　　第三只眼

　　索引：

　　人生

　　身心放松

　　精神进化

　　施予慈悲

　　神明-实际的无上存在

　　希望的宗教

　　轮回转生

　　权力的限制

　　人生

　　人必须选择他自己的道路，因此，我儿，你只要告诉他应走的道路，以使他继续他自己的前程。帮助病人，救苦救难，但千万别说改变人家正道的话。

　　-------西藏喇嘛 明雅唐达普导师 第三只眼

　　身心放松心要

　　如果心理紧张，身体放松便亳无益处。在你躺下把身体放松时，且让你的心灵在你的思虑上逗留片刻，懒懒地追随那些意念，看看它们究竟是一些什么。看清它们是多么的琐屑，多么微不足道。然后打住它们。不许再有任何念头流动。想像一个黑色的方块，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心念从这一面跳向那一面。起初，会有若干念头跳跃而过。那就追赶它们，将它们抓回，使它们倒转跳过那片黑色的空间。你只要好好的想像，切实地观想，不消多少时间，你就会毫不费力地"看清"那片黑色而享受到彻底的心身放松之乐了

　　-------西藏喇嘛 明雅唐达普导师 第三只眼

　　精神进化

　　当一个人到达某种进化的阶段之后，他就可以自由选择：继续去过另一层次的生活，或再来人间继续修习，或者济度其他众生。

　　-------西藏喇嘛  罗桑伦巴  第三只眼

　　施予慈悲

　　我们明白我们本身多半是未被发觉的罪人，因此我们对于不幸被人告发的人要慈悲哀悯。

　　-------西藏喇嘛  罗桑伦巴  第三只眼

　　神明-实际的无上存在

　　世间确有神明──一种无上的存在。我们不论称它什么，其实皆无关紧要，"神"是一种实际。

　　-------西藏喇嘛  罗桑伦巴  第三只眼

　　希望的宗教

　　喇嘛教是一种希望的宗教，相信人类有未来；佛教表面看来是一种绝望的宗教，似乎有些消极。当然，我们不以为有一位无所不见的天人随时随地在监视和卫护着每一个人。案：佛教教众生彻底忏悔罪障，守五戒、行十善、修六度万行，积极地改恶修善，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绝非消极以为一错即永劫不复而绝望堕落，它带给众生皆可成佛的永恒希望。

　　-------西藏喇嘛  罗桑伦巴  第三只眼

　　研究过真正佛教的藏人，除了祈求人的正义之外，从不祈求佛的慈悲或宠惠。作为正义精神的无上存在，不能厚此薄彼，否则便与正义相违了。

　　-------西藏喇嘛  罗桑伦巴  第三只眼

　　轮回转生

　　身为一名佛教徒，我相信"轮回转生"之事；我相信我们系为学习而托生世间。我们入校就学，似乎颇为辛苦。所有历史、地理。数学等等课程，不论情况如何，未免都有一些沉闷乏味，大可不学。我们在校的感觉就是如此。待我们离开学校之时，我们也许会对优良的母校依依不舍。我们也许因它自豪得佩带一枚纪念性的徽章或领带，甚至在我们的僧袍上弄上一种识别的标帜。人生亦然。艰难而又困苦，而我们必须修习的课程又都为了考验我们而设计。但当我们离开学校或"此世"之时，我们也许仍会自豪地佩上我们的校徽。不用说，将来我定会神气十足地带着我的荣光！可怖吗？佛教徒不会。死亡只不过是离开我们的破旧皮囊，转生而入一个更好的世界罢了。

　　-------西藏喇嘛  罗桑伦巴  第三只眼

　　权力的限制

　　你们已经做了我想做的事，看了我渴望看的东西。我在这儿虽有"一切权力"，但我却是人民的一名囚犯。权力愈大，自由愈少；阶位愈高，愈是奴仆。我恨不能放弃一切去看你们看到的一切。

　　-------西藏第十三世达赖喇嘛    第三只眼

　　第一章 幼年在家

　　﹁哦，哦，四岁了还不会骑马！看你永远不会成人了！你的贵族父亲会怎么讲？﹂老褚说罢这些话，猛然在那位骑士骑着的矮马臀上拍了一掌，接着向地上啐了一口唾水。布达拉宫的金色屋顶和殿宇在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龙王庙附近的湖中阵阵涟漪，刻画着水鸟的踪迹。那条石径的远处传来一阵阵呼喝，是人们鞭打犁牛的吼声，它们刚从拉萨出发，步履蹒跚。邻近传来一阵阵深沉的低音喇叭声，﹁澎，澎，澎，﹂是僧侣乐师们在原野练号的音韵。但我没有时间去理会这类的日常琐事。我的工作是丝毫不苟地骑在我那很不乖巧的矮马背上。﹁纳庆﹂另有所思：它要摆脱他的骑士，自由自在地吃草，自由自在地遛蹄子。老褚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监工。他一生严肃认真，而今做了一个四岁小孩的监护人兼骑师之后，往往因了过度疲劳或紧张而不耐烦。他是喀木族的一员，由于魁梧有力而与其他壮汉一齐被选。他身长几近七尺，而肩胸宽阔。肩头垫着厚厚的肩垫，使他这种宽度显得更加鲜明。在藏东有一个区域，那儿的人太半长得特别高大强壮，超过七尺者比比皆是，都被挑来派往各喇嘛庙担任警卫之职。他们垫起肩头，以增其雄姿，弄黑面孔，以显其狞猛；手执长棒，用来对付那些来意不善之辈。

　　曾经当过僧侣侍卫的老褚，如今却做了一位小公子的保姆。他跛得非常厉害，不能走太多的路，旅行时都以马代步。一九○四年英军在杨豪斯本上校︵Cobnel Young husband︶指挥下侵入西藏，造成不少损害。显而易见，他们以为取得我们友谊的方便办法是用大炮轰炸我们的建筑，杀害我们的同胞。老褚参加了当时的自卫军，在战斗中使他的臀部被炸去了一大块。

　　家父是西藏政府中的领导人物之一。家父和家母的血统，均系出自十大贵族，故而在﹁国事﹂上，他们都具有相当影响力。关于我们政府的形态，稍后再行略加叙述。

　　家父是个大块头，身长六尺，臂力强劲，他年轻时可以举起一匹矮种的马，同时是能与喀木巨人角力而占上风的少数力士之一。

　　西藏人多半有着黑色的头发和深棕色的眸子，但家父是少数例外之一：他的曈孔是灰色的，而头发是栗色的，他往往突然大发脾气，而我们却看不出原因何在。

　　我们对于父亲的认识太少了。西藏曾经遭逢艰困时期。英军在一九○四年侵入西藏，达赖喇嘛逃往蒙古，将统治之权暂交家父及其他阁员代理。一九○九年，达赖喇嘛在去过北京之后返回拉萨。一九一○年，清廷受到英军入侵成功的鼓励，派兵猛攻拉萨。达赖喇嘛再度出走，这回是到印度。一九一一年，清兵在中国革命期间被逐出拉萨，可是他们却在撤离之前，遂行恐怖的屠杀，大肆杀害藏人。

　　一九一二年，达赖再度返回拉萨。在他离藏期间，那极度艰困的时期，整个西藏的统治责任又重新完全落在家父以及其他阁员身上。家母常说，自此以后父亲的脾气就变了。当然，他没有时间照顾我们孩子，而我们也没有机会得到他的爱。尤其是我，似乎特别惹他生气，因而将我交给极其严厉的老褚，并且申言：﹁你若不能使他成人，就折断他的骨头。﹂我的骑术实在太差了，竟被老褚视为一个人的耻辱。在西藏，上层阶级的小男孩，在几乎尚未学会走路之前就要教以骑马之术了。在一个没有车辆运输之便的地方，凡有旅行都得骑马，否则就只有步行，因此骑术极为重要。西藏的贵族，时时练习骑术，天天使用骑术。他们可以站在奔马的狭窄木鞍上，先以步枪射击飞靶，而后改用弓箭。有时候，老到的骑士不但可以排成某种队形驰过原野，而且可从这匹马飞跃到另一匹马上，以为交换驰骋。年方四岁的我，感觉骑在马上真是一件恐怖的事。

　　我的﹁纳庆﹂是一匹多毛长尾的矮马。它的小脑袋非常机灵，它的摔人诀窍，可真不少，其中一个惯技，是突然向前急驰，而后顿然打住，把头一低，而在我从他的颈部滑向他的头部之际，他会把头猛然一抬，让我在栽倒地面之前先来一个空中筋斗，而后以一种心满意足的神色站在那儿瞧着我。

　　西藏人骑马不走快步：骑矮马走快步看来有些滑稽。平常只要慢步或缓缓的遛蹄即已够快，唯有练习的时侯才会奔驰。西藏是个行使﹁神权﹂的地区。我们对于外界的﹁进步﹂不感兴趣。我们只要能够﹁坐禅﹂和﹁克服肉体的限制﹂即可。我们的智者不但早就看出西方垂涎西藏的富庶，而且早就料到：外人一来，和平便随风而去。如今共产党人来到西藏，证实此话果然不虚。我家住在环绕拉萨的朝圣大道旁的高级住宅区内，位于布达拉山的阴影之中。路有三圈，朝山进香的旅客多走外圈的朝圣大道。在我出生的时候，我家的屋子跟拉萨的其他屋子一样，也是门向路开的两层建筑。因为任何人都不可﹁高过﹂达赖喇嘛﹁因此建屋的高度只限两层。但实际说来，由于这种高度限制每年只有一次，就有许多人家在他们的平屋顶上搭盖容易拆装的木料违建，每建一次大约可以使用一年之久。

　　我家的房子是用石头建造，建筑己有多年。屋呈中空四方形，中有一大内院，牲口住在楼下，人则居于楼上。幸运的是，我家有道石阶，从楼下通到楼上：在西藏，多数的屋子，不是使用一只木梯，就是像农舍一样，使用一根刻有缺口的木杆，这对脚胫骨非常危险。这种刻有缺口的木杆因为久用而变得非常光滑，如被粘有犁牛的手摸过了，不晓得的人会从上面一直滑落地上！一九一○年，清兵入侵期间，我家的屋子曾经受到部分的损害，内墙被摧毁。家父将它改建为四层楼房，但它既未高过圆环，而在达赖喇嘛出巡的时候，我们也就不至高过了他，因此也就相安无事了。

　　我家向内院的大门颇为厚重，由于年久已薰成黑色。清兵入侵时无法摧折它的坚固门闩，只好改道拆毁院墙。在这入口的上面，是管家的办事房，只要有人出入，他都可以看到。他聘请并解雇工员，督导他们把家务搞好。每当日落西山而各寺院吹起喇叭时，便有拉萨的乞丐来到他的窗口，接受一餐饮食以度寒夜，所有的高层贵族都为区内的穷人供应粮食。由于西藏监狱很少，所以常有带着铁链的罪犯流浪街头，随处乞食。

　　在西藏，犯人很少受到轻视，更不会被人视为贱民。我们明白我们本身多半是未被发觉的罪人，因此我们对于不幸被人告发的人要慈悲哀悯。

　　在管家右侧的房间里住着两位僧侣：他们是每天为我们的行为祈求上苍保佑的法师。较次的贵族只有一位法师，而我们的地位则需两位。在做任何重要事情之前，我们总要求教于这些法师，请他们代为求神保佑。他们每隔三年轮调一次，时候一到即由寺方另行派人接替。

　　我家每间厢房里都有一座﹁小庙﹂，木刻的神坛前面常年燃着一盏油灯。七碗圣水每天洗换数次，因为神灵随时会来饮用。法师受到很好的供养，跟家里人吃一样的食物，以便他们更能虔诚祈祷，并面对诸神，说我们的供养不恶。

　　住在管家左边的是位法学专家，他的工作是教诫家人奉公守法。西藏人非常守法，而家父尤得在这方面以身作则。

　　我们做孩子的｜｜家兄宝爵，家姊雅苏和我，住在新建的屋子里，距离马路最远。我们屋子的左首有座﹁小庙﹂，右首有间教室，仆从的子女也在这里上学。我们的课程长而且多。宝爵不久就离开他的躯壳了。他身体孱弱，不适于我们两个都要接受的那种困苦生活。他还不到七岁就离开我们返回﹁神界﹂去了。他去世时雅苏六岁，我才四岁。至今我仍记得人们如何前来搬出他的尸体，依照习俗，将他分解弄成一块一块喂鸟雀的惨象。他死之后，我就成了一家的独子，而我要受的训练也更严厉了。那时我方四岁，对于骑马心不在焉。父亲本来就很严格，又加身为﹁内阁大臣﹂，不但要我接受严格的管教，而且要我成为﹁人子﹂的模范。

　　在西藏，男孩的阶位愈高，要受的训练愈严。当时已有部分贵族觉得，男孩应该有一段较为轻松的时光，但家父不以为然。他的态度是：无能的孩子没有前途，因此要在他年幼的时候善加陶冶。上层人家的男孩有着种种的财物和享受在等着他，因此，在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对他严格认真，他将来才能面对艰苦并体谅他人。这个态度也是西藏官方的态度。在这种体制下，弱者难以生存；但能够生存的人，则几乎无所不能。监工老褚住在楼下靠近大门的一间房子里。由于他曾当过僧警，见过各色各样的人物，如今与世隔绝而独处一室，未免有些寂寞难耐。他住的地方靠近马厩，家父豢养的二十匹壮马和所有的矮马以及家用牲口都在那里。

　　马夫们都怕见老褚，因为他喜欢多管闲事，往往干涉他们的工作。每当父亲因事外出时，他就叫六个人武装护送他。这些人都穿着制服，而老褚对他们总是唠叨不休，要他们把所有的配备都弄得整齐停当。

　　不知为了什么，这六个人总是骑马背对着一面墙壁，等到家父一跃跨上马背之后，他们就一齐冲向前去迎他。我发现到，如果我从一个贮藏室的窗口伸出手来，即可碰到他们之中的一个。有一天，由于闲着没事，我趁其中的一个正在忙着整理装备之时，悄悄地用一条绳子穿过他的皮带，打了一个结，又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窗内的一只勾子上。他们忙着，谁也没有发现我。接着，我的父亲出来了，他们立即向前冲去。但冲去的只有五个人，第六个被绳子拉落下马，大叫着说有魔鬼抓他。他的皮带在一阵忙乱中折断了，我就赶快把绳收回，偷偷溜开，谁也没有看到。

　　这事使我颇为开心，使我以后可以对他说：﹁呀，芮托克，你也不能待在马上呀！﹂

　　我们的日子过得可真不易，一天二十四小时要有十八个钟头醒着。西藏人相信，天未黑时睡觉是一件危险之举，因为会被白天的魔鬼捉走。即使很小的婴孩也要让他保持清醒，才能避免魑魅的扰害。病倒的人也要尽量保持意识清明，如此才能在阴阳交错的地方踏上正确的道路而不至迷失方向。

　　在学校里，我们要学习两种语言｜｜藏语和汉语。西藏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普通话和敬称语。我们对仆从及下级说普通语，对平辈或上级用敬称语。高官所骑的马就须用敬称语来称它！我们的贵族猫，当它为了某种神秘的任务偷偷走过庭院时，仆人会用如下的说法招呼她：﹁啊！尊贵的猫猫，可否赏光，尝尝这碗薄奶？﹂不论﹁尊员的猫猫﹂如何受到敬称，除非饿了，她总是昂首阔步，视若罔闻。

　　我们的教室很大，有个时期曾被用作云水僧人的休息之所，但从新屋建成以后，它就被改造而成我们这个阶层的学校。全校共有六十名学生上课。我们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对一张高约十八寸的小桌或长凳。我们就背对老师而坐，如此才不知道他是否在监视我们。这使我们时时用功，不敢偷懒。在西藏，纸是用手工做成，非常昂贵，贵得绝不是学童所能浪费得起。我们使用大而且薄的石版，长有十四寸，宽约十二寸。我们的﹁铅笔﹂是一种较硬的粉笔，可在祖拉山上找到，此山比海拔一万二千尺的拉萨还要高上一万二千尺。我很喜欢用一种浅红色的粉笔，但大姊雅苏则很喜爱淡紫色的。我们可以得到种种不同色彩的笔，红色、黄色、蓝色，以及绿色。其中有些色彩，我以为是软软的白垩基底上含有金属矿物之故。且不论其成分为何，反正我们都非常喜欢它们就是了。

　　算术可真把我烦死了。设有七百八十三位僧人，每人每天各饮五十二杯糌粑，每杯含量八分之五品脱，那么，一个星期的用量，需要多大的容器来装？大姊雅苏不但会做，而且认为非常简单。可是我呀，我就是没有那么伶俐！

　　但上雕刻课的时候我就来劲了。这不但是我所喜欢的一个科目，而且可以做得相当的好。在西藏，任何印刷，都是用木板雕印，所以木刻被认为是一种颇为重要的才艺。我们孩子没有木料可以浪费。木头必须一路从印度运来，所以非常昂贵。西藏的木材不但过于坚硬，而且纹理不佳。我们使用一种滑石做材料，用快刀雕刻，非常容易。有时候，我们还用变质的犁牛乾酪刻印哩！一件永远不会忘记的事儿，是背诵﹁规范﹂。这种文句，在我们刚刚入校和快要毕业时，都要背诵。其部分词句是：

　　※以善报善，善来往善。

　　不跟性情温和的人打斗。

　　读诵经典，思而行之。

　　敦亲睦邻，守望相助。

　　教富人了解法律和平等很难。

　　法律对待穷人要和善同情。

　　欠债尽早归还。

　　这些条规，不但要口诵心惟，而且要刻写在标语旗帜上，张挂在教室的四面墙壁上。所以，即便要想忘记，也不容易。

　　生活并不只是读书和冥想；我们游戏跟读书一样努力。所有我们的游戏和竞技，目的都在使我们能够坚韧耐劳，以便在温差极大的西藏气候中生存下去。在夏天，中午的气温可以高达华氏八十五度，夜间则又降至零下四十度左右，而在冬夜，往往比这还要冷上多倍。箭术不但有趣，而且可以锻链肌肉。我们用印度进口的水松做弓，有时也用西藏的木料做弩。我们是佛教徒，从不拿生灵做靶子。便装的仆人常常张弓搭箭，使得活靶蹦上跳下｜｜我们决不会做那种事。很多人能够立在奔驰的马鞍上射中靶子，我就是没法立在马上。跳远则是另一回事，其间没有骑马的苦恼。我们拿着一根十五尺的长竿拚命奔跑，等到速度跑足了，然后藉着竿子向前一跃。我曾说过，别人一经上马之后就好像失去腿力似的，但一向使用腿力的我，倒可真是能跑善跳哩！渡河实在是一种有趣的运动，看看那些小朋友接二连三地跳下水，跟在我的后面追来，可真令人开心。

　　我们的另一种消闲是踩高跷。我们曾经化装成为巨人，且往往踩着高跷角力｜｜谁先跌倒谁就是输。我们的高跷都是家里自制，我们不会溜到附近的店里去买这些东西。我们竭力说服仓库管理员｜｜多为管家｜｜向他取得适用的木材。木质必须适当，而且没有节孔才行。然而，我们还须弄到适合的楔形脚架。因为木材稀贵而不容浪费，所以我们必须等到适当的时机才好开口。少女和少妇玩一种鸡毛毽子。用一小块木头，上端钻以小孔，孔中插以鸡毛，使成了毽子，用脚踢毽子，便它在空中不坠。踢时，女孩都把裙子略略提起，以免妨碍腿脚自由活动，开始后只许用脚，如用手碰就失去表演资格。一个会踢的女孩，往往一口气能踢十分钟之久，才使毽子落地或以手接住︵案；这也是中国内地普遍的运动︶。

　　在西藏｜｜至少在卫藏即拉萨一带｜｜真正的兴趣是放风筝，可说是一种全国性的活动。然而只能在某些季节沉湎一段时间。若干年前曾经发现，如在山中施放风筝，会有倾盆大雨落下，当时认为是触怒了雨神，所以，只有秋季才准去玩，因为秋季在西藏是乾季。在一年的某些时候当中，人们不敢在山间呼啸，唯恐他们的声波震动，会便来自印度的过饱和雨云在不当的地方过早卸货而形成暴雨。如今，在秋季来到的头一天，就有一只孤独的风筝，从布达拉宫的屋顶放上天空。但不到十分钟之后，就有各种式样、各种尺寸、各种颜色的风筝跟着出现在拉萨的上空，在风中上上下下摇头摆尾。

　　我不但喜欢放风筝，而且要使我的风筝成为最早上天的一只。我们都自己动手制作；我们通常便用竹片作架，而后覆以薄绸。我们不难得到这种质地良好的材料，因为放出一具直上九霄的风筝是一件光耀门庭的事。我们往往将它做成箱状，然后配上狰狞矫健的龙头和龙尾，甚至还有翅膀。我们常以风筝打仗，设法把对手的风筝弄落。我们用胶水把玻璃屑涂在风筝线上，希望用它来割断对方的线，而后掳获对方战利品。

　　有时侯，我们在夜里偷偷跑出，把装有油灯的风筝放上天去，使它的眼睛在黑黑的天空放出红光，而腹部则发出各色各样的色彩。我们特别喜欢在有庞大犁牛队从洛罗布地区来到时施放出这种风筝。在天真无邪的童稚时期，我们以为来自偏远地区的无知土着，不知有风筝这种﹁现代化﹂发明，所以常常放出风筝去开他们的玩笑。

　　我们的鬼计之一，是想办法在风筝上放三个不同的贝壳，以使它们在被风吹时，发出一种怪异的哭声。我们使它听来犹如喷火毒龙深夜吼叫，以此吓唬行商取乐。我们一想到我们的风筝在他们的旅邸上空忽上忽下的浮动而将他们吓得把头缩进被窝时，就开怀畅笑，乐不可支。那时我还不知道玩风筝将对我以后的真正放风筝会大有帮助，只当玩风筝是一种非常刺激的游戏。我们曾经自己创出一种非常危险的玩法｜｜我们各自制造了一架巨大的风筝，大可七八尺见方，两侧各加翅膀一只。我们常把这种风筝放在靠近峡谷的地面上，因为那里会有一种特别强劲的上升吸力。我们骑在矮马身上，将线索的末端系在我们的腰间，然后策马尽速飞奔。风筝立即跃上天空，愈飞愈高，直到遇到这种特别的上升气流，如此便会产生一道强劲的牵引，把我拖离矮马，离地约有十尺之谱，而后一路摇摆着缓缓降落地面。有些笨蛋忘了把脚抽出马镫，几乎把自已扯成两段，而从来不善骑马的我，则往往弄得跌下马来，但被风筝举起总是一件乐事。虽然十分冒险，但我发现，在风筝把我举起的当儿猛拉线索，可以使我升得更高：而中途如果继续猛拉，更可使我在空中多飞数秒钟之久。

　　有一次，我竭力猛拉，碰巧风又助阵，结果使我被拖上一家农舍的平屋顶，那上面堆着冬天的燃料。

　　西藏的农家多是一种平顶房子，上面有一道小小的围墙，其中放着犁牛的粪便，以备晒干了当作燃料使用。这种屋子系用干燥的泥砖而不是一般的石块砌成，上面没有烟囱，祗在屋顶上留一洞隙以作排除室内炊烟之用。我被突然拖上这家屋顶，把上面的牛粪扫去大半，溅落在洞隙下面倒霉的居民身上。

　　我不受欢迎。我随着牛粪经那洞隙一齐降落在这家农舍旁，户主颇为恼火，将我打了一顿之后，又把我拖到家父跟前，再加一番修理。那天我趴着过了一夜！

　　然后，我被指派一件不是味道的工作：到兽栏去收集牛粪，搬到那家的屋顶上，以作赔偿。那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工作，当时我还不足六岁。对这件事，倒是，除了我，每一个人都很开心；其他的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巴，那户农家有了双倍的燃料，而家父亦显示了他是个严正无偏的好人。我呢？我这天又趴着过了一夜，而且也不能抱怨骑马被摔下来的苦楚！也许有人认为，这种待遇未免太甚，但西藏没有﹁弱者生存﹂的余地。拉萨海拔一万二千尺，不是酷寒，就是燠热。其他地区纬度更高，情况更苦，而弱者极易带累别人。因此之故，训练严格，并不是因为任何残忍意图。在较高的地区，人们将新生婴儿浸在结冰的河里，藉以考验是否强壮得足以生存下去。我时常见到一小群人走向一条高度可达海拔一万七千尺的河流。他们走到岸旁便行停住，抱着婴儿的都是孩子的祖母，包括父母以及亲友在内的一家人都围着她。他们把孩子的衣服脱掉，而祖母弯下身去，将那小小的身体浸入水里，只有头部和嘴巴露在水面。婴儿在严寒中冻得浑身发红，继而发紫，接着哀叫的哭声停止。看来孩子是冻死了，但祖母对于这类事情颇为老到，她将小家伙从水中提起，将他擦乾，穿上衣服。如果他活过来了，那是神意；如果他被冻死了，那就免得在人间遭受更多的痛苦。在这样一个艰苦的地带，这真是一种﹁大慈大悲﹂的办法。在一个缺乏医药照顾的地方，冻死少数几个婴孩，总比让他们变成不可救药的残废好些。

　　自从家兄死后，我的﹁学习生存之道﹂就不得不更加努力，因为，等我一经到达七岁年龄之时，我就应该接受星相家所推荐的任何种类的职业训练。在西藏，一切皆由星相学决定，包括去买一头犁牛到决定一个人的事业，莫不如此。现在，决定的时候终于迫近了，就在我的七岁生日之前，母亲要办一个盛大的宴会，邀请贵族及其他高级官员前来聆听星相家的预卜。

　　家母相当肥胖，面孔圆圆，头发黑黑。西藏妇女头上都戴一种木架，将头发挽在架上，尽其可能地将它打扮得漂漂亮亮。这类木架是一种非常精致的东西，往往饰以朱漆，镶以宝石，嵌以玉器和珊瑚，配以搽油的秀发，显得非常光灿华丽。西藏妇女喜穿漂亮衣服，衣上有红有黄有绿。她们多半围一条单色的裙子，上加一道色彩鲜明、反差极强但却相当调和的横条。其次是左耳上面所戴的耳环，大小可因其人的身分高低而有差别。家母是十大家族之一的一分子，所戴耳环长达六寸有余。

　　我们确信男女绝对平等，而家母在管理家务方面并不以此满足，往往变成一位无可置疑的大独裁者，一位要怎样就怎样，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专制君主。

　　在呼喝着指挥打扫庭院和准备宴会方面，家母确是有她的一手。她得筹谋规划，她得发号施令，还要想出新的计策以使邻家的宴会显得相形见绌。她善于此道，由于常跟家父到印度、北京，以及上海等地广事游历，所可运用的洋玩意多的是。

　　宴会的日期已经决定，请帖亦由僧侣缮写员工整写出，材料系高官贵族之间用以应酬的那种手制厚纸。每一请帖宽约十二寸，长可两尺左右。每张上面都盖有父亲的家印，家母出身十大贵族之一，所以她的印也跟着盖了上去；除此之外，家父和家母还有一颗联合印章，连前共计盖了三个。这使那些请帖成了一种重要文件。它使我颇为吃惊，以为这一切都是为我而做：我根本不知道我只占次要的地位，此外还有社交事务在我前面。如果有人对我说，这个宴会的堂皇可使我的双亲得到光耀的面子，对我绝无半点好处，那我也就不会那么骇怕了。

　　我们请了特别信差去送这些请帖；每一位信差都骑一匹骏马，手里拿着一根开杈的棒子，杈上夹着一张请帖，棒上还缠着一件我家纹章的复制品，并饰以花花绿绿的印刷祷词，在风中瑟瑟波动，煞是好看。在这些信差准备好了一齐出发之时，院子里发出一阵骚动。随从人员大声叫唤，一匹匹骏马，嘶嘶悲鸣，而成群的巨大猛犬亦跟着汪汪狂吠。最后是一阵猛喝西藏啤酒的声音，接着是放下酒杯的声音，而后是厚重的大门隆隆地打开，于是，这队信差便一路呼啸着奔驰而去。在西藏，信差不但可递书信，而且可带一种内容完全不同的口信。很久以前，西藏盗贼横行，往往伏击信差，并以书信为情报，打劫缺乏自卫能力的家屋或商旅。因此，人们往往写上一封可使匪徒上当的假信，以使他们另走他路或落人陷阱。这种传递书信兼带口信的古老风习，乃是过去的一种求生存之道。直到而今，人们有时仍带这两种不同的信息，但不论如何，口信被当作真信加以接受，则是亳无疑问的事。

　　在屋内，处处杂沓，事事混乱，一片喧嚷之声。墙壁擦洗干净，重加着色，地板亦刷洗打腊，直到走来真正可以滑倒苍蝇。大厅里的木雕神坛擦得光光洁洁并重新油漆，而许多新的油灯亦跟着加入使用的行列。这些油灯有些是金的，有些是银的，但不论是金是银，都被擦亮得不分彼此。家母和管家班头一会儿呵责这儿，一会指挥那儿，把全部仆人弄得晕头转向。那时我家有五十多名仆人，还雇不少人供作即将来到的场合使用。他们全都不息地忙碌，但都一心一意地苦干。即连庭院也都擦洗得一干二净，使地上的石块光彩一新，犹如新铺的一般。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空隙亦填了彩色材料，以使其产生一种愉快的气氛。等到这一切都弄得妥妥贴贴之后，所有的仆人都被叫到家母面前，受命穿上最最清洁的衣裳。

　　厨房里亦颇热闹，都在准备着大量的食物。西藏是个天然的冰箱，食物经过处理后，几乎可以无限期地保存下去。天气极其寒冷，也极其干燥。即使是气温升高，干燥的空气仍可使贮存的食物保持不变。肉类可以保存一年，谷类则可存放数百年之久。

　　佛教徒不杀生，大凡肉类皆系来自跌落悬崖或因其他意外致死的动物。我们的食品室中所藏的，就是这种肉类。西藏亦有屠夫，但他们都是﹁不可接触的﹂贱民，比较正派的家庭都不跟他们交往。

　　家母已经决定给予来宾一种稀贵的款待。她打算拿腌制的石南花招待他们。在此数个星期之前，仆人奉命离开庭院，骑马前往喜马拉雅山山麓，采取上选的石南花。在西藏，石南树不但长得非常之大，而且可有各式各样的颜色和香味。人们将尚未完全成熟的花采撷下来，加以极细心的洗涤。其所以要这样极其细心的洗涤，是因为这种花如有丝毫损伤，腌制便被完全糟蹋。洗洁之后，将每一朵花放入一只含有蜜水混合液的大玻璃缸中，小心避免带入些微气体。而后将缸封闭，置于日光之下曝晒数个星期，每天定时转动，以便它的每一个部分均会受到适度的阳光照射。花在缸中缓缓生长而充满蜜水酿成的蜜露。有些人喜欢在吃前将花暴露空气之中，以使它稍稍干脆一些可不失其美味或外形。有些人正在花瓣上撒些糖粉，使其看来犹如着霜一般。家父曾对这些蜜饯的糜费表示抱怨：﹁你在这些好看的花朵上所化的费用，足够我们买上十头带犊的犁牛！﹂但母亲的答话却是典型的女人之言：﹁不要傻啦！我们必须﹁作秀﹂，而且，这也是属于我这一面的家务之事。﹂

　　另一种美味是鱼翅。此货来自汉地，切开做汤。曾有人说：﹁鱼翅汤是人间最大的口福。﹂

　　在我看来，这东西的味道极糟；吞它简直是一种苦刑，特别是它刚到西藏之初，即使此鱼的原来主人也认它不出。说得委婉一点，它确是有些﹁怪异﹂。这对某些人而言，倒是风味绝佳哩。我所爱吃的东西是美味可口的嫩笋，亦系出自汉地。它可用种种的方法烹制，但我喜欢撒盐生啖。我最喜欢的是刚刚展开的黄绿色笋尖。我最骇怕的是许多竹笋由于厨师只能猜想但不能证实的原因而弄掉了笋尖！颇为可惜的是，我们的厨师竟也喜欢那样做。

　　在西藏，厨师皆由男士担任：女人对于调酒或调酱都不擅长。女人随手抓上一把什么，将之揉成一团，然后加些佐料，希其可口。男人较为认真，较为细心，故而可以做好厨师。女人善于打扫、闲聊，当然，此外还有少数几样事情可做，｜｜虽然不会调酒。

　　糌粑是藏人的主食，有些人终身以糌粑和奶茶为生。糌粑是用大麦做成，做法是：先将大麦烤至金黄清脆的程度，然后使麦粒裂开，露出麦粉，而后再烤。再后将此面粉放入碗中，加以热的奶茶。而后将此混和物加以搅动，使其达到面团的稠度。加入食盐、硼砂，以及犁油，以增其味。如此所得的结果｜｜糌粑｜｜可以卷成石片，做成馒头，乃至捏成种种形态的饰物。纯以糌粑而言，确是非常单调，但它却是一种非常密致、非常浓缩的食物，可以使在任何高度、任何情况下的人，得以维持生命。

　　在一些仆人制作糌粑的同时，另一些仆人则制造奶油。我们制造奶油的方法不可从卫生的观点加以批判。我们的搅乳器是大型的羊皮袋，毛面朝里。先将袋中充以犁牛奶或羊乳，然后拧紧袋颈，翻转，捆紧，使其涓滴不漏。然后将袋上下撞击，直至奶油形成而后止。我们有一种特别的奶油制造台：高出地面约十八寸的石头突起部。我们将装满奶水的皮袋提起而后丢下，在这些突起的石头上冲撞，如此便可产生﹁搅乳﹂的效果。谛视十个仆人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举、丢﹂此种皮袋，不免有些乏味？你只听到袋子举起的咽气声｜｜﹁呃呃﹂，和袋子丢下时的挤压声｜｜﹁嗤嗤﹂。袋子缝制不佳或过于陈旧，有时会被压炸。我记得有一位喜欢卖弄气力的壮汉，他的工作效力可比别人高上一倍，用力时颈上青筋毕露。有人对他说：﹁戴蒙，你已逐渐衰老了；你的速度愈来愈慢了；﹂戴蒙听了非常生气，立即以他的巨手抓住袋颈，然后高高举起，接着使力掼下｜｜他的气力发生了作用。袋子放下了，但他的手以及皮袋的颈部仍在空中。然后直直地堕在突起的石头上，一道已经快要成形的奶油直冲出来，直直冲在他的脸上、嘴上、眼上、耳上，以及头发上面，让十二到十五加仑的金黄奶浆从头到脚遍布他的全身。

　　家母被一阵闹声所引，连忙赶了过来。这是我知道她无言以对的唯一的一次。也许是因为损失奶油而光火了，要不就是以为可怜的戴蒙被呛住了，但她扯开那只破裂的皮袋，在他头上重重捶了一下。戴蒙两脚一滑，跌倒在满是奶油的地上。像戴蒙这类笨手笨脚的工人，很容易糟蹋奶油。他们在丢下袋子时如果粗心大意，可使袋里的羊毛断落而与奶油混在一起。人们在吃奶油时挑出几根羊毛是不会见怪的，但如整块奶油都是羊毛的话，那就难免要皱眉头了。这样的奶油只有扔在一边，用于油灯或分给乞丐｜｜乞丐可以拿去加热溶解而后用布滤过。把食物丢给乞丏，有时是厨房的﹁错误﹂。一个户主如果想要邻家知道他的标准如何之高，他会烹制真正上好的食物，作为厨房的﹁错误﹂布施出去。那些逍遥自在的乞丐吃了之后。会荡到其他人家夸称他们吃了多美的东西。如此一来，邻居们就会让乞丐们来一餐很好的饮食以为响应。关于乞丐在西藏的生活，可谈的东西很多。他们从不贫乏；他们只要用些﹁诀窍﹂，便可活得非常之好﹂在东方的多数国家中，乞食并不可耻。许多僧侣就从此寺一路乞到彼寺。这是一种众所认可的习俗，不比其他国家的劝募慈善基金更为难堪。供养行脚僧人被认为是一种善行。乞丐来有他们的规矩。一位乞丐向施主乞食之后马上走开，要隔若干时候才会再来。

　　﹁配属﹂于我家的两位法师，对于这件即将来到的大事，也有他们的一份职务要尽。他们走到食品室中每个动物尸体的前面，为曾经驻守于这些驱体的动物亡魂祈祷。我们的信仰是：人类如果害死动物并宰而食之，他便欠了那动物一笔债务。这样的债务可以如此偿付：请法师对那些动物的遗体祝祷，祝它来世转生超于它原有的地位。喇嘛庙和僧院里也有一些僧侣，以其全部时间为动物祈祷。除此之外，我们的法师还有一样工作，就是在作长途旅行之前为我们的马匹祈祷，祝它们不至弄得过于疲倦。以此而言，我家的马儿从不连续工作两天。一匹马如果被骑了一天，它第二天就可休息。这个办法也适用于其他劳作动物。而它们也都知道此点。如有一匹马偶然被选用了，而它碰巧头天已被用过，那它就会定定地站着，拒绝前进。等把鞍子卸去了，它就会摇着头转身走开，好像在说：﹁啊，我很高兴那不公的待遇终于取消了！﹂驴子更绝：它们会等着，等把货物放在它们身上了，它们就躺下身去，要在货物上面打滚！我家养猫三只，无不时时尽职。其中一只住在兽栏里，对于那里的老鼠管得很紧。鼠辈必须非常谨慎才能保持鼠身而不至变成猫食。另一只猫驻扎在厨房之中。他是一位长老，不免有些昏庸。他的母亲曾于一九○四年受过杨豪斯本远征军的炮火之惊，因而使他早出母胎，成为他那一窝猫中唯一的生存者。他的大名叫做﹁杨豪斯本﹂，倒满适当。第三只猫是位非常可敬的太太，与我们住在一起。她是一位善尽母道的模范母亲，尽其最大的努力使她的猫氏家族人口不至降低。当她离开她的猫儿猫女时，她就跟在家母后头进进出出，从这房到那房，走个不停。她浑身漆黑，身材瘦小，虽然食欲很好，但走起路来总像一副活动骨架。在西藏，动物既非宠物，亦非奴隶，而是对人有益的生灵，与人一样享有生存的权利。根据佛教信仰，所有的动物，乃至一切造物，莫不皆有灵魂，个个皆可转世超生。

　　不久之后，我家发出的请帖有了回帖了。骑马的信差舞着带杈的信杆接二连三地奔到我家门前。管家不时走下他的办事房去向贵族的信差致敬。来者取下他的书信，并且喘着气诵出他的口信。然后，他会抱着膝盖蹲在地上，以那种优美的历史艺术表示他已为了把信送到伦巴府上而竭尽全副精力。我家的仆从也会扮演他们的角色，叽哩咕噜地围上前去说道：﹁可怜的家伙，他走的可真快哩，快得连心脏都要爆了。可怜可敬的家伙！﹂有一次，我曾使我自己丢了大脸，我说：﹁啊，他才没有。我曾见他在外面稍稍休息，以便做一次最后冲刺。﹂对于由此而起的尴尬场面，最好莫过于假装默然。

　　最后，预计的日子终于来到了。那是一个可怕的日子，这天人们为我决定未来的事业，而我却毫无抉择的余地。当第一道阳光在遥远的山顶探头窥视之时，一位仆人急急地冲进我的卧房。﹁什么？还没起啊？星期二｜｜罗桑伦巴呀！唷，你竟是一个爱睡懒觉的人！时辰已是四点了，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起来！﹂我推开毛毯，站起身来。今天是指示我人生途径的一天。在西藏，人们有两个名字，第一个是他出生那天的﹁星期﹂名。因为我是在﹁星期二﹂那天出生，所以星期二就是我的第一个名字。我的第二个名字是﹁罗桑﹂，是父母给我起的名字。但是，一个男孩如果出家当了喇嘛的话，那他就会有第三个名字｜｜他的﹁僧名﹂或﹁法号﹂。我会不会有第三个名字？那只有时间可以知道。七岁时的我，希望做一名船夫，逍遥在四十哩外的雅鲁藏布江上。但且稍待；我可以吗？船夫是下等贱民；因为他们使用犁皮绷在木架上做成的船。做船夫？当贱民？不行我要做一名专门的风筝手。这还可以，像空气一般自在，比拘限在一只可耻的小皮船上，漂流在一条恶浊的小溪上好多了。作为一个风筝手，自制有着大脑袋和亮眼睛的漂亮风筝，这才是我想做的事儿。可是今天，僧侣星相家有话要说了。我还是留待来日再说吧，我现在还不能爬出窗门开溜哩。即使能溜出来，我父马上就会派人把我抓回。不行，到底我是伦巴氏的一个子孙，必须踏着伦巴氏的传统门阶而行。星相家也许会说我该做一名风筝手的。且让我等着瞧吧。

　　第二章 童年结束

　　﹁哦，尤基，你要把我的头发拉掉了！如不停止，我的头就要像和尚一样光秃秃了！﹂

　　﹁安静些，星期二罗桑。你的辫子必须梳好，好搽油，不然，你的母亲大人非剥我的皮不可。﹂

　　﹁可是尤基，你可不必这么粗暴，你要把我的头扭断了。﹂

　　﹁啊，我可顾不了这些，我要赶紧。﹂

　　我也一样，坐在地板上让一个粗手粗脚的男仆为我打辫子！最后，这条可厌的东西终于像条牛尾一样坚挺起来，且如月照湖面一般闪烁地发起光来。

　　母亲犹如一阵旋风，忙不迭地转来转去，使我感到好像我有几个母亲似的。她在颁布最后一些命令，做最后一些准备，此外还有许多兴奋的话儿要说。比我只大两岁的雅苏，喧闹忙碌得像个四十岁的妇人。父亲藏在他自己的房里，听不到这些扰嚷。但愿我能和他在一道！

　　不知为了什么，家母安排我们前往拉萨的大教堂｜｜大昭寺。显然，我们对于以后的程序必须有一种宗教气氛。约在上午十点光景︵藏人的时间观念颇富弹性︶，一道三音的锣声响起，叫我们前往集合地点。我们｜｜我父，我母，我姊，以及其他五、六个人，包括颇不情愿的我在内，全都骑上矮马。我们在朝圣大道对面转弯，从布达拉山脚下出发。这儿是一丛建筑，高四百尺，长一万二千尺。我们经过萧村，沿着拉萨平原前进，约走半个小时的路，到了大昭寺的山门。一千三百年来，这座大教堂一直矗立在这儿欢迎前来参拜的香客，里面的石头地面，已被无数崇拜者的脚步踏出了深有数寸的沟槽。香客们沿着内城圣道虔敬地前进，一面转动着祈祷轮，一面反覆不停地念诵真言：﹁唵，嘛呢吧咪吽！﹂总有数百遍之多，已经发黑的巨大栋梁支撑着庞大的屋顶，燃着的香烟不息地袅绕，有如岭头的夏日白云。四壁供奉着金黄的佛像，像前安有坚固的金属围屏，屏上开有粗疏的网孔，既可不碍瞻仰，又可防阻贪心胜于敬心之鼠辈。比较熟知的佛像，身上几被祈祷者所献的珠宝所覆没。纯金的烛台上经常燃着蜡炬，而烛光照耀已达一千三百余年，至今未曾熄过。幽隐处传来一阵钟声、鼓声、锣声，以及呜呜哞哞的法螺之声。我们依照传统的规矩做了我们的巡回膜拜。

　　我们的献礼已经完了，我们走上大昭寺的平屋顶。此处，只有少数几位特殊人物可以参访；家父是这儿的监理人之一，因此不时前来。

　　我们的政府复数形态，颇为有趣，不妨在此一述。

　　达赖喇嘛身居政教以及最高法院之首，任何人都可向他上诉。所诉或所求的事只要适当，他就批准：若有不平或冤屈，他会加以纠正或平反。说西藏人人都会毫无例外地爱戴达赖或敬重他，并非没有理由？他是一位专制君主；他运用种种权利和力量，但他只是为了西藏，从来没有为他自己。他知道共党即将入侵和自由即将暂时丧失；甚至在此多年以前就已看出倪端了，这就是我们少数几个人要受特殊训练的原因：以便法师的法术不至被人遗忘。

　　达赖喇嘛下面有两个委员会，这就是我把﹁政府﹂一词写作复数的原因。其一是﹁教务委员会﹂。它的四名委员都是喇嘛身分的僧侣。他们在至圣之下负责一切有关僧院和尼庵事务。所有一切有关的教务问题都由他们掌握。其次是﹁政务委员会﹂。该会有四名委员｜｜三名居士与一名僧人。他们掌理全藏大事，并负责政教的统合和完整。

　　此外有两位重要官员，相当于西方国家的首相或内阁总理，担任两个委员会之间的﹁连络官﹂，并对达赖喇嘛提出意见。他们在少见的国民大会会期当中颇为重要。该会约由五十人组成，为拉萨重要家族和寺院的代表。他们只有在极其紧急的情况下才举行会议，如一九○四年英军入侵拉萨而达赖出走蒙古之时，即是一例。关于此点，外人有所不知，认为最高领袖动辄﹁出走﹂他国，未免懦弱无能。但他并非﹁逃走﹂。战争在西藏犹如棋局。国王如被擒，棋便输了。达赖喇嘛就是我们的﹁王﹂。没有了他，仗也就没有可打的了；为了保持﹁藏土﹂完整，他不得不避到安全之境。那些任意责斥他懦弱的人，实在是不知其实。

　　国民大会的人数，可以增至四百｜｜假如各州领导人物均皆加入的话。西藏分为五州，首府拉萨，位于﹁卫藏﹂，日喀则亦在此区。噶大克位于藏西，咯齐︵Cheng位于藏北，而喀木︵Kham︶与罗布宗则是东部与南部的州郡。若干年来，达赖喇嘛的权力与时俱增，但也在没有委员会或国民大会的帮助下做了更多的事情。西藏统治得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大昭寺庙顶四周的景色十分壮丽。拉萨平原向东伸展，其地一片葱绿，有树点缀其间，树间水泊闪烁，拉萨附近诸河潺潺流入四十哩外的雅鲁藏布江。南北两面突起的崇山峻岭，包围着我们的山谷，也使我们成了似乎与世隔绝的化外之民。较低的平原上矗立着许许多多喇嘛庙，而较高的陡削山坡上则栖息着小小的茅庵，形势险绝。西望隐隐可见布达拉和察克波里两山的远影，后者是药王庙的所在地。西藏之门在这两山之间，寒冷的晨光之下闪闪发光。蓝得发紫的天空，在远处山上白雪的反衬下，显得更加深沉。轻而又疏的云彩，不时在我们的头上高处飘摇而过。近处是拉萨本身，向下俯视，我们可以看到﹁议会﹂倚靠在大昭寺的院墙之北。财政部距离颇近，它的周围尽是巿场和商贩。可以说要买什么就有什么。附近偏东之处，可见一座尼庵挤在许多葬仪社的旁边。

　　在这座大昭寺的广场上，则是来到此一佛教圣地的远方香客的永无休止的喃喃之声，他们带着礼品不远千里万里而来，为的是祈望获得圣灵的福佑和加被。有些人还不惜花费所剩无几的金钱，从屠夫的手里，买下待宰的动物去放生。挽救人类或动物的生命可说功德无量，可以获福无穷。

　　当我们伫立在这儿注视这片古老而又永远常新的景色时，我们可以听到此起彼落的僧侣颂赞声，老僧的深沉低音和沙弥的尖锐高音。这其间还可听到一阵阵隆隆的大鼓之声和碰碰的金号之声，尖锐的风笛声和闷塞的心跳声，听来令人颇有陷入情网之梦的感觉。

　　僧侣来来往往，忙着处理他们的杂务。他们有的穿黄袍，有的穿紫袍，更多的是着赤豆色僧袍，这是﹁一般﹂僧人。还有许多穿金色僧衣的，跟穿樱色法衣的一样，是布达拉寺的僧众。穿着白袍的沙弥和穿栗色的﹁警察僧﹂，都在跑上跑下地忙碌着。全部或近乎全部的僧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色；不论他们的袍子多新，几乎全都有着补钉，此系效法佛陀当年穿着破衣︵所谓﹁衲衣﹂︶的习俗。曾经见过西藏僧侣或他们照片的外国人，有时会对他们的﹁补缝﹂有所评述。由此可知，补缝系僧衣的一个部分。已有一千二百年历史的尼萨喇嘛庙，其中的僧人做得比较适当，使补缝的色泽显得较淡！

