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懂得生命：在和谐关系中创造>

　　第一部分 1.作者序：向您致上最深的祝福

　　我们对你以及你所追求的生命，致上最深的祝福

　　自1992年英文版发行以来，本书经历了许多的变化。当初我们所设计的是一本能够实际应用的哲学书，为加拿大黑文学院（TheHaven）自我成长课程的参与者，包括来自北美、欧洲与亚洲的学员，提供一些背景信息及理论原型。另外，这本书也要顾及更多没法来参加课程却有意提升生命意义与质量的人。

　　1999年本书的中文版曾在台湾出版，当时我们很希望这本书能让中文读者用自己的语言了解我们的构想。然而，许多读者告诉我们说，翻译过来的中文版一般人并不容易读懂。我们这才同意这次的全部重新翻译。希望这个新的版本能让中文读者更容易接近。

　　本书并不是各种信息的大集合，而是在黑文学院上课时许多教学理念的总结。来参加过课程的人会发现这些理念很熟悉，或许对于复习课程中所学很有帮助，我们希望你也能对课程中的体验有新的学习，并且强化你已经开始的转化过程。没有参加过任何工作坊的人，希望这些信息能对你日常生活或关系有所帮助，使你的思考与行为模式，或生命抉择更有洞察力。本书的焦点在于与人沟通联结，用真诚的沉思去展开自我，与人分享，以及洞察力。

　　这本书包含了许多我们对生命、对关系以及对人性的基本假设。这些理念的形成过程中，我们广泛借用了不同来源的信息。这些理念曾经验证在数千位与我们分享生命经历的朋友们的互动中。对所有的这些课程参与者、思想家、科学家、神学家、作家、专业人员、追求真理者、艺术家等，我们在此致上最深的感谢。

　　本书是我们已经译成中文的三部著作之一。《懂得爱》谈的是关系、沟通与联结，《懂得健康》则是东方与西方关于压力、健康、幸福的观念的比较与探讨。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些书尚未译成中文。

　　我们要感谢黑文学院的同事与支持我们的员工，还有家人与朋友，帮助我们建立了一个充满爱的环境，并且为学习提供了如此有效的背景。特别谢谢这次的中文翻译小组，他们花了好多年的时间讨论、澄清这本书中的一些观念与论点，并将这些观点带进了中文的世界。每章章末译者提出的讨论问题，也促使我们对书中的一些论点想得更广泛和深入，这种意见交换对我们来说是非常有价值的。

　　我们在学习古老中国哲学与中医时深深受到影响；在对照东方与西方不同的介入方法时，我们学习到很多，并持续地在自己的生活与思想中运作以结合双方的观点；我们在寻找整合双方观点后产生出的和谐。

　　第一部分 2.人类生存在天与地之间

　　我们认同一些东方哲学家与存在主义者所提出的：人类生存在天与地之间，除了要担心生存下去的问题，也渴望能发现生命的意义。每个人都会发现，自我的需求与社会及文化的需求大为不同。这种动荡的张力会在个人的成长中反映出来。最常会发生的是，自我会因为要符合社会的一致性以及安全感而牺牲；然而，内在一股渴望能更完整地表达自我的念头又无法完全消除。虽然一直有著这样压抑不住的想要自由表达自我的欲望，但总的说来，在文化与自我之间达到和谐是有可能的。

　　如果不去考虑外在环境，我们是自由的生命，能够过著丰富与生气勃勃的生活。但通常人们会选择符合社会传统所带来的安全感，以及随著这选择而来的物化的角色。如此一来，他们的生命是被外在世界所定义的，他们也都把焦点放在外界而不是内在。大多数人需要有所归属带来的安全感，为此他们会盲目追随他人的指令。不过，人们还是能打造出自己选择的生活，同时也仍然是负责任、会关心、有贡献的人士。个人自由能够很容易地与社会目标协调一致，真正自由的人能与他们的文化合作并以负责的态度活著，尊重社会的目标，却仍然保有为自己思想与感受的能力。他们会追随领导者，但不会是盲目的。他们会是负责任的公民，有著开放的视野、心智与胸襟。

　　当人们无法完全做自己时，所要付出的代价是极为巨大的，虽然有时这代价是隐约的、不明显的，或是用伪装掩饰住。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是疾病或其他症状，并可能出现在各个层面：情绪的、灵性的、精神的、身体的或是环境上的。一条常见的孤立与焦虑的线贯穿了各个层面，这不止是因为跟他人的分离，也是因为跟自我的分离！虽然大多数的人都希望能愈合这些分离的状态，但是却缺乏能让疗愈发生的许多基本工具。他们不练习为自己负责任，却倾向于把力量与权力都归到他人身上。可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功课就是要去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径，前往自由、负责、健康与快乐。我们认为，与亲密关系建立有意义的对话，不但是克服孤立的最好方式，也是重新找回我们跟自己、跟他人、跟宇宙之间关系的最佳途径。