　　︵案：袈裟，由许多块布缝成，布与布间，有连接缝。另外，比丘平时则穿着普通僧袍，劳动时穿粪扫衣。︶

　　僧侣依序穿着合乎僧职的僧袍；所用毛料可因染法不同而有种种层次的红色。从栗红到砖红，这皆是﹁红﹂。有些受聘于布达拉寺的官僧，可在他们的红袍外穿上一件无袖的金色外套。金色在西藏属于神圣的色泽｜｜真金永不变色，因此亦永远纯净｜｜是为达赖喇嘛所用的正规色彩。某些僧人或随侍达赖喇嘛的高级喇嘛，可在他们的普通红袍之外罩上一件金色的僧袍。，在俯视大昭寺庙顶的时候，我们可以见到许多穿着这种金色外套的人物和一两位高层显贵。我们抬头看见飘动的幢幡和该寺的金色拱顶。天空一片紫色，只有些微松散的浮云，犹如画家蘸了白彩在天空的画布上轻轻抹了几下，极为美观。而家母破了禁咒：﹁啊，我们在浪费时间，我一想起仆人们在做的事情就要发抖。我们得赶紧了！﹂于是，我们走开，跨上有耐性的矮马，一路沿着朝圣大道徐徐而行，每走一步，就把以往我所说的﹁考验﹂带近一步，而家母却把这事视作她的一个﹁伟大的日子﹂。

　　返回家中，母亲将所有已完成的事儿做了最后一次检查，接着大家好好吃了一餐，藉以应付即将来到的事务。我们知道，在这样一类场合，来宾不但很多，而且要善于招待，但可怜的东家却要空着肚子。待会我们就没有时间可以吃东西了。

　　僧人乐队带着乐器的磨擦声来到了，接着被带进了花园。他们携着喇叭、木萧，以及锣鼓。他们将铙钹悬在他们的颈下。他们叽哩扎喇地走进园中，接着啜饮啤酒，藉以培养他们的演奏情调。再等半个小时，待他们校准他们的乐器时，就要发出鹊噪鸦鸣般的刺耳之声了。

　　大院中发生了一阵骚动，第一批来宾像一支武装骑士般，摇动着旌旗驰了进来。大门已经敞开，两行家丁分立两旁，在欢迎来客。管家带着两个助手，让他们捧着各色各样的丝巾，馈赠来宾，以表敬意，此系西藏的一种礼俗。巾有八等，须按身分赠与，否则便有轻慢之嫌！达赖喇嘛无论接受或赠与，皆属第一等。我们藏人称此县巾为﹁哈达﹂，赠法约如下述：赠者如与受者地位相当，则伸出双手远远站着，受者亦同。赠者略一鞠躬，上前将此丝巾横置受者腕部，后者弓身还礼，将巾从腕上取下、翻转，以表嘉纳，而后递给身旁仆人。设使献与地位颇高之人，献者必须伸出舌头︵此系藏人的一种礼法，相当于欧西的举帽︶跪下，而后将此﹁哈达﹂放在受者的脚上。受者则将他的哈达置于赠者的颈上。在西藏，大凡送礼，都得配以适当的哈达，就像附以贺函一样。政府机关赠送黄色哈达，以代一般白色丝巾。达赖喇嘛如欲对某一个人表示最高荣誉，不但会将哈达置于此人的颈部，而且还以一条打过一个三重结的红丝线系于那条哈达上面。而他如在这时并将掌面向上展示的话，那就真可说是恩上加宠了。我们藏人相信一个人的一生历史都被写在他的手掌之上，因此，达赖喇嘛如此展手，便是对那人表示至诚的友谊了。在此以后的若干年中，我曾两度获得这项荣誉。

　　我们的管家站在门口，每边一个助手。他向新到的人鞠躬敬礼，接受他们的哈达并同时转递给左面的那个助手。而他右面的那个助手则在同时递给他等级适当的哈达，以为回敬。他拿这种哈达置于来宾的腕上或颈间︵依照身分地位而定︶。所有这些丝质的哈达都被用了又用。

　　管家和他的助手愈来愈忙了；来宾的人数愈来愈多了。他们从邻近一带，从拉萨市区，以及从郊外地区骑着马，沿着朝圣大道一路得得而来，而后转入在布达拉山山影下的我家私用步道。跋涉长途前来的女士，都会戴着一种皮制的面具，以使她们的皮肤和面孔免受风砂之苦。绘制大略相似的面具不时出现。这些女士一到目的地，便将她们的面具和犁皮披风卸去。我对这些面具上所绘的人像总是非常着迷，佩戴的女人越丑越老，她的面具画像就越是年轻美丽！

　　屋内非常热闹。坐垫的需要愈来愈多。在西藏，我们不用凳子或椅子，而是盘腿坐在坐垫上面，大小约两尺半见方，厚约九寸。这样的垫子可用数块拼起，作为睡觉的卧铺。对我们藏人可言，坐垫比椅子或高床，实在舒服得多。

　　来宾到达后即行奉上奶茶，并带进一间权充休息室的大厅。他们可在这里选食点心，以待正式宴会开始。来到的高层妇女，加上她们的侍女，约有四十余位。其中一些正由家母接待，其他的则在家中随处走动，检视各种家俱并猜估它们的价值。家中似乎已被各式各样、各种身材，各种年龄的女人弄得混乱一团。她们来自各种不甚寻常的处所，亳不迟疑地询问掠过的仆人；这个值多少？那个多少钱？简而言之一句话，她们跟整个世界上的其他女人没有两样。家姊雅苏穿着新衣晃来晃去，把她的头发梳成她自以为最时髦的模样，但在我看来真是其丑无比；不过，话说回来，大凡谈到女人的地方，我总不免怀有成见。实在说来，以今天这样一个日子而言，他们确是有些碍手碍脚。

　　而使这种情况变得更加混杂的，是另一群女人；西藏的高层妇女都有着大量的服装和首饰。她们须将这些拿出展示，而展示须有种种变化，故而不得不雇用一些特殊女子，亦即所谓的﹁装女﹂，担任服装模特儿。她们穿着家母的衣服走来走去，一杯又一杯地坐饮奶茶，然后又去穿戴其他的衣物和首饰。她们与来宾混在一起，而在有意无意之间变成了家母的女助理。在这当中，她们总得换上五、六次衣裳。

　　男士较感兴趣的，是在园中举行的余兴节目。为了增加一些生活趣味，我们请了一班特技表演者。他们里面的三个人竖起一根高约十五尺的木杆，另一个人爬上杆端，以头当脚倒立在上面。接着，下面的三个人突将杆子抽去，让杆顶那人落下，翻身，而后像猫一样的跳在地上。有些小孩看罢之后，立即跑到无人的地方，模仿这种表演。他们找了一根长约八至十尺的杆子，将它竖起，由最勇敢的孩子爬上杆端，尝试以头站在杆上。忽然﹁啊﹂的一声，跌了下来，正好跌在其他孩子的头上。但他们的脑袋都很结实，除了一个个鸡蛋大小的疙瘩之外，倒也没有任何重伤。

　　家母带着女宾们来到花园，先看特技表演，又听音乐演奏。后者尚称顺利；这时乐师们已被大量西藏啤酒振奋起来了。

　　在此场合中，母亲总要特别打扮。她穿一条赤豆色犁毛裙子，长可及踝。她的一双藏毡筒靴，纯白靴面，血红靴底，且有优美的红色滚边。

　　她那波丽乐式的外套，橙红色，颇似父亲的僧袍，要是在我学医的时代，我会将它描述为﹁绷带上的碘酊﹂！外套里面穿的是一袭紫绸罩衫。所有这些色泽不但互相调和，而且可以表示种种阶级。

　　她的右肩披着一条锦缎饰带，以一只厚重的金环斜系在腰部的右侧。这条饰带由肩至腰节之处皆为大红，但自此以下直到裙边，则为从淡柠檬黄到深番红花等等层次的色泽。

　　她的颈上围着一条金索；上系三个符袋，都是她经常佩带的。一个是她的娘家所送，一个是她婆家所赠，其次的一个是一项殊荣，是达赖喇嘛所赐｜｜所有这些，都在她与父亲结婚时所得。她戴的首饰颇多，这是因为西藏妇女必须依照自己的身分地位佩戴首饰和其他饰物之故。做丈夫的，只要地位升高，就得去买适合他自己身分的首饰和饰物给他太太。

　　母亲已经忙了好几天的时间，让人将她的头发梳成一百零八条辫子，每条厚度约如鞭索。一百零八在西藏是个神圣的数字，头发足够编成这许多辫子的女士，都被认为最为幸运。所有头发以圣母式的样子分开，系于一架像帽子一样戴在头顶的木架之上。此种架子系用红漆漆过的木料所制，上面饰以钻石、美玉，以及金片。头发拖拽其上，犹如攀缘蔷薇一般攀附于格子篱笆之间。家母的耳下垂着一串珊瑚状的耳饰，分量颇重，若非在耳上以一红线系住，真有坠裂耳垂之虞；其长几达腰部，我曾着迷地望着她，看她如何把头转向左右！

　　人们走来走去，有的观赏花木，有的成群讨论社会事务，尤其是女士们，更是论长道短。﹁对啦，道林夫人最近雇人铺了新的地面，水泥石子终于打磨得又光又亮了。﹂﹁你有没有听说那个跟拉卡夏夫人待在一起的年轻喇嘛：：﹂如此等等。但实在说来，每一个人都在等待着这天的主要节目来到。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这件事情培养气氛而已，他们要看的是精于﹁星相﹂的法师卜测我的未来并为我指示人生的路径。我必须依照他们卜测的结果去抉择我的终生事业。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伸长的阴影在地上愈爬愈快，但来宾的活动却愈来愈缓了。他们已被点心填饱，但兴趣并未稍减。一堆堆的食物愈来愈少，疲乏的仆人自行添上，而后又逐渐消失。雇来的演员已经困倦，一个个溜到厨房里去休息，并补充啤酒。

　　乐师们仍然精神奕奕地在吹着喇叭，打着铙钹，击着皮鼓，仍然兴高采烈地在演奏着他们的乐器。所有这些喧扰和嘈杂，已把小鸟们从它们原来栖止的树间吓跑了。而被吓走的不止是鸟儿而已，猫儿也早已在第一道客人的闹声刚到时潜入了某些安全的庇护之所了。甚至连那些看家的巨大黑色猛犬，也变得沉默起来了；它们的深沉吠声也在小睡中掩住了。它们吃了又吃，吃到不能再吃了。在这片有院墙的花园里，当天色愈来愈暗的时候，小孩们像守护神似的在果树之间穿来穿去，一面摇动着点亮的油灯和冒烟的香炉，一面不时嬉戏着跳进较低的花丛之中。

　　在这片园地之上，点缀着一只只金色的香盆，升起一缕缕浓郁的烟雾。照顾它们的是一些老太太，她们滴溜溜地在转动着﹁祈祷轮﹂，每一转皆把数以千计的祷告送上天去。

　　父亲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之下！他的围墙花园向以进口的稀贵植物和灌木驰名全藏。如今，在他的想像中，这地方就像一座管理不善的动物园一般。他走来走去，不时地绞着手指，每当有人踩到一棵树苗或以手去摸触花蕾时，他就发出一声小小的呻吟。特别危险的是杏树和梨树，以及小小的盆栽苹果树。比较高大的树如白杨、垂柳、杜松、桦木，以及丝柏等的上面，都点缀着一串串的旌旗，在柔和的晚风之中轻轻飘动。

　　最后，这一天的时光终于消逝了，太阳终于落下在远远的喜马拉雅山的群峰之后了。附近各喇嘛庙传来一阵喇叭声，表示﹁是日已过，命亦随减﹂，接着是数以百计的油灯亮了起来。它们有的悬挂在树桠之间，有的摇动在屋檐的尖端，有的漂浮在﹁人工﹂的碧波之上。它们扎根于此，像小船在沙堵之上，在莲花丛间，它们由此漂动，漂向在小岛附近寻求安身之处的白鹅之群。忽然一阵深沉的锣响，每个人都把头转过去看那即将来到的仪式。一座巨大的帐篷已在园中搭起，它的一面完全敞着。篷中有突起的台坛，坛上放着四个西藏式坐位。现在，仪队快到台坛了。四名家丁举着木杆，杆端燃着巨大的火焰。接着四名喇叭手以银色的喇叭吹起一支嘹亮的进行曲。家母和家父跟在他们后面来到坛前，登上台去。然后是来自﹁国卜庙﹂的两位老人，年纪都很大了。这两位来自涅真寺︵Ne｜Chung︶的老者，是全藏最有经验的星相家，他们的预测一向都很灵验，上个星期他们还曾奉召为达赖喇嘛占卜，现在，他们就要为一个七岁的孩童来做这种事了。这几天来，他们早就忙着查看图表和屈指计算着；他们对于所谓﹁三分一︵对︶座﹂，所谓﹁黄道﹂，所谓﹁倍半方形﹂，以及这点或那点的相反影响，已经做了很久的探讨。关于此点，留待下面讨论。

　　两位喇嘛拿着星相注释和图表，另外两位上前扶助那两个年老的预言家踏上台坛的阶台。他俩并排站着，好似一对古老的象牙雕刻。他们所穿汉式的黄缎僧袍，颇可显示他们的年高德劭。他们的头上戴着高高的法师帽，他们那皱起的颈子，好似被它的重量压缩了一般。

　　观礼的人聚到台边，坐在家丁预置的坐垫之上。人们突然鸦雀无声，一个个竖起耳朵去听那位首席星相家所发出的那种笛样的尖锐嗓音：﹁拉德瑞密巧南奇格。﹂︵意谓﹁神、魔与人，其道不二﹂︶，以使或然的未来可以预测。他以如此低沉的声调继续了一个小时之久，而后打住，作为时十分钟的休息。接着，他又说了一个小时，说出未来的概况。着迷的观众禁不住大声地喊道：﹁哈勒﹁哈勒！﹂ ︵好极了﹁好极了！︶

　　我的未来就这样﹁预铸﹂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将出家去当喇嘛，吃过一阵难以忍受的苦头之后，即被训练成为一位喇嘛医生。忍受一连串的艰难困苦，离乡背井而入异乡异民之中。丧失一切而后又重头干起，最后终于圆满成功。

　　人群逐渐散去。远来的亲友留在我家住宿，次晨离去。其他的人则带着他们的随从以火把照路而行。他们在大院中集合，发出马蹄踏地的得得声和嗄哑的呼喝声。厚重的大门再度敞开，接着一队队的人马川流而出，远远的马蹄奔驰声以及骑马者的叽喳声愈去愈远，愈远愈微，终而至于只剩一片宁静的夜色。

　　第三章 出家之前

　　屋里仍然非常热闹。奶茶仍在大量地消耗着，而食物亦在逐渐消失之中，因为末后来到的一批客人就要以此抵挡即将君临的黑夜了。每一个房里都是人，就是没有让我容身的余地。我心里酸酸地走来走去，懒懒地踢着脚前的石子以及其他挡路的东西，而这也没有带给我任何安慰。没人注意我，来宾懒洋洋，而仆人又都疲乏毛躁。﹁马儿都比他们有感情，﹂我自怨自唉地说，﹁我要去跟它们一起睡觉。﹂

　　马厩颇为温暖，秣草亦颇柔软，但一时难以入眠。每当我刚要睡去时，不是一匹马推我一下，就是家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把我从梦里惊醍。闹声终于逐渐沉寂了下去，我以一肘撑起身体向外看了一眼，那里的灯光一一闪烁几下，终于融入了黑暗。不久之后，只有那蓝蓝冷冷的月光，从远山的雪岭上面反映过来。马儿都睡了，有的蹲着，有的侧卧。我也入睡了。次日清晨，我被一阵急躁的摇撼唤醒，一个人声对我说道：﹁星期二罗桑，我要备马！你别碍事！﹂于是我爬起身来，准备到家里去找东西吃。那里依然相当热闹。人们正在准备辞行，而家母则在人丛中来回穿梭，与即将离去的人作最后一分钟的寒喧。家父在谈论整修住宅和花园的事情。他对他的一位老友说，他打算从印度进口玻璃，以使我们有明亮的窗户。西藏没有玻璃，从印度进口，费用实在很高。西藏人家的窗门系用纸糊木架而成，纸上加蜡，也祗得半透明，不能内外通明。窗外是粗厚的木质叶片，与其说是隔绝乞丐，毋宁说是防阻风砂，此种砂砾︵有时大如细小卵石︶，每逢强风季候，不但可以钻入没有防护的窗户，且能画破暴露在外的手和面孔；此时出门旅行，可说危机重重。住在拉萨的居民，经常注意着布达拉山峰，当它突然黑雾弥漫时，大家都会立即奔向掩蔽之处，以免碰上那皮鞭抽打一般的烈风。不仅人类需要警戒，即连畜类也会留心：马和狗都争先恐后地走在人类的前面，这并非难得一见的景象。猫类从未遭遇风暴，而犁牛则可满不在乎。

　　在最后一批来宾告辞后，我被叫到父亲的跟前，他对我说：﹁到购物中心去买你需要的东西。老褚知道你需要什么。﹂我想了想我将需要的东西：一只装糌粑用的木钵，一只茶杯，以及一串念珠，茶杯要有三个部分：座子、杯子，以及盖子。这要银制的。念珠要木制的，有一百零八颗打光的珠子，一百零八这个神圣的数字，也指一个僧人需要记住的事情。

　　我们立即出发，老褚骑他的骏马，我骑我的矮驹。我们离开家院，右转，在经过布达拉离开朝圣路之时，再向右转，便到了购物中心。我忙不迭地到处张望，好像我是初来此地一般。我真骇怕那是我最后一次与它相见。店铺里挤满了议价的商人，他们刚刚来到拉萨，有的从汉地运来茶叶，有的从印度购来布匹。我们穿过拥挤的人群，向我们要去的商店走去，老褚不时对他的老友打上一个招呼。

　　我需要一件赤豆色的袍子，尺寸必须稍大一些，不仅因我仍在成长之中，而且还有一个同样实际的理由。在西藏，一个男人同时可穿几件袍子，并用腰带紧紧系住，以使腰的上部鼓起而成一个袋子，藉以容纳必须随身携带的东西。例如，一个普通僧人，在这个袋中要装的东西有：木钵一只，茶杯一个，刀子一把，护符数枚，念珠一串，炒麦一包，有时还有一些糌粑。但要晓得的是，作为一名僧人，他所拥有的一切世间财物，都得随身携带。

　　我要买的东西本来就少得可怜，而老褚又加严格的限制，不但只许购买少数几件不可缺的东西，而且只许选那合乎﹁贫苦沙弥﹂身分的劣货，计有：一只犁牛皮底的草履，一只装炒麦用的小包，一个装糌粑用的木钵，一只喝茶用的木杯｜｜不是我所想要的那种银杯｜｜以及一把刻刀。所有这些，加上一串必须由我自己磨光的念珠，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我父是一位拥有数百万家财的百万富翁，全藏各地都有他的大笔地产，此外还有许多珠宝以及极多的黄金，而我，作为他的独生子，在我接受训练的时候，在他活着的当儿，只是一个贫无立锥之地的﹁小和尚﹂。

　　我再度向街上瞧了一眼，看看那些有着突出檐头的两层建筑。我再度向那些商店注视了一下，瞧瞧那些陈列在门前摊位上的鱼翅和鞍套。我再度听听那些快活的商贩漫天索价和那些耐性的顾主就地还钱。这条街看来从未如此动人过，因此我想，那些曾经天天见它而且可以继续天天见它的人们多么幸运啊。

　　迷失的狗们四下徘徊，这儿闻闻那儿嗅嗅，不时面面相吠一阵；马儿彼此轻轻地嘶鸣，等待着它们的主人前来。犁牛们从喉咙深处发出吟声，在步行的人群中慢条斯理地向前荡着。那些纸窗的背后掩藏着多少哑谜！那些坚实的木门中进出过多少世界奇货！而那些窗户，假如可以说话的话，又有多少迷人的故事可说！

　　我注视着所有的这些，犹如注视一位熟知的老友。我觉得我再也不会见到这些街道了，甚至连一瞥也不可能了。我想我要完成的事情，我想我要购买的东西。突然间，我的梦想遭到无情的打击。一只巨大而又逼人的手向我伸来，揪住我的耳朵就是狠狠的一扭，老褚的咆哮之声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了：﹁走啊，星期二罗桑，你的脚被钉住了？我真不知道如今的孩子将会怎样。我小的时候一点也不像你这样。﹂老褚只管揪着我的耳朵，我本人是否跟着他走似乎全不关心。除了跟他走之外，别无任何选择。回家途中，他一路在前带头，一路叽哩咕噜地唠叨着：﹁现今的一代都是绣花枕头，懒惰成性，迷迷糊糊活着。﹂他至少还有一个好处：踏上朝圣大道的时候风势颇劲，他那庞大的身躯做了我的挡风盾牌。

　　回到家中，母亲将我所买的东西瞥了一眼。使我遗憾的是，她竟称赞它们相当不错。我原希望她把老褚批驳一顿，对他说我可以买些质料较好的货色。我要一只银杯的梦想又破灭了；我只好去用在拉萨巿集手推车上碰到的那只木杯了。

　　出家前一个星期，我毫无﹁清静﹂可言。母亲将我拖来拖去，要我向住在拉萨的其他世家致敬，而不是因我感到他们可敬！母亲就是喜欢东跑西走，喜欢社交谈话，喜欢嘘寒问暖，把这些视为常课。我烦得要死；对我而言，这可是苦刑，因我天性就是不喜愚人自愚。我要在所剩的最后几天到旷野里自娱一番。我要到外面去放我的风筝，玩我的跳竿，练我的弓箭，而不是像一条得奖的犁牛一样，成天被牵着向乖张的老太婆展示，她们吃饱饭无事可做，镇日坐在绸缎绣花垫上，为了满足微细的念头波动而呼婢唤仆。

　　但使我烦闷无聊的，不仅只是母亲而已。父亲也得把我带到哲蚌寺去拜访拜访。哲蚌寺是世间最大的喇嘛庙，它有许多高耸的殿宇，石砌的屋舍，以及碧落层层的台地建筑，而最闻名于世的是，它有上万的僧人。这个社区不但有如一座城巿，而且就是一个能够自给自足的良好城巿。哲蚌两字的藏文原意是﹁米堆﹂，而它那些光烁闪耀的楼阁和拱顶，远远看去确也有如一座米堆。但在那时，我却没有心情去欣赏它的建筑之美；当时我对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类事情上面感到非常苦恼。

　　父亲忙着与庙里的院长及其助手交谈，而我则像一头丧家之犬，迷惘地在四下徘徊。当我看到一些小沙弥所受的待遇时，我不禁怕得直打寒颤。这座﹁米堆﹂实际上是由七个庙组成，有七种不同的僧职，七个各别的僧院。它实在太大了，非一个人所能主持，故而设有十四位院长各司其职，他们都是一些戒律严谨的导师。当此一﹁愉快的日光平原之行﹂︵引用家父的话︶终于告一段落之时，我感到十分高兴，而尤其令我高兴的是：我既不会被托付给这座﹁米堆﹂，也不会被送到在拉萨以北三哩的色拉寺。

　　最后，我待在家中的最后一个星期终于结束了。我的风筝都被拿去送人了；我的弓箭都被折断了，这表示我已不再是一个孩子，不再去玩这些东西了。我感到非常心疼，但没有人重视我的感受。

　　黄昏时分，父亲着人叫我到他房里去，他那里有不少奇妙的装饰品，四壁都是珍贵的古书。

　　他坐在祭坛的一边，叫我跪在他的面前，要我举行﹁开谱礼﹂。我家几百年来的史实，都记录在一本宽约三尺高约十二寸的大书里面。这里面不但记着我们这一系的祖先名字，而且记着他们晋升贵族的事迹，以及我们为国为君所做的劳绩。我在这些旧得发黄的页次之间拜读我家的历史。现在，这部家谱系第二次为我打开，第一次为我打开是记述我的入胎和出生，星相家据以预卜的详情都记在这里，当时所备的图表亦附于此。而今，我得亲自在这谱上签名了，因为，等到明天出家时，我就展开一页新的生活了。

　　厚实的木雕封面，轻轻地阖好，扣紧那些厚厚的手制杜松纸页的金色扣子也扣上了。家谱很重，即连父亲，在他起立将它放回金色盒子时，也不免有些蹒跚摇摆。他恭恭敬敬地将它放在祭坛下面的石窟深处，然后在一小小的银炉上面将蜡熔化，倾斜在石窟的石头盖子上，盖上他的图记，以免宵小侵犯。

　　他转身向我，安坐在坐垫之上，用肘碰了碰锣，一名仆人为他端来一碗奶茶。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对我叙述一些有关西藏的秘史，一些已有上千年上万年、比大洪水还古的历史故事。他说：西藏古时曾被海水冲掉过，考古发掘已经证实此点。时至如今，任何人，只要在拉萨附近向下挖去，都可挖出石化的海中动物和奇异的海贝，以及用途不明的金属物品。探访过此地某些洞窟的僧侣，时常发现到这些东西，并将它们带给家父观览。他让我看了其中的一部分。然后，他的心情变了。

　　﹁因为戒律订有明文，对贵族要求严格，对平民应予同情，﹂他说，﹁因此，你要接受一连串严厉的考验，而后才能入庙修链。﹂他嘱我无论如何要服从命令。他的结语令人难以安寝；他说：﹁我儿！你以为我冷酷无情，但我不得不注意家声。我告诉你：如果你不能通过入庙考验，那就不要回到这儿见我，这个家里的人只当你是个陌生的过客。﹂他说至此，便不再说下去了，只朝我挥挥手，令我告退。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向家姊雅苏告别。她感到非常难过，因为我们经常在一起玩耍，而她那时才不过九岁的年龄，而我要到次日，才算七岁。家母避不见面。她已睡了，我无法向她辞行。我最后一次独自走向我的房间，铺垫作床而卧。我躺下身来，但难入睡。我躺了很久一段时间，寻思父亲当晚告诉我的事情，寻思父亲对于我们孩子的不悦，寻思明日我初出家门在外独宿的苦境。月亮缓缓横过天空。窗外有一只鸟儿扑动窗门。屋顶传来旌旗扑打旗杆的声音。我睡着了，但当第一道微弱的阳光取代西斜的月光时，一名家仆将我唤醒，给了我一钵糌粑和一杯奶茶。正当我在吃这份可怜的食物时，老褚一个劲冲了进来，﹁好啊，孩子！﹂他说：﹁我们分手了，感谢老天，我现在可以回到我的马那里去了。你要好好珍重你自己，不要忘了我所教你的一切。﹂说罢这句话，转身就走。

　　我当时未能体会，但我现在明白：这是再好不过的告别式。难分难舍的分别必然使我分外难以远离。设使母亲起来为我送行，我一定会劝她把我留在家里｜｜绝无疑问。许多西藏孩子都有相当温情的生活，但我的生活却很艰辛，不论以何种标准估量，都是如此，而我的出门无一人送别，据我事后获知，系出于父亲的命令，以使我及早习知生活规律和坚定意志。我吃完早餐，将木钵和木杯放进胸前的袍里，并将另一件袍子和一双毡靴卷成一个包裹。我横过房间，一个仆人叫我轻声，不要把睡着的家人惊醒。我穿过走廊。在我步下门阶踏上马路之时，黎明前的黑暗正好掩盖了原有的一线曦光。就这样，我走出了我的家。我所面对的是孤独、恐惧，以及难忍。

　　第四章 山门之外

　　这条路直达西藏医学中心察克波里寺｜｜一所管教严格的学校。我一口气走了好几哩路，天色逐渐明亮，终于来到山门之外，在此遇到两位也想入学的孩子。我们彼此小心地瞧了一眼，在我看来，谁也没有给人太深的印象。我们决定，如果接受同样的训练，大家必须好好相处才行。我们胆怯地敲了一会门，但没人理会。之后，他俩之中的一个弓身捡了一块大石头，扎扎实实地制造了足够引人注意的闹声。不久，来了一位僧人，他在我们面前挥动着一根大如树干的棍子，把我们吓了一跳。﹁你们这些小鬼头来这里干吗？﹂他叫道，﹁你们以为我除了给你们这班小家伙开门之外就没别的事好做是不是？﹂﹁我们要出家为憎，﹂我答道。﹁你们这些猴子，﹂他说：﹁待在这儿不要动，等沙弥师父准备好了来见你们。憎说罢砰然一声把门关上，打中另一个孩子的脊梁，几乎使他扑倒在地。他粗心大意，站得太近了。我们坐在地面，我们的腿子已经累得站立不住了。人们来来去去，来到这庙，来了又去。食物的香味从一只小小的窗口飘向我们，诱使我们真想大吃一餐，以解愈来愈难忍受的饥渴。食物距离我们如此之近，然而却又遥不可及！

　　山门终于轰然一声打开，一位高而且瘦的人出现在门口。﹁嗯！﹂他吼道：﹁你们这些不要脸的无赖来到这儿干吗？﹂﹁我们要出家为僧，﹂我们一起回答。﹁我的老天，﹂他叫道：﹁如今前来出家的可真是一批不成器的废料！﹂他示意我们进入广大的庙院。他问我们原是做什么的，姓甚名谁，乃至为了什么出家？我们一看便知；他对我们毫无好感。他对那个原是牧人儿子的孩子说：﹁快些进来，只要你能通过考试，你就可以留下来。﹂他又对另一个孩子说：﹁你，孩子。你怎么说的﹁一个屠夫的儿子？一块嫩肉？一个犯戒的佛教徒？你为什么来到这儿？给我快些滚开，不然我用棍子把你赶到外面马路上去。﹂说着，他便拿棍来赶，吓得那小家伙忘了疲劳，突然拔腿就跑，一溜烟地向前奔去，只见一阵灰尘在他踏过的地方扬起。

　　现在，就剩我一个了，孤立无援，在我过七岁生日的这一天，那个可怕的喇嘛将他那凶狠的视线转向我了，吓得我几乎当场昏倒。他威胁地摆动着他的棍子。﹁还有你呢？你是什么？哦，啊！一个有出尘之念的小公子。我的好家伙，你也得先看你是怎样的一块料子。看看你有什么能耐；这儿不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所能待的。给我退后四十步，以打坐的姿势坐在那儿，等到我再来时给你吩咐，连眼睛也不许眨！﹂说罢掉头就走。我凄然地捡起我那小得可怜的包裹，倒退四十步，屈膝，依照指示的方式盘腿打起坐来。就这样，我坐了整整一天，一动也不动地。风夹着沙土吹向我，在我﹁结印﹂的掌心形成一个一个的小丘，聚集在我的肩头，钻进我的耳里。太阳逐渐退隐，饥饿逐渐增加，喉头乾得发痛，因为，打从天亮以来，我一直没有吃过一点东西，没有喝过一口水。来来往往的僧人很多，但没有一个瞧我一眼。游荡的狗们偶而停下，好奇地嗅上一会，而后亦走了开去，一帮小鬼头在我前面掠过，其中一个漫不经心地向我投来一块石头，恰好打在我的头上，使我鲜血直流。但我一动也没动。我心里非常骇怕。如果我不能通过这种﹁耐性测验﹂，家父将不许我再入家门。那时我将走投无路，无法可想。我只好保持不动，让每一条肌肉酸痛，让每一个关节僵直。

　　太阳躲到西山那边去了，天空一片乌黑，群星在这黑色的天幕上闪烁。数以千计的小小油灯，从庙上的窗户透出光来。一阵冷风过后，只听柳叶瑟瑟作响，而在我四周的千万种微细声音，汇流成一种奇异的夜声。

　　我依然为了这种怪异的理由端坐不动。我怕得不敢动弹，而我又非常刻板。不久之后，传来一阵草履踏过沙路的嘶嘶声；一位老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脚步声。一个朦胧的影像在我面前浮现，一位因了久经风霜而变得佝偻龙钟的老僧在我的眼前映现。他的两手颤抖，这使我颇为担心，因为他的一只手上端着的茶泼了出来。他的另一只手端着一小钵糌粑。他将茶和糌粑递给我。起初我不敢伸手去接，恐怕犯了禁令。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因此他说：﹁拿去吧，孩子，你不妨在天黑的时辰动动。﹂于是，我喝了那杯茶，然后将糌粑倒进我自己的钵里。接着，这位老僧说道：﹁现在睡觉吧，但在太阳出来之前，一定要在原来的地方保持原来的姿势，因为这是一种测验，并不似你想的那般无理残忍。只有通过这个测验的人，才有希望达到较高的僧位。﹂说过这几句话之后，他收了杯子和钵走了。我立起身来，伸伸我的腿子，然后侧身而卧，把糌粑吃完。这时我真的累了，于是在沙地上面掏了一个凹窝，藉以安放我的臀部，并将那件袍子置于头下，作为枕头，而后躺下身去。

　　我的七个年头并不是写意的岁月。我的父亲一向对我严酷，严酷得非常可怕，虽然如此：但这还是我平生第一次独自在外过夜，而且已有一整天的时间被命令以一种姿势固定在一个位置上，又饿又渴，且不许动弹。我既不知明天会有什么遭遇，对我又有什么要求，而我此刻却不得不在霜天黑月之下独度寒宵，除了我所恐惧的黑夜和我所骇怕的未来之外，也没有一个人来伴我。我彷佛刚刚闭上眼睛，就被一阵喇叭声吵醒。张开眼睛，只见天色已经微明，东方第一道白光已经反映在那遥远的天之尽头。我连忙坐起身来，恢复打坐的姿式。在我面前的寺院逐渐醒来，有了生气，首先是沉睡的气息，接着是一声轻叹，好似出自一个大梦初醒之人。这声音由轻悄的喃喃而深沉的嗡嗡，犹如来自一群夏日的蜜蜂。时而一阵喇叭的呼唤，犹如远方小鸟的啁啾：时而一阵法螺的哀诉，犹如沼泽中的牛蛙之鸣。天光渐增，一个个剃光的喇嘛的头来回活动在敞开的｜｜犹如骷髅眼窝的窗孔间。

　　天色愈来愈亮，我也愈来愈僵，而我不敢活动；我不敢昏沉睡去，因为，假如我动了，或因睡着而不能通过这次考验，那我就要走投无路了。父亲已经说得非常明白：如果庙里不收我，他也不收我。一群群的僧人从各种建筑物里走出，去进行他们的神秘工作。小孩窜来窜去，有时，不是向我踢来一阵砂土，就是对我说些脏话。因为我始终对他们不理不睬，他们也就改变方向，去寻较为合作的受害者了。黄昏的残晖逐渐消逝，庙里那些小小的油灯再度跳跃着发出光来。不久，黑暗再度被隐约的星光所更替，因为这是月亮晚出的时候，用我们西藏的话说：﹁月尚年幼，无法快走。﹂

　　我心里怕得要命；他们是不是把我忘了？这是不是又一次考验？是不是一次剥夺饮食的考验？我已有整整的一个漫长的日子没动一下了，而我此刻已经饿得快要昏过去了。突然间，希望之火在我的心中亮了起来，几乎使我情不自禁地跳将起来。一个轻缓的声音和一个暗色的轮廓向我趋近。接着我看出那是一只大大的黑狗在拖着一个什么东西。它对我视若无睹，只管进行它的夜间任务，对于我的苦境全不理睬。我的希望完了，我真想嚎啕大哭一场。为了避免使我过于虚弱，我提醒自己：只有女人才那样愚蠢。

　　最后，我终于听到那位老人走来了。这次，他更加慈和的注视着我说道：﹁孩子，吃些喝些东西吧，但目的还未达到。还有明天要苦一阵子。小心不要妄动，许多人都败在第十一个时辰。﹂他说了这几句话又转身走了开去。在他向我讲话的时侯，我已喝了茶，并将那分糌粑倒入我自己的钵里。我再度躺下身来，心里自然不比昨夜好些。在我躺下的当儿，我对这种事的不公发生了怀疑；我并没有想做任何一宗、任何一派，或任何阶位的高僧。我毫无选择，就像一群动物被赶过一条山隘。于是，我倒下就睡。

　　次日第三天，我盘腿坐着，感到自己愈来愈虚弱，而且头昏目眩。在我面前的整个庙宇，犹如在一种由种种建筑、种种有色光线、种种紫色碎片等复合而成的毒液之中游泳一般，其中还点缀着隐约可见的山水和人影。我下决心努力，设法抖去此种昏眩的袭击。这使我非常恐惧。惟恐经过了一番苦斗之后而毁于现前一念。这时，在我下面的石头好似生了刀口一样，它以极残酷的方式来折磨着我。在一次稍为轻松的时刻，我忽然想到：即使是一只孵蛋的母鸡，也未曾被迫呆坐着比我还久的时间｜｜那些未曾受逼迫的人实在是非常幸运。

　　太阳似乎立定不动了；白昼变得无边无际，但久久之后，天光终于落幕了，而晚风亦在逗弄有一只飞鸟抖落的毛羽。那些窗口中的小小油灯再度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愿我今夜死掉，﹂我心里说：﹁我再也不能坚持下去了。﹂就在这时，沙弥师父的高大影像，在远方的门口出现。﹁孩子，过来！﹂他向我叫道。我将身体向前倾去，企图举起我那已经麻木的腿。﹁孩子，﹂他说：﹁如果你要休息，你可在那儿再待一夜。﹂我可不要等待，我赶忙抓起我的包裹，一瘸一拐地走到他的跟前。﹁进去参加晚课，﹂他说，﹁明早再来见我。﹂

　　庙里非常暖和，又有诱人的香味。我那因了饥渴而变得更加敏感的感官嗅到食物就在不远之处，于是我跟着一群僧众向右边走。果然不错，那是糌粑和奶茶。我侧着身子斜向前去，好像我已当了一辈子和尚似的。当我在他们的腿间向前挤去之时，有人伸手要抓我的辫子，但白费精神，因为我在追求食物，谁也无法把我阻住。

　　肚里有些食物，感觉好了一些，于是我跟着僧众前进，到庙的内部参加晚课，我已疲乏得忘了一切，好在没人注意到我。等到众僧鱼贯而出时，我在一根巨柱的后面溜了开来，就在石砌的地面上展开四肢，以我的包裹当枕头。我睡着了。＊ ＊ ＊一声令人失魂的撞击｜｜我想我的脑袋破裂了｜｜接着是一阵喧嚷的人声。﹁新来的。一个小贵族。来呀，让我们来勒他！﹁沙弥众中的一个在抖着那件从我头下面抽走的袍子，另一个则拿走了我的毡靴。一块压扁的糌粑摊在我的脸上。拳脚交加向我袭来，但我没有反抗，因为我以为这是考验的一部分，看我是否遵守第十六条戒律：﹁以忍辱柔和心，承受痛苦和不幸的打击。﹂突然传来一声宏亮的咆哮：﹁这里怎么了？﹂一个受惊的声音悄悄说道：﹁啊！老响骨巡视来了！﹂正当我伸手去抓眼上的糌粑时，沙弥师父蹲下身子，提着我的辫子，令我站起身来。﹁软弱无能的家伙！凭你这样能做未来的领袖人物？呸！捡起那个！还有那个！﹂说完，给了我一顿结实的老拳。﹁没用的弱者，甚至连自卫都不成！﹂拳头连连打来，似乎没有止境，隐约中我想起了老褚的话：﹁好好保重你自己，不要忘了我所教你的一切。﹂我不假思索地转过身去，就像老褚所教的一样运用了一点压力。师父措手不及，只听一声呻吟，由我头上掠过，栽倒在石砌的地面，滴溜溜地向前滑去，磨去了鼻上的皮肤，直到他的脑袋﹁砰！﹂地一声撞在一根石柱下面，才停止下来。﹁真该死，﹂我心里在想：﹁但这也结束了我的一切焦虑惶恐。﹂地球似乎停止转动了。其他的孩子看得呆了，连气也不敢喘。这位高而且瘦的师父，忽然大吼一声站起身来，血从他的鼻子上直向下流。他在咆哮，咆哮中夹着轰笑。﹁嗯，做﹃小斗鸡﹄还是做﹃绝命鼠﹄？嗯？让咱们瞧个究竟！﹂他转过身去，指着一个长得高大、难看，年约十四岁的男孩说道：﹁你，昂格旺，你是寺里最大的打手；看看你这个赶犁牛的儿子，缠斗起来是不是比一个王公的儿子更行。﹂

　　我生平第一次感谢老褚｜｜那位年老的喇嘛警察。他在年轻的时候曾是喀木族的一位柔道冠军︵﹁柔道﹂一词并非西藏的说法。﹁藏名﹂对西方人没有意义，姑且不用︶。他曾教我此术，并如他所说的一样：﹁倾其所有，毫无保留。﹂我确有必要跟完全成熟的人战斗，但此道与年龄或臂力可说没有关连，实在说来，我已变得非常拿手了。如今，我终于知道，我的前途就看这次搏斗的结果如何，心里感到非常非常高兴。

　　昂格旺是个强壮而又结实的孩子，但他的动作非常丑拙。我可以看出，他惯于胡打混战，以力取胜。他向我冲将过来，企图抓住我，使我动弹不得。此时我一点也不害怕，多亏老褚以及他那种偶而残忍的训练方法。当昂格旺向我冲来时，我只轻轻踏开一步，乘势扭住他的膀子。他的两脚一滑，上身旋了半圈，一个倒栽葱倒了下去。他趴在那里呻吟了一会，然后突然起身向我跳将过来。我蹲下身去，在他从我头上跃过时伸出一腿，将他绊倒。这次他打了一个转身，左肩着地倒下，但他意犹未足。他小心地绕着圈子，然后一跳跳开，拿起一只厚重的香炉，抓住它的链子旋向我。这种武器用来笨重不便，颇易闪避。我踏步进入他那旋动的双臂下面，像老褚时常教导的一样，用一根指头在他的颈底轻轻一点，他再度倒身下去，这回像块巨石倒在山边，他那没有力气的手放开了链子，使得那只香炉像一枚弹石一般抛向一群观战的沙弥与僧众。

　　昂格旺昏迷了约有半个小时之久。那特殊的一﹁点﹂，往往用以使得对方魂飞体外，久久不能苏醒。

　　沙弥师父向我走来，在我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几乎使我栽倒地上，然后说了一些似乎前后矛盾的话：﹁孩子，你是一名好汉！﹂我颇为大胆地问道：﹁那么，我是否可以赚到一些吃的，师父？我已好久没吃东西了。﹂﹁我的孩子，你可吃个饱喝个足，然后让这帮阿飞中的一个知道：你现在是他们的头目了｜｜做给我看。﹂

　　曾经两度送饮食给我的那位老和尚走上前来对我说道：﹁我儿，你已做得很棒了，昂格旺原是沙弥中以强凌弱的一名打手。现在，你可用﹃和善﹄与﹃同情﹄取代他了。你曾受过良好的教育，要让你的知识用到好的方面，不要落入坏人的掌心。跟我来吧，我来给你吃的和喝的。﹂

　　＊     ＊ ＊

　　当我走到沙弥师父那里时，他非常亲切地招呼我。﹁坐下，孩子，坐下来。我要看看你的学力是否跟你的体力一样好。我要尝试难倒你。那么，孩子，小心着！﹂他考了我许许多多的问题，有口试，有笔试。我们面对面地坐在垫子上，前后问答了六个小时之久。末后，他终于表示满意。我感到我自己像块硝制不佳的犁皮，潮湿而又弯曲。他立起身来。﹁孩子，﹂他说，﹁跟我来。我要带你到院长那里去。这是一种殊荣，不久你就知道为甚么了。走吧。﹂

　　我跟着他走过许多宽阔的长廊，掠过许多教务办公室，越过古老内院和课堂。登上楼梯，再度走过许多曲折的回廊，经过许多神殿，以及储存药草的库房。最后，更上一层楼，我们终于踏上平屋顶，走向院长的丈室。我们穿过镶金的门廊，路过金装大佛，绕过医校标帜，进入院长的丈室。﹁鞠躬，孩子，鞠躬，我怎么做你怎么做。﹂他说：﹁大师！星期二．罗桑．伦巴这个孩子来了。﹂沙弥师父说罢，接连鞠了三个躬，然后趴在地上。我也依样照办，气喘吁吁地急着要以正当的态度去做正当的事情。院长不动声色，一面凝视着我们，一面说道：﹁坐下。﹂我们坐在坐垫上，盘着腿子。

　　院长默默地注视着我。注视了很久一段时间之后，终于说道：﹁星期二．罗桑．伦巴，我已知道你的一切了，所有这些早就料到了。你的耐性测验相当严厉，但这并非无理取闹。关于这一点，来日你自会明白。现在，你要晓得的是，每一千个僧人中，只有一个适于高等工作，接受高等教育。其余的都随俗浮沉，只可去做日常的普通工作。他们是手工工作者，天天去转祈祷轮而不明其所以。这类人我们有的是，我们所缺少的是能在外力侵入时传扬我宗知识的人。你要接受非常专门、非常严格的训练，要在短短数年的时间内学到很多的东西，比一个普通喇嘛尽毕生之力所习的还要多些。此道难行，且往往痛苦异常。强修﹃眼通﹄已经很苦，而做灵体旅行则更要有不畏一切的胆识和坚如磐石的决心才行。﹂

　　我尽力谛听，把所听到的话全都记在心里。所有这些，对我而言，实在太难了。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接着，他继续说：﹁你要在这里接受医学和星相学的训练。我们将尽可能给你每一种帮助。此外，你还得接受有关秘术的训练。星期二．罗桑．伦巴，你要走的路子我们已经给你设计好了。你虽只是一个七岁的孩童，但我把你当作成人训练，因为你一向是被当作成人来教养的。﹂说完这话，他低下头去，沙弥师父立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我也如法炮制，一齐退出。我们默不作声，直至回到沙弥师父那里，才开口说话。﹁孩子，你要一直用功下去。但我们会尽力帮助你。现在，我要带你去剃头了。﹂在西藏，一个男孩出家当喇嘛时，必须把头剃光，只留一绺发。这绺头发，等到受赐﹁法名﹂时就要剃掉，同时，他以前的名字也就废而不用了。但那仍需一段时间，始可剃掉。

　　沙弥师父带着我穿过许多弯曲的过道，来到一个小小的房间｜｜﹁剃头店﹂。他们叫我坐在地上。﹁唐秋！﹂沙弥师父说，﹁把这孩子的头发剃掉，把那保留的一部分也一并去掉，因为他马上就要奉赐法名了。﹂唐秋走上前来，以右手抓住我的辫子，然后将它直直举起。﹁啊！我的孩子，好一条漂亮的辫子！油搽得好，保养得好。将它剪去，真是一件快事！﹂不知从哪里，他取出一把大剪刀，颇像我家仆人用以修剪花木的那种。﹁狄西，﹂他叫道：﹁过来提着这根绳子。﹂他的助手狄西连忙赶来，一把抓起我的辫子，拚命使劲向上提，几乎把我从地面上举了起来。唐秋伸着舌头，嘴里不住地咕哝着，费力地操纵着那把钝得要命的剪刀，很久才把我的辫子剪断。剃头这才开始。狄西端来一钵热水，往我头上一倾，烫得我从地上跳将起来。﹁怎么了，孩子？烫着了？﹂我答是的，但他却说：﹁不要在乎，这可使头发容易剃些！﹂他拿起一把三面剃刀，颇似我家用来刮地的那种。如同经过了﹁一劫﹂长的时间之后，我终于觉得我的头发离我而去了。

　　﹁跟我来，﹂沙弥师父说。他将我带到他那里，拿出一本大册子。﹁现在我们该叫你什么呢？﹂他喃喃沉吟了一会，然后说道，﹁啊！有了！自今而后，你就叫做依萨密德．玛．拉鲁。﹂︵为了方便起见，下面我将继续使用星期二．罗桑．伦巴这个名字，因为这对读者比较顺当。︶我被带到一间课室，感到自己的脑袋犹如一枚鸡蛋般的光赤。由于我在家时曾经受过良好的教育，因此他们认为我比一般的孩子懂得很多，因此把我安插在十七岁那一班的沙弥里。这使我感到好似巨人国里的一个矮子。其他的孩子已曾见我摆平昂格旺的景况，故而他们对我也没有什么麻烦｜｜除了一个愚笨的大个子。他从我的后面跟来，以他那双肮脏的大手在我这只痛得要命的脑袋上拍了一下。我只是举起手来，用指头在他的肘拐上戳了一下，就使他尖叫着跑了开去。﹁试敲两块﹃笑骨﹄看看！﹂老褚教得我果真不坏。在我此后那个星期所遇到的那些柔道教练，全都认识老褚；他们都说他是全藏最好的﹁柔道高手﹂。自此以后，其他的孩子就没有敢欺侮过我。我们的老师｜｜在那孩子用手拍我脑袋时转身走开的那位老师，不久就得知发生过怎么样的一回事。他大笑一阵，结果让我们提早放学。

　　这时差不多已是晚间八点三十，因此，到九点一刻，晚课尚有四十五分钟的空闲时间。我的高兴为时甚暂；我们正在走出教室时，一位喇嘛向我招手。我走向他，他说：﹁跟我来。﹂我跟着他，不知又会有什么麻烦来了。他带我走进一间音乐教室，那里约有二十个孩子，都是像我一样的新生。三位乐师把弄乐器：一位坐在鼓旁，一位手持海螺，另一位拿着银色喇叭。那位喇嘛说道：﹁我们一齐歌唱，好让我测验测验你们的嗓子是否可以加入合唱队。﹂乐师开始演奏，奏的是一支非常流行的歌曲，人人都会歌唱。我们提高嗓子歌唱。那位音乐教师皱了皱眉头，先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接着是一副痛苦的模样。他举起两手叫停。﹁停止！停止！这样唱法即使是神听了也要生气。重新开始，好好唱。﹂我们开始重唱，又被叫住了。这回，音乐教师直接向我走来。﹁顽皮蛋，﹂他叫道，﹁你想出我洋相。我们叫乐师演奏，由你一个人单独唱！﹂演奏再度开始，我亦再度提高嗓门歌唱。音乐教师生气地挥手指着我。﹁星期二．罗桑，你的才能中缺乏音乐一项。我在这儿任教五十五年来从未听过这样一种不合基调的嗓子。简直不成调子！你不要再唱了。到上歌唱课的时候你学别的东西。在做晚课的时候你也不要唱，以免你的不谐毁了大家。走吧，你这个音乐的破坏者！﹂

　　我懒洋洋地随处晃荡，直到喇叭响起：做晚课的时候到了。昨天晚上｜｜我的老天｜｜我入寺出家难道只不过是昨晚的事情？我觉得已有很多年的时光了。我感到犹如梦游一般，而我的肚子又在叽叽叫饿了。这也许是件好事，假如我饱着肚子的话，也许早就倒头大睡了。有人抓住我的袍子，将我悬在半空之中。我转头一看，一位看似友好的大个子喇嘛已将我举到了他的肩上。﹁快吧，孩子，你要迟到了，抓到要罚。你要错过晚餐了，你要晓得，如你迟到，你就会觉得你的肚子像鼓一般空空的。﹂他带我进入佛殿，蹲在沙弥坐垫的背面，轻轻地将我置于他前面的一张坐垫之后。﹁看着我，孩子，我怎么做你怎么做，但到我唱赞的时候，你｜｜哈！哈！｜｜你就不要吭气。﹂我对他的帮助真是非常感激，对我如此友好的人实在太少了；我以前所受的教导，不是大声吼叫，就是拳打脚踢。

　　我想我是瞌睡过去了，因为我猛然发现晚课已经结束了，我已在睡眠中被那位大块头喇嘛背到餐厅里来了，他已在我面前摆了奶茶、糌粑，以及一些煮过的蔬菜。﹁孩子，把它吃掉，然后去睡。我可告诉你睡哪里。今夜你可睡到明早五点，然后找我。﹂这是我当夜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到了次日清晨五点光景，我被一个前天曾对我表示友好的孩子唤醒，费了好大的劲。我看出我置身在一间大房里，睡在三张坐垫上面。﹁明雅唐达普喇嘛叫我五点把你叫醒！﹂我爬起身来，把坐垫叠好，放在墙边，我曾见别人那样做。其他的人已鱼贯而出，跟我一起的那个孩子说：﹁我们必须赶快去吃早餐，然后我要把你带到明雅唐达普喇嘛那里。﹂这时我已更加安定了，这倒不是因为我喜欢那个地方或者想在那里待下去，而是因为我觉得，既然毫无选择的余地，那我就得挺住到底，安安静静地定下心来。

　　早餐时，读经师以单调的声音读着一卷经｜｜一百一十二卷佛经之中的一卷。他必然看到我的念头转到别处去了，因为他忽然指着我喝道：﹁你，那个新来的小孩，我最后说的一句是什么？快说！﹂我灵光一闪，不加思索地答道：﹁师父，你说﹃哪个孩子不好好听，我要抓住他！﹄﹂这句话引起一阵轰堂大笑，使我免了一次用心不专的责罚。读经师微笑了一下｜﹁很是少见的现象｜｜然后解释说，他问的是关于经句的话，但这回可以饶我一次，下不为例。

　　每逢用餐，都有读经师站在读经台上读诵经典。僧人在用餐时，不但不许谈话，而且不可想到食物。他们必须将﹁圣智﹂与食物一起消化。我们全都坐在地面垫子上，在一张高约十八寸的桌子前面吃东西？餐时不可弄出些微声音，不可把肘搁在桌子上面。

　　察克波里寺的僧律可真严如钢铁。﹁察克波里﹂的藏文意思是﹁铁山﹂。大多数的喇嘛庙都缺乏组织，纪律或戒规都很松弛。僧人随心所欲，要工作就工作，不工作就懒散。差不多一千个僧人中只有一个肯求上进而成为真正的喇嘛，因为﹁喇嘛﹂一词含有﹁上首﹂、﹁上座﹂或﹁上士﹂的意思，并不是每个僧人都可使用。以我们的寺风而言，纪律可说非常严格，简直可说非常激烈。我们将被训练成为专业人才，担任我们这个阶层的领导人物；因此，秩序和训练对我们都绝对不可马虎。我们这班孩子不许穿着一般沙弥常穿的白色袍子，只准穿着正式僧人所穿的赤豆色红袍。我们虽然也有做寺务工作的僧人，但这些僧人都是管理寺内杂务的﹁仆从僧﹂。我们亦须轮流做些寺务工作，以免变得自高自大。我们必须时时记着一句古老的经语：﹁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我们的院长香帕拉喇嘛，是一位像我父亲一样严格和要求绝对服从的住持。他的铭言之一是：﹁读书写作为一切专长之门！﹂因此，我们在这方面要做的事奇多。

　　第五章 学徒生涯

　　在察克波里寺，我们的﹁日子﹂是从午夜展开。当午夜的号声在灯光暗淡的长廊里面回响之时，我们便都睡眼惺忪地卷起坐垫拼成的床铺，在黑暗之中摸索我们的僧袍。我们全都赤身而卧，这在不重虚表的西藏乃属司空见惯的事。我们穿上袍子，将用品塞入胸前的袍里，立即就走。我们叽哩扎喇地走在过道里，那时的心情总是不太好。我们的部分教理是：﹁与其愤怒时端坐如佛，不如心平气和地休息。﹂我往往有个不敬的想法：﹁那么，我等为何不能心平气和地休息？这种午夜的绝招使我愤恨难消！﹂但因没有人可以给我一个满意的答覆，那我也就只好随众赶往祈愿堂了。这里有数不清的油灯，在香烟缭绕的云雾中挣扎着发射它们的光芒。在灯光闪烁和云影摆动中的巨大圣像，似乎在对我们的颂赞点头晃脑。

　　数以百计的僧人和沙弥盘着腿子端坐在地面的垫子上，全都坐在与祈愿堂等长的行列间。每两行对面而坐，因此第一行与第二行面对面，第二行与第三行背对背，如此类推。我们以特殊的音阶讽诵我们的梵呗和圣歌，因为我们东方早就悟知﹁音声﹂具有不可思议的神力。正如某种声响可以震破玻璃一样，多种音调结合起来则可构成一种形上的玄秘力量。除了颂赞之外，还有诵经。眼见数百位身着血红僧袍和金色袈娑的僧侣，随着叮叮当当的银铃和冬冬的鼓声摇摆合唱，场面至为感人。蓝色的香烟在诸佛的膝部盘旋袅绕，在摇曳的灯光下看来，有时似有某一尊佛像在向我们凝视微笑。

　　这个课诵持续约有一个小时，然后我们便回到睡垫上，直到次日清晨四时。另一次课诵约于四点一刻开始。我们五点吃第一餐：吃糌粑，喝奶茶。而即使在这样一顿饮食中，不但读经师要读诵他的经文，而训戒师亦会在他那里监视着大家。如有特殊命令或消息，也在这一餐会宣布。这可能是拉萨方面有所指示，于是在早餐时点出需要出差僧人的名字。他们也会奉行特殊任务，在某一段时间之内离庙，暂免若干修持课程。

　　我们六点在教室集合，准备上第一堂课。藏律第二条规定：﹁应做宗教仪式，并加以熟习。﹂在我七岁时的无知脑袋里，无法了解的是：在第五条﹁应尊敬长辈以及贵族﹂已被嘲弄和轻视的时候，我们为何还要遵守这条法律？我的经验使我相信：身为﹁贵族﹂似乎有些什么可耻之处。不用说，我已为此吃了不少苦头。那时我尚未明白：一个人是否可敬，不在他的出生是否高贵，而在他的品格是否高尚。

　　上午九点我们又做一次礼拜，我们的课程被打断约有四十分钟之久。打断得非常之好，有时我们非常欢迎，但到九点三刻，我们又要上课了。那时又上另一种科目，而且要到下午一点才能下课。我们仍然没空吃东西；先做半个钟头的礼拜，然后始可用些糌粑和奶茶。接着是一个小时的手工劳动，锻链我们的体能，并教我们谦下。我似乎常常去做最肮脏或最为不快的工作。

　　我们三点鱼贯而出，作为时一个钟头的强迫休息：我们不可谈话或活动，只可静静地躺着。这段时间最难消受：睡觉嫌它太短，闲混又嫌太长。我们可想一些更好的事情去做！四点钟，休息完了，我们再度上课。这是一天当中最苦的时间，接连五个小时不能离开教室，否则的话，必会受到严厉的处罚。我们的老师相当自由，自由地使用他们的手杖惩罚冒犯的学徒，而且相当认真。当这种情形不可避免之时，只有被逼太甚或极愚憨的学生才会要求﹁原谅﹂。

　　我们晚上九点下课，去吃这天的最后一餐。仍是奶茶和糌粑。有时候可吃一些蔬菜｜｜但只是有时候而已。通常是切碎的大头菜或者某种豆子，都是生的；但在饥饿的孩子吃来，却也非常可口。使我难以忘怀的一次，是在我八岁的时候，我们吃了一些腌制胡桃。我特别爱吃胡桃，在家时常吃。那时我真愚蠢，竟想跟另一个孩子做个交易：拿我那件额外的袍子交换他的腌制胡桃。事情传到了训戒师的耳里，把我叫到大厅当中，叫我当众认罪。二十四小时内不准吃喝任何东西，以作为﹁贪心﹂的一种处罚。我那件袍子也以对我无用而被没收，理由是﹁有意拿去交换不必要的东西。﹂九点三十分，我们走向睡垫｜｜我们的﹁床铺﹂。说到就寝，谁也不会迟到！我以为那样长的时间会把我累死，我以为我会随时随地倒地而毙，或者一睡永不再醒。起初，我和其他新到的孩子，往往躲在一个角落打个瞌睡。不久之后，我终于习惯了漫长的工作时数，再也不在乎一天时间的长短了。

　　有一天，在早晨六点之前，我在那个把我唤醒的孩子帮助之下，来到明雅唐达普喇嘛的门前。我还没有敲门，他就叫我进去。他的房间看来非常爽眼，且有许多美妙的壁画，有些真的画在壁上，有些画在绢上挂着。几张低矮的桌上供着几尊小小的佛像，有男有女，有的玉雕，有的金制，有的镶着景泰蓝磁。一张巨大的五脏功能图亦挂在壁上。这位喇嘛盘腿坐在坐垫上面，面前放着一张矮小的桌子，桌上放着许多的书，其中一本在我入庙时曾研读。

　　﹁跟我坐在这里，罗桑！﹂他说，﹁我们有许多事情要一起讨论，但先问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对于成长的人非常要紧：你吃饱喝足了没有？﹂我说我已吃饱喝足了。他说：﹁院长说我们可以一起学习。我们已经追查了你的前生，非常之好。现在，我们要重新开发你前世有过的本领和能力。我们要你在短短数年的时间内获得比一个长寿的喇嘛还多的知识。﹂他顿了一下，以他那双非常锐利的眼睛向我注视了好一会工夫。﹁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他自己的道路，﹂他继续说道：﹁如果你选择正道，你将勤苦四十年工夫，但这对你的来世有莫大饶益。邪道可使你今生今世得享快乐、舒适和财富，但你将得不到极度的开发。好坏只有你自己可以选择。﹂他顿住望着我。﹁老师，﹂我答道：﹁家父曾对我说，如果我在庙里失败就不许我回到家里。如果我无家可归，我怎会享受快乐舒适？还有，如果我选择正道，又有谁给我指点？﹂他微笑着对我说道：﹁你已忘了？我们已经追查了你的前世。如果你选择邪路，亦即安逸之路，你将会被当作一尊佛的化身安置在庙里，要不了几年工夫，你就会登上方丈的宝座。令尊大人还会说那是失败吗。﹂他说话的态度使我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认为那是一种失败吗？﹂

　　﹁对，﹂他说，﹁据我所知，我会认为那是一种失败。﹂

　　﹁那么谁来给我指示迷津呢？﹂

　　﹁如果你选择正道，我愿做你的向导，但选择在你，没有人可以影响你的抉择。﹂

　　我向他看了一眼，仔细地瞧了一会。他使我看得非常喜欢。他是一个目光锐利的大块头。他有着宽厚的面孔，高高的额头。对，他使我看得非常入迷。我虽只有七岁的年纪，但我已经过一段﹁坚实﹂的生活，见过许多人物，真可以判断一个人是否善良了。

　　﹁老师，﹂我说：﹁我想选择正道，做你的弟子。﹂我略带哀伤地补充说：﹁但我仍然讨厌劳苦的工作！﹂

　　他呵呵大笑一阵，笑得非常温厚。﹁罗桑，罗桑，我们中间谁也不会真的喜欢劳苦工作，但我们中却也有少数几个真的受够了劳苦工作。﹂他看了看他手中的文件﹁我们不久将在你的头部做个小小的手术，藉以助成﹃眼通﹄开发，而后使用催眠的办法加速你的学习。我们将在玄学以及医学两方面使你进入很高的境地！﹂

　　又要辛勤学习了，这使我感到非常纳闷。我自出生七年以来，似乎就一直辛勤学习，很少玩耍或放风筝。这位喇嘛似乎知道了我的心事。﹁啊，对的，少年朋友。将来会有很多放风筝的时候，真正的大风筝，可以载人。但我们必须先把计划拟妥，以最适当的方法安排这些课程。﹂他转向他的文件，翻阅了一会。﹁让我看看，九点至一点。对，就这样开始好了。每天九点来这里，不必参加礼拜，然后我们看看要讨论一些什么有趣的东西。就从明天开始吧。你有没有得到你父母的信息？我今天要去拜访他们。把你的辫子送给他们！﹂

　　我感到非常兴奋。一个孩子一旦被寺院收为学徒之后，就要剪下辫子剃掉头发，由一个小沙弥将辫子送交他的双亲，表示他们的儿子已被录取了。而今明雅唐达普喇嘛要亲自去送我的辫子，这表示他已负责接受我作为他的﹁法子﹂了。这位喇嘛是位非常重要的人物，为人聪明隽智，在西藏具有令人钦慕的令誉。我深知我在此人的指导下不可能失败。

　　那天早晨回到教室后，我是全班最最心不在焉的一个顽童。我的心念纷飞，老师至少有的是时间和机会，以处罚一个小孩来满足他的意愿！

　　老师的严厉似乎非常难受。但我安慰自己：这正是我来修学的缘故。这是我何以转世投胎的原因｜｜虽然我已忘了我必须重学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在西藏，我们确信转世之说绝非子虚之事。我们相信，当一个人到达某种进化的阶段之后，他就可以自由选择：继续去过另一层次的生活，或再来人间继续修习，或者济度其他众生。这可能是：某位智者在世时有着某种任务，但因某种缘故壮志未酬而身先死。以此而言，我们相信他可以重返人间，以资完成他的未竟之业｜｜﹁要他的行为有益于人。很少人能够追忆他们前生前世，但并非没有迹象可求，只因时间和金钱所限。大凡像我一样具有若干﹁迹象﹂的人，都被称作﹁佛的化身﹂，而且都在年幼时像我一般受到极其严厉的处置，但到年长时即成为众所敬仰的对象。以我来说，我将接受特殊的处理：把神秘的知识﹁灌输﹂给我。唉｜｜我那时竟毫无所知！

　　一阵拳头打在我的肩头，使我猛然一惊，返回到教室的现实里。﹁傻瓜，笨蛋，呆头！让心魔钻入你这迟钝的脑壳？真使我没有办法！做礼拜的时间到了，算你运气。﹂这位老师说罢，又给了我最后一顿痛殴，以补不足之数，然后大踏步走出教室。在我旁边的一个孩子对我说：﹁不要忘了，今天下午轮到我们到厨房工作。希望我们有机会塞满糌粑袋子。﹂厨房工作非常辛苦，那里的﹁常备兵﹂常把我们孩子当作奴隶驱使。膳务时间一过，就没有我们休息的时间。足足两个钟头的劳苦工作，而后接着返回教室。有时候，我们会被厨房工作耽搁而来不及上课。生了气的老师便拿着拐杖等着我们，不给我们任何解释的机会。

　　我在厨房工作的第一天几乎成了我的末日，我们勉勉强强地列队穿过石铺的走廊走向厨房。到了厨房门口，我们碰到一个嗔怒的僧人。﹁快些，你们这班懒惰没用的无赖，﹂他向我们吼道：﹁你们前面十个到那边去烧火。﹂我正好排在第十名。我们跨下一层楼梯。空气热得令人难以忍受。我们看到一片红红的火光｜｜一团呼呼燃烧着的火光。大堆大堆的牛粪摊在四周，它们是烧炉用的燃料。﹁去拿那些铁铲添置燃料，﹂负责烧火的僧人叫着。我在班上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他们当中最小的也还比我大上十岁。我几乎连铁铲都举不起来，因此在竭力添置燃料的时候，泼了一些牛粪在那僧人的脚上。他怒喝一声，扭着我的颈子，左右四下摇摆，而后用力将我一推，使我倒退好远。一阵剧痛穿透我，接着是一道肌肉烧焦的气味，我被推撞在一根突出锅炉外面的铁棒尖端。我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四下都是灼热的灰烬。那根烧红的铁棒刺入了我的左腿上端，直到腿骨里面，几乎烧坏了我的关节。时至今日，我不但仍有一块惨白的疤痕，有时甚至还会使我感到伸屈不便。后来的日军之所以能够认出我，就是以这块疤痕来监别。

　　当时一阵混乱。僧侣们从四面八方奔了过来。我仍趴在热灰里面，但很快就被拉了出来。我的体表大部受到烧伤，以腿部最为严重。他们连忙将我送到楼上的一位喇嘛那里。他是一位医生喇嘛，立即负起治疗我腿伤的任务。那根铁棒已经生锈，在刺入我的腿部时将锈屑带了进去。他必须四下探测，取出里面的锈片，直到创口完全清洁。他用一条涂有药粉的压迫绷带，将它紧紧包住，又用一种草药浸剂，涂擦其余部分，使我减少了不少火伤的痛苦。我的腿子不息悸动，我想我再也不能走路了。等到这一切完成之后，他叫一个僧人将我带到一间小小的疗房，把我放在睡垫的上面。来了一位老和尚，坐在我的一边，开始为我喃喃诵念祷词。我以为在这件意外发生之后为我的安全祈祷是件好事，我在心里如此想。并且，我还决定去过一种良好的生活，因为这时我对﹁火魔﹂折磨我的感觉已经有了切身的体验。我想到一幅我曾见过的图画，其中画着一个魔鬼，在一个像我被灼的地方作弄一个不幸的牺牲者。

　　也许有人以为，和尚都是一些可怖的人物，但绝不像人们所想的那样。但所谓﹁和尚﹂，其意为何？我们都把这一词的意思解作在喇嘛礼拜仪轨中讨生活的男人。在西藏，几乎人人都可做和尚。一个孩子往往毫无选择地被﹁送去当和尚﹂。一个人如果觉得他牧羊的生活受够了，而在零下四十度的情况下要找一个安身之所的话，他就可以去当和尚｜｜只是为了他的肉体安适而非宗教信仰。喇嘛庙里拿这些﹁和尚﹂当作他们的家仆、劳工、清道夫和建筑工。他们在这个世界的其他部分，则被称为﹁仆从﹂或其他诸如此类的什么。生活在一万二千至两万尺的高地实非易事，故而他们泰半有过艰苦的日子，而他们之所以往往对我们孩子过意不去，只是因为缺乏思考与体谅。对我们而言，所谓﹁和尚﹂即是﹁人类﹂。我们对身在教职的人们有不同的称呼。﹁契拉﹂︵chela︶是男性学徒，亦即沙弥或俗称的小和尚。与一般所称的﹁和尚﹂最为接近的是﹁屈巴﹂︵trappa︶，在喇嘛庙中占最大多数。﹁喇嘛﹂︵lama︶是被滥用得最甚的一个名词。假设﹁屈巴﹂是没有军籍的士官的话，那么，﹁喇嘛﹂便是已有任命的军官了。如果照西方多数人所说所写的东西来说，那真是官多于兵了！照我们的解释，喇嘛是﹁古鲁﹂︵guru︶，也就是宗教方面的教师。明雅唐达普喇嘛将要作为我的﹁古鲁﹂，而我将是他的﹁契拉﹂。喇嘛的上面是院长或住持，但并非全都主持寺务，担任一般高级行政职务或随处游方者亦大有人在。在某些情况下，一个特殊喇嘛的地位有时可以高于院长或住持，这全视他所担任的工作为何而定。像我一样被证明为﹁佛的化身﹂的人，可在十四岁的小小年纪当上住持或院长，问题只在是否能够通过严格的考验而已。属于此一集团的僧侣，大都严格而又严肃，他们不但不至残忍无情，而且永远公平正直。有关﹁和尚﹂的另一个例子，可从﹁警察和尚﹂一词见出大概。他们唯一的任务是维持秩序，对于庙里的礼拜仪式并不关心｜｜除了出来使得那儿一切井然有序。如前所述，警察和尚往往非常残忍，杂役和尚亦然。我们不可因为教主属下的园丁行为不善而苛责教主本人。同样的，我们也不能因为园丁为教主工作而期望园丁是一个圣者。

　　庙中有一监房。那并不是一个好地方，被禁其中的人也不会喜欢。我对此事的一次经历，是去治疗一个患病的犯人。我奉召到监房去的时候，几乎已经准备好了出去。后院有许多高约三尺的圆形胸墙，全由巨石构成，宽与高等，其上覆以石栏，每块约有人股那么厚。它们遮着一个直径约有九尺的圆孔。四名警察和尚抓着中心栏杆，将它拖在一边。其中一人拿起一条犁毛绳，绳端有一看似不牢的圈圈。我闷闷地看了看：将我自己交给它么？﹁好了，尊贵的医生喇嘛，﹂那人说道：﹁如果您踏在这儿，把脚放进绳圈，我们就将您放下去。﹂我闷闷地表示同意。﹁您需要带一支火把，大人！﹂那人说道，递给我一支灼燃的棉纱牛油火炬。我就更加纳闷了；我一面要抓住绳子，一面要抓住火把，既要避免让火烧着我自己，又要避免让它烧断那根脆弱的绳子。但我终于降下去了。深约二十五到三十尺的样子，四面是闪着水光的墙壁，我终于落到肮脏的石头地面。我凭炬光照看到一个看似邪里邪气的家伙靠着墙壁蹲在那里。我只瞧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周身没有一点灵气，亦可说是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我为这个徘徊于生死之间的生灵做了一个祷告，替他把那双疯狂瞪视的眼睛闭起，然后叫把绳子拉上去。我的任务到此为止，剩下的事要交给尸体分解人去办了。我问此人犯了何罪，他们说他原是一名流浪乞丐，来到本寺乞求饮食和安身之所，后来，在一个夜里为了抢夺一个和尚的几样东西而犯了人命。他在逃亡途中被捕，被押到犯罪现场，供认不讳。

　　但这是题外枝蔓，且让我言归正传，回叙我初做厨房工作所出的意外事件。

　　话说那种清凉的药水效果逐渐消失，我感到我的皮肤犹如被烧焦得脱离了我的身体一般。腿中的那种悸动亦愈来愈凶了，看来好像就要爆炸似的；在我的谵妄幻想中，那个创孔里面硬似燃烧着一把灼热的火炬。时间拖着脚步前进，度日如年；全寺人声鼎沸，有些为我熟知，有些素昧平生，疼痛像巨大的火球一般扫遍我的全身。我俯身而卧，但我前胸亦有热灰的灼伤。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窸嗦声，有一个人坐在我的身旁。一个温和慈爱的声音｜｜明雅唐达普喇嘛的声音：﹁我的小朋友，这太过分了，睡一睡吧！﹂轻柔的手指抹过我的脊柱，逐渐逐渐地，我终于一无所知了。

　　一道苍白的阳光射进我的眼里。我眨眨眼睛醒来，刚刚恢复的最初一个意识，以为有人在责备我｜｜说我睡过头了。我想跳将起来去参加早课，但又痛苦地跌了回去。我的腿！一个抚慰的声音说道：﹁继续静养吧，罗桑，这是你休息的日子。﹂我困难地转过头来，结果惊异地发现，我竟在那位喇嘛的房里，而他亦正坐在我的身边。他看了看我的神情，微笑着说道：﹁为何惊讶？两个朋友病了一个，另一个陪着他，有什么不对？﹂我略带眩惑地答道：﹁可是你是一位大喇嘛，而我只是一个小孩子。﹂

　　﹁罗桑，我们前生前世因缘深厚，只是到了今生你已忘了，但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们在前世转生时曾经非常要好。但你现在得好好休息，早日恢复你的体力。我们将会挽救你的腿，尽管放心好了。﹂

　　我想到﹁生死轮回﹂，我想到佛经中的至理名言：

　　慷慨施舍常得福，吝贪之人永贫穷。

　　富人布施有求者，愿他得见生死路；

　　因为财富如车轮，彼此轮转无休止。

　　今为乞丐明王子，王子亦可成乞儿。

　　纵使是在那个时候我也明白，这位现今做我导师的喇嘛是个大好人，因此我要竭尽所能地追随他。显而易见的是，他对我知道得非常之多，比我自知的东西还要多很多。我已在期待着跟他学习。我下定决心要做他的一个最好的弟子。我可以清楚地感到，我俩之间具有一种强烈的亲切关系、我对使我受他照顾的命运安排，感到惊异不已。

　　我转头向窗外瞧去。我所睡的床垫铺在一张桌上，使我得以向外张望。睡在离地约有四尺的空中，感到似乎非常奇怪。我的稚气的想像将我比作栖息树上的一只飞鸟！可见的东西可真不少。在窗下那些较低屋顶的远处，是伸展阳光之下的拉萨。那些由于距离而显得矮小的屋子，看来犹如淡雅的蜡笔画一般。祈河的水蜿蜓曲折地流过平坦无垠的谿谷，两岸都是苍翠碧绿的青草，远方的山岳青得发紫，顶上覆着闪闪发光的白色雪帽。附近的山侧，这儿那儿到处点缀着覆盖金色屋顶的庙宇。左首是雄伟的布达拉宫，它的庞大身躯犹如一座小山。在我们略右的那面有一座小小的树林，一些庙宇和学校在那里向我们窥视。那是西藏占卜院，一位重要的绅士在那儿主持其事，他惟一的任务是试图把物质世界与非物质世界连结起来。下面在寺前的院子里，有各个阶层的和尚在那里来来去去。有些穿着深棕色僧袍，他们是担任打工的和尚，一群穿着白袍的孩子，是来自较远寺庙的学僧。穿着血红和紫色僧袍的，是阶位较高的僧侣；他们中亦有加披金色袈裟的人，与高层行政有关。就中有不少人以骏马或矮马代步；骑杂色马的多为俗人或在家居士，只有法师或喇嘛才骑白马。但所有这些，都把我从现前的当下一念引开，而我此时比较关心的是赶快康复，以便能够再度自由活动。

　　有人认为，我最好能在三天后起来走动走动。我的腿不但非常僵硬，而且极其疼痛。整个创部都发炎了，未能取出的铁锈导致了不少脓液。由于我无法独力行走，就做了一副丁字拐杖，一步一瘸地向前跳进，颇似一只受伤的鸟类。我的身上仍有一块灼伤以及许多由于热灰所烫的水泡，但整个说来，最痛的部分仍是腿部。由于无法坐下，只能右侧或俯面而卧。显然我无法参加礼拜或去上课，因此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几乎成天教我。他教的东西跟我几年来力学而得的程度颇为相合，但他说得非常之好：﹁这里有不少东西是你在不知不觉中忆自你的前生前世。﹂

　　第六章 寺院生活

　　两个星期的时间过后，我身上的烧伤终于好了很多。我的腿伤仍未痊愈，但总算正在进步之中。我问他们，我是否可以恢复常规生活，因为我想多多活动。他们同意了我的请求，但只准许我坐着或者伏卧。藏人用我们所说的莲花式的盘腿而坐。但我的腿已不容许我那样坐了。

　　在我恢复常规活动的第一天下午要到厨房工作。我的任务是以一块石版查对拿去烘烤的大麦袋数。我们把大麦展开在一片热得冒烟的石头地板上，地板的下面烧着我被烧伤的那种大火炉。大麦均匀展布之后，即将炉门关上。在这批大麦烘烤的时候，我们鱼贯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个房间，碾磨先前烤过的麦子。那里有一只圆椎形的粗糙石盘，最宽的部分直径约有八尺光景，里面凿有凹槽和斲痕，以容麦粒。另有一块石头楔入其中，亦为椎形。中有一条磨光的杠杆贯穿其间，另有若干较小的杠杆安插其上，犹如一只没有轮缘的轮辐。烤过的麦子倾入石盘之后，即由和尚和沙弥拽动轮轴，藉以转动那块重达数吨的石头。此石一旦发动以后，工作便较容易，此时我们即可绕转歌唱。我可在此歌唱而不至受到申斥！发动那块石头是件烦事，每个人都要使尽他一臂之力。因此，一旦发动之后，便要努力使其转动不息。碾碎的颗粒不断落入石盘的底部，而烤过的麦粒则不时由上面倾入。所有碾碎的麦粒都要取出，再度铺于那片热石之上，重新烘烤，这就是糌粑的主要成分。我们每一个孩子都要携带一周的糌粑，也就是经过碾烤的麦片。用餐的时候，我们从皮袋中倒出一些在碗里，然后加入奶茶，以指搅拌，使它成为一块面团样的东西，而后吞食。

　　第二天，我们必须协助煮茶。我们走到厨房的另一部分，那儿有一口巨锅，容量一百五十加仑。此锅已用砂子擦洗干净，光洁如新。其中早经注入半锅冷水，这时已经烧开，热气腾腾。我们搬来茶砖，将它弄碎。茶砖每块约重十四到十六磅，系从汉地和印度翻山越岭而来。弄碎的茶砖投入滚滚的沸水。一个僧人加入大块的盐巴，另一个放入相当的苏打。等到这些东西再度沸腾之时，便将一铲一铲的澄洁牛油和入掺匀，然后继续煮沸至数小时之久。此一混合物具有很好的营养价值，加上糌粑便足以维持生命。这种茶经常保持滚烫，一锅用完再煮一锅，源源供应。煮茶最糟的工作是烧火。一块块晒干的犁牛粪，用以代替木柴作燃料，数量之多，可说用之不竭。这种粪置于炉中燃烧时，可以产生一阵阵其臭无比的刺激性烟雾，同时烟雾所熏及的每样东西逐渐变得乌漆墨黑，并使长时暴露烟雾中的人面毛孔充满烟尘，变成洗刷不掉的污斑。

　　我们必须协助去做所有这一类的贱役，这倒不是因为那里人手不够，而是为了减低太大的阶级差异。我们相信唯一的敌人就是你所不如的人；与一个人共同工作，跟他交谈，认识他，他就不再是一个敌人。在西藏，大凡当权的人物，每年总有那么一天，放开权位，让任何部属说他心里想说的话。如果他是一位方丈或住持，在这一年中待人有过于严厉或苛刻之嫌，他就得听听属下的意见，只要批评公平合理，他就不能公报私仇。这是一种颇为有效的制度，被人滥用的情形少之又少。这不但可作为一种伸张正义的办法，而且可给低层人士一个有权发言的感觉。

　　课堂里要学的东西很多。我们成排地坐在地上，老师讲授或写墙板都在我们的前面。但当我们做练习时，老师则在我们的背后来回巡视，因此，我们必须时时刻刻勤勉用功，因为我们谁也不知道何时被他捉住！他拿着一根坚实的拐杖，可以毫不迟疑地将它用在我们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肩头、臂上、背部，或较正统的地方｜｜无论哪里，对他都没有两样，毫无轩轾。

　　我们所习的﹁数学﹂很多，因为那是与﹁占星学﹂具有重要关系的一个科目。我们的星相学决非马马虎虎的事情，而是根据﹁科学原理﹂加以精密计算的学问。我的脑中塞入不少星相学的东西，因为医务工作必须用到它。治疗一个病人，与其开出一种偶然有效的药方，不如依照他的星相类型加以处置。墙上挂着巨大的图表，有的与星相有关，有的画着各种药草。后者每周更换，以使我们对于各种植物能有一个全盘的认识。将来我们将作远行，去采集和调制这些药草，但这要到我们有了更深的了解且可受托采集适当的种类之时始可成行。此种﹁采药﹂之行多在秋季进行，从寺院生活的严格常规来看，可说是一种很受欢迎的休闲活动。此种行程往往需时三个月左右，要到一个海拔两千乃至两千五百尺冰天雪地的高原地带，进入一个因有温泉溶解冰雪而呈一片绿色河谷的地方。人到此处会有一种可说举世无匹的感受：在为数五十码的活动范围内，气温可从华氏零下四十度，到零上一百或一百余度的差异。此种地区，除了我们少数几个僧侣之外，可谓人烟绝迹。

　　我们的宗教教育相当热切，每个早晨都要诵习律仪和中道进阶。下面是基本的戒律：

　　一、敬信本寺及国家领袖。

　　二、严守戒律并勇猛精进。

　　三、孝敬父母。

　　四、尊敬德者。

　　五、敬重长辈及贵族。

　　六、襄助国家。

　　七、凡事尽忠职守。

　　八、照顾亲戚朋友。

　　九、善用食物财富。

　　一○、以善人为楷。

　　一一、感恩图报。

　　一二、凡事要有分寸。

　　一三、不嫉妒。

　　一四、不妄语。

　　一五、言行温和，不伤于人。

　　一六、以耐心柔和心承受痛苦与不幸。

　　我们经常听说，如果人人皆守这些戒律，世间便无斗争倾轧之事。我们的庙宇向以纪律严厉和训练严格着称。不少僧侣来自其他寺院，但不久即去寻求比较温和的环境。我们视他们为败类，自视为上选。许多其他寺院不做夜间礼拜，其中的僧人天黑就寝，一觉睡到天明。在我们看来，他们似颇软弱无能，我们虽然牢骚满腹，但如将我们的时间表加以更改，使我们降至无能的水准的话，我们定会更加怨气沸腾。第一年特别严格，接着便要淘汰庸劣失败之人。只有强中的强者才能活着到冰冻的高原去寻药草，而察克波里寺的我们，乃是唯一能到那儿的人选。我们的领导阶层决定删除那些不适生存的人，以免他们到时候拖累他人，自属明智之举。在头一年当中，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消闲、娱乐或游戏可言，学习与工作占据了睡眠以外的每一寸时间。

　　使我至今仍然感激的事情之一，是教我们学习记忆的办法。藏人大多记忆良好，但要训练成为﹁医僧﹂的我们，不仅要牢记许多药草的名称和正确的配方，而且要知道它们之间的配合和禁忌。我们不但要晓得很多星相学的东西，而且要能背诵我们的全部圣书。这种训练记忆的方法已经进行了许多世纪之久。我们想像我们身处一间中有上千上万抽斗的秘室之中，每一只抽斗上都有明确的标笺，上面的文字都可从我们站着的地方清楚地看出。我们所学的每一事项都要经过分类，我们依照教示想像我们打开适当的抽斗，将我们习得的事项分别放入其中。我们必须将这一事件观想得一清二楚，就像我们正在做这件事一般，把这一﹁事件﹂及其﹁抽斗﹂的正确位置看得明明白白。只要稍加练习，我们即可进入那个房间，打开适当的抽斗，取出需要的以及与之相关的每一事件，极其容易。

　　我们的老师不厌其烦地反覆强调良好记忆的需要。他们突然向我们发出问题，目的只是为了测验我们的记忆能力。所问的问题往往彼此不相关连，以使我们没有线索可寻，故而也无巧可取，无机可偷。所问往往出于圣书中的隐晦之处，特别是与药草有关的疑难问题。﹁健忘﹂所受的处罚非常严厉；﹁遗忘﹂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往往以严厉的鞭打予以处罚。老师不许我们常沿着尝试回忆。他也许会说：﹁你，孩子，我想知道大藏经第七卷第十八页第五行说些什么，你打开抽斗看看，究竟是什么？﹂除非你能在十分钟内提出答案，否则便不算是答覆。因为，假如你支吾其词，倘若稍有差误，便有更大的苦头要吃。诚然，这是一种良好的办法，确可训练记忆。我们无法随身携带记录事项的簿册。我们的书本通常宽约三尺，长约十八寸，活页装于木制的封底面夹层里。不用说，我已习得了极强的记忆，在以后的岁月中发挥了重大的价值。

　　在最初的十二个月当中，我们不许走出本寺的范围以外。凡是离开那个区域的，都不准返回。这是察克波里寺的一项特殊规定。其所以如此之故，在于那里的管教极严，唯恐我们获准出去后，一去便不复返。我承认，我假如有任何地方可以﹁投奔﹂的话，我定会投奔不误。过了第一年之后，我们也就习惯成自然了。

　　第一年我们不准做任何游戏，只可勤勤勉勉地用功学习和工作，而这种办法极其有效地淘汰了那些脆弱不堪的孩子。过了起初这些艰苦的月份之后，我们发现我们几乎完全忘了如何耍子了。我们所做的一些运动和体操，目的只在锻链我们的体格，而这在以后的生活方面确也有些实际的效用。我保留了幼年踩高跷的兴趣，如今我仍可用些时间在它上面。我们起初使用跟我们身高相当的高跷，等到逐渐习惯了，就用更高一些的高跷，通常高约十尺左右，我们踩着这样的高跷在院子里高视阔步，窥视人家的窗户，多半遭人讨厌。我们不用平衡杆；如欲停留在一个地方，我们得就地踏足，好像踩拍子。这可使我们保持平衡和原位，只要相当机警，就无跌跤的危险。我们在高跷上战斗。我们分成两队，每边通常十人，距离约三十码，然后一声令下，我们便互相冲锋，彼此发出狂热的呼喊，藉以吓走天魔。如前所述，我系被编在一个年纪和个子都比我大很多的班级里面。这在进行高跷战斗时给我一个方便之处。其他的孩子都笨手笨脚，我可突进他们当中，这儿拖一只高跷，那儿拉一只高跷，弄得他们摇摇摆摆，跌跌斜斜，阵势大乱，上了马背，我可就没有这么行了，但当我必须立定或跌倒时我仍可有我的一套。

　　对于我们孩子而言，高跷的另一种用处，是渡河。我们可以涉水而过，直达对岸浅滩而不必大绕圈子。记得有一次我踩着一副高约六尺的高跷漫步。前有溪流挡道，我想涉水过去。河水陡深，没有浅处可寻。我坐下在河岸旁边，将穿着高跷的两脚放下水去。水齐膝盖，走到河中时，水面升至腰际。就在这时，我听到奔跑的足步声，转头一看，只见一个人匆忙赶来，见我从容而过，以为水浅，便不假思索地跟踪而来。只听扑通一声响，那人忽然消失不见了。不久，冒出一阵水花，接着探出头来，伸手搭着河岸，爬了上去，迸出一阵咒骂。他的话可真不堪入耳，而他所说的报复威胁，真使我有些不寒而栗。我急忙赶回对岸，待我上岸之后，我才发现我踩高跷走路，从来没有这样快过。

　　踩高跷的一个危险是风，风在西藏似乎一年刮到头，我们在院中踩高跷玩耍，玩到兴头的时候往往忘了风会作怪而不经意地跨过挡风的院墙。如此，便有一阵狂风吹开我们的袍子，使我们来个大翻身而弄得手脚与高跷纠缠不清，乱做一团。伤亡是难得一见的事。我们的柔道训练教导我们跌而不伤的妙诀。当然，我们常有一些碰伤和擦伤，但对这些小事我们总是不睬不理。不用说，有些笨手笨脚的孩子，从未学过跌倒之术，往往亦有因为栽倒而尝到断臂折腿之苦。

　　我们中有个孩子，可以踩着高跷打筋斗。他似乎是抓住高跷的末端，把脚从踏脚处抽开，然后扭动身体打一个十足的圆圈。他的脚会上升绕过头部，然后落在踏脚上面，十分准确。他时常如此耍着，几乎不曾有过失误或打破行走的节奏。我可跳上高跷，但第一次如此做时重重地跌了一跤，由于两个踏脚分开而使我落了空。自那以后，我就小心将两个踏脚加以系妥。

　　在我八岁生日的前夕，明雅唐达普喇嘛对我说，星相家已经预测，生日后的那天是开﹁第三眼﹂的好日子。这使我并未感到不快，因为我知道他会在场，而我对他具有十足的信心。正如他常告诉我的一样，只要这﹁第三眼﹂开了，我就可以见到﹁人的本来面目﹂了。就我们佛教徒而言，我们这个躯体只是由﹁大我﹂发动的一副皮囊而已；当我们睡着或离开这个人世时，这副躯壳便由非我的﹁超我﹂接手了。我们相信人在这副脆弱的身躯中可以修行精进。人在睡着时便回到另一种不同的生存境界。人躺下休息时，精神便脱离肉体而在睡着时飘浮开去。灵魂以一条﹁银带﹂跟肉体保持连系，这条银带直到死亡时刻来到都存在着，我们的梦境是在我们睡眠的精神境界中所得的经历。当灵魂返回肉体之后，苏醒时的震击便扭曲或扰乱了梦的记忆，除非我们受过特殊的训练，否则的话，此种﹁梦境﹂对觉醒时的我们便显得令人难以置信。关于此点，待谈到我自己的亲身经验时，再做比较详细的说明。

　　环绕人体的灵气，只是生命力在体内燃烧的一种反应，在适当的情况下，任何人都可经由学习而发现。我们相信此种生命力是﹁电力﹂作用，跟闪电的电，略相彷佛。如今的西方科学家，已能测度和记录﹁脑电波﹂和﹁心电波﹂了。讥嘲这类事象为迷信的人们，应该记着此点以及所谓的﹁日冕﹂现象。火焰在此突出于日盘数百万里之外。平常肉眼无法看见这种太阳的﹁荣冠﹂，但在日全蚀时，则任何人都可望见｜｜假如他想看的话。信与不信，都没关系；日冕不会因为人们不信而失其存在的事实。它仍在太阳的四周，正如灵气在人的周围一样。待我开了第三眼后，我便能够看出许多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人体周围的灵气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第七章 开第三眼

　　我的生日终于到了，这天我可自由自在，既不须上课，更不必去参加礼拜。这天清晨，明雅唐达普喇嘛对我说，﹁罗桑，好好去玩一天吧，我们黄昏时分来见你。﹂啥事不做，只是懒洋洋地躺着晒太阳，可真非常写意。在我下方，我可见到布达拉宫以其金色的屋顶在那里微微发光。在我后面，那布林卡宝石公园的蓝色涟漪使我遐想纷飞，恨不能弄一只皮舟到那儿去随波荡漾。向南方，我可看到一群商旅在横渡拉萨河。时光如飞，这一天的日子过得实在太快了！

　　白昼已逝，黄昏来临，于是我回到我所待的那间小房里去。门外传来一阵柔软毡靴踏着石地前进的嘶嘶声，接着走进来三位高阶喇嘛。他们在我头上安置了一个草药罨包，并用绷带紧紧系住。到了晚上，包括明雅唐达普在内的三位喇嘛再度来到。他们将我头上的罨包轻轻移去，把我的前额擦拭干净。一位孔武有力的喇嘛坐在我的背后，将我的脑袋夹在他的两膝之间。另一位喇嘛打开一只盒子，取出一把闪闪发光的钢制仪器，颇似打孔钻，但它的尖端是Ｕ字形而不是圆的，且其Ｕ形边缘的四周有着许多细齿。这位喇嘛拿着这把仪器看了一会，然后在灯焰上来回过了几下，作为消毒。明雅唐达普喇嘛拉着我的手说：﹁罗桑，这手术相常疼痛，而你要完全清醒才能完成，因此你要尽可能地保持镇定。﹂我见到种种不同的仪器和一些草药溶液被摆出来，于是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啊哈，罗桑，我的好家伙，他们要以某种方式结果你了，而你完全一筹莫展｜｜只得保持安静！﹂

　　手持这把仪器的喇嘛向其他两位看了一眼问道：﹁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开始吧，太阳刚刚落山。﹂他将那把仪器向我的脑门当中顶住，并转动它的把柄。有一阵子，我感到好像有人在用刺扎我一样。这时，我觉得时间好似定住了一般。当它穿过我的皮肤和肌肉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疼痛，但当它抵达脑骨时，则可感到一阵轻微的震动。他愈来愈用力，并轻轻摇动那把仪器，以使那些细齿磨穿头骨。疼痛并不十分尖锐，只是一种压迫和钝痛。在明雅唐达普喇嘛照顾下，我一动也没有动；我宁愿死掉也不动一下或叫一声。他对我像我对他一样有信心，而他所说或所做的一切无不适当。他极其密切地注视着，口角旁的一叠肌肤显得相当紧张。突然间，只听得﹁嘎吱﹂一声，那把仪器穿过了骨头，非常机敏的手术者立即停止钻动。他紧紧地稳住那把仪器，明雅唐达普喇嘛递给他一根经过火焰和药水处理的非常坚硬、非常清洁的木条。他将这根木条插入那把仪器的Ｕ字穴里，使它向下滑落，恰好进入在我顶门上所钻的那个洞孔之内。这位主持手术的喇嘛稍向旁边移动了一下，让明雅唐达普喇嘛也到我的面前来。接着，后者点了点头，前者便极其小心地将那根木条逐渐向下推送，愈推愈深。突然间，我感到一阵麻麻痒痒的感觉，似乎是在我的鼻梁之内。此感逐渐消失，随后我又觉到一种难以辨识的香味。这又逐渐消失，代之而起的感觉，好似我在推向或被推向一道富于斥力的帏幔。突然出现一道耀眼的闪光，就在这时，明雅唐达普喇嘛立即喊了一声：﹁停！﹂有一阵子疼得非常剧烈，犹如炽烈的焰火烧灼一般。此痛逐渐减轻、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道道螺形的色彩，以及一球球白热的烟雾。那位喇嘛小心地将那把金属仪器取了出来。那根木条留在我的前额，它将留在那儿二至三个星期的时间，直到除去那天，我就只好待在这个几乎一片漆黑的小房之中。除了这三位喇嘛天天来继续给我教示之外，不许任何人前去看我。直到木条移去那天为止，我只能得到最最基本的需要｜｜吃和喝。他们将这根木条紧紧地绑在我的头上，使其固定不动之后，明雅唐达普喇嘛转过身来对我说道：﹁罗桑，从现在起，你是我们中的一分子了。而今而后，你将像我们一样可以见到人们的﹃庐山真面目﹄而不是他们伪装的样子了。﹂看见这些人裹着一团金色的火焰，我感到非常奇异。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们周身所现的那种灵气之所以金碧辉煌，乃因他们所过的生活纯真绝顶之故，因此大多数人的灵气看来就与他们大为不同了。

　　我这种﹁新感官﹂在几位喇嘛的熟练指导下逐渐发展，终于使我能够看出，除了这种最内层的灵气之外，尚有其他许许多多的﹁发射物﹂存在着。待到适当时机，我将可从此种灵气的色泽和强度断定一个人的健康状况。并且，我还可从色彩波动的情形看出人们是否正在说谎。但第三眼要见的对象不仅是人体而已。他们给我一块水晶︵此物至今仍在身边︶，并教我作了许多运用的练习。凝视水晶实在并没有什么神奇可言，它们只不过是一种仪器罢了。正如显微镜或望远镜之运用自然定律使平常不可见的东西进入视域一样，水晶球亦复如此。它不过祗是作为﹁第三眼﹂的一种焦点，使人藉以透视任何人的下意识并保留其所蒐集的事实记录而已。此种水晶必须与使用者的习性相合才行。有些人善用水晶矿，有些人喜用玻璃球，此外，使用一碗水或一块乌黑的圆盘，亦大有人在。不论他们运用什么，所取的原理总是一样。