　　我们希望这本书能让你有所领悟，并提供了一些工具让你跟自我与他人有所联结，并发现你自己生命意义的源头，这也是发展出信念的过程。

　　我们还继续走在探索自我的旅程中。对你以及你所追求的有意义的生命，致上我们的祝福。

　　黄焕祥与麦基卓

　　2007年1月，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纳奈莫市

　　昨天我遇见了一位完整的人，这是很难得的经验，而这样的际遇是非常珍贵、非常具启发性的。要成为一位完人的代价极高，只有极少数的人才有这样的勇气或是顿悟。成为完人要付出的代价是：你必须全然放弃安全感的追求，伸出双臂迎向生活的危险；你必须像对待爱人般拥抱世界，却无法轻易得到回报；你也必须接受痛苦即是一种存在的状况——

　　莫里斯·韦斯特（MorrisWest）

　　第二部分 1.寓言一则

　　很久以前，整个宇宙充满了无拘无束、自由流动的能量，这些能量在能量花园里欢乐地四处漫舞。在漫长的时间里，宇宙乐其存在，享其自由。然而，一切都太过完美又完全可以预料，宇宙渐渐因为无聊而感到焦虑不安。于是有一天，宇宙在嬉戏时，为了好玩而创造了一些生命。他从自身分离出一些能量，把他们塑造成一个三角形和一个圆形，著上彩虹一般的颜色。为了方便区别，分别把他们取名为三角先生和圆小姐。他们的能量在流动时是跟能量的源头联结著，因而彼此也联结著，但是宇宙让他们不受约束，自由自在地流动、旅行和嬉戏，尽情享受生活。他们的确也依此逍遥过活了。

　　三角先生和圆小姐享受著彼此，也喜欢和宇宙相互依存，沐浴在温暖灿烂的光芒中，探索能量花园的每一个角落。天、地、万物都在花园中相互联结，三角先生与圆小姐发现自己也跟万物相连，一切真是妙不可言！由于三角先生与圆小姐地体内流动的能量，跟在宇宙万物中运行的能量是一样的，所以他们不觉得害怕，而好奇心则是他们的天赋。

　　像前面提到的创造者（宇宙）一样，玩了几万年的游戏之后，万物都非常熟悉彼此了。三角先生和圆小姐开始觉得一成不变的生活有些无聊，渐渐变得焦虑不安起来。他们希望能够发生一些不可预知的事情，以增添生活的趣味。他们甚至玩起捉迷藏的游戏，不但自己玩，也跟宇宙和万物玩。多么有趣！

　　几万年又过去了，这种捉迷藏的游戏不只是好玩——它变得更令人信服了！就在游戏的竞争性越来越强时，他们发现彼此跟万物的联结中断或隐藏的时候，会使躲藏的效果更好。不久之后，他们感到彼此之间失连的感觉比联结的时候多，每个人都开始觉得孤立和寂寞。彼此不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或做什么，捉迷藏的游戏就开始出现焦虑与绝望的现象。乐趣变成了恐惧，而生活也变得严肃起来！

　　现在，他们无法依赖过去在万物之间相互流动的能量来联结彼此了。三角先生和圆小姐不遗余力地想出种种手段来控制对方和宇宙。即使相互为伴时，他们也不能忍受那种让人觉得恐惧的孤立感！于是他们发展出各种互相操纵、引诱以及讨价还价的方法；他们联手让宇宙向他们的意志低头，并且征服和摧毁掉大部分的宇宙，冀望获得更多的安全感。但他们越是这样，就越失去了与其他生命能量的联结，并且对彼此和宇宙更加怀疑。原来温暖灿烂的光芒就变得刺眼与锐利了！

　　在互相凝视或是看望宇宙时，他们感觉彼此之间有一道可怕的深渊。这时他们没有回到能量原本是联结著的根源去（他们早已经遗忘了），反而集中精神在架桥工程上，欲跨越深渊接触对方。这些桥梁包括社交技能、新奇的娱乐、宗教、科学上的新发现、更新更好的通讯与交通工具、组成团体、结为夫妻等等。因为害怕失去既得利益和对彼此的控制，这一切都用嫉妒的方式保护著。从这个恐惧中体验到的是嫉妒和受伤的感受，最后变成报复与暴力。宇宙觉得悲哀不已！

　　就算是这样，他们仍然会关心彼此——因为根本上他们是一体的！在感觉不到彼此能量流动联结的时候，他们在表象的层面上做接触。在不互相竞争时，他们开始对别人感到怜悯与同情，而不是感受到彼此是合而为一的。他们渐渐发展出互相照顾的欲望。用这种方式，他们能持续控制彼此的关系，再度觉得安全。社会制度与宗教就是在这样的道德系统中产生的，而自恃正义的傲慢与自命不凡便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第二部分 2.于是，宇宙微笑了