　　第一个星期，房里几乎一片漆黑。第二个星期，起初只有一线朦胧的微光，其后，等到这个星期快要终了时，光量逐渐增加。到了第十七天，房内完全明亮，三位喇嘛齐来移除那根木条。手续非常简单。头天夜里，他们在我的前额涂了一些药水。次日清晨，三位喇嘛来到，其中一个用膝盖夹住我的脑袋，这跟以前没有两样。主持手术的那位喇嘛则以一把仪器夹住那根木条的突出端。我只感到一阵急遽的牵引此外什么也没有觉到，那根木条已经取出了。明雅唐达普喇嘛在取掉木条的地方放了一个药包，并将那根木条给我看了一眼：它已在我的头里变得像乌木一般漆黑了。主持手术的喇嘛转向一具小小的香炉，将那根木条与各种香类一齐放入其中。当这些东西燃烧而出的一股混合烟雾缭绕而至天花板时，此种秘法传授的初步仪式也就完成了。当夜睡着时，脑海一片混乱；我的视力不同了，老褚看来会将怎样？家父和家母他们又将如何？而我对于这些问题仍然无法找到答案。

　　次日清晨，三位喇嘛再度来到，为我做了一番精细的检查。他们说我可以出去与其他孩子一道了，但又要我以一半的时间与明雅唐达普喇嘛共处，他将以密集教育法教导我。我的另一半时间要用于上课和礼拜，并非为了教育的一面，而是给我一个混融均衡的发展。此外，我还要接受以催眠法施行的教育，但以当时而言，我的主要兴趣在于饮食。因为，在过去十八天来，我只能吃到少量的食物，现在我要把它弥补起来。我匆忙走出门来，念头只在食物上面，迎面而来的是一个浑身隐在浓烟里的形象，不断地发散着怒红色的斑点与火花。我不禁﹁啊﹂地一声；冲回了我的房里。有人看到我的惊恐表情，问我原由，我说：﹁走廊里面有个人好像着了火一般。﹂明雅唐达普匆忙赶来，看了笑道：﹁罗桑，那是一个﹃怒火中烧的打杂憎﹄。他的灵气像一股浓烟，是因为他没有进一步升华；他的红色斑纹，祗是脾气发作的结果。现在，你可以再去找你急需的食物了。﹂

　　会见非常熟悉但又不甚了然的孩子，已是一件颇为有趣的事情。现在，我可在瞧着他们的当儿看出他们真正内心的印象了：有的真正喜欢我，有的非常嫉妒我，有的对我漠不关心。这不只是看见色彩和其大概而已，我还要接受更进一步的训练，以便了解这些色彩所显示的意义。我的导师带我坐在一个隐蔽的地方，注视那些来来往往从大门出入的人。明雅唐达普喇嘛带我一面看一面解释说：﹁罗桑，这儿来的一个，你看到那根彩线在他心脏上面振动吗？那根彩线和它的振动作用，显示他患有肺病。﹂然后，又指着一位逐渐接近的商人说道：﹁瞧瞧这个，瞧瞧那些变动的色带，那些时隐时现的斑点。我们这位商人兄弟在想他也许可以骗骗一些笨和尚；罗桑，他正在忆起他曾骗过的一次。人们为钱低三下四可真卑鄙龌龊之极！﹂等到一位年老的和尚来到时，他对我说：﹁罗桑，细心观察这个。他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圣者，但他拘泥经文，法执未除。你看到黄色背光里面的那些污点吗？这表示他还没有进步到足以自信的地步。﹂我们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继续观察下去。我们特别将﹁第三眼﹂的能力用于患者｜｜肉体或精神有病的人。一天晚上，我的导师喇嘛对我说：﹁稍后我将教你如何闭上第三眼的方法，因为你总不能时时刻刻总是看着人家的缺陷。那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负担。目前暂且如此使用你的第三眼，就像你用你的肉眼一样。稍后我们再教你﹃要睁即睁要闭即闭﹄的办法，就像你使用其他眼睛一样随意自在。﹂

　　据说，久远以前，所有的人，不论男女，都可使用这﹁第三眼﹂。那时，诸神在地上行走，与人不分彼此。后来，人类有了野心，企图取代诸神而欲加害，他们不知道人能见到的事物，神能见得更为深远。于是，因果报应的结果，人类的第三眼被封闭了。旷劫以来，仍有少数几个人天生就得有眼通；天生得有﹁眼通﹂的人可用适当的方法使其能力增加千倍，我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子。作为一种特殊的能力而言，它必须以审慎郑重的态度对之。有一天，院长把我叫去对我训示说：﹁我儿，你现在获得这种能力了。这是绝大多数人都难以得到的能力。你要将它用于善的一面，只是用于善的一面，千万不要为了利己而用它。当你浪游异国时，你会遇到一些人，要你在巿集上扮演魔术师的角色。他们会说：﹃给我们查验这个，给我们证明那个。﹄但你要牢牢记住，这种事千万不可去做。这种能力只能使你帮助他人，不可以它贪图己利。使用第三眼，不论你见到什么｜｜你将可见到很多很多！｜｜凡是可以危害他人或有碍其人正道的事物，都不要﹃开眼﹄去看？因为，人必须选择他自己的道路，因此，我儿，你只要告诉他应走的道路，以使他继续他自己的前程。帮助病人，救苦救难，但千万别说改变人家正道的话。﹂这位院长不但是一位非常博学的人，同时还是侍候达赖喇嘛的医生。他在结束这次训示之前，向我透露：达赖喇嘛要在这几天内召见我。我将跟明雅唐达普喇嘛到布达拉宫作为时数个星期的参访。

　　第八章 布达拉宫

　　一个星期一的早晨，明雅唐达普喇嘛告诉我；我们参访布达拉宫的日期已经排定了。时间是在那一个星期的周末。﹁罗桑，我们必须好好演习一番，以使我们的觐见恰到好处。﹂我将被引见达赖喇嘛，我的﹁朝觐﹂必须完全合乎仪式。在我们课室的附近，有一座不太为人注意的小庙，其中供着达赖喇嘛的圣像，大小与其本人略相彷佛。我们走到那里，假装我们即将入宫谒见。

　　﹁罗桑，你先看我怎么做。像我这样，把视线放低，进入厅内。走到那里，距离达赖约有五尺的样子。伸出你的舌头，屈膝敬礼。现在，注意看着；这样伸臂，弓身向前。一叩首，二叩首，然后三叩首。跪着，低头，然后将哈达横置他的脚上，像这样。恢复原位，低着头，以便他将一条哈达置于你的颈上。在心中数数，由一至十，以免过迟过速而失度，然后起身，退回到一条最近的坐垫。﹂这位喇嘛已经熟能生巧，做得非常从容自然，我则亦步亦趋，向他学习。他继续说道：﹁这里有一点需要小心，在向后退回之前，尽速瞥视一下那个最近坐垫的位置，神情要自然，不可失态。我们不希望你的脚后跟绊到坐垫，以免跌倒。人在兴奋的时候颇易绊倒。现在你做给我看看，希望你做得跟我一样好。﹂我退出室外，他拍手作为令我进入的信号。我连忙走了进去，结果被他止住了。﹁罗桑！罗桑！难道你是赛跑进来？现在走慢些；以唵｜嘛｜呢｜吧｜咪｜吽｜打你步伐的拍子！这样，你走进来的时候就会像一位庄重的青年法师，而不是一匹在藏布平原奔驰的赛马。﹂我再度退出室外，这回我以极其沉着的神态进入并向圣像走去。我以西藏的礼式屈膝伸舌，表示致敬。我的三叩首做得非常之好，可说是完美的典型，使我颇感自豪。可是，我的老天！我竟忘了哈达！于是我又退出，从头来了一遭。这回我做对了，并将那条丝巾置于圣像的脚上。我向后退回，小心盘腿坐下，没有绊倒。

　　﹁现在，我们进行下一个步骤。你必须将你的木杯安在你的左手衣袖之间。你坐下后将有人给你倒茶。杯子的拿法像这样，安置在衣袖和前臂上面。只要你相当小心，它就会保持安定。让我们来练习一下木杯置放袖上的方法，同时，不要忘了哈达。﹂那个星期的每个早晨我们都勤加演练，以冀熟能生巧，习惯自然。起初，杯子总会在我弓身的时候掉落地上，发出卡嚓卡嚓的声音，但不久之后，我终于摸着了它的窍门。到了星期五，我必须到院长面前实地演示我的熟练技巧。他颇为嘉勉，说我的表演是﹁对我们明雅唐达普兄弟的训练，做的一种颇有价值的献礼。﹂

　　第二天︵星期六︶早晨，我们步行下山，前往布达拉宫。我们的庙宇本是布达拉宫组织的一部分，但位于靠近本山的另一座小山上面。我们的寺院以﹁药王庙﹂和﹁医学校﹂称名于世。我们的院长是达赖喇嘛的唯一医生，这个职位并不完全为人嫉羡，因为他的工作并非治疗疾病，而是使得病人保持身心康泰。这位病人如有任何病痛或不适，都被视为这位医生的失职。但我们这位院长却不能随意去检查他的患者，要等到谕旨召他去时他才能去，而那时他的病人已经病了！

　　但这个星期六我管不了这位医生的烦恼，我自己的麻烦已够我受的了。我们从察克波里的山脚下转向布达拉宫，穿过一群群热切的观光客和朝山者。这些人来自西藏各地，只是为了来看至圣︵亦即我们所称的达赖喇嘛︶的居处。他们如果有幸瞥他一眼，就会感到无限安慰，足可补偿长途跋涉之劳。有些人为了朝拜此一至圣之所，一连步行数月之久，这儿有农民、来自边远地区的贵族、牧人、商人，及以前来拉萨疗疾的病人，全都簇拥在这条大道上，在布达拉山脚下作长可六哩的巡行。有些人爬着前进，有些人一步一匍拜，还有一些人，病患和老弱，则在亲友的扶持或拐杖的支撑下，一瘸一拐地向前挪进。小贩随处可见，有挑着锅炉卖热茶的，有卖各式各样食品的，有卖符咒和护符的，还有老年之人，多卖与星相占卜有关的图表。不远处，有一群精神蓬勃的人，在卖布达拉宫的一种纪念品：手推祈祷轮。文书员亦到处可见，他们为人填写证明，证明某人曾到拉萨以及附近圣地游览，以此赚些外快。我们对于这些全无时间分心，我们的目标在布达拉宫。

　　达赖喇嘛的住所，位于这座建筑的顶端，无人可以住得比他更高。在这幢建筑的外面，有一道宽大的石级，直达其上，长而且高，犹如一条石级之街。很多高级官员，为免徒步之劳，多骑马而上，我们攀登时就曾碰见不少。到了高处的某一点，明雅唐达普喇嘛停住并以手指着说：﹁罗桑，那儿是你的俗家，仆人们正在院子里忙着哩。﹂我看了一下，内心感慨万分，但我觉得，还是不提为妙。家母正带着她的贴身仆人骑马外出。老褚仍在那里。啊，罢了，我那时的思想不可奔驰外逸。

　　布达拉宫位于一座小山之上，是个独立自主的山城，所有西藏的一切僧俗事务，都在这儿推行。它｜｜这座或这组建筑｜｜是全藏的心脏，一切思想和希望的焦点。院墙之内皆是宝库，中有一块块的金砖，一袋袋的宝石，以及自古传下来的珍奇古玩。这组建筑至今虽然只有三百三十年的历史，但系建筑在一座更古的故宫的地基之上。在此很久以前，山顶上面曾有一座要塞。在这座山︵原本是座火山︶的下面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洞穴，中有许多小径向四面八方散开，其中一条的末端有一湖泊，只有极少几个特权人物到过那里，或仅只闻其说而已。

　　但它的外面，在清晨的阳光下，我们正在拾级而上。到处可闻﹁祈祷轮﹂的转动之声｜｜这在西藏是唯一的轮状之物，因为藏人有句古老的预言说：﹁轮子入和平出。﹂最后，我们终于到了顶端，那些巨人般的警卫一见他们所熟知的明雅唐达普喇嘛来到，立即将那黄金的大门推开。我们继续前进，直到屋顶的极顶之处｜｜达赖喇嘛前生前世的坟墓及其现世的私宅都在这里。入口挂着一面巨大的栗色犁毛帘幕，我们到达时有人将它拉开，让我们进入一个有青色瓷龙守护的大厅，四壁挂着许多描写宗教场面和古代传说的挂毡。几张低矮的桌子上，摆着许多可使古玩家赏心悦目的物品，各色各类的神话人物，以及景泰蓝制的饰物。靠着一个有帏幔的门口旁边书架上，放着那册贵族系谱，我真恨不能将它打开，看看我家的姓氏，使我确认：我在此时此地感到我非常渺小卑微。我在八岁之年不但没有幻想可言，甚至连此上至尊何以召见，我亦不知所云。但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将来必有更甚的苦事或艰辛在等着我去忍受。

　　一位身着樱红僧袍，上披金色袈裟的喇嘛，在和明雅唐达普喇嘛交谈着，后者在此以及其他每一个我曾走过的地方，似乎都很知名。我只听那人说道：﹁至圣颇感兴趣，要跟他单独私下谈谈。﹂我的导师转身对我说道：﹁罗桑，你该进去了，我先带你到那门口，然后你单独进去，只当又在演习一般，就像我们一个星期以来所做的一样。﹂他以一只臂膀环着我的肩头，带我走到一个门口，悄悄对我说道，﹁不必担心挂虑｜｜进去吧。﹂他轻轻用力一推，促我进去，但他仍然站在那儿望着。我进入那门，那西藏的﹁至圣﹂达赖喇嘛就在那儿，在一间长房的远端。

　　他坐在一只番红花色的绸垫上。他的穿着与普通喇嘛没有两样，唯头戴一顶黄色的高帽，上有垂饰垂至肩上。我进去时他正放下一本书。我低头向前走去，直至距他五尺之遥，然后屈膝、伸舌、作三叩首。在我刚要进入之前，明雅唐达普喇嘛已将﹁哈达﹂递给我，现在我就将它置于至圣的脚上。他倾身向前将他的哈达横置我的腕上，而不像通常那样围在颈上。这时我感到有些尴尬，我必须退回到最近的一只坐垫上，但我看出它们都距离很远，靠墙很近。达赖喇嘛开口说道：﹁那些垫子对你太远了，不易退回，你可以转身去拿一只到这儿来，好让我们一块儿谈谈。﹂我遵示拿来一只坐垫，他说：﹁放在这儿，在我前面，坐下。﹂待我坐下后，他说：﹁好，年轻人，我已听说一些关于你的妙事。你本身原是一个有眼通的人，后因开了第三眼而使这种能力大为增加。我有你﹃前世转生﹄的记录，也有星相家的预言。你开始时将有一段艰苦的岁月，但最后必将获得成功。你将到达人间许多国家，一些你尚未听说过的国家。你将目睹死亡、毁灭和冷酷，都是你现在想像不到的。前途虽然遥远艰辛，但你将一如预测一样获得最后成功。﹂我不知他为何对我提起这些，因为，所有这一切，我不但早有所知，而且知道得非常清楚。我早就知道我将先在西藏学习内外科医学，而后再到汉地重头再习一遍。但至圣仍在说着这些事情，并且一再警告我，待我到达西方时，千万不要举证任何超常能力，千万不要谈及自我或灵魂。﹁我曾到过印度和中国，﹂他说：﹁在这些国家可以谈论真如实相，但在那里我也遇到不少西方人。他们的价值观跟我们的不同，他们崇拜商业和黄金。他们的科学家说：﹁指给我们看看灵魂是个什么样子。将它拿出来，让我们摸摸看、称称看，用化学药品化验化验看。将它的分子结构和它的化学反应告诉我们。证明、证明，我们要有证明才能相信！﹂岂不知他们的怀疑否定态度抹杀了每一种可以得到那种证明的机会。但我们得喝些茶了。﹂

　　他轻轻敲了一下锣，吩咐了前来听候差遣的喇嘛，后者不久便端来了奶茶和从印度进口的特殊食品。我们一面吃着东西，至圣一面对我谈着关于印度和中国的事。他要我认真用功学习，他说他将为我挑选特别的老师。我不禁脱口说道：﹁啊，没人比我的师父明雅唐达普懂得更多了！﹂达赖喇嘛朝我瞪了一眼，然后仰面朗笑了起来。也许是从未有人如此对他说话过，自然更没有过一个八岁的孩子对他如此说话。他似乎很欣赏这句话。﹁那你认为明雅唐达普很好了，是不是？说说你对他的真正看法，你这只小斗鸡！﹂﹁圣上！﹂我答道：﹁你曾说我有异常的眼通能力。明雅唐达普喇嘛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好的一个。﹂他再度大笑起来，并在他身旁的锣上敲了一下。﹁叫明雅进来！﹂他对前来听候差遣的喇嘛说道。

　　明雅唐达普喇嘛走了进来，向至圣叩首行礼。﹁明雅，拿只垫子来坐下，﹂达赖喇嘛说道。﹁你的这位少年朋友刚刚说了你的好话，那是一句我完全同意的评价。﹂明雅唐达普喇嘛在我一边坐了下来，达赖喇嘛继续说道：﹁你已承担了训练罗桑伦巴的全部责任，按照你的意愿去做计划，如有需要任何文件之处，可以找我，我要时常见他。﹂接着，他又转身向我说道：﹁年轻人，你选对人了，你的导师是我过去的一位老友，也是一位名副其实的秘术大师。﹂此外又说了一些别的话，不久我们起身、叩首、告退。我可看出，明雅唐达普喇嘛对我和别人给与他的佳评颇为暗自欢喜。﹁我们将在这儿待上几天的时间，探视这座建筑中一些少为人知的部分。﹂他说。﹁底下若干过道和房屋已有二百年没有开放了，你将可从这些房间习知更多的西藏史实。﹂其中的一位侍者喇嘛︵在达赖喇嘛寝宫中服务的侍者，没有一个低于喇嘛级的︶走来表示，我们两个可在这儿屋顶上各住一个房间，说着就将我们带到了那两个房间之中。我看了下禁吃了一惊｜｜正好面对拉萨，恰好面对平原。这位喇嘛说：﹁圣上有吩咐：你们可以自由来去，不受限制。﹂

　　明雅唐达普喇嘛叫我躺下来休息一阵子。我左腿上那个创伤仍未痊愈，仍然痛得我一瘸一拐地走路。有一个时候，我真怕我要成为一个永久的跛子了。我休息了一个钟头之后，我的导师带着茶和食品走了进来。﹁罗桑，填洞的时候到了，洞在这里食欲很佳，让我们好好利用吧。﹂说起吃东西，我也不再需要鼓励了。吃罢之后，明雅唐达普喇嘛带我走出我住的房间，走进这平屋顶另一端的另一个房间。这里使我深为讶异的是，窗子上面竟然没有油布，祗是充以仅可目睹的挡风状的细致物质。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了摸这仅可目睹的细致物。使我更为惊讶的，它是冰凉冰凉的，而且滑溜滑溜的！接着，我忽有所悟：玻璃！以前我从未见过一张一张的玻璃。我们曾经在风筝上用过粉末的玻璃，但那种玻璃浓度很厚，眼睛难以看透。那是有颜色的，而这种玻璃却澄清如水！

　　而奇事尚不仅此。明雅唐达普喇嘛打开一扇窗门，拿起一只裹着皮革的铜管，看来好似喇叭的一部份。他将这只铜管拉开，现出它的四个部分，一个套着一个。他看了我的表情不禁笑了一阵，然后将那个管子的一端伸出窗外，而把它的另一端举向他的面部。啊！我在心里想，他要吹奏一种乐器了。可是他却将它的这一端伸向他的一只眼睛，而不是放进他的口中。他转动了那个管子，然后说道：﹁罗桑，从这儿瞧瞧看，闭起你的左眼，用你的右眼。﹂我看了一下，几乎吓昏了头。一个人骑着马冲着管子奔向我！我向一边跳开，朝四下里看了一眼。房里除我之外，只有明雅唐达普喇嘛一个，而他正在笑得前俯后仰。我怀疑地瞧着他，心想，他已把我蛊住了。﹁圣上说你是位秘术大师，﹂我说，﹁但你何必拿你的弟子开玩笑？﹂他笑得更加厉害了，示意叫我再看一次。我以相当的疑虑接过那只管子，而他则帮着略为转动了一下，好让我观看另一个景象。我明白了：望远镜上我以前从未见过。但我对一个人骑马从这管子里跃向我的那种印象怎么也不会忘记了。每当一个西方人对某种秘术爆出﹁不可能！﹂三个字时，总会让我回想起望远镜，当初对我而言也是﹁不可能﹂的事。达赖喇嘛去印度时，带回了不少望远镜，因为他非常喜欢观察四周的乡野景色。此外，生平第一次，我还在这儿照了镜子，自然也没有认出镜里的那个怪物究竟是谁。我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孩子，他有一个显着突出的鼻子，而他的顶门当中还有一个大大的红疤。我以前曾在水中见过我的影像，但那相当模糊，而这实在太清楚了。自此以后，我对镜子也就习以为常，不再大惊小怪了。

　　也许有人认为，这个没有玻璃、没有镜子或望远镜的地方，未免太怪了，但他们实在不晓得，我们根本不需要这类东西。同样的，我们也不需要车辆。车辆系为速度以及所谓的文明而制造。我们早就明白，在匆忙紧张的商业生活中，根本没有时间用以修心养性。我们的物理世界向以闲逸的步调前进，以使我们的秘教知识得以成长和扩张。我们得悉﹁千里眼﹂和﹁他心通﹂的真际，以及有关秘学的其他项目，已有数千年的历史。虽然，我们有不少喇嘛，确可赤身坐在雪中，仅凭﹁意念﹂融化周遭的积雪，但他们却无暇为了纯粹寻找刺激的人而演示这类能力。有些可称为秘术大师的喇嘛。确可腾身虚空，但他们决不为了娱乐幼稚的观众而表演他们的功夫。在西藏，这类导师总要把他的学生人品道德弄个清楚，可堪传授始予传授，否则宁缺勿滥。由此可见，老师既然重视学生人格的完整，不收邪道门徒，此种秘术能力也就不至被人滥用。此类能力决非障眼魔术，而是纯粹运用自然法则的结果。

　　在西藏，有些人适于随众进修，有些人必须独自清修。后者前往偏远寺院，进入关房苦修。所谓关房，乃是一种封闭的小房间，多半建于山边。石墙颇厚，厚可六尺，以免音响透入。行者入关，进口即行封闭，完全出于自愿。其中没有任何光线，没有任何家俱，有的只是一个空空的石室。食物经由一个防声避光的窗口送入，每天一次。行者闭关其中，起初三年三月三天。他思维生命的本质以及人的自性。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使他的肉体离开那个关房。等他待到最后一个月时，便在屋顶上开一细孔，以使一线微光进入其中。此孔逐渐放大，以使行者的眼睛能够再度适应一般光线，否则的话，陡然出来，可能失明。这些人出关后，往往只待数个星期的时间，即行返回关房，且毕生不再出来。这种生活方式，并不像一般人所想的那样毫无价值地虚度时光。人是一种精神，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一旦摆脱肉体的牢笼之后，即可任意逍遥，以他的﹁念力﹂慈悲度人。所谓念力，正如我们藏人所熟知的一样，即是﹁能﹂的波动。物质是浓缩的能力。经过谨慎指导和适度浓缩的意念，可以﹁随意﹂移动物体。意念经由另一种方式控制，可以造成﹁他心通﹂，可使某一距离以内的某一个人采取某一种行动。在浓雾弥漫，飞行员不见地面的情况下，由一个人对着发话器讲话，指导飞机着陆的时代里｜｜在视此类情形如家常便饭的这个世界里，难道这还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儿么？只要有一些训练，有一点信心，人就可以用他心通或传心术去做这些事情，而不必运用那些信度薄弱的仪器。

　　我本人的秘术开发，没有采用这种长久与世隔绝的办法，那是绝大部分想做隐士的人所不采取的法门。我的训练系以一种特殊的旨趣为目标，直接听命于达赖喇嘛，以另一种方式以及催眠术学习这些事项，这是非常专门的学问，不是这本书所能尽述。现在，我只要在此概括一句，也就够了：我所得到的启悟，比之一般隐者尽毕生之力所能获得者，可说只有超过，而无不及之处。我之参访布达拉宫，也就与这种训练的最初几个阶段具有密切的关系，而到后来，关系更不止此。我对那只望远镜颇为着迷，用它观察了不少我所熟知的地方。明雅唐达普喇嘛为我详细地解说它的原理，以使我彻底明白，除了一般的自然法则之外，其间并无任何神奇之处。

　　他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不仅是关于望远镜而已，连某些事情何以发生的道理，也都做了一个所以然的说明。如果不把其中的原理解释清楚，我决不可说：﹁啊！这是魔术！﹂在这次参访期间，我曾被带进一个漆黑的房间，明雅唐达普喇嘛对我说：﹁罗桑，你且站在这儿，注视那面白墙。﹂接着，他把油灯熄掉，然后在窗台上做了一些什么手术。不久，在我面前的墙上出现了一幅拉萨画景，这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它完全颠倒！我看着那些男男女女以及牛马来来往往的情景，惊奇得禁不住叫出声来。那幅画闪动了一下，一切又恢复了原状。有关﹁屈折光线﹂的解释使我迷惑之极；光线怎可屈折？我曾见人对我示范以一下无声的口哨斥裂瓶子和罐子的方法，但那颇为简单，不值深思，可是这﹁屈折光线﹂就不那么简单！直到从另一个房里搬来一套仪器︵其中包括一盏灯，它的光由种种石片遮掩着︶，做了一番实地使用和说明，让我亲眼见到光线的屈折及其﹁屈折的原理﹂，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也非常简单！自此以后，我对这类事情，再也不会引以为怪了。

　　布达拉宫的库房里塞满着奇妙的雕像、古传的图书，以及极其美丽的宗教壁画。在见过这些东西的西方人中，不把它们看成黄色作品的人，可说少之又少。它们虽然描写一男一女的精神互相拥抱，但这些画像的意图却绝无半点猥亵之处，从来没有一个西藏人有过此种观感。这两个互相拥抱的裸体人像所表现的意旨，在于传达智慧与正道结合后的忘形或欢喜之状。我可承认，当我初次见到基督教徒把一个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当做他们的偶像加以崇拜时，我曾感到难以形容的惊骇。我们都以一己的标准批判他方的人民，说来实在可怜可悯。

　　若干世纪以来，来自世界各国的礼品，源源不断地涌向布达拉宫，献给当时的达赖喇嘛。所有这些礼物，几乎全都存在库房里，使我有了一段奇妙的时光，查寻心理测量的印象：首先，人们奉送这些东西，原因毕竟何在？这诚然是一种动机的教育。接着，待我将我对这些东西所得的印象做了一番陈述之后，我的导师便去查看一本书，将与它们有关的史实以及其后所发生的事象告诉我。我对这些的兴趣愈来愈浓了。﹁罗桑，你很对，你做得真的非常之好。﹂

　　在离开布达拉宫之前，我们参观了一条地下隧道。我奉谕只可参观一条，其余的留待来日。

　　我们拿着炎炎的火把，小心翼翼地爬下那些似乎是永无止境的阶级，沿着光滑的石壁过道逐渐前进。据说，这些地道在不知多少世纪以前因为火山的作用而形成。壁上刻画着种种奇异的图案和颇为少见的景象。我的较大兴趣在于亲见那面湖，听说它从一条甬道的末端延伸开去，不知有多少哩的面积。我们终于进入了一条隧道，它愈来愈宽愈大，直到它的上面突然消失了｜｜在火把的光线照临不到的地方消失不见了。由此继续前进，约走百余码的光景，我们便到了一处水边，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它一片乌黑而且寂然不动，黑得几乎使它难以目睹，与其说它是一面湖泊，不如说它像个无底深坑。水面没有一丝涟漪，空中没有一点声音打破它的寂静。我们脚下的岩石也是乌漆墨黑，只在火把的照耀下发些微光，但在旁边的墙上却有一个发亮的东西。我移步向它走去，只见岩石中有一条宽厚的黄金，约有十五到二十尺长，其阔可从我的颈部到膝际。看来曾有高温使它开始融化，而后冷却成块，好似流下的金色蜡油一般。明雅唐达普喇嘛打破了这片沉寂：﹁这湖流向四十哩外的藏布江。距今许多年前，有一群爱好历险的和尚，做了一只木筏和一些用以划动它的桨橹。他们在木筏上装了火把，离岸而去。他们一哩又一哩划着探测，接着到了一个更为广阔的地方，不但不见岩顶，连石壁也看不到了。他们一边缓缓地划着，一边随流漂荡，可真有些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

　　我竖着耳朵谛听着，心里活神活现地想像着。明雅唐达普喇嘛继续说道：﹁他们迷失了方向，不知哪是向前哪是后退。突然间，木筏歪向一边，接着是一阵疾风，吹熄了他们的火把，使他们处于一片漆黑之中，感到他们的木筏落入了水怪的魔掌之间。他们只觉天旋地转一般，感到眩昏欲恶。他们紧紧地攀着木筏的绳子。小小的波涛以极大的动力冲过他们的脑袋，使他们一个个都成了落汤之鸡。他们感到速度愈来愈快，好似落入了无情的巨人的掌握之中，被送上毁灭的途程。他们究竟走了多远？这个问题实在无法回答。那里没有一丝光线，整个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可说是地球表面从来不曾有过的黑。他们只听得吱吱嘎嘎的磨擦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以及令人五脏迸裂的压力。他们被抛出了木筏之外，旋入到水的下面。有些人祗有刹那的喘息机会，有些人连这点幸运也没有。光线出现了，绿阴阴地很不稳定，亮度愈来愈大。他们被扭折抛掷了一阵子，然后突然被抛入了灿烂的阳光之中。

　　﹁他们中的两个人竭力挣扎到岸，已被淹得死去活来，而且遍体鳞伤，血流如注。另外三个人全无踪迹。他俩半死半活地躺了好几个钟头的时间。最后，他俩中的一个终于有了一些气力，足以爬起身来看了看周遭的情况。不看也罢，这一看几乎惊得他再度倒下身去。在远远的远方竟是布达拉宫！他们四周尽是碧绿的草地和在吃草的犁牛。起初，他们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人间，而这便是西藏人仰望的天堂。不久，他们听到身旁来了一阵足步声，接着是一个牧人在向他俩俯视。此人曾经遥见那只破烂的木筏漂下，特地赶来捡起留为自用。最后，这两个和尚费尽口舌，终于使这位牧人相信他俩是出家僧侣︵因为他们的僧袍已被扯得光光︶，答应到布达拉宫请人带担架来抬他们回去。自从那天以后，这湖一直很少有人敢于探测，不过，已有人知道，在我们的火把照临不到的地方，确有一些岛屿存在其间。其中的一个岛屿已经有人探查过，究竟发现了一些什么，待你入门后自见分晓。﹂

　　我将这件事想了又想，只恨我没有木筏探它一下。我的导师一直看着我的表情，见了我这副模样忽然大笑起来，说：﹁对，去探险是一件有趣的事儿，但我们何必在我们可用﹃星相探究﹄的时候去浪掷我们的肉身呢？罗桑，不用几年的工夫，你就可以了。那时你将有能力和我一起来探索这个地方，把我们所得的知识加在前人的业绩之上。至于目前，孩子，用功吧，好好用功，为了我们两个。﹂

　　我们的火把闪烁不定，火光愈来愈小了，我感到我们不久就要在黑漆中盲目地摸索前进了。当我们从湖边转开的时候，我心下想道：我们没有多带一些火把，真是愚蠢！就在这时，明雅唐达普喇嘛走到远处墙边，摸了一会，从某个隐藏的凹处摸出了几只火把，在已经快要熄的火把上，把火点了过来。

　　﹁罗桑，我们在这里放了几只火把，以备不时之需，否则在黑暗中很难摸出去，走吧。﹂上坡路颇为吃力，我们不时停下来喘口气儿，就便看看墙上的某些图画。我看不懂它们画的是些什么，看来好似一些巨人，还有一些似乎是些机器，奇怪得完全出乎我的想像和理解之外。瞧瞧我的导师，显而易见，他对这些图画似乎颇为熟悉，而这些隧道亦复如此。我期望将来重游此地，其间颇为神秘，而我一经听到之后，要想下去探个究竟，实在很难。在有机会寻根究底的时候把大好的岁月虚掷在猜摸之上，我是无法忍受的，但是，只要能够亲自看个水落石出，即使去冒相当的危险，我也愿意。忽然，我的思绪被打断了：﹁罗桑！你像个老太婆在叽叽咕咕。我们再登一程阶级、不久又是白天了。我们要登上屋顶，用望远镜找出从前那些和尚流出地面的那个旧址。﹂

　　当我们登上屋顶用望远镜观察的时候，我不禁怀疑：我们何不骑马走四十哩去实地看个清楚？明雅唐达普喇嘛对我说，那里没有什么可看的，凡是可看的地方望远镜也可看见。那面湖的出口显然是在很深的水平以下，除了达赖喇嘛前生前世命令种植的一丛树木之外，可以标示那个地点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第九章 蔷薇篱畔

　　次日早晨，我们轻轻松松地准备返回察克波里寺。在离开之前，我拿了望远镜奔上屋顶，将乡野的风景作了最后的一瞥。我从望远镜中看到，在察克波里的屋顶上，有一个小沙弥躺在那儿看书，偶而向下面院子里的和尚头上投出一两粒小小的石子。经过透镜的作用，我可清楚地看到，在他缩头避开下面发呆的和尚底视线之时，他的脸上现出一股顽皮的神气。这使我感到颇为不安，因为我已由此得知，达赖喇嘛必然亦曾见我做过这样的鬼把戏。我下定决心，将来我要把工夫用在布达拉宫那些隐秘建筑的一面。

　　可是，离开的时间到了。我们该向那些使我们有宾至如归感觉的喇嘛道谢了。其中最好的是管理﹁印度食品﹂的那位侍者喇嘛。他对我的印象大概不坏，因为他为我做了一件临别礼物，使我见了欣然领受。嚼罢东西之后，我们便步下一道道的石阶，踏上返回﹁铁山﹂的道路。我们刚刚走了一半，忽听有人大声呼叫，同时，过路的僧人也向我们后面指手。我们停下步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和尚奔来向明雅唐达普喇嘛报了一个口信。

　　﹁罗桑，待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我的导师说罢，立即又拾级而上。我信步闲荡，欣赏附近的景色，并观察了我的俗家。我想了想我的家，转过身来，几乎向后跌倒下去，因为我看到了家父正策马向我驰来。我向他瞧着，他也向我瞧着；而当他认出了我时，他便将下颚稍稍低了一下。然后，使我感到极度痛苦的是，他竟掉头离我而去。我注视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爸爸！﹂他睬也不睬，只管继续前进。我的眼睛感到一阵热辣，不禁浑身开始颤抖起来，我想我要在布达拉宫的石级上面当众出丑了。我以极大的自制力挺起胸膛，抬头向拉萨瞧去。

　　约隔半个小时之后，明雅唐达普喇嘛骑马踏下石阶，手里并牵了另一匹马。

　　﹁上马，罗桑，我们得尽快赶到色拉寺去，那里的一位方丈发生了严重的意外。﹂

　　我看到每只马鞍系着一只提箱，猜想里面装的是我导师的仪器。我们沿着朝圣大道奔驰，掠过我的俗家以及疏疏落落的香客和乞丐。我们不久就到了色拉寺。那里早有僧徒在迎候我们了。我们跳下马来，各携一只提箱，由一位住持将我们带到那位老僧躺卧之处。

　　他的面色灰白，奄奄一息，犹如风中残烛。明雅唐达普喇嘛叫把开水端来，在里面放了一些草药。在我搅动药水的当儿，他则检查那位老僧，后者因为摔倒而使脑盖骨折。一块骨片凹了进去，压迫着里面的大脑。待药水冷到相当程度后，我们即以它涂擦老僧的头部，我的导师更以它清洁手部。他从箱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刀子，迅即在肌肉间作了一个Ｕ字形切口，直达骨部。药有止血作用，因此出血甚少。又涂一次药水，并将切开的肉瓣翻开，使与骨骼分离。明雅唐达普喇嘛极其轻缓地检查创部，发现头骨已被撞凹进去，且低垂于正常水平以下。他在一碗消毒水中放了许多仪器，然后从中取出两只银棒，此棒一端扁平，扁平处含有锯齿。他极其细心地将最薄的边缘插入骨折的最宽部分，非常非常轻柔地撬起那枚骨片，以使它恰恰高于正常的水平。他在此处楔入一根银棒，接着说道：﹁罗桑，把那药水碗递过来。﹂我以手端着，好让他要什么拿什么，而他拿了一只银钉，只是一种三角形的小楔。他将这支小楔推入正常头骨与已稍稍撬高的骨折边缘之间的缝隙当中。他缓缓地推压骨头，骨头稍稍移动一点，他就稍稍推压一些。现在，这条水平恢复正常了。﹁它将会结合起来，而这根银钉是一种固定金属，可以不至引起麻烦。﹂他再度用药水涂擦创口，然后又极细心地将那块Ｕ形肉瓣拨回原处。他用煮过的马尾毛将此肉瓣缝合，并在手术部位用了一道药糊，外加消毒过的纱布包扎起来。

　　脑部的压力消除之后，这位老方丈的生命力也就逐渐强盛起来。我们用坐垫将他撑起，使他处于半坐半卧的状态。我用重新煮沸的药水洗涤了仪器，并用消毒纱布将其拭乾，把每一样东西都细心装回两只提包里面。我正在洗手的当儿，这位老人的眼睛眨了眨睁了开来，并在明雅唐达普喇嘛俯身去看他的时候发出一阵虚弱的微笑。

　　﹁我知道只有你可以救我，﹂他说：﹁所以我向顶峰发出﹃心灵信息﹄，我的任务尚未完了，所以我还没打算离开这副躯壳。﹂

　　我的导师细心地瞧瞧他答道：﹁你不久就会康复。有几天不适的时间，一两次的头痛，然后你就可以做你的事了。这几天睡觉的时候，你必须有人陪着，以免趴着睡。过了三四天之后，你就不必焦虑了。﹂

　　这时我已走到窗口向外张望了。观察另一座大庙的情况，是一件颇饶趣味的事。明雅唐达普喇嘛走来对我说：﹁罗桑，你刚才做得很好，我们以后可以合作了。现在我要带你到这一带走走，这里跟我们那里大为不同。﹂

　　我们将那位老方丈留给一位喇嘛照顾，接着便走出房间进入到走廊里面，这个地方既没有察克波里那么整洁，似乎又没有什么严格的纪律。僧侣们要来即来要去即去，似乎非常自由。与我们的寺院比较而观，这里似乎照顾不善，即使香烟亦难闻得多。一群群的孩子在院子里面嬉戏玩耍，若在察克波里，他们只有辛勤工作。祈祷轮多半无人转动，虽有零零落落的少数几位老僧在那儿转动，但连一般的秩序、整齐，和规矩都没有。我的导师说：﹁嗯，罗桑，你要不要待在这儿过他们这种闲逸的生活？﹂

　　﹁我才不要，﹂我答道：﹁我认为他们这一批人是未开化的野蛮民族。﹂

　　他笑了起来。﹁他们有七千之众哩！使得绝大多数清众蒙羞的，总只那少数几个害群之马。﹂

　　﹁也许是，﹂我答道：﹁但他们称这儿为蔷薇篱，可是我却看不到我要称呼它的东西！﹂

　　他微笑着瞧着我：﹁我想你会愿意接管这儿僧纪的工作。﹂

　　实际说来，我们的庙有着最严格的纪律，其他的庙，大都非常懒散，因此，那些和尚如要懒散，他们就可懒散，谁也不去管它。色拉寺︵真正的名字是蔷薇离︶距离布达拉寺约有三哩的样子，是所谓﹁三宝座﹂的三大寺院之一。哲蚌寺是三大寺院之中的翘楚，有僧不下万人。色拉寺的地位仅居其次，有僧约七千五百之众，甘丹寺最小，只有六千而已。每座大寺皆如一个完全的城巿，有街道，有学校，有殿堂，城巿通常都有的任何建筑它们都有。街道上皆有喀木人巡逻。而今天，毫无疑问，巡逻它们的，已是中共的军队了！察克波里是个较小的社区，但地位可算不小。它是医庙，占有﹁医学宝座﹂的地位，并且，它在政府会堂中亦有足够的代表。

　　在察克波里，我们学习我所谓的﹁柔道﹂。此词是我所能查到的最为切近的一个用语，藏文的描述语﹁松塞罗克容巴杜德披勒拉宝﹂，无法翻译。我们的﹁技术﹂用语﹁阿马利﹂亦复如此。﹁柔道﹂是藏系运动中一种非常基本的方式。并非所有的喇嘛庙都有这种训练，但我们在察克波里学习这种工夫，以使我们能够自制，并使我们可以消除其他意念而便专心医学，更使我们能在蛮荒地带安全旅行。身为医生喇嘛，出门旅行是常有的事。

　　老褚曾经当过此道的老师，也许可以说是西藏的一名好手，把他所知的一切都全部传授给我｜｜只为了心满意足地把一件工作做好。在西藏，大多数的男子和男孩都会一些基本的擒拿和摔角方法，但我才四岁的时候就会这一套了。我们认为，此道应该用于自卫和自制，不可用于悬赏比赛。我们有一种看法，就是，强者温文和善，弱者自吹自擂。

　　有一种点穴可以用于令人丧失意识｜｜用于接骨或拔牙等等手术时｜｜既不疼痛，又无危险。它可以在一个人尚未知道受击之前使他昏迷过去，而在数个小时乃至数秒钟的时间之内完全恢复清醒，绝无任何不良后果。说来奇怪的是，它可使一个正在说话的人忽然打住而在清醒时完成那个未完的句子。由于此道具有明显的危险性，故而这种﹁瞬间﹂催眠术，只可传授通过严格考验的生徒，以免贻害于人。

　　在西藏，喇嘛庙不仅是一个专供僧侣修行的场所，同时也是一个自给自足、一应具全的小镇。我们有优良的剧院为我们演出宗教剧和传统剧，有其他社区所无的乐师为我们演奏优美的音乐。有钱的僧人可以到店铺里购买食物、衣服、书籍，乃至奢侈品。有意储蓄的人，可以把钱存到僧院的钱庄里。所有的社区，不论是在这个世间的哪一部分，无不存在﹁违法犯法﹂的人，这在西藏则由僧警逮捕，送交法庭，予以公平审判，有罪即交监牢服刑。我们有种种不同的学校，配合种种层次的心智发展，帮助聪明的男孩力求上进，但除了察克波里寺之外，其他的僧院多让懒散的人在睡梦之中虚度生命。我们的观念是：一个人难以改变另一个人的生活，因此，就只好让他在来世迎头赶上。察克波里不是这样，如果一个人不能精进努力，那就请他另觅栖身之所，到僧纪不太严格之处去混。

　　我们的病僧可得到良好的治疗；我们庙里有一座医院，由受过内科和一般外科训练的僧人担任治疗工作。比较严重的病例则由专科医师处理，例如明雅唐达普喇嘛即是其中之一。自从离开西藏以来，我常对西方人对于﹁藏人认为男人心脏在左，而女人心脏在右﹂所作的报导感到好笑。我们看了不知多少尸体解剖，足以认识其中真相。此外，对于他们所说的﹁藏人污秽不洁，花柳遍布﹂，我也感到颇为有趣。写出此等陈腔滥调的人，显然没有到过英美那些﹁方便﹂之地，那儿的当地居民可以得到﹁免费的检查治疗﹂。我们确是有些污秽；例如，有些女人把脸涂得厚厚的，必须划出口唇的位置，才不至使人弄错地方。她们经常在头发上擦油，使其明亮或改变其色泽。她们甚至拔眉毛、染指甲｜｜不用说，这些都是西藏女人﹁污秽下贱﹂的迹象。

　　此是闲话，且让我们言归正传，回到我们的喇嘛社区；我们常有来客，他们不是商人就是僧侣。他们可在喇嘛客舍中获得住宿设备。他们也要为此付出费用！并不是所有的﹁僧人﹂都抱独身主义；有人认为﹁单身生活﹂并不能获得正当的禅定心境。归依﹁红帽﹂一派的僧侣，可以结婚；他们是属于少数的例外。﹁黄帽﹂派僧人全是独身主义者；他们是宗教生活方面的统治阶层。在﹁结婚的﹂庙里，男僧和女尼可在秩序良好的社区之中并肩工作，其﹁气氛﹂或﹁情调﹂多半不似纯粹男性社会那么严格艰苦。

　　有些喇嘛庙里自设印刷厂，可以自行印书，纸张亦都自制。制纸是一种不太卫生的工作，此是由于用于制纸的某种树皮中含有高度的毒性。这不仅使得各宗派避免造纸，且对僧人具有一种不良的影响：大凡从事此种工作的人，多数有严重头痛等等的症候出现。西藏不用金属印模。我们将书页画在适当的木板上面，然后去掉其余部分，以使印刷部分浮凸而出。在这些印版中，有的宽可三尺，长至十八寸，其中细节，颇为繁杂。凡有些微错误的印版，都不取用。西藏书页不同本书；后者纵长，前者反之，且不装钉，多置于木刻的木质函筴之间。印刷时，先将刻好的印版放平，接着由一僧人将沾有油墨的滚筒碾过整个版面，使其分布完全均匀，然后由另一僧人取纸一张，迅即展布其上，第三位僧人紧跟着以一较重的滚筒将纸压下，最后由第四名僧人将印好的纸页取下，交由学徒转放一旁。印坏的不多，有亦不用于书，只给学徒练习之用。我们察克波里寺有高约六尺，宽约四尺的印版，其上雕有人体和各部器官图像。我们用这些印版印制挂图，以此着色，除了人体图之外，我们还有星相图。以之奠立﹁天象图﹂，其大约为两平方尺。实际说来，它们只是一个人托胎和出生之时的﹁天体位置图﹂。我们在此图的空白处插入从我们印行的数理表上小心查到的资料。

　　我们对着蔷薇篱俯视了一番，我觉得它跟我们察克波里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接着，我们返回那个房间，探视那位方丈和尚。他已在我们离开的两个小时之间有了大大的进步，此时他对周遭的事物已经有了较大的兴趣，尤其是对他所非常仰赖的明雅唐达普喇嘛特别关心。我的导师对他说道：﹁现在我们必须走了，不过这儿有些药粉留给你。走时我将对你的当值法师详细说明。﹂说罢，他从提包里面取出三个小小的皮袋递将过去。对一位老人而言，这三个小袋子。当有起死回生之效。

　　到了前院，我们看到一位僧人牵着两匹活泼可爱的矮马。它们已经吃、喝、休息够了，现在就要准备上路奔驰了。我可不要奔驰。所幸的是，明雅唐达普喇嘛颇愿漫步。蔷薇篱距离朝圣大道约有三千七百码之谱。我不急于掠过我的俗家。我的导师显然看穿了我的心思，因为他说：﹁我们可以越过马路到商店街去。我们大可不必匆忙；明天是一个尚未到的日子。﹂

　　我极想看看汉人所开的那些店铺，听听他们讨价还价时的那种尖声喊叫。这条街的侧面有一座象征自我不朽的灵塔，塔后为一闪闪发光的庙宇，谢德寺一带的僧人正川流不息地向那儿前进。只数分钟的骑程，我们便进入了那些喧嚷的街巷，这里的屋子栉比鳞集地聚居着，好似寻求大昭寺的荫蔽一般。﹁啊！﹂我在心里说：﹁上次我来这里时，我还是一个没有出家为僧的自由人，但愿这是一场大梦而我终有醒来的一天！﹂我们漫步荡上大路，右转踏上通往刚玉桥的路。这时，明雅唐达普喇嘛转头向我说道；﹁你还是不想当和尚吗？你晓得，当和尚是一种很好的生活。到了这一周的周末，一年一度的远征队就要上山采药了。这回我可不要你去。相反的，我要你跟我一道学习，以使你到十二岁时可以参加医僧考试。我已计划带你跟一个特别高原探险队去采一些非常罕见的药草。﹂此时，我们已经到达小村的尽头，就要来到拉萨山谷的西门巴果卡林了。一名乞丐闪避在墙边，说道：﹁呵！神圣的医生喇嘛，请不要治好我的病，不然我的生计就要完了。﹂待我们穿过构成大门的灵塔时，我的导师恻然说道：﹁罗桑，这么多的乞丐，实在大可不必。使我们在外国恶名昭彰的就是他们。在我跟随至尊到汉地和印度去时，曾听那儿的人谈到拉萨的乞儿，但他们不知道有些乞丐非常富裕。啊，啊，铁虎年︵一九五○年︶预言︵共党侵入西藏︶应验后，这些乞儿也许就要被迫做劳动工作了，罗桑，你和我都将不会在这儿目睹此事。因为，那时你流浪异国，而我亦将返回天界。﹂

　　一想到我最敬爱的喇嘛即将离我而去另一个世界，我就感到无限的悲哀。因为那时我还没有悟到人生在世只是一种幻境，只是进入一所学校，接受一种考验而已。对于人处逆境时的行为举动，我还毫无所知。直到现在，仍然茫无所知哩！

　　我们左转踏上朝圣大道，掠过功德林，复行左转登上前往铁山的马路。对于那些岩壁石刻，我永远看个不厌，他们构成了我们铁山的一面，整个崖面都刻着神像。但时间已晚，我们亦无暇留连了。我在我们策马上行的时候想到那些采药人。察克波里寺每年都要派一个远征队入山采取药草，晒乾，装入密不通风的皮囊里面。那里的山上是一座巨大的天然药库。曾经亲到那些高原地带的人，为数实在少之又少，而那儿的东西亦奇异得难以笔述。对，我在心里说，我大可放弃今年的高山之行，以便用功学习，以期将来能够适于参加高原远征｜｜到明雅唐达普喇嘛认为我适于参加之时。星相家虽曾说我将可一举通过大考；但我知道我必须努力用功才行；我知道那个预测含有一个假设：假使我刻苦用功！我的心智发展至少相当于十八岁的少年，而我亦经常与比我大得多的人混在一起，因此必须使自己能够自立自强，独立自主才行。

　　第十章 藏人信仰

　　在此一述我们的生活之道，也许不无趣味。我们的宗教是佛教的一种，但没有适当的字眼可以直译。我们称我们的生命之道﹁宗教﹂，称信奉我们宗教的人为﹁内道﹂，称信奉其他宗教的人为﹁外道﹂。已为西方人所知的一个接近字眼是﹁喇嘛教﹂︵Lamaism︶。它与佛教似乎有些背离的地方在于：喇嘛教是一种希望的宗教，相信人类有未来；佛教表面看来是一种绝望的宗教，似乎有些消极。当然，我们不以为有一位无所不见的天人随时随地在监视和卫护着每一个人。案：佛教教众生彻底忏悔罪障，守五戒、行十善、修六度万行，积极地改恶修善，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绝非消极以为一错即永劫不复而绝望堕落，它带给众生皆可成佛的永恒希望。已有不少博学的人士对我们的宗教作了博学的评述，有的因了被他自己的信仰所蒙蔽而不见，其他的观点却指责我们，有的甚至因为我们的道与他们不同而称我们为﹁魔﹂。所有这些人的批评，不是以道听途说为根据，就是以他人的着述为依凭。其中或有少数几位曾花上几天工夫研究我们的信仰，便自以为无所不知，足够以此着书立说，对我们的﹁上智﹂费毕佳之方始有所见的东西加以阐述和宣扬。

　　试想一个佛教徒或印度教徒，才不过翻阅了一两个小时的基督教圣经就想阐释全部基督教的奥义，是何等的轻率！所有这些评述喇嘛教的着者，没有一个曾经自动在喇嘛庙里当过和尚，读过喇嘛圣典。这些圣典都是秘不示人的奇书；其所以秘密的原因，是不让那些急功近利，希冀不假修行而得超脱的人得以接近。如果有人想从某些仪式得些安慰，藉以获得某种催眠效果，当然无人反对，但这并不是内在的真实，只是幼稚的自欺。对于某些人而言，认为罪过不妨接连去犯，等到良心实在不安时，就送一份礼物到附近的庙里，冀以感动神只而立即赦免，然后又可重新再犯，这种想法，实在非常幼稚，但事实并不这么简单。世间确有神明｜｜一种无上的存在。我们不论称它什么，其实皆无关紧要，﹁神﹂是一种实际。

　　大凡研究过真正佛教的藏人，除了祈求人的正义之外，从不祈求佛的慈悲或宠惠。作为正义精神的无上存在，不能厚此薄彼，否则便与正义相违了。祈求慈悲或宠惠，应许黄金或好香，如果所求得遂的话，那么这便表示：出价最高者可以得救。上帝缺乏金钱时，可被﹁收买﹂了。

　　人可对别人慈悲，但非常少见；无上的存在只可显示正义。我们都有不朽的灵魂。我们的祷词是：﹁唵！嘛呢吧咪吽！﹂这句咒语︵六字大明咒︶，往往被直译为﹁敬礼连中宝！﹂我们稍稍深入的人都知道它的真义是﹁敬礼人的大我！﹂死亡是没有的事。正如人在晚间脱衣睡觉一样，灵魂在肉体睡觉时离体而去。正如衣服穿破了需要丢弃一样，灵魂在肉体不堪使用时丢开躯壳。死就是生。死亡只是再生于另一生命层面的活动。人或其精神是永恒不灭的。肉体只是覆被精神的暂时衣服，其质料只依现世工作的性质而定。外在的样子无关紧要，内在的灵魂不可忽视。伟大的先知可以乞丐的姿态出现︵我们如何能从外表判定别人的善恶︶。而前生犯罪的人今生可能生于富豪之家，看他在没有贫穷的驱使下，是否仍会犯错。所谓﹁生命轮﹂，即是我们所说的﹁投胎｜｜生存于某世界；死亡｜｜恢复精神状态，届时再出生于另一种环境和状况之中，如此轮转不息﹂的一种活动。一个在一生中吃了许多苦头的人，这并不一定表示他前世都十恶不赦；这也许是他学习某些事物的至当至快的办法。﹁实际经验﹂总是比道听途说更为真实可靠！自杀的人，也许会再生把未尽的阳寿过完，但这不表示所有一切早夭的人都是自杀者转生而来。这种﹁生命轮﹂适用于一切人类：乞丐与国王、男人与女人，白人与有色人，一律平等。当然，这里所谓的﹁轮﹂，只是一种象征的说法，但可给没有时间从事长期研习的人一个清楚的概念。我们无法用一两节文字把藏人的信仰说个明白；涉及此点的﹁康嘉﹂或藏文大藏经，有一百余册之多，而即使读了这一百余册的经典亦未必得到透澈的认识。有不少经书深藏于深山僻野的寺院之中，只有登堂入室的人才能一睹究竟。

　　东方人得知种种﹁神秘势能﹂和法则，并知其为自然之理，已有不知多少世纪的时间。东方的科学家和研究人员不但不以这些﹁势能﹂不可称量或化验而否定其存在，相反的，他们却不断努力增进驾御此等自律法则的能力。举例言之，我们对﹁眼通﹂的兴趣不在它的机械力学，而在修习的成果。有些人对眼通抱持怀疑不信的态度；这些人犹如天生的瞎子，由于不能亲睹光影为何物，而说视力为子虚，由于不能明白何以能﹁千万里之外见物﹂的原理而说眼通为虚构！

　　人身周围具有种种光色的灵气，深于此道的人可以凭其色泽的强度推断其人的健康状况、心理健康与否，以及一般的造化情形。此种灵气系由内在生命、自我或神识所放射的一种光热。人头的四周有﹁荣光﹂或后光，也是生命力的一部分。人死之时，自我离开肉体游行至另一种生存阶段，此种﹁荣光﹂即行褪失。人死变﹁鬼﹂，稍事飘流，也许是因突然解除肉体的束缚而吓昏，也许不能完全明白发生何事。这也就是何以要喇嘛照顾临终之人，以使亡者晓知其必将经过的阶段之故。倘使忽略此点，亡灵也许即被欲念所牵或被不得超脱的尘缘所拘系。法师的责任，就是打破此种系缚。

　　我们不时为引导亡灵而作佛事。藏人对死并不恐惧，但我们相信，如作若干警戒，从此转生来世的过程当较轻易得多。亡者必须明白某些路径，忆念某些路线。此种佛事多在佛殿中举行，约有三百僧人参与其间。佛殿中央有五位得有﹁他心通﹂的喇嘛，面向中心围坐一圈。这些喇嘛在方丈带领众僧讽诵经咒之时，尝试与苦恼的亡魂保持心通的连系。藏文祷词难作完全通达的翻译，下列各节只是一种尝试：

　　谛听，所有你们流浪在阴阳界间的亡魂，谛听我们的灵魂之声。生者与死者所住的世界两不相混。他们的容貌从何可见？他们的声音从何可听？这第一炷香燃来召唤一个可以引导的亡魂。

　　谛听，所有流浪而无引导的亡魂，谛听我们的灵魂之声。山岳朝向苍天，但无声音可听。清风弄水，花仍开放。你走近时鸟不飞走，它们对你不见不闻。这第二炷香燃来召唤一个可以引领的亡魂。

　　谛听，所有你们流浪的亡魂，谛听我们的灵魂之声。此世虚幻，此生一梦。有生必然有死，唯有佛道通达不生不灭。这第三炷香燃来召唤一个可以引导的亡魂。

　　谛听，所有你们曾有权势的人们，所有你们曾经登极统治山河的人们，谛听我们的灵魂之声。你们的王朝只不过持续了一瞬时光，而你们人民的哀怨却从未止息，大地血肉横流，被压迫者的哀叹撼动树叶。这第四炷香燃来召唤可以引导的国王和独裁之灵。

　　谛听，所有你们曾经侵略、残害、杀戮的武人，谛听我们的灵魂之声。你们的军队而今安在？大地一片呻吟，战场野草横生。这第五炷香燃来召唤将军和诸侯的野鬼孤魂，以为导引。

　　谛听，所有的画家和文士，所有你们曾经绘画写作的人们。你们竭尽目力，磨穿砚盘，枉费精神。人们对你们亳无所忆，而你们的灵魂却须继续前进。这第六炷香燃来召唤画家和学者的亡魂，以为指引。

　　谛听，美丽的少女和尊贵的妇人，谛听我们的灵魂之声。你们的青春曾如春晨一般清新，一度情人的拥抱之后伤心断魂。秋去冬来，花木凋谢，美亦如是，尽皆化为骷髅。这第七炷香燃来召唤少女和贵妇的游魂，将她们引开世间的牵绊。

　　谛听，所有你们乞丐、窃盗，以及危害他人而不得安息的人们，谛听我们的灵魂之声。你们的灵魂流浪在人间，外无友情，内无正义。这第八炷香燃来召唤曾经犯罪而今飘零的游魂。

　　谛听，妓女们、卖笑的女子们，以及曾经犯罪而今飘零阴界的亡魂们，谛听我们的灵魂之声。这第九炷香燃来召唤她们接受指引，以便脱离世间的束缚。

　　在香烟弥漫的寺庙中，闪烁跳跃的油灯，可使活人的影子在金色佛像的后面摇晃舞动。此种气氛可在有心通的僧人集中精神劳力与已经离开人世但尚未脱离人间缠缚的幽灵保持连系之时，愈来愈为热烈。

　　穿着赤豆色僧袍，面对面成行地坐着的僧侣，抑扬顿挫地诵唱着荐亡祷词，而深藏着的巨鼓则击出令人心颤的韵律。而该寺的其他部分，则传来一阵阵内脏的嘈杂声，体液的瑟瑟声，肺气的喘息声，犹如活的人体一般。此等人体内部声响的节奏，将随着仪式的继续进行而逐渐变慢变缓，直到最后终于传出灵魂离开肉体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瑟瑟声，一阵颤动的喘息声，而后是一片沉寂｜｜一片随着死亡而来的沉寂。这阵沉寂中带着一种即使最低的灵觉也能觉知的触悟：周遭有着人类以外的众生在环伺着、谛听着。当此心灵感通的指引继续进行之际，其紧张度将随着不安的亡灵继续走向下个行程而逐渐逐渐放松开来。

　　我们坚信我们世世转生，且不仅生于此世而已。我们知道世界有恒河沙数，其中多半居有种种不同形态的生灵，有些且可优于人类。我们藏人从不认为人类是最尊最贵的进化之灵。我们相信他方世界向有更高的生命类型，但他们决不至于投掷原子炸弹。在西藏时，我曾看过有关太空飞碟︵幽浮︶的记录，记述着一般人所说的﹁诸神的战车﹂。明雅唐达普喇嘛曾对我说，已有一群喇嘛跟这些﹁神只﹂建立心灵的交通，后者表示他们正在监视着我们的地球，恰如我们人类在动物园中监视着危险的野兽一般。

　　关于轻身术已经有人写下不少东西。据我不时所见，此道非不可能，但需经过长期锻链。修习此道实在无味，因为此外尚有一种较为简便的办法可行：﹁灵体旅行﹂比这还要容易，还要确实。大多数的喇嘛都会此道，不论何人，只要稍有耐心，都可潜修此种实用而又有趣的技能。当我们清醒世间的时候，我们的自我拘限于肉体之内，除非受过特殊训练，要想将自我与肉体分开，势不可能。在我们睡觉的时候，只有肉体需要休息，精神则游离开来，进入神识境域，颇似学童放学回家。自我与肉体之间由一条可作无限延伸的﹁银带﹂连系着。只要这条银带不断，肉体便可继续生存下去；人在死亡时，这条银带则因生命出生于另一精神世界之中而分开；恰如婴儿的脐带剪断而与母体分开一样。以婴儿而言，诞生即是死亡｜｜结束他在母体里面所过的那种屈隐的生活。以精神而言，死亡即是诞生｜｜再度进入自由自在的生命世界。这条银带未断之时，自我则在肉体睡眠之际自由游荡，但如受过特殊训练，自我则可在清醒时游历。精神的游荡产生梦境，梦境系由银带传达的印象。此等印象传达意识时即被﹁合理化﹂，以投合吾人之人间信仰。精神世界中没有时间这种东西｜｜﹁时间﹂只是一种纯粹的物理概念｜｜因此我们可在一刹那间得到漫长而又复杂的梦境，此例甚多。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做过这样一个梦：梦见自己与一个距离遥远︵也许远隔重洋︶的人晤面交谈。梦中如果曾经发生某种信息，醒来时通常会有一种强烈的印象，觉得有某件事情不可遗忘。在梦中会见一位远方的朋友或亲人，往往能够记得，而在短期内听到那人的消息，更是屡见不鲜。对于缺乏训练的人而言，此种记忆往往因为受到扭曲而成一种不合情理的梦境或梦魇。

　　在西藏，我们不但常以灵体投射法︵而非轻身术︶旅行，而且能够控制其中的全部过程。我们使自我离开肉体，但仍以银带与之连在一起。我们不但可以随意游历，而且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其速如电。大多数的人都有从事灵体旅行的能力。实际说来，不少人已有很好的开始，但因缺乏训练而大吃一惊。差不多每个人都曾有过这样一种感觉：有刚刚飘然入睡的时候，突乎其然地被一阵猛烈的牵引所惊醒。此系由于自我的外展过速，肉体与灵体的分离太急所致，致使银带收缩而将灵体抓回到肉身之内。已出体旅行而被迫返回，是一件颇不愉快的事情。灵体飘浮于肉体上空许多尺处，犹如汽球浮于线端。某种东西，也许是某种外在的噪音，可使灵体急遽地返回肉身之中。这使肉体顿然惊醒；先有一种跌落悬崖的可怖感觉，而后忽然惊醒。

　　在完全的控制之下，在完全清醒的时候从事灵体旅行，几乎可带任何人作伴。这需练习，但最重要的是，早期阶段必须断绝俗务，隐身潜修。此道既无课本可供模拟，更无课堂可供研习，但应在此强调的是，除非找到一位适当的老师，否则难题重重，无处问津。这虽没有什么实际的危险，但也要冒些震惊和情绪紊乱之虞｜｜假如让灵体以相位或偶合的情况出入肉体的话。心脏衰弱的人应该禁绝从事灵体投射的训练。此种投射的本身并无危险可说，但对心脏衰弱的人却也有另一种更大的危险｜｜假如此时有人闯进室内扰乱肉身或银带的话。这可导使致命的震惊而引起极度的不安，假如如此的话，自我必须转生过完它的阳寿，而后才能进至下一个阶段。

　　我们西藏人相信，在人类堕落之前，每个人都有灵体旅行、﹁眼通﹂见物、﹁心通﹂知人、以及﹁足通﹂轻身的本领。我们堕落的样子是滥用这些本领，只为一己的利益而不顾整个人类的发展。人类早先可以用心灵感应互相交谈。某些地区的土着有其特有的声语，只可用于他们本身之间。不用说，心语不但可用心念交谈，而且可以用于整个人类，不受方言土语的限制。待到心通的能力由于滥用而丧失之后，那就黔驴技穷，枉造通天之塔！

　　我们没有所谓的﹁安息日﹂、我们有的是﹁节庆日﹂，待每月初八与十五两日。其次尚有特殊的礼拜，礼拜日通常不做工作。我们的节日据说与基督教的节日略相彷佛，对于后者我所知有限，不便妄加评述。我们的节日有：

　　元月︵约当于西历或阳历二月︶初一至初三，我们庆祝﹁乐萨﹂，亦即西方所称的﹁新年﹂。这在游乐和宗教礼拜方面都是重大的日子。我们每年一度的一个最大仪式，是从初四到十五，可以称作﹁拜忏日﹂，藏人称为﹁蒙兰﹂，在宗教年和俗世年两者方面都是一个高潮。这月十五日我们庆祝佛陀托胎日，此非嬉戏游乐而是真正感恩之日。这月的最后一个节庆，是半宗教半神秘的﹁圣剑出巡﹂，定于这个月的二十七日。过了这一天，元月份的节庆便算过完了。

　　二月︵约当于阳历三月︶节日颇少。该月二十九日有一个驱除倒霉鬼的仪式。三月︵阳历四月︶亦少节日。该月十五日为悟道纪念日。

　　到了四月︵西历五月︶八日，我们举行佛陀出家纪念日。据我所知，这个日子略似基督教的大斋︵四旬斋︶日。在这大斋日的几天当中，我们得过更为严肃的生活。此月十五日是佛陀涅盘纪念日。我们将这一天视为所有亡者的纪念日，相当于西方的﹁万灵节﹂。我们在这天烧香召唤飘零而不得超脱世间的亡灵。

　　必须在此说明的是，所有这些只是若干重要节日，此外尚有许多次要节日和仪式需要注意和举行，唯其重要性不足在此加以一一列举。

　　六月初五日是我们﹁医生喇嘛﹂到其他寺院参加特别仪式的一天。我们所要庆祝的是感谢医道僧侣的救助，而佛陀则是医生僧人的创始者。这天我们不可犯过，但过了这天之后，我们会被叫起报告我们对想像的师长做了一些什么！

　　佛诞日就是﹁浴佛节﹂，定于六月︵七月︶初四日。接着，我们还要举行仪式，纪念佛陀初转法轮。

　　收获节定于八月︵阳历十月︶初八日。由于藏地乾旱少雨，仰赖河流的程度甚于其他地区，故而收获节与河水节合并举行，此盖基于没有河水即无收获可言之理。

　　九月︵十一月︶二十二日是佛陀自兜率天降世纪念日。次月︵九月︶二十五日我们庆祝﹁灯节﹂。

　　一年一度的最后宗教活动，举行于十二月二十九到三十日两天︵约当于西历或阳历一二两月的交接点︶，是我们除旧布新的日子。

　　我们的日历与西方的日历︵或阳历︶颇为不同；我们所用的是六十年一循环的六十甲子，每年都由十二种动物︵生肖︶和五大元素︵五行︶作种种不同的配合运用加以指导。新年介于西历二月间。下面所录是一张从一九二七年开始的年历：

　　一九二七｜∣火兔年

　　一九二八｜｜土龙年

　　一九二九｜｜土蛇年

　　一九三○｜｜铁马年

　　一九三一｜｜铁羊年

　　一九三二｜｜水猴年

　　一九三三｜｜水鸟年

　　一九三四｜｜木狗年

　　一九三五｜｜木猪年

　　一九三六｜｜火鼠年

　　一九三七｜｜火牛年

　　一九三八｜｜土虎年

　　一九三九｜｜土兔年

　　一九四○｜｜铁龙年

　　一九四一｜｜铁蛇年

　　一九四二｜｜水马年

　　一九四三｜｜水羊年

　　一九四四｜｜木猴年

　　一九四五｜｜木鸟年

　　一九四六｜｜火狗年

　　一九四七｜｜火猪年

　　一九四八｜｜土鼠年

　　一九四九｜｜土牛年

　　一九五○｜｜铁虎年

　　一九五一｜｜铁兔年

　　一九五二｜｜水龙年

　　一九五三｜｜水蛇年

　　一九五四｜｜木马年

　　一九五五｜｜木羊年

　　一九五六｜｜火猴年

　　一九五七｜｜火鸟年

　　一九五八｜｜土狗年

　　一九五九｜｜土猪年

　　一九六○｜｜铁鼠年

　　一九六一｜｜铁牛年

　　｜｜以下依此类推，以至无穷。

　　未来可以预卜，是我们信念的一个部分。在我们看来，不论以何种方式从事占卜，不但都是一门科学，而且都是一门精确的科学。我们相信﹁占星学﹂。在我们看来，所谓﹁星相影响﹂，只不过是因为体性反映地球而﹁着色﹂或改变的宇宙射线而已。任何人都可同意的一件事情是：我们可用照相机和白日光线摄取某种东西的照片。将种种不同的滤色镜置于照相机的镜头上，可以设法使摄得的照片产生若干不同的效果，例如正色照片、全色照片、红外线照片，如此等等，种类甚多，此处只举二三，以见一斑。同样的，人亦可因宇宙射线射到自己化学的和电气的身上而受影响。

　　佛陀有言：﹁星相占卜，算命打卦，预测吉凶好恶运道，皆在禁止之列。﹂但后来又在我们的一本圣书之中宣布说：﹁此种少数得天独厚，令使用人因此受苦的能力，可以使用。此种精神能力不可用于牟取己利，不可用于世间野心，不可用于证明此等能力。唯有如此，无此天赋者始可得到保护。﹂我因开第三眼曾经饱受痛苦，但也增进了我的这种天赋能力。关于开眼问题，容后再述。此处较宜略作详述的是星相学以及曾见某一星相预言应验的三位英国要人。

　　在西藏，自从一○二七年以后，所有重大决定，都以星相学为辅助工具。一九○四年英军入侵我土，曾有准确的预言，试将其翻译如下：﹁时在木龙之年。是年的第一部分保卫达赖喇嘛，战后盗贼纷起。敌人甚多，武器引人愁恼，人民即将奋战。年底有调人出面终止战争。﹂此一预言写于一八五○以前，所言为一九○四，亦即﹁木龙之年﹂的事。杨豪斯本上校主持英军入侵之事，曾在拉萨见过此一预言。一位亦属英军的华德尔先生，曾于一九○二年见过此项预言的印刷品，其后前往拉萨的贝尔先生亦曾见过。曾经预言确实的其他一些事件尚有：一九一○年，清兵进入西藏；一九一一年，汉人革命，成立国民政府；一九一一年后期，清兵退出西藏；一九一四年，英德战争；一九三三年，达赖喇嘛过世；一九三五年，达赖喇嘛再现化身；一九五○年，﹁邪力将侵西藏﹂。共产党于一九五○年十月进入西藏。其后受封爵士的贝尔先生曾在拉萨见过这些预言。以我自己来说，所有有关我本人的一切预言均皆一一应验，特别是关于我的艰辛，尤其真实。

　　占星之学是一门科学，实非本书少数几页篇幅所能尽述。简要言之，包括绘制一张天文图，呈示当事人托胎与出生时的天体关系位置。正确的出生时辰，不但必须清楚明白，而且要换算成为﹁星时﹂，此一地球各带的时间颇为不同。地球在轨道中运行的速度每秒有十九哩之巨，由此可见，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实非虚言。以赤道地带计算，地球的旋转速度每小时约为四十哩。地球在旋转中倾斜，如在秋天，北极可比南极超前约三千一百哩，春天则反是。因此，出生地的经度非常重要，不可忽视。

　　这种图表一经绘成之后，大凡受过基本训练的人，都不难解释其中的意义。每一个星座与星座之间的相互关系必须测度出来，而其对于当事人的影响亦须计算清楚。我们制备一种﹁托生表﹂，藉以明白势能对于一个人出生之初所生的影响。出生图则呈示势能在当事人进入一个实际世界之际所生的影响。为了知道未来，我们制备一种时间图，加以标示并以之与出生图比对而观。也许有人问：﹁你果真能够预测在赛马中，谁赢二、三吗？﹂答话是：﹁不能！｜｜除非为了与赛有关的每一个人、每一匹马，以及每一位马主都造一张命运图。以此而言，闭上两眼以针戳﹁起始表﹂，是再好不过的方法。我们可以预卜一个人是否可以康复或汤姆是否会娶玛丽以及婚后是否幸福，但这里要算的是个人的命运。此外，我们还可以说，英美两国如果不能遏阻共产党的扩张，﹁木龙年﹂将有战争发生，这在六十甲子里面是一九六四年的事。那么，本世纪之末将有一场动人的焰火展示，招待火星或金星上的任何观众｜｜假定共党仍未受到抑制的话。

　　使得西方人往往感到大惑不解的一个问题，是追溯一个人的前生前世的事。不明此道的人说这是胡说八道，正如一个全聋的人说：﹁我听不到声音，因此世上没有声音。﹂追溯前生前世的事是不可能的事。一个人可以站在飞机场，为了不知刚刚到站的飞机为何迟降而疑惑。过路的人也许可以猜估一下，而管制塔上的人员则可以其专门的知识说个明白。一个普通的观光客，只要有一张飞机编号表和一份准确的进出时间表，即可查出刚才进站的飞机是那一班次。我们对于前生前世的事亦复如是。要将此中过程说个清楚，至少非有一本书的篇幅不成，因此，即使我们现在就向下挖去，也是无能为力的。说说西藏星相究有哪些项目，也许不无趣味。我们以十九个符号用于十二宫中。这些符号所指的事项有：

　　＊本人与本身利益。

　　＊经济，金钱得失。

　　＊亲戚，短程旅行，心智与写作能力。

　　＊晚年的财产与生活状况。

　　＊子女，娱乐与默想。

　　＊疾病、工作，以及小动物。

　　＊伴侣、婚姻、怨敌与诉讼。

　　＊遗产。

　　＊长途旅行与精神事项。

　　＊职业与荣誉。

　　＊友谊与雄心。

　　＊困扰、禁制，以及隐忧。

　　此外，对于下述事项，我们亦可算出发生的大概时间或在何种状况之下发生：

　　＊爱情，其人的类型与邂逅的时间。

　　＊婚姻，何时以及如何实现。

　　＊激情｜｜﹁狂热﹂的恋情。

　　＊灾难，及其如何发生或是否发生。

　　＊不幸。

　　＊死亡，何时以及如何。

　　＊牢狱，或其他拘禁。

　　＊不和，通常为家庭或事务争吵。

　　＊精神，进步的程度。

　　我虽常做占星工作，但我发现精神测定和﹁水晶观注﹂不仅较为快速，而且同样准确；并且，对于拙于数字的人，亦较简易得多！精神测定术是从一篇记述文字中蒐集往事的模糊印象。当人们进入一座由于年代久远而显得神圣庄严的教堂或庙宇时，他们会说：﹁气氛多么清净！多么安详！﹂而当他们进入一个凶杀案的遗址时，他们会惊叫道：﹁啊！这里好怪异，令人毛骨悚然。咱们赶快离开这里吧，我不喜欢这里。﹂

　　水晶观注稍有不同。如前所述，那块﹁玻璃﹂只不过是﹁第三眼﹂射线的一个焦点而已，颇似Ｘ光射线集中于一面隔板之上，呈现一幅萤光的图像，其中绝无半点神秘之处，只不过是自然法则的一种运用罢了。

　　在西藏，我们有合乎﹁自然法则﹂的纪念碑。我们的灵塔︵其高约有五尺到五十尺不等︶，是与耶稣受难像或一般圣像相当的象征物，西藏随处可见。在一幅拉萨略图中，绘有五座这种灵塔，就中以西门巴果卡林最大，形成该巿的城门之一。灵塔的形状约如图所示。其下的方形基底表示坚固的﹁地基﹂，其上为﹁水球﹂，再上为﹁火锥﹂，再上为﹁气托﹂，最上为波动的精神或待脱离物质世界的灵气。每一元素︵大种︶皆由趣悟阶路而登达。这整个东西全是藏人信仰的象征。我们出生时降生于地，自此而后，毕生努力经由趣悟的阶路向上攀登，最后，一口气不来，便进入精神世界。然后，经过一阵长短不等的安息之后，再度转生，接受又一次的教训。

　　所谓生命之轮，就是象征出生｜｜生活｜｜死亡｜｜精神｜｜出生｜｜生活｜｜死亡｜｜精神：：这种永无穷尽的轮回。不少热情的学生犯了严重的错误，认为我们相信有时绘在生命轮上的那些可怖的地狱变相。孤陋寡闻的野蛮人或许相信，但已有契悟的人则否。基督徒真会相信他们命终时撒旦即忙于拿他们烧烤鞭笞么？他们真的相信他们在往﹁他方﹂时会穿着睡衣坐在云端学习弹琴之艺吗？我们相信我们在地上︵人间︶学习，也在地上︵人间︶接受烧烤鞭笞的苦刑。所谓﹁他方﹂，在我们看来，就是我们在离开肉体时所去的地方，就是我们会见亦为脱离肉体的灵体要去的地方。这并不是﹁唯灵论﹂或﹁关亡术﹂，而是一种信念：在我们入睡或死亡之后，我们便自由自在地悠游于灵的层面之间。我们用于表达此种层面之较高境界的一个术语是：﹁金光之地﹂。我们确信，当我们死亡或睡着之后到达灵界时，我们便可会见我们所爱的人，此盖由于我们与他们彼此调和，互有亲和之力。我们不会遇到我们所厌恶的人；因为那种情况不太和谐，彼此相斥而乏引力，因此故亦不会为﹁金光之地﹂所有。所有上述各点，皆已由时间加以证实，但殊为可惜的是，西方人一直不愿取信，而让﹁唯物论﹂阻碍了这门科学，使它未能得到适度的探究。他们起先不知嘲笑了多少东西，而后终于被证明为真实不谬，像﹁电话、广播、电视、航空﹂以及其他许许多多东西，皆是此中一例。

　　第十一章 医僧考试

　　我少年的决心是一举通过大考。我在我的十二岁生日接近时逐渐放松我的学科研究，因为大考的日期就在我的生日次一天，而以往的几年时间已经热切的学习了诸如：星相学、草药学、解剖学、宗教修身学，乃至详确的香科配制，应有尽有。藏文和汉语，特别是书法和数学，尤为吃重。游戏少之又少，唯一的﹁游戏﹂是柔道，因为我们在这方面需要通过一项严格的考试。在此三个月前，明雅唐达普喇嘛就曾对我说过：﹁罗桑，不要做太多的复习，太多的复习只有把记忆搅混。但要镇定沉着，就像你现在这样，知识不会跑掉的。﹂

　　考试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清晨六点钟，我和其他十五名考生一齐来到考场。我们做了一次简短的祷告，以使我们的心情不至过松或过紧，接着，为了查看我们有没有夹带舞弊的事情，我们奉命脱光衣服接受搜查，而后换上干净的袍子。主考将我们从小小的考场送进封闭的密室。此种密室系石砌的小屋，宽约六尺、长十尺、高八尺，外面经常有警察僧巡逻。我们每个人都被带到一间密室门前，奉命进入其中，而后被关上，锁起，并加封条。待我们全部都被封进一间间的小小密室之后，便有服务僧人将书写用具，及第一组问卷带到墙上的一个小小的活瓣门之前。此外，他们还给我们端来奶茶和糌粑，并向我们表示，糌粑每天可吃三顿，奶茶随时可喝。而后，他们便将我们留在密室之中与第一批试题搏斗。每科要考一天，六科共考六天，从早晨天刚微亮开始，直到夜深不见五指为止。我们的小室没有屋顶，因此，我们的光线系从总考场而来。

　　我们一直待在各各分开的密室之间，不论任何理由都不得外出。一到天晚光线消失之后，便有一位僧人来到墙上的活瓣小门之前，向我们收取考卷，接着，我们躺下睡觉直到次日天明。以我自己的亲身经验而言，我可以说，每科一份考卷费十四个小时作答，确可考验我们的学识和胆力。到了第六天的晚上，这些笔试科目即行告一段落。但我们仍须待在密室之中过夜，因为，到了次晨，我们必须把它打扫干净，一如我们刚来之时。这一天所剩下来的时光便由我们自己随意支配。事隔三天之后，我们的考卷已被校阅，而我们的错误亦被发现之时，我们便逐个被叫到主考人员之前。他们只照我们的弱点询问，但他们的问话要占整整一天的工夫。

　　到了次晨，我们十六个人要到我们学习柔道的那个房间里面。这次我们被考的问题，是与勒颈、揪扭、跌落、摔倒，以及自制等相关的学问。我们每一个人都得与其他三名考生交战，失败即被淘汰。最后，所有其他的人都一一落选了，单单只有我一个留了下来，全亏我幼年在老褚手里所受的训练。至少，我总算通过了柔道高手的考验！而这只出于我幼年所受的训练，那时我曾认为它是一种残忍不公的玩意。

　　第二天我们获准休息，以恢复考试的疲劳，次日我们听到了考试的结果。我与其他四人通过了。我们要成为﹁屈巴﹂或医生教士了。明雅唐达普喇嘛自从考试起一直与我未曾见面，这时他着人把我叫到他那里去。我刚一进门，他就兴高采烈地对我说：﹁罗桑，你做得很好｜｜你名列前茅了。院长已向﹃至圣﹄呈上一份特别报告。他要建议让你立即升为﹁喇嘛﹂，但我表示反对。﹂他看了看我的苦脸，随即解释道：﹁最好还是自己用功，凭自己的本领争取。接受赐予会错过很多的训练｜｜将来你会感到颇有用处的训练。不过，你不妨搬到我隔壁那间房里去，因为时候一到，你就可以通过考试了。﹂

　　这对我似乎相当公平；我很愿意听我导师的指导，只要他认为那样最好就好。使我颇感惊恐的是，我明白到我的成功就是他的成功；他要以我为荣，要训练我各科全获最高成绩。

　　这个星期还没过完，有一位信差，气喘吁吁，伸出舌头，就像快要死了一般｜｜显而易见，从﹁至圣﹂那儿带来一通信息。信差们惯于运用他们的表演才能，总是想给人一种强烈印象，表示他们的信送得多么快速，路走得多么艰辛。由于布达拉宫距此地不过一哩之遥，因此我认为他的﹁演出﹂未免过火了一些。

　　﹁至圣﹂贺我通过大考，然后表示即日起视我为喇嘛，让我穿着喇嘛服装，享受喇嘛所有的权利和优惠。他同意我导师的意见，让我到十六岁时参加晋阶喇嘛的考试，﹁因为这样，你就可以被诱导着学习免试所无法学到的东西，而使你的知识因此大为增加。﹂

　　现在，我既然被视为一名喇嘛了，我就有更多的自由力求进步而不至受﹁班级进度﹂的影响了。并且，这也表示，任何学有专长的人都可当我老师，因此，我也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尽快学习了。

　　我必须尽早学习的一件事，是﹁心身放松之术﹂，不懂此道，真正的佛学便不得其门而入。一天，我正在看书的时候，明雅唐达普喇嘛走了过来。他朝我瞧了一眼，然后说道：﹁罗桑，看来你相当紧张。除非你放松身心，否则你在静修方面便得不到进步。我要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做的。﹂

　　他教我先学躺下，因为尽管放松之道可以坐着进行，甚至站着进行，但最好还是先从仰卧开始为宜。﹁想像你已跌落一片悬崖，﹂他说：﹁想像你已跌落崖下的地面，成了一个不成人形的形骸，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了，四肢微微屈曲，嘴巴微微张开，唯有这时脸部的肌肉才能舒缓下来。﹂我手忙脚乱地忙了一阵，终于完成了他所要求的姿式。﹁现在，想像你的膀子和腿里充满了忙碌的小人，在牵动你的肌肉使你工作。叫那些小人离开你的脚，以使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拉力，没有任何感觉。让你的心灵查察你的腿部，使那儿不要使用肌肉。﹂我躺下身来，努力观想那些小人。我想到了老褚在里面扯动我的脚趾！啊，我很愿意将他赶走哩！﹁然后再做你的腿部。你的脚肚包。罗桑，你一定有不少小人在那里工作。他们在你今晨跳跃时曾经拚命工作。现在，给他们休息一下。将他们赶向你的头部。他们全部出去了？你可确定吗？以你的心灵查看一番，叫他们不要牵动肌肉，以使它们完全放松。﹂突然间，他打住指道：﹁瞧！﹂他说：﹁你忘了你的大腿还有一个小家伙在那儿。那儿有四个小家伙在抽紧你大腿里面的一条肌肉。将它赶走，罗桑，将他赶走！﹂最后，我的两条腿终于放松到了使他满意的程度。

　　﹁现在，再做你的膀子，﹂他说：﹁先从你的手指开始。叫他们滚开，经过腕部，将他们赶到肘部，赶到肩部。想像你在把那些小人全部支遣开去，以使那儿没有任何牵扯，没有任何紧张，没有任何感觉。﹂待我做到这里之后，他又说道：﹁现在轮到躯干本身了。想像你的肉身是一座庙宇。想像里面的和尚都在牵动你的肌肉使你工作。叫他们滚开。待全身肌肉放松之后，叫他们先行离开你的下半身。要他们放下手中的工作走开。要他们放开你的肌肉，放开你的所有肌肉，以使你的全身只有皮囊包着，以使一切的一切完全放松，放下，放开，均皆各得自在。如此，你的身体便放松了。﹂

　　显而易见，他对我的进步已感满意，因为他继续对我说道：﹁头部是最需要放松的部分。看看我们能对它做些什么？看看你的口部，每个口角皆有一条抽紧的肌肉。使它放松。罗桑，使两边均皆放松。你既不说话又不饮食，所以不必紧张。你的两眼挤成一团了。这儿又没有强光刺激它们，所以你只要微微闭起就行了，没有任何紧张。﹂他转身瞧向窗外。﹁我们最好的﹃放松模式﹄正在外面晒太阳。你可从猫的放松姿式学它一课，它在这方面做得比谁都好。﹂

　　写下这段文字，费了不少时间，而读来亦不见得明白易晓，但于此道，只要稍加练习，即很简单，不费一秒钟的工夫，便可完成。此种放松之道可谓万无一失。大凡焦心文明的人，只要依照此处所述方法以及下面所述心理法门加以练习，都可做得很好，对于心理法门，我奉教以另一种稍微不同的方式进行。明雅唐达普喇嘛对我表示：﹁如果心理紧张，身体放松便亳无益处。在你躺下把身体放松时，且让你的心灵在你的思虑上逗留片刻，懒懒地追随那些意念，看看它们究竟是一些什么。看清它们是多么的琐屑，多么微不足道。然后打住它们。不许再有任何念头流动。想像一个黑色的方块，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心念从这一面跳向那一面。起初，会有若干念头跳跃而过。那就追赶它们，将它们抓回，使它们倒转跳过那片黑色的空间。你只要好好的想像，切实地观想，不消多少时间，你就会毫不费力地﹃看清﹄那片黑色而享受到彻底的心身放松之乐了。﹂这儿不但又是说比做难，而且难得很多。实际说来，这是一种非常简单的事情，只要稍加练习，即可获得放松之乐。许多人向来念念不停，与日夜不息奔跑的人几乎没有两样。一个人如果不眠不休地走路，不消几个日夜的工夫即行崩溃，然而头脑和心灵却不休息。对于我们而言，每一件事都可训练心脑。我们学习柔道学到很高水准，只是作为锻链自制能力的一种实习。教导我们柔道的那位喇嘛可以同时击退和打败十个攻击者。他不但喜爱柔道，而且要使它成为一门尽可能有趣的学问。对于西方人而言，﹁揪扭﹂这种动作也许显得野蛮而又残忍，但他们如果有这种印象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如前所述，我们对一个人的颈部只要轻轻一点，便可使他当下丧失意识而不自知。这轻轻的一点可使头脑麻痹，但不至留下不良的后果。西藏没有麻醉药，我们往往以此一点用以拔牙或接骨。患者毫无所知，自无痛苦可言。此法亦可用于开窍｜｜在自我脱离肉体去作灵体旅行之时。

　　有了这种训练，我们几乎从不﹁跌倒﹂。柔道的一部分就是学习如何跌倒而不会受伤的妙诀，此系我们男孩在游戏时跳过十或十五尺高的墙时所做的一种普通训练。

　　每隔一天，在开始做柔道练习之前，我们总要背诵一下作为佛教要义的﹁正道阶石﹂：

　　一、正见｜｜见﹁苦、集、灭、道﹂四谛的真理而明了，以无漏之慧为体，是八正道之主体。︵案：谛便是真理之义。︶

　　二、正思惟｜｜既见四谛之理，当思惟而使真智增长，以无漏之心为体。

　　三、正语以真智修口业，不作一切非理之语，以无漏之戒为体。

　　四、正业｜｜以真智除却身业之一切邪行：住于清净之身业，以无漏之戒为体。

　　五、正命｜｜清净身口意三业，顺于正法而活命，离五种之邪活法︵谓之五邪命︶，以无漏之戒为体。

　　六、正精进｜｜发用真智而强修涅盘之道，以无漏之勤为体。

　　七、正念｜｜以真智忆念正道而无邪念，以无漏之念为体。

　　八、正定｜｜以真智入于无漏清净之禅定，以无漏之定为体。

　　我们之中，不论何人，只要违背此等﹁正道阶石﹂，就得横着趴在庙门入口之处，让每一个进门的人跨越而过，从黎明直到黄昏，不得动弹，不得饮食。一般认为这是一种奇耻大辱。这时我已是一名喇嘛了。而喇嘛是此一社会的中坚，是一名﹁人上之人﹂，听来颇为美妙。

　　但这其间仍然陷阱重重：在此之前，我必须遵守三十二条比丘大戒，这已使我胆颤心惊了，而受任喇嘛更使我戒惧惶恐；我发现总共计有二百五十三条之多！而在察克波里，有大智慧的喇嘛，任何一条也不违反！在我看来，这个人间似乎充满要学的东西，真使我感到我的脑袋要爆炸了呢。但坐在这儿屋顶上望着达赖喇嘛来到下面的那布林卡，却也十分写意。但当我这样了望至尊之时，我必须藏身掩影才行，因为在高处俯视他，是一件禁忌的事情。在我们铁山的另一边的下面，我可以看到两座美丽的公园：其一是卡蒂林卡，另一是卡林河那边的杜巴林卡。﹁林卡﹂含有﹁公园﹂之意，至少依照西方的拼读法，含义最近。再向北去，我可以注视西门｜｜巴果卡林。这座巨大的灵塔横跨在从﹁哲蚌﹂，过萧村而至市中心的那条大路之上。再近，几乎位于铁山脚下的，是我们的历史英雄人物之一﹁克沙尔王﹂的纪念塔，他生于佛前战乱时代，但为西藏带来了和平。

　　工作吗？我们的工作太多了，但我们也有我们的补偿，以及我们的乐趣。跟明雅唐达普这一流的人物交往，就是一种充分有余的补偿。他们唯一的念头是﹁和平﹂，以及济助他人。此外，能够饱览这座碧绿青葱，遍植嘉树的山谷，也是一种补偿。看那些清澈的河水曲曲折折地流过两峰间的土地，看那些闪闪发光的灵塔，美丽如画的寺庙，以及栖于悬崖绝壁之间的茅舍，以虔敬的心情瞻仰与我们如此之近的布达拉宫的金色拱顶，以及稍稍偏东的大昭寺的灿烂屋脊，与他人同修，与小僧为友，以及在附近寺院飘渺的香烟之气｜｜所有这些，都是我们生活中的可贵要素，因此，这是一种值得一活的生涯。艰苦吗？对，苦处不少。但这苦多么有代价！任何社区都有缺乏认识、缺乏信心的人，但在察克波里，他们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第十二章 药与风筝

　　时间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飞逝而去。要做、要学，以及需要规画的事情很多。现在，我可以深入地探究﹁密教﹂问题并接受特殊训练了。时在八月上旬的一天，我的导师对我说道：﹁今年我们要跟采药队一齐去。你将可获得更多的药学知识以及它们的自然生态，而我们将把真正的风筝放法介绍给你！﹂一连两个星期的时间，每个人都在忙着缝制新皮囊，洗涤旧皮囊，检修帐蓬，检查动物，看它们是否胜任长途旅行。我们的采药队将有为数两百的僧人，以古老的屈叶巴寺为基地，每天分头到附近搜寻药草。我们于八月底在一片喧嚷声中出发。被留在后面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庙外，嫉羡每一个去度假和猎奇的人们。此时我身为喇嘛，骑了一匹白马。我们少数几个人携带最少的装备兼程赶往，以便能早几天在其余人之前赶到屈叶巴。我们的马每天可走十五到二十哩的路程，但犁牛每天很少超过八至十哩。我们所载不多，只有起码的装备，以期尽早先到。在后跟随的犁牛车队更慢，每头通常都要负载一百二十磅的东西。

　　非常高兴的是，我们一行二十七个打前站的人，只不过费了几天的工夫，就到达了那座古庙。路很难走，而我又不善骑。但我这时即使是在马儿奔跑时也能安之若素了，不过，我的骑艺也就尽止于此了。我总是无法像某些人一样站在马鞍之上：我只抱鞍坐着，不过，这虽不甚雅观，但总还算是安全。我们在到达那儿山腰时已被看到，因此，常住在那里的和尚已为我们准备了大量奶茶、糌粑，以及蔬菜。这并不是他们完全没有私心，因为，一方面，他们等不及地要听听拉萨的消息，另一方面，亦可从我们得些习见的礼品。在这座古庙的平屋顶上，有一阵阵浓烈的香烟，从炉里升向空中。我们策马进入院中，因思此行告一段落而精神兴奋。其他的喇嘛多半有老友在此晤面。似乎每一个人都认识明雅唐达普喇嘛，一阵欢迎的人潮将他从我面前扫了开去，我想我又孑然于世了，但不到数分钟之后我就听到叫声：﹁罗桑，罗桑，你在哪里？﹂我立即答应一声，但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那群人忽然散开，随即将我围得几乎水泄不通。我的导师在与一位长老院长谈话，后者转过头来说道：﹁这就是他？好啊，好啊，好啊，他很年轻哩！﹂

　　像往常一样，我最挂心的是饮食，但每一个人都急不可待地走向餐厅，在那里坐下，静静地吃着，亦如我们仍在察克波里一般。有人想到，察克波里也许是﹁屈叶巴﹂的一个分院，但无可置疑的是，两者都是西藏最古老的寺庙。屈叶巴以拥有真正珍贵的有关草药疗效的手稿知名于世，而我不但可以拜读，且可依照需要大做笔记。其中还有一篇报告，描述最初远征羌坦高原的情景，而其执笔者亦为参与此行的十个人。但此时使我最感兴趣的是附近的平坦台地，因为我们可在其上大放风筝。

　　这里的土地非常奇特。巨大的山峰突出于逐渐升起的地面之上。平坦的台地像阳台花园一般，犹如宽敞的阶梯。从山峰的脚下拾级而上，而在那些较低的台阶上，则长满了药草。其中有一种苔藓，所具的吸收性，比水苔或水藓要大很多。这儿有一种结有黄色浆果的小植物，具有惊人的镇痛作用。僧人和沙弥采集这些药草，并将它们摊开晒乾。此时已经成了喇嘛的我，虽可负责监督他们，但对我而言，此行主要的目的，在于承受明雅唐达普喇嘛和草药专家们的实地教学。但以我在此东张西望时所想到的事情而言，我心中唯一的念头只是风筝｜｜可以载人的风筝。在我后面的庙里，藏着一根根来自远方国家的桧木︵西藏没有这样的木材︶，因其质轻而又坚韧，所以被认为是做风筝的理想材料，即使遭遇重大撞击，亦不容易折断。风筝用过之后，木架仍可收藏起来，留待下次再用。

　　我们在这里的纪律并未过于松弛，我们不但仍做午夜礼拜，其他佛事也定时举行。我们只要稍想一下，就知道这是一种明智之举，因为，假如我们此时放松的话，将来我们就难以做时间较长的功课了。我们全部上课的时间都用在采药草和放风筝上面。