　　现在，站在深渊两边的三角先生和圆小姐，各自表达需要对方的强烈意愿，并且承诺要互相照顾。当然，他们早已经忘记这一事实——原本他们就是完整和相互联结的。所以，认为彼此互相需要其实是个大谎言。然而这个用心和花朵装饰起来，被他们称之为罗曼史的大谎言，看起来非常地诱人！现在，他们要求发誓彼此一辈子忠贞不渝，哪怕这么做是在扼杀他们个人的自我。他们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是牺牲生命的潜能！不过，他们不太在意这些，因为服从于别人的控制，是刺激与充满安全的保证。现在，他们不再凝视深渊那头的对方了。他们宁愿把时间花在电影院与游乐场所，好让自己忘掉现实！他们把时间花在互相照顾而不是彼此关怀上。虽然他们不再感受到彼此的联结，他们还是努力了解对方以便取悦彼此。

　　实际上，圆小姐和三角先生现在所在意的是彼此占有和控制的确定性。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他们并不认为这是问题——直到发现控制不管用！最后，他们终究活在孤独中这个事实逐渐浮现，有时候起因于自然老化或失去生活中的角色，有时候是其中一人决定退出罗曼史。当这些情况发生的时候，三角先生或圆小姐都会感到孤独的痛苦。若痛苦超过忍耐的极限，则会转化成受伤和愤怒，然后开始互相指责。这是防止自己坠入深渊的不得已的行动。只要有可以指责的对象，这种愤怒的能量就会让可怕的虚无和沮丧有了暂时的意义。这种指责的倾向使人产生一种全新的生命态度——那就是成为一个受害者，让他人来为自己负责！这下子，生活不仅是严肃的，而且变得不负责任了。

　　逐渐地，社会体制代替了个人的责任，每个人只能做合乎时宜的事。为了使生命可以进一步被预测、掌控，三角先生与圆小姐被迫改变自己，不可以看起来是三角形或圆形，每个人都必须看起来像一个灰盒子。自发性、个性和个人自由都已成为往事！能量花园里的宇宙之光黯然失色了，因为所有的运动、声音和色彩都有法规来限制了。

　　然而，被囚禁在合乎时宜的灰盒子中的三角先生和圆小姐，渴望恢复原本的形状和色彩——做自己！看到对方痛苦时他们感到难过，并且想要互相帮助。在体认到最初的陷阱就是想要彼此照顾时，他们便拒绝再犯同样的错误；他们知道自己无法消除对方的痛苦。但是，他们学会了如何为自己的痛苦负责，学会了同在当下地见证他人所受的苦，也学会了分享而不是指责。这么做的时候，他们开始感觉到在根本处他们的能量是联结著的，并发现他们受伤是因为分离的痛苦。在感受到彼此的联结时，他们明白各自的痛苦就是对方的痛苦——这痛苦不仅仅是相似，它本来就是相同！现在，他们能够与对方感受共鸣，也不再感到孤独了。

　　伴随著这样的共鸣，一切生命又重现色彩和活力。能量花园里鲜花盛开，能量也再次自由流动起来。对于三角先生和圆小姐来说，生命又自由了，充满了光芒和律动。他们载歌载舞，全心地游戏和工作著。于是，宇宙微笑了！

　　开始了……

　　第二部分 3.在车站等候

　　大部分人都相信，命运有著特定的目的，仿佛他们命中注定要成为一个特殊的人物；这些人生命的课题就是找到具体的目标，为达到这个目标而做好所有的准备：牺牲时间，付出心血，想尽办法到达终点。在青少年之中，这种生命态度是相当普遍的，他们认为在确定自己的职业目标之前，所有的教育都是浪费时间。不少人就在这样幼稚的模式中度过了大半的生命，在明白自己生命确定的目的之前，虚度了光阴。

　　这些人相信会有一班专车，带他们到一个特定的地点——成功。于是他们就在火车站等候，注视著所有驶过的列车（机会），跟其他等车的人一起玩电子游乐器消遣。他们或许会细细打量每一辆经过的列车，看看是不是他们该搭的车，但是因为车上从没有清楚标示出目的地，所以一列列火车驶过去，都没人上车。

　　在车站上，这些人渐渐觉得局促不安和不满了，想著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指点他们该搭乘哪一辆火车。他们横挑竖拣，满腹狐疑，而不愿冒一点风险登车而去。他们担心搭错了车而浪费时间，他们害怕到错了站而不得不回到原点，以便赶上原来该搭的车。就这样，列车一辆辆不停地驶过，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在车站浪费时光。