　　在这儿攀附山腰的这座古庙之中，我们仍在明亮的白昼之下，但在底下的地面，已被紫色的阴影所笼罩，而夜风隐约可闻，呼呼噜噜，吹过疏落的草木。接着，太阳落入远峰的背后，我们亦陷入了黑暗寒幕。在我们下面的原野，看来犹如一片黑湖，没有一个地方有一线灯光，没有一个地方有一头动物｜｜除了在我们这儿庙中的一群生命。红日西沉，夜风升起，诸神开始打扫他们世界的每一角落。当它扫过下面的山谷之时，被庞大的山腰拦住，继而穿过岩石的断层，带着沉郁的呻吟涌到我们这儿上面，像只巨大的法螺在召集人们去做法事。我们周围尽是岩石移动和收缩的吱吱嘎嘎和劈劈啪啪之声，白天的高温已经消退。星星在我们头上的黑色夜空之中闪烁发光。前辈的人物常说：克沙尔王的军团已在佛陀的呼唤下，把他们的刀枪剑戟放在天堂的地上了，而那些星星只是天宫明灯照过洞穴所现的反射光芒。

　　突然间，又一阵声音从渐强的风声中探出头来，庙里的喇叭响了起来，又一天的日子告终了。我探首张望，只见屋顶上隐约有些僧人的侧影，他们的僧袍在他们执行僧职的当儿随风飘动。对我们而言，这些号声表示就寝的时间到了，我们可以睡到午夜。佛殿和僧堂外面都是僧人，他们三五成群地在谈论着拉萨以及这个世界以外的事情，谈论着我们敬爱的达赖喇嘛，任何一世达赖喇嘛的伟大化身。他们在听到这一天终了的号音时，逐渐散去，各各走向各自的寝卧之处。庙里的人声终于逐渐止息，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宁静安详的气息。我仰身而卧，从一扇小窗向外凝视。因为，这一夜我不是兴奋得不能入睡，就是不想入睡；星在天空，而我整个的一生都在跟前。我对我的一生，对那些已经预言的事情，知道得实在太多了。未经说明的事也不在少数。例如，说到关于西藏的预言，我们为什么非被侵略不可？我们是一个爱好和平的民族，除了修养性灵之外，别无其他野心。可是，我们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其他国家为何总是垂涎我们的土地？我们除了保有我们自己的东西之外别无所求，那么，其他民族何以总要征服、奴役我们？我们所求的只是清净自处，遵行我们的生活之道。而我们却要到即将侵略我们的人群之中去治疗他们的病人，救助他们在一场尚未发动的战争中所造成的伤患。我不但已知这些预言的内容，而且已知其中的每一事件和高潮。然而，我却得像一头负重的犁牛，虽知所有的驿站和宿处，以及何处水草难以下口，还得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一个已知的目的地。不过，我也许是一头已经挨过﹁参拜岭﹂的犁牛，认为此行还是值得一走，因为圣城已经在望：：。

　　庙中法鼓的冬冬声将我惊醒了过来。我竟不知我已睡着了！心里有着杂念，我慌慌忙忙地站起身来，伸出睡麻了的手去摸索一件摸索不着的僧袍。午夜了么？我再也不能保持清醒了，但愿我不至栽倒在石阶上。啊！这个地方好冷！作为一个喇嘛，要守二百五十三条大戒么？不幸，这儿我已经犯了一条，因为我由于突然的惊醒而犯了思想过激之愆。我跌跌撞撞走出寝室，加入那天同来的人们，他们也有些瞌睡哩。我们进入佛殿，加入那里的唱诵和对诵。

　　曾有人问：﹁你既然已经知道预言的艰难命运和困苦，为什么不能加以避免？﹂最干脆的回话是：﹁假如我能避免这些预言的话，那么，预言之事不再发生，你如何印证预言之不虚呢？﹂预言的事项只是一些可能的概率，并不表示人类没有自由的意志。举例来说：一个人可以从大吉岭到华盛顿。他知道他的出发点和目的地。如果他不嫌其烦，查考一幅地图，他可看出，经过某些地点在正常情况，他就可到达他要去的地方。避免某些地点虽属可能之事，但那样做是否明智，亦颇成问题；也许会使旅程延长，也许会使旅费增加。同样，我们可从伦敦驾车前往殷山尼斯。聪明的驾驶会查看一张地图，并从一家汽车公司弄来一份路线图。如此，他便可以避开不良的道路，设或难以避免，他亦可有所准备，把车开得慢些。对于预言之事，情形亦然。它并非永远留意于安逸之道。身为一名佛教徒，我相信﹁轮回转生﹂之事；我相信我们系为学习而托生世间。我们入校就学，似乎颇为辛苦。所有历史、地理。数学等等课程，不论情况如何，未免都有一些沉闷乏味，大可不学。我们在校的感觉就是如此。待我们离开学校之时，我们也许会对优良的母校依依不舍。我们也许因它自豪得佩带一枚纪念性的徽章或领带，甚至在我们的僧袍上弄上一种识别的标帜。人生亦然。艰难而又困苦，而我们必须修习的课程又都为了考验我们而设计。但当我们离开学校或﹁此世﹂之时，我们也许仍会自豪地佩上我们的校徽。不用说，将来我定会神气十足地带着我的荣光！可怖吗？佛教徒不会。死亡只不过是离开我们的破旧皮囊，转生而入一个更好的世界罢了。

　　我们黎明即起，急于探测。年长的人要会见昨夜未能会见的老友，我最想看到的是这些久已闻名的载人风筝。首先，我们得参观一下四周的景况，以便熟悉这儿的地形地物和路径。我们登上高高的屋顶，仰望那些耸拔的山峰，俯视那些可怖的峡谷。远远地我看到一条盈盈的河流夹带着黄色的泥沙，而在较近处则是一条条碧波荡漾的溪水。在静寂的刹那，我可听到一条小溪在我们的背后发着悦耳的潺潺声，轻快地奔下山腰，急着要加入那些滚滚的洪流，要到印度化为雄浑的布拉马普得拉河，而后汇入神圣的恒河，流入孟加拉海湾。太阳已经爬上山头，寒冷的空气迅即消隐。远远地我们见一只孤独的兀鹰从天空扑将下来，在搜索一天的早餐。在我身旁，一位可敬的喇嘛指出了趣味的所在。其所以﹁可敬﹂，乃因为我是众所爱戴的明雅唐达普喇嘛的一个被保护人，乃因为我已开了﹁第三眼﹂，且是一个﹁经查属实﹂的﹁再来人﹂，亦即我们所谓的﹁土尔古﹂。

　　在此简述一下识别﹁再来人﹂的方法，对于某些人也许不无趣味。一个孩子的父母，可从他的举止看出他是否知道比一般孩子为多的东西，或者是否拥有某些非﹁常情﹂所能解释的﹁记忆﹂。倘若答案是肯定的话，他们可以求见当地庙中的方丈，要求指命一个委员会调查这个孩子。调查者先造一个前生﹁天宫图﹂，并检查孩子身上的某些标记，例如，他的手上，腿上，以及肩胛上，可有某些特殊的胎痣？如有这些迹象可寻，调查者便可去找某些线索，看这孩子的前生究系何人。也许有一群喇嘛可以认出他︵我即一例︶，在这种情形下，找出他前生所拥有的某些东西，当非难事。调查者将这些实物蒐集起来，加上一些表面与之相同的东西，让这孩子指出他前生所有的那些︵大概九件︶。他在三岁的时候，应该可以办到这些事了。

　　一个三岁的孩子年纪尚幼，尚不致被他父母对这些东西所作的描述所影响。倘若这孩子还不到三岁，那就更好｜｜总之，年纪愈小愈好。实际说来，即使他的父母尝试教他如何如何，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在这孩子指认所有物的当中，他的双亲必须回避一旁，而他更须在为数约三十件的东西中挑出大约九件才行；只要挑错两件，那就可以证明他不是了。设使他挑选成功了，那他就必须被当作再来人加以抚养，并给予必要的强迫教育。等到他过七岁生日的时候，那就要宣读对他的未来所作的预卜，因在此一年纪，他已被认为颇可了解一切明说和暗示的事儿了。我以我本身的经验得知，他确是可以了解一切！

　　毫无疑问的是，在我身旁的那位可敬的喇嘛，在他指陈这一带的特色时，他的心中就是有着这一切东西。在一条瀑布的右边，有一个地方颇宜采集凤仙花属的药物，此药的液汁不但可以消除鸡眼和瘊子，而且可以治疗水肿和黄疸。在那儿的一面小湖中，我们可以采集细叶蓼，那是一种生长水底的植物，有着下垂的花穗和粉红的花瓣，我们用它的叶子治疗风湿痛，并缓和霍乱的症状。我们在这儿采集普通的药草，只有高原地带才有罕见植物。有些人对草药颇感兴趣，不妨在此将我们常见的药草及其用途略述一二。英文名称我不太清楚，下面所用，系拉丁文的学名。Allium saeivum，是一种很好的防腐消毒剂。亦多用于治疗气喘及其他胸部疾患。另一种优良的，但只能应用小量的防腐消毒药剂是Balsamodendron myrrha，多半用于治疗齿龈和粘液膜疾患，内服可以缓和歇斯底里的症状。一种高大而有奶油色花的植物，它底汁对于防止虫咬极为有效，拉丁文学名叫做Becconiacordata。也许昆虫知道它的厉害，所以单凭它的名字就可把它们吓得逃之夭夭了！此外，我们还有一种植物，可以用以扩张瞳孔。Ephedra sinica有一种近似颠茄硷的作用，除对气喘病极有疗效之外，对于低血压亦颇有效。我们将它的根茎晒乾研成粉末使用。

　　霍乱对于患者和医生往往都不好受，因为它有溃疡的气味，颇为难闻。Ligusticum evisticum可以袪除任何种类的恶臭。在此为女士们附记一笔：汉人使用Hibiscus rosdsinensis的花瓣，染黑眉毛和皮鞋面！我们用它的叶子煎汁，用以清凉发热病人的身体。在此再向女士们附带一笔：Liliumtigrinum确可治疗卵巢神经痛，而Flacourtia indica 的叶子则可帮助妇女克服大多数的其他﹁特殊﹂病痛。

　　在漆树科中，Vernicifera供给中国人和日本人以﹁中日漆﹂。我们用glabra治疗糖尿病，以芳香剂aromatica辅治皮肤病、泌尿系疾患，以及膀胱炎。用于膀胱溃疡的另一种强力收歛剂，是以Arctestaphylos uvaursi 的叶子所做的制剂。汉人喜用Bignoniagrandiflora，以它的叶子制成一种用途广泛的收歛药。其后在﹁集中营﹂时，我发现Poly｜gonum Bistorta在治疗慢性赤痢方面非常有效，在西藏，我们亦用这种药治这种病。

　　滥于用情的女性，往往使用以Polygonum cerectum制成收歛剂｜｜一种非常有效的堕胎方法。对于被火烧伤的人，我们可以提供一种﹁新皮肤﹂。 Siegesheckia orientalis是一种高约四尺的植物，其花色黄，汁液用于创伤和灼伤，可以形成一种新的皮肤，颇似柯罗锭，内服有一种类似甘菊的作用。我们常用马铁可的母植Piper augustifolium 凝固伤口的出血，以其心形叶子的内面最为有效。所有这些，都是非常普通的药草，其他大都没有拉丁名称，因为它们尚未为这些药物命名的西方世界所知。我之所以在此提及它们，祗是表示我们也有一些草药知识！

　　从这个良好的观点展望那片乡野之地，我们可在这个阳光普照的日子看到所有这些植物生长的山谷隐蔽之处。我们再向远处瞧去，在这︵小片区域之外︶便是愈来愈为荒凉的大地。有人对我说，这座寺庙所栖息的山峰的另一面，就是一片名副其实的不毛之地。所有这些我所要见到的一切，只是为了后来我能登上一只载人风筝飞翔高空而已。

　　那天年前，明雅唐达普喇嘛将我叫到他的跟前，对我说道：﹁来吧，罗桑，我们要跟他们一道去察看那个放风筝的地方了。这该是你的大日子了！﹂不必细说，单凭这句话就足以使我高兴得跳将起来，恨不得马上就去。有一群穿着红袍的和尚，在大门入口处等着我们。我们走上前去，跟他们一道踏下台阶，沿着多风的台地前进。

　　这里生长的植物不多，地面伸展在一块磐石的上面，甚为平坦。少数几株灌木攀附在岩石旁边，好像唯恐滑落到下面的峡谷之中一般。在我们的上面，在这座古庙的屋顶上，祈祷旗被风拉得直直的，旗杆不时发出吱吱嘎嘎声音，好像已经呻吟了不知多少世纪一般。不远处，一位小沙弥在懒洋洋地以他的靴子踢着泥土，而阵风扬起沙尘，犹如一道道烟雾。这儿是一片长长的台地，我们走向它的一端岩缘，这里的一座山峰即从此缘以和缓的斜坡逐渐向上耸起。风使我们的袍子紧紧地贴在我们的背上，使它在我们的前面犹如风帆一般鼓起，要想缓步而行，非常困难。距离此缘二、三十尺的地上，有一巨大的缝隙，风从这里射将出来，不时将砂石和地衣投入半空之中，犹如箭矢。沿着下面山谷扫荡的烈风，被这儿的岩层所阻而会合起来，以强大的压力从齗层之中倒灌而上，最后由于再度放散而发出一阵阵尖锐的悲鸣。据说，如在飓风季节，此种悲鸣犹如刚从深渊挣脱出来寻求猎物的魔怪所发的怒吼。烈风在远方峡谷下鼓动激荡，由于改变齗层的压力而产生时升时降高低不等的调子。

　　不过，此晨此时此地的气流却颇平稳。但我很可相信他们所说的故事：曾经有个小孩走进疾风之中，被风吹上天空，跌落在两千尺下的岩隙基底。虽然如此，但这里却是一个放风筝的绝佳处所，因为它的风势可使风筝直上九霄。他们以我幼年在家所放的那类小型风筝将这种情形做了一个实地示范。手执风筝线索，忽觉臂膀被这样一种小得不能再小的玩具猛力提起，使人感到颇为吃惊。

　　我们被带着走过整个岩磐，由富于经验的人向我们说明需要避免的危险｜｜那些颇为险恶的大风很可能将人扯向一边撞向那嶙峋的尖峰。凡是登上风筝飞行的僧人，都要携带一枚石头，石上系一丝巾，巾上写着祷词，祷告风神保佑此一新近进其领域的凡人。在他升到足够的高度时，即将这枚石头向风投去。风神看了丝巾上的祷词之后，即如所祷，保佑这位风筝乘客的安全，使他免于一切损伤。

　　回到庙中，大家都忙着把拼装风筝的材料搬将出来。每一样东西都经过仔细的检查。那些桧木杆更是一寸一寸地检视，查明它们确是没有丝毫缺陷或损伤。用以缝制风筝的绸布被展开在一面光洁的地板之上。和尚们爬来爬去地细心检验每一平方英尺的面积。检查满意之后，即将框架拼装起来，并把细小的楔子钉紧。这只风筝属于箱形，约八尺见方，长约十尺。翅膀从两侧伸出约八到九尺之谱。翼尖的下面必须系以半圆形的竹环，以作起飞和降落用的滑橇，并使两翼不至受到磨损。在这风筝的坚固﹁地板﹂上，有一长长的竹制滑橇，像我们藏人的靴子一般向上尖起。这根特别的竿子跟我的腕部一般粗，扎紧得即使在风筝休息的时候也不会让地面碰到绸布｜｜被这个滑橇以及两翼的保护器防止住了。乍看起来，我对犁牛毛的绳子有些不太顺眼，它似乎太脆弱了。一个丫字架系于翼根，直抵滑橇之前。两个和尚抬起风筝，把它搬到平坦台地的一头，要将它升于上冲的气流上面颇非易事，是需要许多和尚拖着前进才行。

　　首先，我们得试它一试：试的方式是用人而非马拉绳索。一部分和尚抓着绳子，而负责指挥的风筝长则小心翼翼地监视着。他们一待令下，便拉着风筝尽快奔跑。它碰到了来自﹁石缝﹂的气流，像一只巨鸟般腾空飞跃而上。拉绳的和尚颇有经验，不久便放开绳子，让风筝逐渐升高。他们紧紧地抓着绳子，由一位和尚拽起长袍系于腰际，攀着绳子，向上爬十尺之高，藉以测验绳子的耐力。另一位和尚继踪而上，然后随同前者向上移动，以使第三个人可以一试。此种举力足可支持两个成人和一个小孩，但不足以举起三个成人。﹁风筝长﹂认为这种举力不够，因此再令拉绳的和尚收进绳子，极力避开上升的气流。风筝降落时，除了爬在绳上的人和两名准备稳定风筝的人之外，每个人都要离开着陆区域。现在，它下来了，享受了一阵飞行天空的自由之后，似乎有些不太愿意返回地面。它带着一阵柔和的﹁嘘嘘﹂声滑了下来，由于那两位和尚拉着翼梢而突然停住。

　　我们在风筝长的指示下系紧了每一处松散的绸布，钉紧了每一只松开的木楔。翅膀拆下，另以一种稍为不同的角度重新装上，然后又重新试了一次。这回不但轻而易举地支持了三个成人，甚至还勉可加上一个小孩。风筝长说这回可以系一块有一个人重的石头在上面试它一下。

　　和尚们在风筝横过上冲的气流时再度将它拉了下来。你们再度拉着绳子，使风筝和那块石头跃上天空。气流颇不稳定，风筝不住地颠簸摇摆。我看着想着：假使我在那风筝上面的话，一定不是味道。风筝被拉下来抬到它的起点。一位老手喇嘛对我说：﹁我先上去，而后轮你。注意看着我。﹂他将我们带到滑橇那里。﹁看我怎样用脚踏在这根木头上面。将两臂搭在后面的横木之上。等你被举到空中后，就踏进这个Ｖ字架里，坐在这根绳子的宽厚之处。着陆时，等你距离地面八到十尺的时候立即跳跃而下。这是最稳当的办法。现在我要飞了。，你可看着。﹂

　　这回是将绳子系在几匹马上。这位喇嘛发出号令后，马儿便被赶着向前奔去，而风筝亦跟着向前滑动，遇到上升的气流便跃上天空。待它升到距离我们一百尺之谱而距下面岩石两三千尺之遥之时，那位喇嘛即滑下绳子而至Ｖ字架。然后坐在那儿摇晃。他愈升愈高，下面的一群和尚则时而收绳，时而放绳，以使风筝达到适当的高度。然后，风筝上的那位喇嘛便使劲踢绳，作为一种下降的信号，于是下面的人便开始收绳。它愈来愈低，摇摇摆摆而下。距离地面只有二十尺了，只有十尺了，而那位喇嘛已经以手悬着身子了。他放开两手，在触到地面的当儿打了一个筋斗，而后立定站住。他弹弹袍上的灰尘，转身对我说：﹁罗桑，现在轮到你了，让我看看你的本领吧！﹂

　　现在时候到了，可是我却没有真的想玩风筝。多笨的念头啊，我在心里想，好危险哩！以这种方式结束一个人有希望的前途可真绝呀！这是返回祈祷和药草的地方。但不久之后，我又以有关我的预言来自慰，不过只是一念而已。假如我因此而丧生了，那些星相家可就错了，但他们是决不会错的！此时风筝已经返回起点，而我却得以一双不太稳定的腿子向它走去。说句老实话，我的腿子一点也不稳定！而且，当我站上滑橇，将臂搭在后面的横杆上︵勉强够到︶，并说出﹁准备好了﹂之时，我的声音也没有一点自信的调子。我从没有这样﹁缺乏准备﹂过。时间似乎静止了。当马儿向前奔驰时，绳子拉紧的动作真是慢得要命。风筝发生一阵轻微的震动，而后是一阵令人欲呕的倾斜，几乎将我抛了出去。﹁我在人间的最后一瞬，﹂我在心里想，于是闭上了眼睛，因为再看也是枉然了。剧烈的摇晃和颠簸，使我的胃感到非常难过。﹁唉，进入灵界的一次不良起步。﹂我在心里说，于是我谨慎地张开两眼。震动再度使我把眼闭上，我已距离地面一百余尺了。新起的作呕之感使我骇怕即将引起急切的肠胃骚动，于是我又睁开眼睛，藉以看清我的实际位置，以防万一。我睁开眼睛，只见风景奇绝无比，不知不觉间竟忘了我的烦恼而不再难过了！风筝点头晃脑，摇摇摆摆地上升，上升，愈升愈高。我可见到远方山顶上的一片黄土之间散布着一个个时代的创痕，近处山脊间点缀着一片片巉崖悬瀑，泰半为地衣所掩。遥远处，傍晚的阳光触吻着一面小湖，使她的波浪化成了液态的黄金。风筝在我的上面对着顽皮的旋风点头致意，使我想到诸神在天宫嬉戏的情景，而我们这些系于大地的可怜凡俗，却要惶恐地挣扎着生活下去，才能在学到必要的课业之后，平安地离开人世。

　　一阵猛烈的摆动和倾斜，使我感到犹如悬挂在山峰之下。我向下瞧了一眼，那些小小的红点子，是一个个的僧侣。他们愈来愈大了。我被他们拉下了。在数千尺的下方，峡谷中的小溪鼓浪前进。离地千尺以上，这还是我生平第一遭。小溪甚至显得更加重要；它会继续流动，成长，终而至于帮助千哩之外的孟加拉海湾，使其膨胀。朝山的香客可饮它的圣水，但而今我飞翔在它诞生地的上空，感到如与诸神携手共行一般。

　　现在，风筝正在疯狂地颠簸着，于是他们拉得更快，以期使它稳定下来。我突然想起：我已忘了滑入Ｖ字架了！我一直站立在滑橇上面没动。我松开两臂，蹲身而成一种坐姿，以两腿两臂盘着绳子滑入。我碰着了Ｖ字，猛然一震，几乎将我劈成两半。在我离地大约二十尺的当儿，我分秒必争地抓着绳子，接着在风筝离地八尺的当口放开两手，而在着陆的时候，以﹁跌倒﹂的姿式打了一个筋斗。﹁小朋友，﹂风筝长说道，﹁这是一次很好的表演。你做得很好，没有忘记要滑到Ｖ字架上，否则你会吃到断腿的苦头！现在，我们要让别人试试身手了，然后再让你上去一次。﹂

　　在我下面上去的是一位年轻和尚，他比我做得好，没有忘记及时滑下Ｖ字架。但当这个可怜的家伙准备着陆时，他降落得无懈可击，而后却直直地跌倒地上，两手抓土，面色苍白，可真彷佛患了极严重的航空病。第三个飞行的和尚颇为自信，但他却因不停地吹牛而被人厌恶。三年前他曾上去一次，因此自然他是有史以来最好的﹁飞行家﹂。他飞上天空了，约有五百尺高。他不但没有滑入Ｖ字架，却挺身站直起来，爬进风筝里面，两脚落了空，掉到尾部的外面：他一只手抓着后面的十字支柱，在那儿吊了数秒钟之久。我们只见他以另一只手在挣扎着抓取支柱，但完全枉然，接着，风筝颠了一下，他抓着十字支柱的那只手也松开了，于是一路翻滚着跌向五千尺以下的岩石之上，他的袍子像一片红色的云彩一般在空中翻飞扑动。

　　这件意外使得进行的秩序稍稍受了一些妨碍，但尚不足以打断我们的飞行。我们把风筝拉了下来，检查它有否受到损伤，而后再度由我上去。这回，风筝一到百尺之处，我就立即滑进Ｖ字架。我向下俯视，可以见到一群和尚爬下山腰，去收拾那具像一片果肉般摊在岩石上面的尸体。我抬起头来看了一下，一个人站在风筝舱里，应该可因移动位置而稍稍变动一些浮力。我想起了砸破农屋和犁粪以及如何拉进风筝绳索而增加浮力的往事。﹁我得把这点跟我的导师讨论一下。﹂我在心里说。

　　就在这时，我忽然觉到一种下降的欲呕之感，快速得出于我的预料之外，几乎使我放手不管了。下面的和尚们正在疯狂地拉着绳子。由于黄昏已经降临，岩石的温度逐渐下降，山谷之中的风力愈来愈小，而来自下面漏斗的上升气流几亦停顿。这时几乎毫无浮力可言了，当我在十尺之处跃下时，风筝作了最后一次倾斜，接着在我的头上颠了一下。我坐着在岩石的地上，脑袋突破了风筝舱底的绸布。我动也不动地坐着，陷入了深层的思绪，致使别人以为我是受到了伤害。明雅唐达普喇嘛连忙奔了过来。﹁如果在这儿横安一根支架，﹂我说：﹁我们就可站在它的上面，只要稍稍改变舱身的角度，就可略略控制风筝的浮动之力。﹂风筝长听到我所说的话。﹁对，年轻人，你非常对，但有谁愿意试它一下呢？﹂﹁我来，﹂我答道：﹁只要我的导师允许就行。﹂另一位喇嘛笑着向我说道：﹁你自己也是一位喇嘛呀，罗桑，你现在可以不必请示别人了。﹂﹁噢，不行，﹂我答道，﹁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明雅唐达普喇嘛教我的，而我仍在跟他学习，因此是否仍然需要问他？﹂

　　风筝长监督着风筝的搬动，然后将我带到他自己的房里。他这里有着各式各样风筝的模型。其中有一只长的风筝，颇似一只拉长了的鸟。﹁若干年前，我们将一只这个样子的大风筝从一座悬岩上拉开；有一个人在它里面。他飞了将近二十哩的样子，而后撞上了一座山腰。自那以后，我们就没有再试过这一型的。这儿是一只你所构想的风筝。这里横着一根支柱，那里有一根握杆。我们有一只已经做好的，木架已经完成了，此刻放在那头的一间小小废物室里。我一直没有找到人试它，而我已经有些过重了。﹂因为他是一个体重大约三百磅的胖子，这句话几乎是一个委婉的﹁折扣语﹂。在我们讨论的当儿，就已进来的明雅唐达普喇嘛这时开口对我说：﹁罗桑，今夜我替你做个﹃命运图﹄，看看星相如何再说。﹂

　　＊ ＊ ＊ ＊ ＊ ＊

　　冬冬的鼓声唤醒我们去做午夜礼拜。正当我刚要就位的时候，一个巨大的影像，像座小山似的从朦胧的烟雾里显露而出，侧着身子向我挨近过来。那是风筝长。﹁你做命运图了没有？﹂他悄声问道。﹁做了，﹂我悄声答道，﹁我可在后天飞行。﹂﹁好，﹂他说，﹁到时可以准备妥当。﹂在这儿大殿之中，在圣像围绕以及冲灯闪烁之下，很难想到那个跌落丧生的和尚，如果不是他炫耀卖弄，我也许不会想到站在风筝里面稍稍控制它的浮力。

　　这儿，在这座大殿的里面，在金碧辉煌的圣像当中，我们盘腿坐着，每个人都像一尊活的神像。我们的坐位是两只矩形的坐垫，高出地面约有十至十二寸之谱。我们两行一列，面向而坐。我们先做﹁常规礼拜﹂，以有丰富的音乐知识和深沉的嗓音而称职的僧侣领唱，唱出第一段经文，在每节的末了把嗓音逐渐放低，直到把肺中的余气都使尽了。我们单调地回应着，有些段落还加上了冬冬的鼓声或优美的铃声。我们的发音必须极其小心，因为我们相信，一座庙宇的僧律，可从唱经是否明晰和音乐是否准备上看出好坏。对于西方人而言，藏人的乐谱颇难遵循：它只是一些曲线组成的东西。我们标出声音的升降。此系﹁基本曲线﹂。如欲改进，则在此种大曲线里加入小曲线。常规礼拜完了之后，我们休息十分钟，然后开始为当天弃世的那位和尚做荐亡忏仪。

　　我们再度在规定的信号下集合起来。领唱者坐在高座上念了一节﹁度亡经﹂。﹁哦！甫于今天离开此世的僧人康富拉的游魂，勿在我等之间游荡，因汝已于今日离开我们。哦！僧人康富拉的游魂，我们燃起这炷香引导你，你要接受指示，通过失落之国，走向实相之境。﹂我们唱出﹁招魂曲﹂，把亡魂招来接受开示和指导；我们年纪较轻的人高声起唱，而年纪较大的老僧则以非常低沉的哀调加以回应。和尚和喇嘛成排地面对面坐在大殿当中，在这古老的仪式中，摆动旗幡，时而举起，时而放下。﹁哦！流浪的亡灵，来吧，来接受我们的指引。你不见我们的面孔，不闻我们的香烟，因为你已死亡。来吧，来接受我们的指引！﹂由木制管乐器，各种鼓类、法螺以及铙钹等构成的管弦乐，填充了我们休止的空间。一只倒置的骷髅，注入了象征血液的红水，传递着让每一个僧人触及。﹁你的血已溅人间，哦，只是一个游魂的僧人，来吧，来使你得到超脱。﹂被染成鲜明的番红花色的米粒，被撒向东方，被撒向西方，被撒向北方，被撒向南方。﹁这游魂在何处游荡？向东方？或向北方。向西方？或向南方。神的食物撒向世间的每一个角落，而你吃它不着，因为你已死亡。来吧，流浪的亡魂，使你得到超脱和指引。﹂

　　低沉的鼓声配合生命本身的韵律规则地震动着，配合人体常见的内在﹁滴答﹂之声，不息地回响着。其他的乐器亦以人体所具的各种声音羼入其中。血液流过脉管的隐约冲激声，呼吸进入肺部的轻微悄语声，体液向前流动的汩汩声，以及各式各样的嘎嘎声、轧轹声，以及隆隆声，形成了生命本身的音乐。所有一切人类的隐隐闹声，以通常的速度开始，喇叭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接着是频率逐渐增加的心音。一下沉重的﹁扑击﹂之声，闹声突然停止。生命结束，猛然终止。﹁哦，曾经为僧而今游魂的你，我们的心通即将引导你。不要恐惧，尽管放心。接受我们的教导，以使你得到超脱。流浪的亡魂，真身不死，生命无尽。死即是生，因此，我们要使你超脱而得一个新的生命。﹂

　　若干世纪以来，我们藏人已经发展出一种﹁音响科学﹂。我们不但知晓人体的一切音响，而且可将它们清楚地复制出来，一经入耳，永不遗忘。你在入睡之际将头放在枕上，有没有听到过你心脏的搏动声和肺脏的呼吸声？在占卜的庙里，他们运用这些声音，使灵媒进入出神状态，而被幽灵所入。在一九○四年带头侵入拉萨的英军首领杨豪斯本，曾经为这些声音的力量以及神谕使得出神之人改变外形的事实作过证明。

　　这个仪式一经完了之后，我们立即回到卧处睡眠。由于飞行的兴奋和气候的不同，我几乎还没躺下就睡着了。天明时，风筝长传来信息，表示他要施放可以驾御的风筝，并邀我加入他的行列。我和我的导师来到他那以仓库改装而成的工作场里。地上丢着一堆一堆的舶来木料，墙上挂着许许多多的风筝图表。我即将运用的那种特别模式，悬挂在拱形屋顶之下。使我大为惊讶的是，风筝长只轻轻拉动一根绳子，那架风筝便降到地面之上｜｜原来它是被悬挂在一种滑车装置之下。我在他的邀请之下爬进风筝。它的舱底部分有许多可以站人的支架，而齐腰部分还有一根横杆，可作攀手的栏栅。我们仔细地检查。这架风筝，绸布已被拆掉，风筝长说他要亲自缝上一套新的。两侧的翅膀不是笔直而是弧形，犹如一只向下屈起的手掌，其长约有十尺，看来似乎很有浮力。

　　第二天，这架风筝便被移到旷野，在将它搬过一道有着强力上升气流的断岩之时，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将它按住。最后，他们终于使它就了位，而我则爬进它的舱房部分，自觉颇为重要。这次要用﹁借力﹂以代通常的马力拉动风筝的绳索：我们想到僧人要比马匹更能运用控制之力。一切就绪之后，我大声叫道：﹁卓决，典吧！﹂︵好了，拉吧！︶接着，等到第一次震动传过骨架之时，我再度叫道：﹁哦呐多啊！﹂︵再见！︶突来一阵颠簸，风筝便像箭射一般飞上天空。我心下想：好在我完全系上，否则的话，他们今夜就要呼唤我的游魂了，而我还没想到要丢弃这具皮囊哩。下面的和尚在摆弄着绳子，操纵得颇为熟练，使得风筝愈来愈高。我将附有祷词的石头投向风神，几乎砸到下面的一个和尚：它落在一位和尚的脚旁，我们以后仍可用到它上面的那幅祷词。风筝长颇为焦躁地在下面跳来跳去，要我开始我的实验工作，因此我想我还是赶快开始的好。我小心地转了一下身子，发现我颇可改变风筝的演出｜｜它的﹁浮动﹂和﹁姿态﹂。

　　我愈来愈大胆，愈来愈自信了。我移到了风筝的舱后｜｜它像一块石头似的向下堕去。我的脚从支架上滑了开去，只以两手齐肩直直地吊在那里。我的袍子扑打着我的脑袋，我费了好大一番气力，才将我的身子拉将上去，爬入适当的位置。堕落停止，而风筝亦再向上飞去。这时我已将头弄出袍子并向外瞧了一眼。假如我不是个剃光脑袋的喇嘛的话，我的头发必然焦类无疑；我离地面已不到两百尺的距离！之后待我着陆时，他们说风筝曾经一度降低到距地五十尺之谱，但不久它又开始上升了。

　　有一阵子，我紧紧地抓着握杆，由于空气稀薄而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当我向着漫无边际的旷野瞧去，我看到远方有一条看似点线的东西在那里移动。有一会儿，我楞楞地瞪视着，不知那是什么，但不久之后，我终于忽有所悟。还用说！那是采药队的其余部分，一路悠缓地横过荒凉的山野。他们像是凸出的大点子、小点子，以及长点子。我想它们是成人、儿童，以及驮兽。他们移动得好慢，前进得实在太迟缓了。着陆后向大家报导他们即将在一两天到达的消息，给了我不少乐趣。

　　我真喜欢俯视那些黛色的寒岩，温暖的褚色大地，以及闪闪发光的湖面，真可说是百看不厌。在下面的峡谷之处，寒风吹刮不到的温暖地带，苔藓、地衣，以及其他植物，形成一幅美丽的画毡，使我想起父亲书房里所挂的那一幅。横过峡谷的是一条小溪，一条曾在夜间对我低唱的小河。横过它，对，这也使我想起｜｜苦哉｜｜小时候把一瓶净水打翻在父亲地毯上的情景！对了，家父的巴掌可真不轻哩！

　　这座古庙的背后，尽是崇山峻岭，叠嶂层峦，重重绵延，黑魇魇地耸拔于金色的阳光之下，直到遥望不可及的天空线。西藏有全世界最澄澈的天空，极目望去，除了山岳之外，可以一览无余，绝无地气阻隔与扭曲。我纵目望去，这整个区域不见有任何东西活动｜｜除了在我下面的出家僧侣以及那些仅可目睹的小点，在无限辛勤地向我们移动。他们也许可以看到我在这里，但风筝这时已在震动，那些和尚已将我向下牵引去了。他们万分小心地拉着绳子，竭力避免损伤这架宝贵的实验机器。

　　到了地面，风筝长高兴地望着我，并热情地以他那双有力的臂膀抱着我，好像要把我的骨头压碎一般。没有别人可以插嘴，他建立﹁理论﹂已有多年，但一直没法实验，因为他那副巨大的块头使他难以飞行。我在他换气的时候接连地向他表示我多么喜欢做这件事情，我所得的乐趣跟他从设计、试验，以及观察所得者完全一样。﹁对，对，罗桑，现在，我们只要将这个移到这里，把那根支柱放在那儿。对，只要那样就行了。唔｜｜我们现在就要拿它开始。你说你这样的时候它就向两侧摇摆，对吗？﹂我们就这样继续不断地进行讨论，飞了又改，改了又飞。这使我非常高兴。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可以飞行乃至插足这只与众不同的风筝。我每次试飞之后，都做一些修正，都做一些改进。我心里想：最大的改进是一条皮带，紧紧地系着我！

　　但采药队的其余人员来到了，这使放风筝的事停了一两天的时间，因为我们必须把新到的人分为采集和包装两个小组。经验较少的僧人仅采三种植物，只到此三种植物生长茂盛的地区。每个小组外出七天，尽量采集，第八天即将所采药材带回，摊开在一间大库房的干净地上。老于经验的喇嘛则细心检查每一枝植物，不但要品种道地，而且要没有病害。有些将花瓣摘下风干，有些取其根株磨碎储存，有些取回后即以滚筒榨取其汁，贮在密封的瓶罐里，种子、叶子、茎，以及花瓣，在清洁干燥之后包装到皮袋里面。这些袋子外面必须注明内容，袋颈要扣紧，涓滴不漏，而后迅即在水中沾过，置于烈日下曝晒。不到一天工夫，便可乾硬得犹如硬木，打开时必须敲掉颈部才行。以这种方法在西藏那种干燥气候中晒干的药材，可以保存多年的时间。

　　过了起初几天之后，我便将我的时间分为采药草和放风筝两个部分。那位年长的风筝长是一位颇有影响力的人，如他所说，从与我前途有关的预测来看，有关飞行的知识与采药的能力具有同样重要的价值。我每周有三天时间乘风筝飞行，其余时间则在各组之间奔走。以使我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学到尽可能学的东西。我时常在高空的风筝上面俯瞰，如今已经熟悉的那片景物以及采药队所住的那些黑色的犁皮帐篷。帐篷的周围有犁牛在吃草，在补足这个周末即将失去的时间｜｜它们就要运载药材了。这些药材中虽有不少在东方国家颇为知名，但也有很多尚未为西方人所﹁发现﹂，因此仍无﹁拉丁文学名﹂可供参考。有关药草的知识，对我曾经大派用场，而有关飞行的知识，对我亦同样有用。

　　此后，我们又发生了一次意外事件：一位曾经仔细看我飞行的和尚，在轮到他乘一只普通风筝飞行的时候，以为他也可以像我一样的操纵自如。但风筝飞上天时，似乎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们看到他摇来晃去地企图控制风筝的姿势。在一阵特别严重的倾斜之后，向前栽了一下，接着便向西边摇摆起来。我们听到一阵木架折裂的声音，接着便看到那个和尚从旁边滑了出来。他像打车轮似地向下跌落，而他的袍子则旋绕在他的头上。一些东西｜｜糌粑钵、木杯、念珠、以及各种护符｜｜像雨滴一般纷纷落了下来。他将不再需要它们了。他旋转着终于消失在下面的峡谷之中。不久，传来了一阵撞击的声音。

　　好景不常在，我们从早到晚辛勤的工作着，一转眼三个月的时间已经接近尾声了。这是入山采药以及参拜较近拉萨的另一﹁屈叶巴﹂的多趟行程之中的第一次。我们勉勉强强地收拾起我们的少数几件所有物。风筝长特别做了一只载人风筝的模型送给我，非常美丽。到了第二天，我们便出发走上回寺的路了。我们少数几个人仍像来时一样作了一次强行车，其余由和尚、沙弥，以及驮兽组成的主力则在后面从容地跟随着。不用说，我们回到铁山是一件十分快慰的事，但与我们新朋友分手并告别山间的逍遥生活，亦不免有一种伤感的情绪。

　　第十三章 初返家园

　　我们及时赶回举行﹁罗莎﹂或新年仪式。每样东西都要清洁一下，每个地方都要整理一番。正月十五日，达赖喇嘛到大教堂︵大昭寺︶主持了一连串的礼拜。礼拜完了，他出来做一趟内城圣道的巡行，从大昭寺和议会出发，绕过市场而至商店街，巡回一周。在此仪式举行之际，一阵欢天喜地的气氛便取代了原有的庄严肃穆。诸神现身了，吃喝玩乐的时候也来到了。高达三四十尺的木架，支撑着彩色奶油做成的神像。有些木架且做有浮雕﹁奶油画﹂，描绘着圣书中所述的种种情景。达赖喇嘛一面走动，一面逐一予以检视。最动人的展览品可替制作的寺庙赢得年度最佳奶油模型制作者的头衔。我们察克波里寺对于这类狂欢会式的活动，根本不感兴趣，可说视之如儿戏，毫无趣味可言。我们对于没有骑士的马在公开比赛中驰过拉萨平原时所举行的其他仪式，亦复如是。我们较感兴趣的，是演示西藏传说人物的那些巨大形象。这些形象以巨大的轻质木架为身，上面配以非常生动的巨大脑袋。脑袋里面安置油灯，使灯光从眼孔中透射出来，而在油灯摇摆的时候，使得眼睛看来犹如梭来梭去一般。像架之内有一位强壮的和尚踩着高跷，他的眼睛则在巨像的中部冷冷地向外张望。这些表演者随时都可发生各式各样的重大意外。他们不是将一只高跷踏入地洞之中而只剩一只高跷平衡全身，就是将一只高跷踏上光滑的东西而使全身失去平衡。其中最为精采的一点，是里面的油灯松开而使整个神像燃烧起来！

　　若干年后，我曾一度被人说服扛着药师佛的像到街上游行。那像高达二十五尺。飘动的长袍拍打着我绑着高跷的腿脚，飞娥或蠹鱼亦然，因为那套法衣已在库里放了很久。我一路摆动着，灰尘不时从它的叠绉里面抖落下来，我打了喷嚏又打喷嚏，只是打个没完。每打一个喷嚏都使我感到随时会要翻倒。每个喷嚏不但都造成一次牵动，而且还把滚烫的牛油从灯里溅到我那剃光的脑袋上面，真是晦气透顶。而且闷热难耐，一阵阵旧衣服的霉味，一群群飞蛾的乱窜，以及一道道热牛油的烧灼。牛油在灯中本为固体，只有灯心周围为一液体小池。如今在燠热的情况下全都熔化了。在佛像中部的那个小小的窥孔，高度与我的眼睛不齐，而我又不能为了调节高度而让高跷信步而行。我所能见到的一切只是在我前面的佛像内部，又因为一路摇摆跳跃不停，致使那个和我在里面的家伙跟我一齐受罪。但在达赖喇嘛的注视之下，除了继续前进，忍受令人窒息的霉味以及热牛油的烧烤之外，别无他法可想。闷热加上疲竭，我相信我那天必然消失多磅的体重！那天夜里，一位高级喇嘛对我说：﹁啊，罗桑，你的表演可真棒，真可以做一名优秀的丑角！﹂可是我却没有向他表示：他那样感到有趣的那个﹁小丑﹂完全心不甘愿。我下定决心；以后怎么也不扛佛像了！

　　此事不久之后，大约在五六个月之后的样子，天上忽然刮起一阵飞砂走石的强风。当时我正在一间库房的屋顶上学习如何以金片铺盖屋顶的方法。这阵强风吹袭着我，将我旋出那面平屋顶，抛倒了二十尺下面的另一个屋顶，接着又是一阵疾风，将我吹开到屋檐的外面和铁山的侧面，一直落到三百五十尺下面的朝圣大道旁边。那里一片沼泽，而我恰好面朝下落在水里，似有东西被折断了，我想是另一根树枝。我茫然挣扎着想从泥污里爬起身来，但当我尝试移动左臂或右肩之时，我感到那里疼得非常厉害。我终于屈膝站了起来，一直挣扎着来到干燥的路上。我觉得我扎着，约莫走到半途的样子，碰到一群和尚跑下山来，看我和另一个孩子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祸事。另一个孩子跌落在下面的岩石上，已经跌死了。我被抬上了余程，直到我的导师房里。他连忙为我做了检查：﹁哦，哦，可怜的孩子，你们不该被这样一阵强风吹走的！﹂他瞧着我说道：﹁嗯，罗桑，你折断了臂骨锁骨。我们必须为你复原。这会很痛，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帮忙。﹂他边说边摸，我几乎还来不及知道，他已把锁骨接妥并以夹板固定起来了。上臂较疼，但不久也接好夹上副木了。这一天的其余时间我只能躺着，什么也没做。到了第二天，明雅唐达普喇嘛说道：﹁罗桑，我们不能让你的课程落后，因此你要和我一起在这里学习。你跟大家一样，也有些不太喜欢学习新东西，因此我要用催眠法袪除你这种﹃学习阻力﹄。﹂他关上窗门，使得室内一片黑暗，只有祭坛上的油灯传来一些微弱的光线。他取出一只小小的盒子，放在我面前的一只架子上面。我似乎见到，种种明亮的光线，色彩缤纷的光亮，五颜六色的光带和光轴，不久似乎又在一阵无声的闪光爆炸之间消失不见了。

　　到我醒来时，大概已是许久以后的事了。窗户已经打开，但紫色的夜影已经进入下面的山谷了。当晚间的警卫出来巡视时，布达拉宫里里外外已经亮起了闪烁的灯光。我可看到巿区那里的夜生活已经开始。就在这时，我的导师走了进来：﹁啊！﹂他说，﹁你终于又回到我们这儿了！我们以为你会觉得灵界非常愉快而在那儿待上一会儿的。现在，我想｜｜跟以往一样，你又饿了。﹂经他一提，我才感到我确是饿了。不久食物端来，在我吃着的时候他继续说道：﹁依照一般的法则，你早该丢下你的皮囊走了，但你的星座表示你还得活上多年的时间到红番之国︵美国︶那里去死。他们正在为那个未能留下来的孩子举行一次仪式，他当下就抛却皮囊了。﹂

　　在我看来，已经离开凡世的人都很幸运。我在灵界旅行的亲身经验已经告诉我，那是一种非常愉快的生活。可是那时我提醒自己：我们虽非真的喜欢学校，但我们得留在世上学习东西。因此，人生在世，除了上学之外，别的还有什么？不但如此，而且得好好下些苦功！因此我在心里想：﹁我在这儿已经断了两根骨头，而我仍得继续学习下去！﹂

　　一连两个星期的时间，我所受的教学甚至比平常还紧，据说是为了免得我想到我的两根断骨。如今两个星期的时间已经到了，我的断骨也愈合了，但我仍然动弹不得，我的肩头和臂部还是疼痛得很。一天早晨，当我跨进明雅唐达普喇嘛的房间时，他正在看一封来信。我进入时他朝我看了一眼。

　　﹁罗桑，﹂他说：﹁我们有一包草药要去送给你的母亲大人。你可以明早送去，并在那儿待上一天。﹂

　　﹁我相信家父一定不愿见我，﹂我答。﹁他在布达拉石阶上碰到我时曾经对我完全视若无睹。﹂

　　﹁对的，他当然对的，他知道你刚从至尊那儿下来，他晓得你已得到了特别的恩宠，因此他不能对你说话｜｜除非有我和你在一起，因为我现在已在至尊的圣谕下成了你的监护人。﹂他朝我瞧着，眼角里露出了笑容：﹁不过，你的父亲大人明天不在家里。他已到江孜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到了次晨，我的导师将我浑身打量了一番，说道：﹁嗯，对，你的面色有些苍白，不过还算整洁，这对你母亲是非常重要的一点。这儿是一条哈达，不要忘了你现在已是一位喇嘛，一切必须按照规矩来。你过去走路来到这儿，今天要骑一匹最漂亮的白马回去。就骑我的吧，它要运动运动了。﹂

　　我离开时，他将那袋草药递给了我，他已在它的上面包了一条表示敬重的丝巾了。我疑惑地瞧着它，真不知如何才能使这个肮脏东西保持清洁。最后，我终于拿掉哈达，将它塞在我的胸前袍子里，直到快要到家的时候才将它取出来。

　　我们｜｜那匹白马和我｜｜走下陡峭的山坡。走到半途的时候，那马止步朝我瞧了好一阵子。显而易见的是，它对它所见的一切并没有太多的留恋，因为，它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之后就又匆匆前进了，就像再也不要看到我的尊容似的。我与它颇有同感，因为我对他也有着同样的看法！在西藏，大多数的正统喇嘛都骑骡子，因为骡子是被认为没有性别的东西。不太讲究的喇嘛则骑一匹公马或矮马。以我本人而言，我宁愿以步代马｜｜假如可能的话。我轻松地舒了一口气；这匹白马终于同意我们一齐右转。可能的原因也许是人们一向总是为了宗教而顺着时针方向横过朝圣大道。于是我们右转横过哲蚌巿路，沿着朝圣大道继续前进。我们走过我认为没有我们察克波里漂亮的布达拉宫，横过直往印度的马路，离开我们左面的卡林河和我们右首的龙王庙。快到我俗家的大门入口时，一些仆人见到了我，赶忙将两扇大门旋了开来。我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气策马进入院子，但愿我不至摔下马来。所幸的是，在滑下马来的时候，一位家丁抓住了它。

　　管家与我庄重地交换了仪式的哈达：﹁赐福这座屋子以及其中的一切，尊贵的医生喇嘛！﹂管家如此说。﹁愿烛照一切的我佛世尊福佑于你，使你常保健康，少病少恼！﹂我如此答道。﹁可敬的尊者，家主母令我带您去见她。﹂于是我跟他一齐向前走去︵就彷佛我摸不着路似的！︶，并笨手笨脚地将那哈达重新包在药袋之上，上得楼来，正要进入母亲的卧房。我心下想道：﹁我做儿子的时候从来不许来到这里。﹂接着我又想道：﹁我该不该掉头逃跑？房里满是女人！﹂我还没来得及转身，家母已经走向前来点头对我说道：﹁敬爱的尊者儿子，我的朋友都来这儿，听你说说至尊赐你的荣耀。﹂

　　﹁敬爱的母亲大人，﹂我答道：﹁我的戒律不许我说至尊对我所讲的话。明雅唐达普喇嘛令我将这袋草药和他的敬礼哈达带来呈上。﹂

　　﹁敬爱的喇嘛儿子，这些女士不惜旅途之劳，特来听听关于至圣之所，以及至尊一切的情形。他果真在看印度杂志吗？听说他有一块透明的玻璃，可以看穿房子的墙壁，果真是吗？﹂﹁夫人，﹂我答道：﹁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医生喇嘛，最近才从山上回来。关于我们僧王所做的一切，实非我这样一个人所能妄谈。我来只是担任一名信差。﹂

　　一个年轻的少女走上前来对我说道：﹁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雅苏呀！﹂

　　说真的，我几乎已经认不出她了，她不但已经长得很高了，而且非常喜欢打扮了！：：我有点焦虑了。对我而言，八个，不，九个女人，可说是一个非我所能对付的问题。对于男人，我已知道如何相处了，可是对于女人！她们紧紧地盯着我，就像我是一块可口的羊肉而她们则是荒山里的饿狼一般。只有一个行动可以采取｜｜退却！

　　﹁敬爱的母亲大人，﹂我说：﹁我已把信送达了，现在我必须回到山上去了。我身体不好，而且有许多工作要做。﹂说罢，我便向她鞠了一躬，转过身来，尽我所能庄重地走了开去。管家已经返回他的写字间，家丁为我牵出了马。﹁小心帮我上马，﹂我说：﹁我因最近肩臂骨折，独自没法办到。﹂这个家丁为我开了大门，而我则在家母刚刚走出阳台对我嚷些什么的当儿，策马走了出去。白马向左转去，以使我们再度顺着时针方向沿着朝圣大道前进。我骑着马缓缓地走。缓缓地，因为我并不想回去得太快。走过乔波公园，掠过摩罗寺，沿着圆环兜了一个圈子。

　　一经返回铁山寺中之后，我立即走到明雅唐达普喇嘛那里。他朝我瞧了一下说道：﹁哎，罗桑，是不是所有的游魂怨鬼都把你追得在城里团团转了？你看来像在发抖！﹂

　　﹁发抖？﹂我答道：﹁发抖吗？家母那儿来了一群女人，而她们全都想要知道至圣的情形以及他对我所说的话。我对她们说戒律规定不许我讲。接着我在大难临头的关口溜了开来，所有那些女人都在向我瞪！：：：：﹂

　　我的导师听了大笑，笑了又笑，我对他越是惊讶，他笑得越是厉害。

　　﹁至尊想知道你究竟是已在这儿安下心来，还是仍在想家？﹂

　　喇嘛生活已经推翻了我的﹁社交﹂价值，女人在我眼中成了妖孽︵至今依然！︶：：﹁不过，我已回家了。噢不，我已不再想回到家父的家去了。瞧瞧所有那些女人，那种涂脂抹粉搽油的样子，以及那种盯着我瞧的神情，就像我是一头待宰的肥羊而她们是来自萧村的屠妇一般！她们尖声喊叫，而且｜｜﹂我想我的声音已经低到耳语的程度了｜｜﹁而且她们那些﹃灵色﹄可怕极了！啊，敬爱的喇嘛导师，请你不要再让我们谈起这件事情了！﹂

　　一连多天使我无法忘怀的是：﹁噢，罗桑，被一群女人吓跑！﹂或者：﹁罗桑，我要你到你敬爱的母亲大人那里去，她今天举行宴会，她们需要余兴。﹂但事隔一周之后我又听说达赖喇嘛对我颇有兴趣，已经安排在家母举行她的无数社交宴会之一之时把我打发回家。谁也不会违拗至尊的意愿，我们没有一个人不爱戴他，不仅把他当作人间的一位至尊崇敬而已，而且还把他当作一位质真无伪的活佛加以顶礼。他的脾气有些急躁，我的脾气也是，但他绝不让个人的偏见干扰国家的事务，而即使发了脾气，也只是数分钟的时间而已，他是西藏政教的最高领袖。

　　第十四章 用第三眼

　　一天早晨，正当我与世无争，只愁半个小时的闲空无法填补之时，明雅唐达普喇嘛走了过来：﹁罗桑，让我们去散一会步。我有一件小事要你去做。﹂我兴奋得跳了起来，很高兴跟我的导师到外面走走。我们很快准备就绪，不久即行出发。正当我们就要离开大殿的时候，一只猫儿展示了亲热的感情，在此情形下，我们只好安抚它，直到它那咕噜咕噜之声停止而尾巴开始摇摆时，始行离去。它是一只大猫，当然，我们藏文亦称之为﹁猫﹂，但它的名字却叫﹁希美﹂。话说希美得到了满意的感情回报之后，便庄重地跟着我们并肩而行，直至我们走到山下半途，彷佛才忆起它尚有珠宝需要看守而匆匆赶回寺去。

　　我们庙里的猫非仅为了装饰而饲养，它们都是一些凶猛的守护者，长年守护着点缀在圣像周遭的大块未雕凿的宝石。狗是屋舍的守护者，特别是那些可以扑人咬人的巨形猛犬。但狗会被吓跑，而猫则不然｜｜它们一旦开始攻击，即行宁死不退。它们属于那种称作﹁暹罗猫﹂的族类。西藏气候苦寒，所以这些猫几乎皆是黑色。据我所闻，热带地区的猫多属白色，因为气温可以影响毛色。它们的眼睛蓝色，后腿较长，走起路来姿态﹁与众不同﹂。他们的尾巴细长如鞭，而它们的叫声！：：可说猫类所未有。它们的声量和音域说来几乎令人难以置信。

　　这些猫在神殿里面巡回值勤，机敏而又轻悄，猫如夜间的阴影。不论何人，只要胆敢把手伸向宝石，就会有猫窜出来扑上他的手臂。除非他立即放下非分之物，就会有另一只猫跃上盗者的喉头｜｜也许是从圣像的背后袭来。而这些猫有着比一般猫长上两倍的脚爪｜｜且不轻易放松。狗可以被打走，被抓住或被毒毙，猫则不然｜｜它们可使最凶的猛犬吓得鼠窜而逃。在它们值勤时，只有与它们相知的人才可以接近它们。

　　我们轻松地闲荡着。踏上马路之后，我们右转穿过西门，继续前进，走过萧村。跨过刚玉桥，复在杜林社区右转。这使我们到了汉人驻藏办事处的旧址，我们边走边谈，明雅唐达普喇嘛对我说：﹁汉人使节团已经来到，这我已经对你说过。且让咱们看看，看看他们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的第一印象非常之糟。他们在屋里踱来踱去，样子颇为傲慢。箱笼尚未打开，他们好像拥有很多武器，足够组成一支队伍。因为我是一个小孩，不妨以一种不适于成人的方式加以﹁调查﹂一番。我爬过地道，悄悄来到一扇敞开的窗户之前，我站着看了好一阵子，直到其中的一个人抬头瞥见了我。他发出了一阵诅咒，用汉语轻蔑我的祖先，但对我的前途亦未放松。他伸手去拿什么，于是我立即退回，以免被他击中。

　　再度回到朝圣大道之后，我对我的导师说：﹁啊，他们在晃动刀子的时候﹃灵气﹄突然发起红来！﹂

　　在余程之中，明雅唐达普喇嘛一直显得思虑重重。吃了晚餐后，他对我说：﹁对于这些汉人我已想了不少。我建议至尊运用你的特殊能力。假如有人安排让你在屏风后面观察，你能够沉得住气吗？﹂

　　我所能回答的话只是：﹁只要你认为能够我就能够。﹂

　　第二天我没有见到我的导师，第三天上午和午饭之后他对我说道：﹁罗桑，我们下午去散步。这儿是一条上等哈达，因此即使你没有﹃眼通﹄也能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去准备，然后到我房里见我。我得先去看看院长上座！﹂

　　我们再度出发，踏上山腰的陡峭小径。我们这次取的是铁山西南方的一条捷径，走了不久便到了那布林卡。达赖喇嘛非常喜爱这座宝石公园，他的大部余暇都在这里度过。布达拉宫是个美丽的地方，但这只是从外面看，里面则因油灯太多而通风不良，显得非常窒闷。多少年来，地上已经不知泼了多少牛油，对于一位严肃的喇嘛而言，庄重地走下一条斜坡，踩着一块满沾灰尘的牛油，而在走到底部时由于脚趾碰着石砌的地面而发出一声剧痛的﹁啊｜｜﹂，已是司空见惯的事。达赖喇嘛不想冒险在这样一种不足为训的场面出此洋相，因此，他尽可能地待在那布林卡。

　　这座宝石公园有一道石头围墙，高约十二尺，历史才不过一百年的样子。其中的宫殿有着金碧辉煌的牌楼，共由三组建筑构成，系供公务和国务使用。当中有一个内圈，亦有一道围墙，被达赖喇嘛当做一座逍遥园加以使用。有些人在文章中表示，这一圈里禁止官员进入。事实决非如此。此处禁止官员办理任何公务是实。我曾来此三十余次，知之甚稔。里面有一座非常优美的人工湖，湖中有两座小岛。岛上各有一座夏宫。西北角有一石砌河堤，可使我们走到两岛以及其上的夏宫，达赖喇嘛大部时间在这个岛上度过，每天皆在其中打坐若干小时。园内设有几座营房，约有五百人驻扎其中，担任达赖喇嘛的警卫。明雅唐达普喇嘛带我来到的，就是这个地方。这是我的初次造访，我们走过这片美丽的土地，穿过一条华美的通道，进入里面的内圈。各式各样的鸟类在地上啄食，对于刚来的我们毫不介意｜｜我们还得让开它们才行！湖水澄明，犹如一面经过高度磨光的水晶镜。石头堤道刚刚粉饰不久，我们走向距离较远的一个岛屿，至尊正在那儿深入禅定。我们刚一到达，他就抬头微笑，我们屈身跪下，将我们的哈达献于他的脚上，而他则叫我们坐下在他面前。他按铃叫茶，藏人谈话，非茶不行。就在我们等茶的当中，他对我说他在园中养了各色各样的动物，并允许我日后去看它们。

　　等到奶茶送到而送茶的喇嘛侍者告退之后，达赖喇嘛向我注视着说道：﹁我们的好友明雅对我说你不喜欢这个中国代表团的灵气颜色。他说他们随身带了许多武器。经过各种秘密和公开试验之后，你的﹃眼通﹄百无一失。你对这些人的看法如何？﹂

　　这使我有点发闷，因为，我对灵气﹁颜色﹂及其意义｜｜所见到的一切，除了告诉明雅唐达普喇嘛之外，从来不想告诉别人。在我看来，一个人对人对事除非亲见一番，否则绝非真知。但对一国元首，特别是对一位没有眼通的政教元首，这话怎么说得出口呢？

　　我对达赖喇嘛的答话是：﹁尊贵的保护者，我对辨识外人的灵气技巧还不熟练。我还不够资格表示意见。﹂

　　这种答话并未使我过关。至尊对我说道：﹁你有特殊能力，又经古法增进，因此你有义务表示意见。你受训的目的就在这里。现在，说说你所看到的一切吧。﹂

　　﹁敬爱的尊贵保护者，这些人有不良的企图。他们灵气的色彩显出阴谋诡计。﹂这是我所能够说出的一切。

　　达赖喇嘛显出了满意的神色。﹁你对我说的跟对明雅说过的完全一样。明天你将躲藏在那座屏风之后，观察来到此间的﹃中国代表团﹄。我们必须弄个清楚。你现在就躲躲看，看你是否躲得适当。﹂

　　我躲得并不适当，于是，他们叫来几位侍者，把石狮子稍稍移动了一下，好让我完全不露身影，接着又把几位喇嘛叫来，叫他们权充晋见的代表，加以演习一番。他们竭力想指出我躲藏的地方。我看出其中一人的念头是：﹁啊，只要我能看到他我就可以晋级了！﹂但他没有获得晋级，因为他看错了方向。最后，至尊终于满意了，于是将我叫了出来。他对我们说了一会儿话，叫我们明天再来，因为﹁中国代表团﹂即将觐见，企图迫使西藏签订一项条约。因此，我们都带着这件心事离开至尊，一路爬上铁山。

　　次日，约莫十一点的时候，我们再度走下岩坡，进入内圈。达赖喇嘛微笑着对我表示，我在躲藏之前必须先吃些东西｜｜我正准备要吃哩！侍者奉令为明雅唐达普喇嘛和我端来了非常可口的食物，都是从印度进口的罐装上品。我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叫做什么，我只晓得，对于天天吃的奶茶、糌粑，以及萝卜而言，它们是一种很受欢迎的改变。吃饱喝足之后，我可以更为愉快地面对接连几个小时的不动工作了。对我以及对所有的喇嘛来说，完全坐着不动，是一件颇为简单的事情：为了观想入定，我们必须保持寂静。我在很小的时候，正确地说，我在七岁的时候，就已练习静坐，可以一动也不动地一连坐上几个钟头时间。他们点着一盏油灯放在我的头上，让我以盘腿的姿势坐着，直到灯里的牛油耗尽为止。这可长达十二个小时之久。因此，现在静坐三四个小时，当然不算辛苦。

　　达赖喇嘛以莲花坐的姿式坐在我面前他那高约六尺的宝座之上。他和我两个都保持不动。

　　院墙外面传来一阵粗鲁的叫唤声和汉语的感叹声︵我后来发现，这群汉人的长袍底下有些可疑的凸出部分，所以必须检查，看看有否携带武器︶。现在，他们获准进入内圈了。我们看到他们在卫士的引导下向前走来，横过堤道，踏上了阁廊。一位高级喇嘛朗声念：﹁唵！嘛呢吧咪吽，﹂而那些汉人没有复述这句真言，却用他们的方式念道：﹁阿弥陀佛！﹂︵意谓：﹁啊｜阿弥陀佛，听着我们！﹂︶

　　我在心里对我自己说：﹁好啦，罗桑，你的工作非常简单；他们露出他们的本色了。﹂我从我躲着的地方向他们看去，看出他们的﹃灵气﹄闪光是乳白色中发着深红。浮出的部分显示着仇恨的思想。带状和线状的暧昧色彩，不是高尚思想那种澄明纯净的层次，而是把生命耗于物质和邪行的那类人，所具的那种污秽不洁的色晕。他们是我们所谓的﹁言词漂亮而心地卑污﹂的人。我也看了达赖喇嘛。他的色彩显得有些忧郁，因为他忆起他过去前往汉地的情形。我对作为西藏最佳统治者的至尊所见到的一切我都喜欢。他有一股气愤，相当炽烈，而后他的色彩确也闪出红色，但历史将会记载：他是有史以来最好的达赖喇嘛，完全忠于他的﹁国家﹂。不用说，我对他的想法是带有非常浓厚的感情色彩的，仅次于我对明雅唐达普喇嘛，我对后者的感觉有超于感情的地方。

　　但这次会谈却无益地向下拖着，原因在于这些人怀着敌意，非为友谊而来。他们唯一的念头只是照他们自己的想法行事，对于他们所用的方法根本满不在乎。他们要求西藏的领土，他们要求指导西藏的政策，而且，他们要求西藏的黄金！这最后一项对他们是一种诱惑，已经想了好多年了。西藏有数百吨黄金，我们视之为一种神圣的金属。我们相信：黄金一开采，土地便被亵渎，因此多半保持原封不动。人们可在某些河流里捡到从山上冲下来的金块。在羌坦一带，我曾亲见湍急的河边有黄金块，就像普通的河岸旁有砂子一样。我们将这些﹁金块﹂或﹁金砂﹂熔解一部分，用以装饰佛殿｜｜神圣的金属用于神圣的地方。甚至油灯都用金子铸造，可惜的是，这种金属实在太柔软了，用它做成的饰物，亦颇易变形。

　　与英国诸岛相较，西藏要大八倍。大部地区都未受到特别的勘察，但据我与明雅唐达普喇嘛云游所知，其间有的是金、银和铀。尽管西方人热切地想来勘察，但我们从来不让他们得遂所愿，因为我们有个相传已久的谣谚：﹁洋人到哪里，战争到哪里！﹂我们应该晓得的是：在西藏，大凡说到﹁金喇叭﹂、﹁金碟子﹂，或者﹁金装的佛像﹂时，此中所说的﹁金﹂并不是一种稀有的金属，而是一种神圣的金属。假如人类和和平平的在一起工作而不做无益的夺权斗争的话，西藏可作世界上的许多重要仓库之一。

　　＊ ＊ ＊ ＊ ＊

　　一天早晨，明雅唐达普喇嘛向我走来，当时我正在缮写一份古代手稿，准备给雕工列印。﹁罗桑，你要把那件工作暂时搁置一下了，至尊已派人来召见了。我们必须到那布林卡去一起分析一个西方人的灵色。你得赶快准备了，至尊先要见见我们。不需哈达，不拘仪式，只要快速！﹂

　　原来如此。我张着口对他看了一会，而后忽然跳将起来。﹁敬爱的喇嘛师父，只要一件干净的袍子，我就准备好了。﹂

　　不多一会工夫，我就把自己清理得可以过关了。我们一齐动身步行下山，距离约莫半哩的样子。到了山脚之下，就在我跌断骨头的地方，走过一道小桥，上了朝圣大道。我们穿过朝圣路，到达那布林卡或有时称为﹁宝石公园﹂的门口。卫士们正要把我们挡开的时候，看到我由明雅唐达普喇嘛带着，于是，他们完全换了一副态度，立即将我们引进内园，达赖喇嘛正坐在那儿的一条游廊之上。没有哈达可呈，不知如何是好，这使我感到有些愚笨。至圣抬起头来笑道：﹁啊！坐下！明雅，你也坐下！罗桑，你们一定赶急了。﹂

　　我们坐下身来等他开口说话。他静坐了一会，似乎是在整理他的思绪，使之成为一种井然有序的排列。

　　﹁若干年前，﹂他说：﹁红蛮的军队︵英军︶侵略我们神圣的土地。当时我出走印度，自那以后，我就常常旅行。铁狗年︵一九一○年︶，清兵侵略我们，是为英军入侵的直接结果。我再度前往印度，在那里碰到了我们今天要见的一个人。罗桑，我这些系对你讲的，因为明雅当时曾和我一道。英国人曾有诺言，但未遵守。现在我想知道此人说话究竟用一只舌头还是两只。罗桑，你听不懂他的话，所以也不会受他影响。你和另一个人要躲在这座格子屏风后面观察，你们的来到对外保密。你要把你所得的灵色印象笔记下来，就像你的导师所教的一样，他把你说得非常之好。｜｜明雅，将他带到他要躲藏的地方吧，因为他对你比对我较为习惯｜｜我相信｜｜他认为明雅唐达普喇嘛高于达赖喇嘛哩！﹂

　　我在格子屏风后面，已经疲于观看了。我已疲于观看鸟类的来去和树枝的摆动了。我不时掏出随身携带着的糌粑，一点一点地咬嚼着。云在天空飘荡，使我心里想：有一架风筝在我脚下摇摆颠簸，听疾风嘘嘘地吹过风筝的舱房而在它的绳索上面发出一阵无调之音，那该多美妙！突然一阵震裂的声响惊得我跳将起来。惊魂未定的我以为是在一架风筝上面睡着了，跌落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是内园的大门被打开了，一群穿着金色袈裟的喇嘛以一种至为奇异的景象护送着｜｜我真难以保持沉默，我忍不住爆出一阵大笑｜｜一个人，一个高高瘦瘦的人，白色的头发，白色的面皮，稀疏的眉毛，以及深陷的眼睛，一张颇为坚硬的嘴巴。且看他的衣服！某种蓝布做的上衣，前面一排尽是扣子，尽是闪闪发光的扣子。显而易见，这是一个非常拙劣的裁缝做的衣服，领子实在太大了，大得必须翻转过来。而且，它还翻转在两旁的某些补钉上面！我心下想：西方人大概也有某些象征性的补钉，就像我们效法佛陀所做的一样。在那时候，口袋对我尚无意义，翻领亦然。在西藏，大凡不做劳动工作的人，多穿长袖衣服，把手完全遮掩起来。这人穿着短袖衣服，其长仅及腕部。﹁可是他又不像一名劳工，﹂我在心里说：﹁因为他的手看来实在柔软，太白皙了。也许是他不懂怎样穿衣服吧？﹂可是这家伙的袍子却只到他的两腿交界之处。﹁很穷，很穷。﹂我在心里想。他的裤管不但太紧，而且太长，不得不在下摆倒卷上来。﹁像这样一副模样，在至圣面前必然感到非常尴尬，﹂我想。﹁不知有没有身材和他彷佛的人备一套合身的衣裳给他穿。﹂接着，我看了看他那双脚。非常非常奇怪？他的脚上穿着某种乌黑的东西，表面闪闪发光，好像结了冰似的。不像我们所穿的毡靴，绝对不像，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东西。我颇为机械地笔记着此人的灵色，并加上我自己的注释。此人有时用藏语说话，这以一个外国人而言，可说说得相当好了，但他有时却又发出非常奇怪的语音，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其后，当我再度面对达赖喇嘛时，才有人对我说，那是标准的﹁英语﹂。

　　此人使我讶异不已，他伸手到他身旁的一块补钉里，掏出一方白色的布块，放在他的嘴巴和鼻孔上，使它发出一种小喇叭的声音。﹁在对至尊作一种敬礼吧？﹂我在心里猜。敬礼完毕，他小心地又将那方布放回那块补钉的后面。接着，他又伸手到另一些补钉里面摸索了一阵子，摸出了各式各样的纸张，也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它们雪白，单薄而又光滑，跟我们的熏黄、厚实而又粗糙的纸张全不一样。﹁人们怎能在那上面写字？﹂我在心里说。﹁那不能磨擦腊笔，即使有东西也会滑落！﹂然后，这人又到他的另一块补钉里面拿出一枝小小的花木条，它的当中犹如煤烟一般黑。他以这种东西在纸上作出我想像不到的刮擦，真是奇怪极了。我想他不会写字，只是作些涂抹，表示他会。﹁煤烟吗？有谁听过有人用煤烟写字来？且让他涂抹下去吧，煤烟不久就会不翼而飞的！﹂

　　他显然是个残废之人，何以见得？因为他必须坐在一只用四根棍子支撑着的木架之上。他坐在这种木架上面，让他的两腿悬在它的边缘之下。我想他的脊柱一定受过损伤，因为他以木架上的另外几根棍子支持他的上身。观察至此，我倒真的有些替他难过了：衣不合身，不会写字，先是从口袋里取出喇叭卖弄，而此时又奇上加怪的是，他不能好好坐正，必须将背倚靠木棍，而把他的两脚吊在那里。他有点忐忑不安，时而把两腿叠起，时而又让它们分开。有一阵子，使我感到非常骇异的是，他竟翘起左腿，以他的脚板对着达赖喇嘛，倘若他是一个西藏人的话，那将构成一种严重的侮辱，但不久之后，他就记起把翘着的腿子放下了。至尊给了此人很大的面子，因为他不但也坐在这样一种木架上面，并且还让他的腿子悬在那儿。这位来宾的姓名非常奇特，意思是﹁女性的乐器﹂，我们称他为﹁拜尔﹂先生，他的前面还有两个装饰符号。如今我已可将它写作C．A．Bell了。我从他的灵色判断他的健康不佳，很可能是因为生活在对他不宜的风土之中而起。他想帮助我们的意愿显得颇为真诚，但他的灵色显示他很骇怕开罪他的政府而使他的工作奖金受到影响。他本人想走一条正道，但他的政府不肯，因此他只好说出一件事情而后希望他的意见和建议，将由时间证明为正确无误。

　　我们对这位拜尔先生的所知不少。我们有他的整套资料。他的出生时间，以及种种可以编成戏剧﹁高潮﹂的连串事件。星相家发现他曾经住过西藏，并在前生发愿转生西方，以冀对东西两方的互相了解有所帮助。我最近获得了解，他曾在他所着的某本书中提及此点。不用说，我们如今认为，当时他如果能以他所希望的方式影响他的政府的话，而今也就不会有共党侵犯西藏了。话虽如此，但星相显示，这样的一种侵犯乃必然之事，而此类预测，却是屡试不爽。

　　英国政府似乎非常多疑：他们以为西藏要与俄国签订条约，这对他们颇不相宜。英国既不愿与西藏签约，更不愿西藏与任何其他国家友好。锡金、不丹，任何地方，任何国家，皆可签约，唯有西藏不可。因此，英国人在它们的特殊衣领之下变得非常热恼，以致企图侵略我们或勒毙我们｜｜对此他们毫不介意。当时在场的这位拜尔先生看出我们无意偏向任何国家；我们只要独立自主，只要以我们的方式生活下去，只要避免与外人打交道，历史告诉我们，他们对我们毫无益处，只有给我们带来麻烦、损失，以及苦难。

　　这位拜尔先生走后，至圣对我的记述感到非常满意。可是他却为我想到更多的工作！﹁对，对！﹂他叫道，﹁我们必须格外开发你的能力。罗桑，待你到远方国家时，你将发现它有极大的用处。我们要使你接受更多的催眠处理，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吸收更多的知识。﹂他伸手取铃召唤他的一个侍者。﹁我要明雅唐达普立即来我这儿！﹂他说。不数分钟后，我的导师大摇大摆地踱着方步子来到了。这位喇嘛从来不为任何人匆忙！达赖喇嘛以知心朋友待他，所以也不想催促他。我这位导师在我的身旁坐下，就在至尊的跟前。一位侍者再度匆忙地端来奶茶以及一些印度食品。等我们坐定后，达赖喇嘛开口说道：﹁明雅，你是对的，他确有能力。明雅，他仍可再开发一些，他必须再开发一些。采取任何你认为必要的方法，以使他得到尽可能快速，尽可能彻底的训练。运用任何以及每一种手段，因为，正如我们常被警告的一样，我们的国家就要面临邪恶的时代了，因此，我们必须有人能够整理有关古代法术的典籍。﹂

　　于是，我的生活节拍开始紧凑了。自此而后，我时常奉到紧急召唤，要我﹁解释﹂某人的灵色｜｜不是来自远方寺院的饱学方丈，就是来自偏远地区的民间领袖。不久之后，我就成了布达拉宫和那布林卡的常客。到布达拉宫时，我可使用我所喜欢的望远镜，特别是那具装在大三角架上的巨型天文望远镜，其后的夜间，我常用它来观察月亮和星球，一看就是几个钟头。明雅唐达普喇嘛和我时常到拉萨市区去观察行人。他自己的眼通能力和广泛的人类知识，使他可以检核和指导我的陈述。最为有趣的是到摊贩那里，谛听他们大声夸奖自己的货色，并将他们的货色与他们的念头︵这对我们几无隐蔽可言︶做一番对比。我的记忆力也得到了开发，我曾聆听有关的大段章节而后凭记忆复诵出来。我曾不知多少时间在催眠的出神状态中，谛听人们对我读诵古经的段落，而后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

　　第十五章 高原雪人

　　这次我们前往羌坦高原。对于此一地区，本书只能约略叙述；要为此行做一详实报导，非有几本书的篇幅不可。达赖喇嘛为我们一一祝福之后，我们一行十五个人便精神抖擞地开始上路；我们都骑着骡子，因为骡子可到马匹无法到达之地。我们一路沿着天湖︵腾格里海︶缓缓而行，进至广阔的奇林湖畔，由此再行北上。我们漫漫攀登唐古喇山脉，继续进入人迹罕到之地。我们究竟走了多久时间，实在难说，因为时间对我们毫无意义；我们没有理由匆忙，我们以安适的速度前进，以便节省精力留作后用。

　　我们进入此一高原地带，愈入愈深，愈深愈高，愈高愈陡，使我忆起我在布达拉宫从那架大望远镜中所见的月球表面。满眼都是绵延不断的山脉和深不可测的峡谷。这儿的景象大同小异，到处都是一望无尽的山岳和看似无底的洞穴。我们挣扎着走过这片﹁月球风景﹂，感到情况愈来愈为艰难。最后，骡子终于走到尽头了。在这儿稀薄的空气中，他们不久即行疲竭，无法越过某些岩口｜｜在此，我们只能悬在犁毛绳子的一端摇荡，不免有些头晕目眩。我们在所能找到的最隐蔽的地方，安顿了我们的骡子以及五位身体最弱的队员。他们可以避开像狼牙一般突起的巉岩所造成的疾风的袭击。这些巉岩的底部有一洞穴，其中的岩石由于久经风雨剥蚀而较柔软。这儿有一道陡峭的山径，向下通达一片山谷，那里有些许植物可以饲骡。一道淙淙的溪水沿着台地急进，冲下悬崖的边缘，降落到数千尺的下面，远得连它落地的声音都无法听到。

　　我们在此休息了两天的时间，然后又继续吃力地前进，愈走愈高。我们的背部由于所负的东西逐渐沉重而疼痛，我们的肺腔好似由于缺乏空气而爆裂一般。我们前进又前进，翻过一道道岩穴和深谷，逢到险绝处，我们得抛掷铁勾，攀绳而上。我们抛掷铁勾，希望崖岩的那面有个牢固的下手之处。我们轮番抛掷带绳的勾子，勾子一经勾紧之后，接着便轮流攀绳而过。我们一旦攀过之后，便拉着绳子的另一端，以便全体皆可一一越过下面的深谷，而后扯开绳子的一头将绳子也拉将过来。有时，当我们的手够不着那边之时，我们中的一个便出来以绳圈系在他的腰间，在我们所能达到的最高点，尽力像钟摆一般摆动，藉以增加动势或动量。一经到达那边之后，他便尽其所能地攀登上去，以便够到一个略可横置绳子的地方。我们所以轮流去做此事，因为此系辛苦而又危险的工作，我们中的一个曾经因此丧命；他爬上了我们这面的一个悬崖高处，然后使他自己摇摆起来。他显然估计错误，以过当的摆力冲上了对面的岩壁，使他的面部和脑袋撞上了巉崖的突出部分。我们将他的尸身拉回，为他做了一次祭仪。那里尽是坚实的岩石，无法埋葬他的尸体，我们只好将他留给风雨和鸟兽处理。下面轮到的一个和尚显得有些畏怯，于是我就自告奋勇取而代之。我想我可安然度过，因为根据我的星相所言，我相信我的生命不会中断，而我的信心也得到了报偿。不过尽管有预言在先，但我仍然极其谨慎地摆动，终于伸着手抓着了最近的岩缘。我只是尽力悬在那里，然后竭力攀缘而上，弄得气喘如牛，心脏澎澎震动，犹如要炸一般。我伏了片刻，力竭气尽，然后极其辛苦地设法攀上山腰。其他的人｜｜一个人所可能拥有的心腹好友｜｜都使劲地抛掷绳子，尽其所能地让我抓到手里。待我抓到两条绳头之后，我便将它们系紧，而后叫他们使劲拉扯，以为试验。他们逐一以手和脚攀着绳子倒悬着爬将过来，让他们的袍子在微风之中飘扬｜｜这种微风只有妨碍我们，对我们的呼吸毫无帮助。

　　到达崖顶，我们略事喘息，煮茶解渴，虽然，处此高度，温度颇低，但茶却没有使我们感到温暖。我们的疲乏稍缓之后，接着又继续登程，一路摇摇摆摆地向这可畏地区的腹地进发。不久，我们来到一片冰面，说不定是条冰河，而我们的进程也就变得更加艰难。我们没有钉靴，没有冰斧，没有任何登山装备；我们的登山﹁装备﹂祗有绳子和略有抓力的毛底毡靴。

　　附带一述的是，西藏的神话中有一﹁寒冷地狱﹂。温暖对我们是一种祝福，与之相对的便是寒冷，故有寒冷地狱之名。这趟高原之行具体地告诉了我：真正的寒冷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在这寒风彻骨、举步维艰，但愿我们不再来到的冰原上，步行了三天的路程之后，我们终于沿着一条冰河向下走去，走在高耸的岩峰之间。我们跌跌撞撞地走着，跌倒爬起再走，愈走愈下，进入一个不知多低的低原。我们绕着一座山肩而行，行不数哩，便见一道白色的浓雾。从远处看，简直看不出那是云是雪，只见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直到走近时，我们才看出那确是雾气，像藤像蔓一般在不绝如缕地伸展飘浮。

　　明雅唐达普喇嘛是我们中唯一曾到此间的人，他满意地微笑着说道；﹁你们看来真像一批闷闷不乐的家伙！不过现在你们就要有些乐趣了。﹂

　　我们瞧瞧面前，不见一样可乐的事物。只有浓雾和寒漠。脚下是冰冻的大地，头上是冰冻的苍天。锯齿状的巉岩，有如狼牙一般突出口外，不时啃啮着我们。而我的导师却说我们就要有些﹁乐趣﹂了！

　　我们走进了冷湿的雾里，分不清那儿是东那儿是西，抱着我们的袍子假作取暖之状，免不了仍是嘶嘶发抖。我们行行复行行，深入复深入，突然吓了一跳，楞楞地被吓呆了；雾变暖了，而地变热了。落在后面但仍然盲无所见的人撞上了我们。我们被明雅唐达普喇嘛的大笑弄得不知所云，等到稍稍明白之后，便即继续向前推进，盲目地摸索在前引路的人；而在前引路的人则以他的拐杖摸索前进，什么也看不见。我们脚下的石头威胁着要把我们掀翻，而石子则在我们的靴底转动。石头？石子？那儿是冰河？冰到那里去了？在思绪起伏之间，雾突然薄了，视线也开朗了，我们迅即穿之而过。哇！我向四周瞧了一眼｜｜我想我已死于寒冷且到了天界。我以热热的手揉揉我的眼睛；我捏捏自己并以指节叩击岩石，看看我究系肉身还是灵体。但我向身旁看了一下：我的八位同伴都与我一道。难道我们全都一下进入天界了？而假如此事属实的话，那么，被岩石撞死的第十位同伴又在哪里？难道我们每一个人都值得进入天堂么？而它就在我的跟前！只不过心跳三十下之前，我们还在雾幕那边冻得发抖，而现在却到了﹁热死﹂的边缘！空气发光而地面冒热气。一道小溪在我们脚下的地里汩汩流出，而为冒出的泉水所推动。我们回目一望尽是碧绿的青草，比我所见过的任何青草还要青些。阔叶的青草耸立在我们的面前，深可及膝。我们都被吓住了，心头只是澎澎地跳个不停。这儿有魔法，有不是我们的经验所能了知的魔术。这时，明雅唐达普喇嘛说道：﹁假如我以初见此地的心情来欣赏，那我可真是又看了一次风景！你们这批家伙看来好似以为冰神在跟你作戏一般！﹂

　　我们举目环顾了一下，吓得几乎不敢动弹，于是我的导师接着说道：﹁咱们赶快跳过这条小溪吧，赶快跳过去，这水就要沸腾了。再走数哩的路程；我们就可到达一个真正美丽的地方，那里我们可以休息。﹂

　　他对的，他的话果然不虚。我们约莫走了三哩的样子，来到一处青苔满布的地方。我们都情不自禁地脱了袍子，伸开四肢躺了下去，因为我们感到犹如快被煮熟的一般。这里有些树木，都是我以前从未见过，恐怕今后也不会再见的奇树异木。每样东西的上面都有色彩鲜明的花朵。蔓藤盘绕树干而上，而后复从枝头倒垂下来。在我们坐着的一片清净林地的右首，有一面小小的湖沼，湖面上的涟漪和波圈，显示它里面富于生命。我们仍然感到有些迷惑，我们相信，我们已被高温所制而进入了另一个生存境界，否则的话，难道我们被低温所制服不成？我们可不明白！枝叶非常繁茂，如今我可以过来人的身分说它是热带地区，这里有我至今仍未之见的鸟类。这里是火山地带，温泉汩汩从地涌出，其中可闻硫磺气味。我的导师告诉我们，据他所知，像这样的高原地带只有两处。他说地下的热力和地上的热流熔化了冰层，而高耸的岩壁又拘限了这股暖流。我们在前面穿过的那片白色的浓雾，就是冷流和热流会合之处。此外，他还告诉我们他曾见过巨形的动物骨架，如以它们的生态计算的话，高可二三十尺之谱。其后我本人也曾亲眼见过这类骨骼。

　　在此，我第一次看到﹁雪人﹂。当时我正低头采集药草，忽觉有一种东西使我抬头瞧了一眼。就在距我不过十码的地方，有着这样一个我时常听人说起的物类。在西藏，为人父母者常以这样的一句话吓唬吵闹的小孩：﹁好好乖些，不然雪人就要抓你去了！﹂现在，我想我已被一个雪人抓着了。而我对这件事颇感不快，我们互相瞧了一眼，彼此都吓呆了，呆了好一会工夫。它以一只手指了指我，发出一阵像猫一般的喵喵之声，极为怪异。它的脑袋似乎没有前额，几乎从浓密的眉毛上沿直接斜向脑后。下颚缩入而齿牙大而突出。但除了缺少前额之外，脑壳的容量显与现代人不相上下。手和脚都很大，且成八字形向外张开。腿和臂部特长。我看出这种造物跟人一样｜｜主要用脚的外缘走路︵猿类及本目其他种属则否︶。

　　在我看到它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吓了一跳或其他某种原因，那个雪人尖叫着掉头跳了开去。它似乎是做一种﹁独脚﹂跳跃，结果像是在跨巨步。我的反应也是逃跑，可谓背道而驰！事后想了一下，我得了一个结论：我必然在海拔七千尺的高度打破了西藏的短跑记录！

　　之后，我们又在远距离看到几个雪人。它们一见我们就躲藏起来，当然，我们并没有去撩他。明雅唐达普喇嘛对我们表示，这些雪人是人类的﹁落伍者﹂，因为它们采取了与人类不同的途径，只能生活在极其隐遁的地方。我们时常听到有关雪人的故事，它们曾经离开这些高原地带，跳跃到有人居住区域的附近。有些故事说，曾有单身的女人被男性的雪人带走。这也许是它们用以绵延种族的方法之一。其后，曾有一些女尼证实此项传言｜｜她们对我们表示：她们曾有一位同修在一天夜里被雪人带走。话虽如此，但我对这类事所知甚少，没有置喙的余地。我只能这样说：我曾亲眼看见雪人及其幼儿。此外，我亦曾见过他们的骨骼。

　　关于雪人的事，曾有人对我的陈述表示怀疑。有人着书谈到它们，但大都是猜测之词，正如他们所承认的一样，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曾经亲眼目睹过。我曾见过。若干年前，马可尼表示他要用无线电机发出一个信息｜｜横越大西洋，他当时曾因说了此话而遭受讥刺。西方的医生严肃地宣称：人类旅行每小时不能超过五十哩，否则必因空气冲击而死亡。曾有人传出一条鱼的故事，说它是一个﹁活的化石﹂。如今已有科学家见到过它们，提到过它们，解剖过它们。而假如西方人有办法接近我们的古老雪人的话，它们免不了亦将遭遇被捕捉、被解剖，以及被保存于防腐剂中的命运。我们相信这些雪人系被迫进入高原地带，其他地方皆已绝迹｜｜除了极少流浪者之外。乍看之下不免有些骇怕，但一看再看之后，我们就会对这种古老的动物寄以无限的同情；因为它们已经注定要被现代人的﹁物竞天择﹂生活消灭殆尽。

　　我打算等到共产党被赶出西藏之后，陪同一队怀疑分子到这些高原地带，让他们亲眼见识见识这些雪人。看看这些大商人在碰到出乎商业经验之外的东西所显示的面部表情，是一件颇值一试的事。他们不妨使用氧气和脚夫，我则运用我的旧僧袍。照相机可以为此事作证。在我幼年的时候西藏尚无摄影器材。

　　我们的古老传说有言：在不知多少世纪以前，西藏曾有海浪拍打的海岸。只要地球表面有过重大变动，其上自可找到鱼类以及其他海洋生物的化石。汉人也有一个类似的说法。据原本立于湖北衡山岣嵝峰的禹王碑记载：大禹在疏导当时波及全国︵除了少数高地之外︶的﹁洪水﹂之后︵约在西元前二一九八年︶曾经安息于此。我想原碑已被移去。但汉口附近的武昌有摩本，此外尚有一份副本存于浙江绍兴附近的禹陵︵禹庙︶。根据我们的想法，西藏本是一片临海低地，后来由于我们人类知识难解的原因发生了可怖的地壳移动，致使若干地表沦入水底，而使其他地区升为高山。

　　羌坦高原化石很多，可见这一带曾是海滨。色彩鲜明的海贝，奇奇怪怪的石棉，以及珊瑚的山岭，随处可见。这里还有金子，成团成块的金子，像石子一样随处可捡。从地底流出的泉水，可有种种不同的温度，从沸腾到近乎冰点，可说应有尽有。这儿是一个有着种种奇异对比的国度。这儿有我们从未见过的闷热、潮湿的空气。数码之外，只不过是在一块雾幕的那一面，便是能使生命衰竭而使肉体脆如玻璃碎片的酷寒。最最珍贵稀有的药草生长于此，我们此行即为它们而来。这里也有水果，都是我们从未见过的珍品。我们尝了它们，真是可口，因而大饱口福：：但是报应马上也跟着到了。当夜以及第二日一整天的时间，我们都在忙着采药应急。我们的肠胃对于此等食物尚未习惯。自此以后，我们再也不敢去碰这些水果了！

　　我们以最大的极限负载药材和植物，踏着来路穿过浓雾。雾的那边可真冷得要命。我们每一个人几乎都想转回头去住在那座繁茂的山谷里面。因为一位喇嘛无法再度面对这种寒冷，过了那面雾幕数小时之后，他便不支倒地，虽然我们随即扎营，努力挽救，但还是无可救药｜｜他在当天深夜上升天界去了。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我们卧在他的两侧，竭力给他温暖，但这一地区的奇寒太甚。他睡着了，从此没再醒来。他的负荷分给了我们，虽然我们认为负荷量已经到最大极限。我们艰苦地一步步踏着来路，回到了那闪烁发光的亘古冰原。我们的精力似乎已经被隐蔽山谷的舒适暖气吸去了，而我们的食物也不够了。在以后返回骡子安顿处的两天当中，我们什么也没有吃｜｜什么也不剩了，甚至连茶都没有了。

　　我们继续走了数哩的光景，在前引导的人中跌倒了一个，跌倒便未再爬起。寒冷、饥饿以及劳苦，又夺去了我们中的一个，此外还有另一个也离别我们而去，我们快到基地营房后，只见四位僧人在等候我们。他们四个奔过来帮着我们把最后数码的余程走完。他们只剩了四人，第五个已在一阵狂风中冒险出去，被吹落到下面的岩谷之中。我用绳子将腿系住，趴在岩缘上望了一下，只见他躺在数百尺深的暗谷，身上穿着一件血红僧袍｜｜已是名副其实的血红了。

　　在其后三天时间，我们只是休养生息，希望恢复部分的体力。使我们不能继续前进的原因，不仅由于疲劳和衰竭，同时还有飞沙走石的强风阻止我们的行程。小河里的水被风吹得像喷泉一般飞起。它整夜在我们的周围怒吼，犹如饿魔贪求我们的血肉。附近不远处传来一阵冲撞的声音，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动之后，又是一阵轰隆轰隆的巨响。而比风水鼓荡更甚的是，又一枚巨大的滚石引发一次山崩。第二天凌晨，在第一道微光尚未抵达下面的山谷而我们尚在黎明前的山色之中，一块磐石从我们上面的山峰隆隆的崩裂下来。我们听着它要落下了，慌忙挤做一团，尽量缩小我们的体积。它轰轰隆隆地滚了下来，好像天魔要把他们的战车驰向我们一般。它咆哮着一路滚落下来，带来了一阵落石的风暴，而在撞着我们面前一块岩石台地之时，发出一阵可怖的震撼和颤动，使得大约十来尺的突出岩石折断而崩落下去，隔了好久一会工夫，才听到它坠落的回声和反响，我们之中的一位同袍就这样被埋葬了。

　　天气似乎愈来愈为恶劣。我们决定次日清晨动身，以免被它所阻。我们将我们的装备做了一番仔细的检查｜｜假如那也能算是装备的话。绳子做了耐力试验，看看骡子有无痈疖或创伤。次日黎明，天气似乎稍稍稳了一点。我们以愉快的心情离开那里，心里只是想着返回家乡。此时我们只剩了一个十一人的小队，而非高高兴兴出发时的十五个人了。我们一天又一天地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走，走得筋疲力竭，脚都走痛了｜｜我们的骡子驮着我们所采的药材。我们的进度非常之慢。时间对我们失去意义。我们在疲倦困乏的情况下挨着前进。这时我们的粮食也不够，只好分配着吃个半饱，因此肚子时时饥叫。

　　最后，我们终于又看到湖水了，而使我们大为高兴的是，我们看到一个犁牛商队在附近放牧。这队商人欢迎我们，并将食物和茶水塞给我们，并为我们做了一切可使我们减轻疲劳的事情。我们已变得褴褛不堪了。我们的袍子已经成了破布，我们的脚在流血，水疱都破裂了。不过｜｜我们已从羌坦高原回来了｜｜我们中的生还者！我的导师已经两度往返了，也许是世间唯一曾作再度此种旅行的人。

　　这些商人把我们照顾得很好。他们在黑暗中围着粪火，蹲在那儿谛听我们的历险故事，不时惊讶地晃着脑袋，而我们则欣赏他们前往印度的故事，以及与来自兴都库什山脉的商旅相会的趣事。可惜我们不得不离开这些好人，只恨他们不能与我们并肩而行；他们刚从拉萨出发不久，而我们正要返回那儿。因此，我们只好在次晨挥别，互祝彼此旅途平安。

　　许多僧侣不与商人交谈，但明雅唐达普喇嘛告诉我们：所有人类一律平等，所有种族、肤色或教义之争均属无谓，要紧的只有人类的意图和行为。

　　这时，我们的精神又恢复了，我们就要到家了。两旁的土地愈来愈绿，愈来愈肥了。最后，我们终于又看到金碧辉煌的布达拉宫以及我们自己的察克波里了｜｜后者只比前者稍稍高出一点儿而已。骡子是聪明的动物｜｜我们的骡子都在赶着返回它们在小村的家；它们拉得那样卖劲，几乎使我们难以驾御。人家还以为从羌坦回来的不是我们而是骡子哩！

　　我们欢欢喜喜地爬上铁山的石道，我们欢欢喜喜地从被我们称作﹁香芭拉﹂的北部冰原回来了。

　　接风、洗尘，一连串的欢迎开始了，但我得先晋见至尊。他的反应颇富启示性：﹁你们已经做了我想做的事，看了我渴望看的东西。我在这儿虽有﹃一切权力﹄，但我却是人民的一名囚犯。权力愈大，自由愈少；阶位愈高，愈是奴仆。我恨不能放弃一切去看你们看到的一切。﹂担任领队的明雅唐达普喇嘛获得了打有三个红结的荣誉哈达。我因为是队中最小的一个，因而亦得到了同样的荣誉。我很清楚，头尾既得嘉奖，当中亦皆与有荣焉！

　　此后一连几个星期的时间，我们接连着去拜访其他寺庙，去做演讲，去分配特效药草，给我以参观其他地区的机会。首先我们得参拜﹁三大宝刹﹂：哲蚌、色拉、以及甘丹三大寺。而后我们愈走愈远，远至四十哩外，位于雅鲁藏布江岸的多及萨和山叶。此外，我们还参观了位于海拔一万四千尺杜美湖与羊卓雍湖之间的山丹寺。沿着我们自己的拉萨河前进，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因为它是一条名副其实的﹁快乐之河﹂。

　　我的学习一直继续不断，不论我们是在旅行之中、停留之时，乃至休息之际，都是一样。现在，我的喇嘛学位考试时间已近，因此，我们再度返回察克波里，以免我的心思散乱。

　　第十六章 喇嘛学位

　　现在，我要学习大量的灵体旅行之术了｜｜精神或自我离开肉体去漫游，只以银带连系人间生命的一种法术。不少人认为我们这种旅行方式很难置信。其实每一个人都在作此旅行｜｜在他入睡之时。西方人几乎总是在不知不觉之中进行；东方的喇嘛则可在﹁完全清醒﹂时进行，因此，究竟做了一些什么？看了一些什么？以及曾到哪些地方？可以﹁记得﹂清清楚楚。西方人已经丧失了此种本能，因此他们到醒来时便自以为做了﹁梦﹂。

　　世界各国都知有这种灵体旅行：英国人确信﹁女巫会飞﹂。扫帚柄并无必要｜｜除了对不欲相信的作为一种推理的工具！美国亦有﹁红番灵魂﹂会飞的传言。无论哪个国家，任何地区，都有这类被埋葬的知识。我可以学而行之，每一个人也都可以。

　　﹁他心通﹂或﹁传心术﹂，是另一种容易精通的法术，但如用于舞台表演则不行。所幸此道如今已经获得相当的认识。催眠术也是东方的一种法术，我曾用它来为病人做截肢之类的重大手术，患者不但不感痛苦，而且醒后亦无一般麻醉药的副作用。而今我已听说，英国已用催眠术作有限度的运用了。

　　﹁隐身术﹂是又一个问题。能够隐身的人少之又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隐身的原理非常简单，但实际则不尽然。试着想想引起你注意的物事：一阵闹声，一种快速的运动，还是一种闪烁的色彩，闹声和快速的动作引人注意，使人注意到动作的人。一个不动的人则不容易被人看到；一类或一班被人﹁见惯了﹂的人，亦然。送信的邮差即是一例，人们往往说：﹁没有，没人来过这里，﹂但他们的信已经送到了。信是怎么来的？是一个隐身的人送来的么？一个常被人见的人，已经成了一种见惯的景象，故而亦少被人注意或感觉到︵警察之所以总是引人注目，乃因为我们几乎人人都有一些犯罪意识︶。欲达隐身之境，不但要停止身体的动作，同时还得停止脑波的波动！只要大脑得以活动︵思想︶，就会被附近的人从心灵感应上获知︵看到︶而失却隐身的情境。西藏不乏随意隐身之人，但这些人都能防止脑波的活动。这些人少之又少，也许是大家的幸运。

　　轻身术可以练习而成，但成功的比例不太大，主要在于有关的技术。随处跳动是一种笨拙的方法，所费的精力大而收效小。真正的能手都用灵体旅行法，此系一种简单至极的事情｜｜假如有良师指导的话。我曾︵而今仍能︶作过灵体旅行，我不能使我自己隐身，怎么努力也不行。当我必须去做某种不能让人看到的事情时，能使自己消失不见，当然再好不过，但我不能。正如前面所述的一样，我也没有音乐才能。我的歌喉曾使音乐教师怒不可遏，而这比起我打铙钹︵我以为人人都可打︶打着一位和尚脑袋所引起的骚乱来，可说不值一提。有人劝我专心眼通和医学，实在有欠公平！

　　我们做过不少被西方人称为瑜珈术的东西。不用说，瑜珈术是非常伟大的科学，它可使人﹁变质﹂到几乎难以置信的程度。但我一己的看法是：除非作重大的修正，不宜用于西方人。我们熟知这门学问已不知有多少世纪；我们自幼就学这类姿式。我们的肢体、骨骼，以及肌肉，都被训练得适于瑜珈了。西方人，尤其是西方的中年人，尝试其中的某些姿势，多半有害无益。这虽只是一个西藏人的意见，但我认为，除非有一套经过改良的运动，最好不要尝试。同时，若要避免损害，必须要找一位非常道地的老师｜｜一位对男女生理解剖受过切实训练的老师。不仅是此类姿式有损于人，即使那种呼吸练习亦不例外！

　　在西藏的许多奇异事象中，其主要的秘密，在于适应某种特殊形态的呼吸方法。但得在此再度提出警告的是：从事此类练习，若无机警而又富于经验的老师指导，纵使不至丧生失命，亦将极其有害。已有不少旅行家报导，某些﹁长跑健将﹂的故事：某些能够控制体重︵并非轻身术︶的喇嘛，可以几乎脚不点地地以颇高的速度作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的长途赛跑。这类﹁赛跑者﹂不仅需下苦功练习，而且在跑时必须处于﹁半出神﹂状态。时间以夜晚最为适宜，此时不但有星光可以注视，而且大地一片沉寂，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扰乱此种半出神的景况。人以如此快的速度奔跑，其中的情境可说与梦游略相彷佛。但他看准他的目标，使之经常置于他的﹁第三眼﹂前，且不断地持诵适用的真言｜｜﹁口兄﹂。他可以一个钟点又一个钟点地奔驰下去，直到抵达目的地而无倦意。此法对于灵体旅行只有一个好处。人以灵体旅行时，系以精神状态活动，因此不能携带物件，例如日常用品。以出神状态前进的﹁跑手﹂，则可携带平常的东西，但这增加他的劳力，对他颇为不利。

　　正确的呼吸法可使西藏的高僧或行者赤身坐在海拔一万七千尺高处的冰原之上而保持高度的热力｜｜可使周围冰雪溶化而不至大汗淋漓。

　　我不妨在此离题一下。有一天我说：我曾亲自在海拔一万八千尺的高处做过这种事。听我说的人颇为严肃地问道：﹁是在涨潮还是退潮的时候？﹂

　　你有没有试过在肺中无气的时候举起一件重物？假如你试的话，你会发现那是几乎办不到的事。如果你尽量把肺中吸满空气，接着闭住气去举，那一定轻易得多。倘使你在生气或骇怕的话，你只要尽可能地深深地吸上一口气，接着闭住十秒钟的时间，而后缓缓吐气。如此重覆三次︵至少︶，你就会发现你的心跳缓慢下来而感到镇定得多。这是人人都可尝试而无任何害处的事情。熟知呼吸的控制方法，帮助我挨过了日军的酷刑以及共产党的更大折磨。比起共产党来，最坏的日本人可说是文雅的绅士。此二者的最毒苦刑我都受过。

　　实际的喇嘛学位考试日期终于来到了。考试之前，我必须接受达赖喇嘛的祝福。他每年都要祝福在西藏的每一名僧人，逐个地，而不是成批的｜｜像罗马教皇所做的一样。对于大多数的人，至尊以一个系于杖上的穗子逐一触及；对他所宠爱或阶位较高的，则以只手摸顶，而对于他所特别宠爱的，则以双手置于其人的头上。他第一次以双手置于我的头上时曾经低声说：﹁我的孩子，你现在做得很好，希望你考试考得更好。以实际的成绩报答我们对你的信心。﹂

　　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的三天前，我与其他约十四名考生一同参加考试。﹁考箱﹂似乎比以前小了不少，要不就是我大了很多。我躺在地上试了一下，以脚抵着一面墙，然后伸手过头，手可触及另一面墙了，不仅如此，而且必须让臂部略作屈折｜｜已无伸直的余地了。此箱方形，前面墙壁的高度恰可让我举手触及，但亦须略作弯屈才行。后面墙壁约比我的身长高出一倍，上面没有屋顶，这倒使我们拥有大量的空气！此次跟以前一样，入场前必须接受搜查，而允许带入的东西亦只有木钵、念珠，以及文具数样而已。监考人认为满意后，我们便被逐一带向各个考箱，进入之后，即被关入其中，并被加上横闩闩住，接着院长和主考人来到，在门上贴上一纸巨大的封条，如此，此门便不能中途打开。墙上有个七寸见方的活闸，只可从外面打开，试卷便在每天清晨从这活闸之间递送进来，而于黄昏时分收回。糌粑亦从这里送来，每天一次。奶茶随时可要，只要叫一声﹁泡茶﹂就有人端来。我们既不可以任何理由藉口外出，我们也就不敢随心所欲了！我本人待在这种考箱之中的时间计有十天。我要考的科目有药物、解剖︵这一科我已有很好的认识︶，以及佛学。这些科目使我从早到晚忙了五个似乎永无止境的日子。第六天有了变化，同时也乱了一阵子。附近的一个考箱中传出了一阵号哭和尖叫之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脚步奔跑声和人声鼎沸声。只听卡答一下，厚重的木闩打开了。一阵喃喃的安抚声、尖叫化成了低低的饮泣。对我而言，前半部分业已考完。后半部分就要开始了。这第六天的考卷迟到了一个钟头的时间。考的是﹁形而上学﹂、﹁瑜珈﹂。瑜珈共有九大类，我得全部派司才行。

　　西方人略有所知的五类是；哈萨瑜珈，主修肉体；拙火瑜珈，主修灵力、眼通，以及其他类似神通；拉雅瑜珈，主修心灵，其中的一个分枝是一览或一闻即永远不忘的技术；黎具瑜珈，主修超越意识和智慧；三亩地瑜珈，可使行者契悟无上极则，得窥人世以外的宗旨和大纲，可使行者在离开人世之际，得见伟大实相而弃生死轮回｜｜除非当事人有意返回人间以某种方式济度他人。此外尚有其他类型的瑜珈非本书所能尽述，亦非作者英语能力所能表达｜｜这类题目实在太大了。

　　因此，其后的五天我可有得忙的了，忙得像只孵蛋的母鸡一般。但即使十天长的考试，也有结束的时候。所以，当那位负责收集试卷的喇嘛，在第十天晚上收集最后一批考卷之时，他便见到了愉快的笑容。当天晚上我们以蔬菜佐餐，是十天来单以糌粑为食的最初改变。这天夜里的觉非常好睡。对于是否及格我不担心，担心的是及格的等级；因为我曾受命要在大考中考取高分。次日清晨，封条揭除了，门闩打开了，但我们得先把考箱打扫干净，始可离去。我们休息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藉以恢复此一严格的考验所受的体力损耗。其后的两天考验﹁柔道﹂，让我们试了各式各样的﹁揪扭﹂之术，以我们的﹁麻醉揪扭﹂使得彼此丧失意识。再后两天用于口试，专门查考我们的弱点。口试单独举行，每人要考整整两天的工夫。再后的一个星期时间，我们可以随意活动，接着便听取考试结果。使我不禁大声欢呼的是：我再度名列前茅！我的欢呼有两个原因：第一，这证明明雅唐达普是导师中的上首；其次便是，我知道达赖喇嘛将因此对我的这位导师及我本人更加信任。

　　不数天后，正当我在明雅唐达普喇嘛房里接受开示之际，房门突然大开，一位气喘吁吁的信差，手里拿着带权的信杖，伸舌瞪眼地向我冲了过来。﹁至尊有圣谕，﹂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致医生喇嘛星期二罗桑伦巴！﹂说罢从袍子里取出一封系着哈达的信来，﹁敬爱的师长，我以最高的速度奔到这里。﹂卸了责任之后，他便立即转身以更大的速度冲了出去｜｜去找机会！圣谕的内容是什么呢？唉！我还是不看的好。它既然是给我的，我想那必然又是一大堆的研习，一大堆的工作。要不要打开它呢？我正在犹豫的时候，忽然心生一念：我只要不打开它，就不会知道里面说些什么，我就不会因为没做这事那事而受责罚了。我的导师对我仰面大笑，我将圣谕以及哈达一起递了给他。他将它接过，把封套拆开，里面有两张摺叠的信笺。他将信笺展开，读诵，读得非常之慢，故意如此挑逗我。最后，到我等不及地想要知道其中的坏消息时；他终于说道：﹁一切很好，你不妨喘口气吧。我们必须立即到布达拉宫去晋见他，不得迟延。罗桑，意思是说现在就去。信上说我也得去。﹂他将身旁的锣敲了一下，把侍者召来，吩咐他立即将我们的两匹白马备上鞭子。我们很快换了袍子，挑了两条最好的哈达。我们一起走到院长那里，向他报告我们必须去布达拉宫晋见至圣。﹁顶峰，嗯？他昨天还在那布林卡的。噢，好啊，你们有圣谕证明他在布达拉宫，那一定非常正式了。﹂

　　和尚马夫已带着我们的马在院子里等我们。只要稍走几步，我们就得爬上另一座山了，实在用不着小题大做地骑马前去！骑马的一个好处是：马可一路把我们送将上去，几乎直达高峰之顶。侍者们已在等候我们了，我们一下马后，他们就将马带开，而我则匆匆赶往至尊的私邸。我独自进入，参拜完了，献上哈达。

　　﹁坐下，罗桑，﹂他说：﹁你使我很是高兴。明雅对你的成功所做的贡献，使我非常高兴。我亲自看了你的全部试卷。﹂

　　这使我打了一个寒颤。据说我有许多缺点，其中之一是我有一种稍稍欠当的幽默之感。这有时会在答覆考问的时候突然冒出口来，只因为某些问题就是使人忍不住发出那种答话！达赖喇嘛看穿了我的想法，他坦然地笑着说道：﹁对，你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幽默感，不过：：﹂一阵漫长的沉寂，使我感到有山雨欲来之势，但他接着说道：﹁你的每一句话我都欣赏。﹂

　　我与他共处了两个钟点的时间，他在第二个钟点的当中将我的导师召来，对我的进修问题做了一番训示。不久，我将主持﹁小死仪轨﹂，随同明雅唐达普喇嘛访问其他寺庙，并向尸体分解人学习。由于后者系属低层社会，而他们的工作亦颇卑微，达赖喇嘛特地给了我一纸手谕，以使不失掉我的身分。他将尸体分解人召来，要他们给我﹁一切协助，以使人体的秘密得以明了，以使尸体被弃的实际理由得以发现。﹂并叫他们让我﹁征用任何尸体或它们的一部分，以作研究之需。﹂原来如此！

　　在谈到尸体的处理以前，不妨先行略述一下藏人对死的看法。我们藏人对于死亡的态度，与西方人大为不同。在我们看来，人体只不过是一种﹁外壳﹂而已｜｜只不过是不朽灵魂的一种物质被覆而已。在我们看来，一具死人的尸体，其价值还不如一套破旧的衣服。如果一个人寿终正寝，亦即不是由于遭遇横祸而死，我们便作如下之观：此身已病，已有缺陷，已经不再适于精神运用，已经不再堪作进修之需，是该弃置的时候了。精神逐渐退出此一肉身之外。精神的形态与物质的外壳完全相似，有眼通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人在将死之际，连接肉体与灵体的那条线索︵基督教圣经称之为﹁银带﹂︶便逐渐变细而分离，而灵魂于焉飘浮开去，而所谓的﹁死亡﹂之事亦由此发生。但死亡并非灭亡，而是进入一个新的生命，因为这条﹁银带﹂好似婴儿的脐带，必须加以切断才能使新生的婴儿，进入一个单独存在的境界。人在死亡之际，﹁生命之光﹂便自头部熄灭。此光在基督教圣经中称为﹁金碗﹂，有眼通的人也可看到。我非基督徒，对于基督教的圣经不太熟悉，但我相信下面的一句话与此不无关涉：﹁以免银带割断而金碗打破。﹂

　　我们知道，肉身死亡，一切机体活动停止，而精神、灵魂，或自我完全脱离皮囊的束缚，需时约在三天左右。我们相信，人有一种﹁醚﹂样相似物，形成于肉体生存期间。这种﹁相似物﹂可以化而为﹁鬼﹂。每个人都曾见过一道强光，而在转头后的刹那仍可清楚地看到那道光芒。我们认为生命即﹁电力﹂，亦即一种﹁力场﹂，而在死亡时遗下的这种醚样相似物，即与我们看过一道强光后所见的那道光亮相似，用现代电学术语说，与一道强烈的残余磁场相类。设使肉身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便有一种强烈的能媒化而为鬼，徘徊在生前的场景之中。一个守财奴可能因了热切地系念钱包而把他的全部精神集中在钱包上面。如此，他在死亡时所念念不忘的东西便是他的钱，如此，他在断气的刹那便会强化他的能媒之力。此种钱包的幸运受用者，可能会在半夜三更的时候感到不安。他会如此觉得：﹁老鬼又在找他的钱了。﹂对，他的感觉没错，老鬼的幽灵很可能因为他的︵鬼︶手抓不着那笔钱而大为光火！

　　基本的人体有三：其一是肉体，心灵藉以学习艰苦的生活教训；其次为媒体或﹁磁﹂体，系由我们每一个人的贪欲以及各种浓烈的情欲所形成；再次为灵体，亦即所谓的﹁不灭的灵魂﹂。此系我们喇嘛教徒的信念，与﹂正统的佛教﹂未必尽同。一个垂死的人必须经过三个阶段：他的肉体必须分解，他的媒体必须融化，他的灵体必须在指导下走上灵界之路。古代的埃及人也信有醚样相似物，死者的引导，以及灵魂的世界。精于此道的人无须此类协助，但一般男女或﹁屈巴﹂，则非有完全的指导不可。现在略述一下其中的事项，也不无趣味。

　　有一天，尊贵的荐亡法师将我召去：﹁罗桑，你该学习超度亡灵的实际方法了。今天你就跟我一道去见习见习。﹂

　　我们进入长长的走廊，踏下光滑的台阶，走进屈巴的宿舍。在一间﹁病房﹂中，一位老僧正要走上我们大家都得走的那条道路。他突然中风，已经奄奄一息。他的气力正在衰落，而他的灵色也在我的观察下逐渐消失。他必须尽最大努力保持意识清明，直到完全没有生命力维持此种状态。带我同去的那位喇嘛抓住老僧的手，轻轻地握着。﹁老人啊，你要解脱肉身的系缚了。注意我的话，使你能够选择易走的路。你的脚愈来愈冷了。你的生命正在靠近，愈来愈近最后的解脱了。老人啊，你要镇定沉着，这里没有可怖的地方。生命已在离开你的腿，你的视力逐渐衰退。冷气正在向上蔓延，紧紧跟着你那渐渐微弱的生命。老人啊，你要镇定沉着，抛开生命而入实相之境，毫无可布之处。长夜的阴影侵入了你的视线，你的气息在你的喉间嘎嘎作响。解脱你的精神，享受来世之乐的时候近了。老人啊，你要镇定沉着，你的解脱时候近了。﹂

　　主持其事的那位喇嘛，一面指引一面敲打着这位垂死的老者，从锁骨敲打到头顶之上，如此可使灵魂毫无痛苦地解脱开来，他一直指出沿途的陷阱，并开示避免之道。他清楚而又确切地描述着他的路途｜｜由有﹁心通﹂逝世的喇嘛所描绘，甚至到了那一世还以﹁传心术﹂的方式继续说明的路线。

　　﹁老人啊，你的视力已经丧失，你的气息正在衰颓。你的肉身已经愈来愈冷，你的耳朵已不再听到此世的音响。老人啊，你要从容镇定，因为你就要离开人世了。依照我们所指的路线前进，你就可以得到安详和喜悦。﹂

　　敲打继续不断地进行，老者的灵气开始消散，愈来愈甚，最后终于完全消失不见。主事的喇嘛在一种古表的仪式中突然发出一阵爆裂的声音，以使挣扎着的灵魂获得完全的解脱。老人的生命力在他已经沉寂的尸身上方聚而成为一块云样的东西，旋转扭动犹如纠缠不清一般，而后化成一股清烟，大小与肉身相若且仍由银带与之相连。银带逐渐变细，正如婴儿脐带割断而出现于世，老人亦将以银带断裂而进入来生之境。银带愈来愈细，终于成为一条游丝，终而至于断离。那个形体非常非常悠缓地，像天空的一道浮云或似庙中的一道香烟一般滑翔开去。主事喇嘛继续以传心术发出开示，指导亡灵走上他第一阶段的旅程。﹁你已死了，你与人间已无瓜葛。肉身的系缚已经割断。你已进入﹃中阴﹄了。你走你的路，我们走我们的。依照指明的路线前进。离开这个虚幻世界进入伟大的﹃实相﹄吧。你已死了。继续你的前程吧。﹂

　　那阵烟云卷了起来，以其柔和的震动安抚扰乱的空气。远远的鼓声发出一阵冬冬的响声。一阵低沉的喇叭，从寺顶的某一高处，让它的信息爆出在四野的空间。门外的走廊上传来种种热切的生命之声｜｜毡靴踏步前进的声音，以及，不知何处传来一只犁牛的怒吼之声。而在这儿，这里的房间中，则是一片沉寂。一片死亡的沉寂。只有主事喇嘛的傅心术开示像涟漪一样，在平静的表面波动。死了，又一位老人踏上了漫长的轮回之路，也许已因曾在人间修行而获益，但仍得旷劫精勤，直达无上佛道，才得真正自在。

　　我们将尸体安置成为莲花坐式，着人去请尸体处理者，同时并请其他喇嘛来轮流对已逝的亡灵作传心术的教示，一连继续三天的时间。第四天早晨，尸体处理班来了一个人，喇嘛当下停止开示，将尸体移交给他，后者将它屈成一团，以白布包扎起来，轻轻一旋旋上肩头，大踏步走出门，置在犁牛背上，立即前往尸体分解处，转交尸体分解人。此﹁处﹂是一块偏僻土地，周围点缀着巨大圆石，当中置一可容最大尸体的石板。板的四角各有一孔，孔中安以石柱。此外尚有一块石板，上面亦有孔穴，深可数寸。

　　尸体分解人将尸体置于这块石板之上，解开布包，将四肢系于四根柱子上，接着，主事人取出一把长刀，剖开尸体，作深而且长的切口，以使肌肉容易剥离，接着将四肢分离、切开。最后将头割下、剖开。

　　在高空盘旋的兀鹰，一见尸体搬运人的影子，都一窝蜂地俯冲下来，耐心地栖息在岩石上面，像一批看野台戏的观众。这些鸟类有一种严格的社会秩序，如有任何冒昧的家伙，企图抢先在领导阶层着陆，必将招致群起攻击的悲惨后果。

　　到了此时，尸体分解人已将尸体的躯干剖开，将两手伸入胸腔，而年纪最长的兀鹰便拍着翅膀飞到地上，摇摇摆摆地走向前去，从尸体分解人伸出的一只手中接取死者的心脏。接着，依序第二的兀鹰便扑飞下来衔取肝脏，退回岩石啄食。肾脏、大肠和小肠，都要分给那些﹁头目﹂。最后将肉条切碎，分给其余的兀鹰。其中的一只或将再来攫食半斤脑髓，乃至一只眼睛，而另一只则扑飞下来再取一份美味的零食。不消一会工夫，所有的脏器和肌肉都被吃得一干二净，只剩一些光赤的骨头留在石板上面。尸体分解人将这些骨头剁成适度的尺寸，像木柴一样，塞入另一块石板上的孔穴之中，用大槌将它击成细末，让鸟类啄食！

　　此类尸体分解人都是娴于此道的专家，不但以此工作自豪，且以检查各种器官确定死因自得，日久的经验已使他们能够毫不费力地胜任愉快此一工作了。当然，他们之所以如此吃香，并无真正的理由可说，不过，查明导致﹁灵魂脱离躯壳﹂的原因，正是一种传统的习惯。如人中毒而死｜｜不论意外或预谋｜｜真相不久便可大白。不用说，我在跟随他们学习的当中发现他们的技巧对我颇为有益，不久之后，我对解剖尸体的方法就变得非常熟练了。通常，为首的尸体分解人多半站在我的身旁为我指出兴趣的所在：﹁敬爱的喇嘛，此人死于心脏血栓阻塞。瞧吧，我们切开这条动脉看看，这儿，还有｜｜对了｜｜这儿是一个阻塞血液流动的凝块。﹂或者：﹁现在，这个女人，敬爱的喇嘛，她的样子很特别，定是这儿的一个腺体出了毛病。我们切开瞧瞧。﹂于是，他切下一块东西，接着说道：﹁就是这个，我们剖开看看｜｜对了，里面有一块硬核。﹂

　　事情就这样继续着。这些人都以向我展示他们的拿手好戏为荣，因为他们知道我是直承至圣之命而向他们学习。设使我不在场而他们恰好有一值得研究的尸体时，他们便会将它留着等我动手。因此之故，我有机会检查。数以百计的尸体，这对我以后之所以长于外科手术具有绝对的关系。这种训练方法，比起医学院学生在附属医院解剖室解剖遗体，真是不知好上多少倍。我跟尸体分解人所学到的解剖知识，比我后来在一所设备齐全的医学院所习得的此科学问，还多很多。在西藏，遗体无法埋葬地下，此盖由于岩石坚硬而地皮又薄，难以挖成墓穴。火葬或焚化也不可能，这是由于藏地木材要翻山越岭从印度运来，其贵可知。水葬亦不容许，此盖投尸于河川之中，必然污染生者的饮水。因此，除了上面所述分解遗体，让鸟类分享死者的骨肉之外，别无他法可想。这与西方人的葬法，只有两点不同：第一、西方人埋葬尸体，让蛆虫代替鸟类；其次，西方人将死亡原因与尸体一同堆葬，无人得知死亡证书所开的死因是否正确。但我们的尸体分解人则可确知死者死于什么原因！

　　在西藏，任何人死了都以这种办法﹁处理﹂｜｜只有少数身为﹁转世再来﹂的高僧才会受到特殊的待遇：经过防腐处理后置于安装玻璃的棺材之中，或装金供在庙中让人瞻仰。此一方法非常有趣，我曾多次参与工作。有些美国人读了我在这方面所做的记述，不相信我们会用真金装饰；他们说即使美国也还没有这样的技巧！虽然，我们不能大批制造精密产品是实，但我们像手艺人逐件的制作，却也不是吹嘘。我们藏人虽不能制造高级手表，但我们却能以真金加于人类的遗体。一天晚上，院长将我叫到他的面前，对我说：﹁有一位再来人即将脱出他的躯壳。他人现在蔷薇篱那边。我要你到那边去见习见习圣体保存的方法。﹂

　　于是，我又得忍受马鞍之苦，前往色拉寺一趟。到了色拉寺，他们随即将我带到那位老方丈的房中。他的灵色已经快到灭点，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便离开他的肉身前往灵界去了。由于他是一位博学而又颇有修持的方丈，故而不必要人为他指点﹁中阴﹂的途径，而我们亦不必像通常一样守候三天的时间。这天夜里只需让遗体盘腿而坐，由数位喇嘛在旁守候即可。

　　次早清晨，天刚微明，我们便严肃地列队走过大厅进入佛殿，通过一道甚少开放的铁门，下行而入一些隐秘的地下通道。在我前面的两位喇嘛以担架抬着遗体，它仍然盘腿坐着。跟在后面的一群比丘发出一阵阵深沉的诵经之声，寂静中传出一只银铃的震颤之声。我们都穿着红色的僧袍，上加金色的袈裟。油灯与热焰的火把交相辉映，夸张而又扭曲地把我们闪烁跳动的轮廓投射在四周的墙壁上面。我们向下又向下，进入一处处的隐秘处所，最后，走到距离地面五六十尺深的样子，来到一座封闭的石门之前。我们将它打开，走进去，里面一片冰冷。僧人们小心地将遗体放下，然后全部退出，只剩下三位喇嘛和我。我们点燃了数百盏油灯，它们发出一种耀眼的黄色光芒。我们将遗体的衣服脱去，小心地洗涤了一遍，然后由通常的孔道取出体内的脏器，置于瓶罐之中，加上封笺，而后将体腔的内部冼净，拭乾，以一种特制的漆液倾入。这种漆液可在体内形成一种硬壳，以使遗体的外廓保持平常的生态。等到漆液乾固之后，我们便装填体腔，这一点须极谨慎，以免体形改变。接着又倾一道漆液，以使填料达到饱和之点，如此乾固后即可形成一种坚实的内部。我们在遗体的外表涂以油漆，晾乾，再涂一层﹁剥离溶液﹂，以使此后所贴的薄绸容易揭除而不至造成损伤。最后，我们终于认为所贴绸布完全适当，于是便又倾上一层︵不同的︶漆液。至此，第一段落告终，可以准备进行下一个步骤了。我们将遗体留在那里一天一夜的时间，以使其完全乾固而保持莲坐的姿式。接着，我们列队将它移至另一房间，此房的下面有一锅炉，其构造可使火焰和热气回流到此室的墙外，产生一种均匀的高温。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特殊粉末，我们便将遗体置于它的当中，而在下面的僧人则在准备点火。我们以一种特殊盐类以及用药材和矿水调成的混合物填塞整个房间，使其密不通风，等到从地面到天花板都填满之后，我们便鱼贯而出，退到室外的过道里，将门关妥，加上该寺的封条，接着下令点火。不久，木柴的劈啪声以及油灯的嘶嘶声随着火焰的伸展而传来。炉火升起之后，接着便烧犁粪和废弃的牛油。这种火花在下面燃烧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使得一阵阵的热气透过这间﹁装备室﹂的四壁石墙，到七天终了，燃料便不再添，以使炉火逐渐减弱而至熄灭。由于温度渐降而使厚实的石墙发生斥裂之声，犹如叹息。过道中的温度再度降回到可以走人的程度，但得再等三天的时间，室内始可恢复普通的温度。从封门的日子计算，到第十一天才将封条揭除，把门推开。僧人轮班用手将已硬的混合物擦掉；为免遗体受损，因而不使用工具。约费两天的时间，始可将这种一捏即碎的盐类混合物除去。最后，这个房间终于一空如洗｜｜除了那尊布覆着的遗体仍以莲坐的姿式坐在它的中间。我们慎重地将它抬起，移到另一个房间之中，在这里的油灯照射之下，我们可以看得格外清楚。

　　至此，我们把一块一块的丝质覆被加以剥掉，只剩一具赤裸的遗体。它的保存工作做得至为完美，除了较前为黑之外，全身犹如一个人正在睡眠，随时可以醒来一般，外廓一如生前，毫无萎缩之迹。我们再度在这赤裸的遗体上涂以漆液，此后的工作便交金匠接手了。这些金匠怀有超群的绝技；他们都是真正的手工艺者，可将真金布在死者的遗体之上。他们耐心地工作，把一层又一层至薄至柔的黄金附丽上去。黄金在西藏之外是一种财富，但在西藏只是一种神圣的金属｜永不变坏，因而它是象征人类最高精神状态的一种金属。这些法师金匠工作做得极其精细，即使毫发之微的细节，亦不放松，他们的工作一经完毕，便完成了一具金像的杰作，每一根线条，每一个皱叠，都复制得一如生前，他们这种工作真可说是﹁鬼斧神工﹂。

　　遗体装了重金之后，我们便将它移至﹁化身堂﹂，为它安置一个黄金宝座，跟其他的化身一般。这儿有早期的化身金像｜｜一排排地坐在那里，好似一些严肃的法官，在以半睁半开的眼睛注视着当今一代人的弱点和缺失。我们人到此地，都得轻声讲话，静静走路，深恐骚扰这些活着的死者一般。其中的一具遗体对我特别具有吸力，它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将我迷在它的跟前。它似乎以一种﹁知心会意﹂的微笑在凝视着我。就在这时，我忽然觉得肩头被人轻轻触了一下，吓得我几乎昏了过去。﹁那个就是你，罗桑，那就是你的前身，我们正以为你会认识它呢！﹂我的导师将我带至另一座金像之前，说：﹁这个曾经是我。﹂我俩默默地向前移动，爬出化身堂的门槛，而大门便在我们后面闭起。

　　此后我曾多次获准进入此堂研究那些装金的圣像，有时只我一人，在它们前面打坐。它们各有一篇书面小传，我都一一去热切的探究。这儿是我现世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的传记，其中写着他在过去世所做的一切，一些关于他底性格和能力的简单描述，他所有过的显赫和荣誉，以及过去世的情形。这儿也有﹁我﹂前生的历史，我也加以全神的贯注。在这儿从岩石刻成的密室之中，在这儿有着隐藏的暗门的化身堂里，共有九十八尊金像坐镇其中。西藏的历史就在我的眼前，或者，我有如此想法，最早的历史到后来才有人向我提示。

　　第十七章 最后入门

　　自此以后，我曾在各寺见过化身装金计有六次之多。一天，住持察克波里寺的院长将我召到他的跟前。﹁我的朋友，﹂他说：﹁至尊直接面谕，让你正式加入，担任一名方丈。你可得如所请，跟明雅唐达普一样，保留﹃喇嘛﹄的头衔。我只是传达至尊的圣谕。﹂

　　因此，作为一名已被认定的化身而言，我又获得了于今六百年前离开人间时的地位，生死轮子已经转了一个大圈。

　　不久，一位年长的喇嘛来到我的房里，要我立即承担﹁小死仪轨﹂的工作。﹁因为，﹂他说﹁我的孩子，除非你已通过死亡的大门且再度折返，否则你便没法真正体会死而不死的道理。你在灵体旅行方面所做的研习已经使你走了很远，这个工作将可使你走得更远，超过今生今世的境域而进入过去世的国度。﹂

　　此一预备训练苦而又长，我一连过了三个月的严格监督的生活，除了品尝药草的滋味之外，我的日常食谱上又加了一道苦味：把我的心念置于一处｜｜﹁清净而又神圣的那个﹂。好像人在寺院之中可有许多拣择似的！甚至连糌粑和奶茶也只能够取用少量。规则的生活，严格的戒律，以及长而又长的打坐时数。

　　最后，三个月的时间终于捱了过去，星相家说，此正其时，预兆颇佳。我一连绝食斋戒二十四个小时，肚子空得像只大鼓，然后，被带到布达拉宫下面深处的隐秘阶磴和过道之上。我们一路向下走，熊熊的火炬都由别人拿着，而我两手空空。我们一路向下走着，走过我曾走过的一些甬道。我们遇见了坚实的岩石，而在我们接近的当儿，整个一块转石从我们的身旁滚了开去。我们又看见一条小径｜｜一条黑而又窄的小径，里面充溢着一股霉味、香味，以及香烟之气。我们复行数码，一道沉重的包金大门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们缓缓将它推开，它吱吱咯咯地发出一道又一道重叠的回音，犹如穿过无际的旷野一般。火把于此熄灭，油灯在此点燃。我们向前移动，进入一座隐藏的殿宇，这是由往古的火山在坚实的岩石之间刻凿而成。这些过道与甬道曾经一度通向一座活火山口里的熔岩之前。而今渺小的人类踏过这条道路，自以为﹁我即神明﹂。可是，我在心里想：我们此刻却须把精神集中在目前的工作之上，而这儿｜｜我们到了﹁秘智之殿﹂。三位方丈引我进入其中，其余的喇嘛随从则溶入黑暗里面，就像溶入梦中往事一般。由于久经风箱而乾枯，故而乐于等待天界召返的三位老方丈｜｜也许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三位形而上学专家，正要给我以最后的入门考验。我们每人右手各拿一盏油灯，左手各持一只直冒浓烟的好香。这儿气温特别寒冷，似乎不是人间所有的一种寄寒。这儿一片沉寂，微细的音响只有强衬托的寂静。我们的毡靴不会制造足音，我们好似幽灵一般向前滑行。三位方丈的郁金缎袍发出一种飒飒之声，使我感到一阵悚栗寒颤流过全身。我的两手灼热，好似刚刚增加了一股灵力。我看到三位方丈也在热焰腾腾：我们的袍子在这极端干燥的空气之中摩擦，产生了一种静电的电荷。一位方丈递给我一条短短的金棒，轻悄地对我说：﹁把这个拿在左手里，边走边在壁上画着，这种不快的感觉就会消失。﹂我照做了，蓄积的电荷顿然释放，几乎使我从穿着的靴中跳将起来。此后便不觉多苦了。

　　油灯一盏一盏地跳跃着亮了起来｜｜不见其形的手将它们点着了。就在这片摇晃着的黄光逐渐加强时，我见到一些巨大的装金雕像，其中的一些被未琢的宝石埋住半身。一座佛像从黑暗中现出身来，雄伟得灯光照不到它的腰际。其他的形像亦隐约可见，其中有诸魔的造像，情欲的表徵，以及人在悟见自己﹁本来面目﹂之前所要面对的种种考验之迹。

　　我们走近一面石壁，其上绘着一幅大可十五尺的生命之轮。它似乎在闪烁的灯光之中转动，使得我们的感觉亦随之而转。我们向前走着走着，直到我以为我们要撞上了岩壁。为首的那位方丈消失不见了：我原以为是一片黑影的什么，却竟是一道掩藏得颇好的暗门。进入此门，以下便是一条下而又下的小径｜｜一条狭窄、陡峭，而又曲折的小径，油灯的微弱光芒似乎只有衬托它的黑暗。我们一路摸索前进，停停走走，摇摇晃晃，时而滑倒。这里的空气非常沉闷，好像上面的大地把它的全部重量都压到我们的身上一般。我们好似正在穿过世界的核心一般。我们走过最后一条曲道，便见到一个奇异的地洞｜｜一个金光闪烁的岩窟；里面尽是一层层、一块块的黄金。一层岩石，一层黄金，又一层岩石，又一层黄金：：在我们的上面，在很高很高的上面，黄金的金光闪闪，犹如夜空的星星，折射了下面油灯的微弱光线。

　　在这岩穴的当中，有一座闪烁发光的黑色屋子｜｜一座犹如用磨光紫檀建成的屋子。它的两侧画着奇异的符号以及我在通往湖边的地道壁上曾经见过的那些图表。我们走向这屋，进入高而又宽的大门。里面放着三具黑色的棺材，棺上刻着奇异的花纹和符号。上面没有盖子。我向里面窥视了一下，其中的物体使我吓了一跳，几乎把我吓昏过去。

　　﹁我的孩子，﹂带头的那位方丈叫道：﹁看看这些。他们是我国未有山岳之前的神祗。他们曾经踏过我们的国土｜｜在海洋冲激我们的海岸而与今天不同的星球，在天空照耀之时。看吧，只有入门的人，才可看到这些。﹂

　　我又看了一下，着迷与敬畏之情油然而起。三尊金像赤裸着躺在我们的跟前。两男一女。每一根线条，每一个纹路，都以黄金忠实地复制了出来。看那身材！女的身长十尺有余，而较大的两位男性至少也有十五尺之多，他们的脑袋颇大，顶部略呈圆锥之形。下颚狭窄，嘴小而唇薄，鼻子长而细，两眼正直而深陷。一点不像死者的遗像｜｜他们看来好似睡着一般。我们轻移脚步，悄声讲话，好像深怕吵醒他们似的。我看到一只棺盖置于一旁，它的上面刻着一幅诸天之图｜｜但其上的星球显得非常之怪。我的星相研究已使我熟悉夜间的天象，而这上面却大为不同，颇为特别。

　　为首的方丈转身对我说道：﹁你就要成为一位入门之人了，可以监往知来。但是斥力甚大，许多人为此殉身，许多人功败垂成，但没有一个可以活着离开这儿｜｜除非经得起最后考验。你心里有没有准备？情不情愿？﹂

　　我答应我愿一试。他们将我带到一片置于两具棺材之间的石板那里，教我盘腿坐在上面，把脊柱挺直，使两手掌心朝上。

　　他们燃香四炷，每具棺材上面放一炷，我坐的石板上亦放一炷。三位方丈各拿一盏油灯鱼贯而出，只听那道厚实的黑门砰地一声关上，把我单独一人留在那里，与那些已成千古的遗骸相处。我端坐在那片石板上面，时间一分一秒地捱过。只听得﹁嘶﹂地一声，我带来的那盏油灯熄了。灯心红了一下，接着是一阵棉布烧焦的气味，最后连这阵气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躺在那片石板之上，做起若干年来我一直在学的特殊呼吸。沉寂和黑暗令人至感郁闷，那真是坟墓里的死寂。

　　颇为突然地，我的身体僵直了，全身都硬了。我的四肢麻痹了，冰冷冰冷。我有一种感觉：我快要死了，死在地下四百尺的一座古墓里面。我的体内发生一阵猛烈的震动，一种听之不闻的飒飒之声以及好似旧皮的斥裂之声，非常怪异。逐渐逐渐地，这座古墓终于弥漫了一种淡蓝色的光线，犹如月光照射在高山隘道之间。我感到一阵摇晃，一阵上升和下降。有一刹那工夫我想像我又上了一只风筝，在绳索的上端摇摆颠簸。心里明白我正在我的肉身上面浮动。随着知觉而来的是活动。飘浮着，像一股青烟飘浮在一阵轻得感觉不到的微风之上。我看到我的头上有一道光晕，好似金碗。我的中部悬着一只银蓝色的带子，它发着生命的搏动和灵力的光焰。

　　我俯视一下我那仰卧着的肉身，此时正像一具尸体般安息在许多遗骸之间。我的身体与那些巨像身体之间的微细差别逐渐明显起来。此一观察颇能引人入胜。我想了想现代人类的那种渺小奇想，真不知道那些唯物主义者究该如何解释这些巨人的发现。我想：：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明白正有某种东西在扰乱我的思绪。我感到我已不再孤独了。断断续续的话语投向我，都是未曾出口的思想的断片。零星的画面开始闪过我的心眼。远远地似乎有人在敲一口宏亮而又深沉的巨钟。它迅捷地愈响愈近，直到最后好像在我的脑壳里面炸开一般，我可见到色彩缤纷的微细光滴和不知名的色彩底闪光。灼热的光点飞快地横过我的意识。我感到孤独，我感到被遗弃，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漂流在一个动荡不安的宇宙之间。黑色的迷雾包围我，但随之而来的是这个人间所无的一种恬静之感。

　　一直包围着我的那团黑漆，终于逐渐逐渐地散了开去。不知何处，传来了海洋的澎湃声，以及波浪扑击砂砾的嘶嘶声。我可嗅到饱含盐分的气息和海藻的气味。这是一幅习见的景象：在太阳晒热的沙滩上，我懒洋洋地翻过身来，仰视棕榈和白云。可是，我的一个部分却说：我从未见过海洋，从未见过棕榈！附近的一丛树林中传来一阵嬉笑之声｜｜一群快乐的人愈走愈近而愈笑愈响的人声。巨人！全是巨人。我向下俯视，只见我也是一个﹁巨人﹂！我的灵知有了这样一个印象：无始以前，地球较近太阳绕转，方向与现今相反。那时的日子较短，天气较热。广大的文明出现，那时的人知道得比现代人为多。外太空来了一个游离的行星，立即撞上了地球，使得地球受了很大的震击。地球被撞开，一路旋转着走出了它的常轨而转上了相反的方向。狂风大作，鼓荡海水，而海水则在不同的引力下冲上了陆地，于是有了洪水｜｜普天匝地的大洪水。地动震撼全球，陆地沉入海底，而有些地方却升得更高。气候温暖宜人，原是滨海胜地的西藏，陡然上升，成了海拔一万二千尺的寒冷地带。平地之上出现了崇山峻岭，喷出烟雾腾腾的岩浆。远方的平坦高原上产生巨大的裂口，而往古的动植物得以在此繁衍下去。可惜篇幅有限，不及备述详情，而我的部分﹁灵觉入门知识﹂又极神圣隐秘，不可徒以印刷之便而妄加传播。

　　不久之后，我感到这些景象逐渐消退而复归黑暗。我的灵觉与心理意识逐渐离我而去。之后，我颇为不快地感到非常寒冷｜｜躺在冰暗地墓的石板上所感到的那种阴冷。思惟的手指在我的脑中探索，﹁对的，他回到我们这儿了。我们来了！﹂数分钟后，一道隐约的焰火愈来愈近。油灯，三位年老方丈。

　　﹁你做得很好，我的孩子，你在这里已经躺了三天的时间。现在你已看到了、死过了，而且活过。﹂

　　我僵僵地爬起身来，由于虚弱和饥渴而摇摆。走出那永远不会忘记的暗室，爬进其他通道的寒冷空气之中。我因饥饿而昏眩，被所经所历的一切所制服。我尽情吃饱喝足，而在那一夜当我躺下就寝时，我知道我不久将离开西藏，前往奇怪的他乡，一如预言所说。我不妨在此先说一句：那些国家比我想像的还要奇怪！过去如此，而今尤然！

　　第十八章 西藏再见

　　数天之后，当我的导师和我正在乐河︵拉萨河︶岸上闲坐之时，只见一个人骑马奔驰而过。此人向我们这边瞧来，似乎认出了明雅唐达普喇嘛，于是猛然把马勒住，踢起了一团尘雾。﹁我有一封至尊的圣谕要送给罗桑伦巴喇嘛。﹂

　　他从他的怀中掏出一封包着哈达的信件，样子颇为熟悉。他下马躬身将它递交给我，然后转身上马奔驰而去。

　　此时我已沉着多了：布达拉宫底下的际遇已经使我有了自信。我将信封揭开，在未将它递给我的导师兼好友明雅唐达普喇嘛之前先自看了一下。

　　﹁我明早必须到宝石公园至圣那儿去一下，你也须去。﹂

　　﹁罗桑，通常我们不便妄加猜测至尊的言词，但我有个感觉，你不久将离开西藏到汉地去，而我，啊！我已对你说过，我不久亦要回到天界去了。让我们好好把握这一天的日子，以及剩下的一些时间。﹂

　　次日早晨，我取老路前往宝石公园，下得山来，横过马路，便入大门，身旁有明雅唐达普喇嘛与我同行。当时，我们两个心中所想的是：这也许是我俩同作此行的最后一次了。这个念头也许反映到我的脸上，因为，当我单独晋见达赖喇嘛时，他一见我劈口就说：﹁劳燕分飞，免不了有些惆怅，难以释然。在这儿亭子里我已静坐了几个钟点的时间，心里想着在我们土地遭遇侵略的时候，究竟是待着不动还是回避一下的好，这真是进退两难，怎样都会感到痛苦。罗桑，你的前途可说宽坦平直，但对任何人都不轻易。家人、朋友、国家｜｜所有这些都得抛开。前途茫茫，正如你已听说的一样，其中包括艰辛、折磨、误解、狐疑｜｜所有这些都非快事。外国人做事很怪，不可信赖。就像以前我曾对你说过的一样，他们只信他们能做的事情，只信他们可在﹃科学实验室﹄试验的东西。然而，世间最大的科学，有关﹃超我﹄与﹃大我﹄的科学，他们却不闻不问。这是你的道路，是你在转生之前就已选好的道路。我已为你安排好了，还有五天的时间你就要离开西藏到汉地去了。﹂

　　只有五天！只有五天的时间！我原以为至少有五周的时间哩！我的导师和我默默地向铁山的家中走去，一路上彼此未发一言，直到再度进入我们的山门，才开口说话。

　　﹁罗桑，你得看看你的双亲。我要派一个信差去。﹂

　　我的双亲？明雅唐达普喇嘛对我的感情可说恩逾父母。而且，他不久就要离开此世了；在不多年之后，在我返回西藏之前。到了那时，我所能见到的他，只有化身堂中的一尊金装遗体｜｜像一件穿得不能再穿的破旧长袍。

　　只有五天时间！布达拉博物馆送来一套新的西装，让我试着穿穿看。这倒不是我到汉地要穿西装｜｜那里更适于喇嘛僧袍｜｜而是好让别人看我究竟一副什么模样。啊，那种衣服！紧紧的布管勒着我的两腿，紧得我不敢蹲下身去。现在，我终于知道西方人何以不能盘腿打坐的原因了：他们的衣服太紧了。不用说，我以为我要被这些紧紧的布管﹁毁了一生﹂。他们在我身上罩上一块白色的尸布，并用一条厚厚的丝巾围住我的颈子，而后将它拉得紧紧的，好像要把我勒死一般。而在这个上面，他们又配一条短布，它的后面既有补钉又有洞穴，他们说西方人把东西放在这些洞里｜｜而不像我们放在我们的袍子里面。更糟的还在后头哩。他们在我的脚上戴起厚重的﹁手套﹂，且以有着金属线头的黑绳将它打紧。在朝圣大道上爬行的乞丐，有时在手上戴起这样的手套，但他们比较聪明，在脚上穿着良好的西藏毡靴。我感到我要被弄残废得不能到汉地去了。此外，他们又将一只有着外沿的黑钵覆在我的头上，而他们却说我穿戴得像个﹁西方的清闲绅士﹂。在我看来，他们确是不得不闲，因为，穿着这样的衣服，什么工作也不要指望去做了！

　　到了第三天，我再度往我的俗家一行。像我最初出家一样，独自步行。但这次身分不同，既是一名喇嘛，又是一位方丈。二老都在家中等我。这次我是一位贵宾。当天晚上，我再度到父亲的书房去，在家谱里面写下了我的名字和阶位。而后再度离开，步行前往那座久已成了我家的寺宇。剩下的两天过得很快。到了最后一天的晚上，我再度晋见达赖喇嘛，向他告辞并接受他的祝福。我离开他的当儿心情至为沉重，正如我们已知的一样，到我下次再来晋见时，他已不在人间！次日清晨，天刚一亮，我们即刻动身，缓缓而行，心不甘，情不愿，我再度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离乡背井，前往陌生的地方，把所有的东西重行学习一遍。我们在到达那条高高的隘口时回过头来，朝着圣城拉萨作了漫长的最后一瞥。我们看到一只风筝在从布达拉宫的顶端飞上天际。

　　︻注︼：作者在十八岁以前，离开西藏，奉达赖喇嘛︵上一世的达赖，而非现在流亡印度的达赖第十四世︶之命，到中国内地学医，也许是北平或上海，约在民国十五年前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