　　这些人没有想到所有火车的目的地都一样是——死亡。这些火车的时刻表可能不同，沿途的停靠站（比如不同的职业生涯）可能不一样，但是最后的终点站却都一样。既然如此，这些人还不如就登上列车，把握机会参与车上的活动，亲身体会这次旅行。如果这样，他们就会注意到同行的旅伴，变化无穷的沿途景色，以及列车行进时的愉悦感。在车上，他们要接受的挑战是如何创造性地利用时间与才能，特别是如何与其他乘客相处。

　　选择火车的重要条件之一是已经上了车的乘客性格如何。他们是想法严肃的人，还是寻欢作乐的人？是音乐家还是诗人？是一派从容还是神情紧张？是道德正义之士还是自由意志论者？藉这些特质，我们就能对长途旅行的气氛略知一二。

　　一个人想要享受眼前的旅行，就必须放弃对未来目标的投入。他们可以在任何一个停靠站下车，换乘任何一辆列车。下车后的危险是在另一个候车室里又一次的举棋不定——停止了参与，而不投身于另一列经过的火车，重获一次崭新的经验！

　　第二部分 4.沟通模式

　　脉络情境（背景）

　　每次你进入一个新的情境时，都带著一份以过去（包括最近及非常早期）经验建立的脉络情境（context），因此在这个新的情境里，你并非一张白纸，你会根据曾有的经验将新情境染上色彩。例如，假如你今天诸事不顺，心情很烦闷，这时若遇见一位陌生人，你会以一种很烦躁的心理架构去跟他互动。相反的，如果你心情愉快，那么即使遇到困难，你也会以正面的心态去面对。

　　脉络情境是指当下的情境可以投射于其上的背景或是基质（substrate）。脉络情境就是将上述这种背景或基质对照当下情境的一种观看方式。因此，一个人若能定期审视自己的内心，明白自己的脉络情境，就能带来帮助。人不该视脉络情境为理所当然，它是会转换与改变的。闭上你的眼睛，省视自己的思想与感受，能让你对自己的背景有些概念与感觉。当你观察自己的思维并注意自己的感受时，你会发现一些似乎很琐碎的体验——反复的思维、莫名所以的模糊情绪。要注意，它们会替你的新情境染上颜色。事实上，脉络情境甚至会帮你从无限的知觉范畴中，选择你会注意到的事物。

　　知觉（五种感官）

　　当你张开眼睛观察另外一个人，你就开始吸收有关这个人的种种资料了。如果你不打算与他沟通，而只想留下对这个人的印象，你就会用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观察他，就好像在美术馆欣赏一尊雕像似的。你可以通过自己的感官——看、听、闻、尝、触，在短短几秒钟吸收到数百万的信息。虽然大部分是潜意识在运作，但是你确实能如此迅速地吸收那么广泛的信息。有趣的是，这几百万项资料，没有一项具有任何意义——它们纯粹是刺激神经系统的结果，而你的大脑只会以新鲜的感官数据——形状、颜色、质地、气味及声音——来体验。

　　请注意，这些都只是印象——一缕香气、一些细微的声音、对方脸上的一抹表情。这些知觉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为了更了解我们的世界，我们无意识地在这数百万的数据上做工，进行解释的心理运作，为的是要使这些数据有意义。知觉是感官的，解释则是赋予意义的心理运作。

　　解释（赋予意义）

　　观察一个对象时，你会看到他的坐姿、肤色、双手放的位置、服装的颜色及样式、饰物、皮肤的状况、发型等等。由这些印象，你会统合出一个整体的画面，这就是你的解释了。现在，很重要的是，要明白自己的解释并非正确无误——它只是根据你的观察所做的最佳猜测。这些解释将通过感官所收集到的大量资料变得容易理解。虽然这些解释不正确，但也绝非错误。这只是你了解这些信息的方法。

　　一个人要常常和别人核对，看看对方是不是同意你的解释。我们不可能同时又对又错，无论如何，我可以跟你印证一下，我对你的看法，是不是跟你对自己的看法相符合。注意，就算对方同意我的看法，也不代表我正确，只代表我们的意见相同；如果你的意见不同，也不是代表我错误，只是我们意见不同。当双方的解释有所不同时，我们并不需要互相赞同，相反的，我们可以对对方的观点感到好奇，故彼此都能有更进一步的学习。这种无所谓对错与好奇的心态，使一个人能敞开心胸继续学习；若是僵化为谁是谁非，就阻止了学习。

　　我们常常用下面的例句来表达自己的解释：

　　?我解释你是个仁慈的人。

　　?我相信你是诚实的。

　　?我想你很害羞。

　　?我假设这对你是很困难的。

　　?我想象你很不舒服。

　　?我判断你很努力地要沟通。

　　?我推测你在想别的事情。

　　?我幻想你感觉很年轻。

　　解释是一种涉及思考的心理运作，我们常犯的错误就是把解释与感觉相混淆。"我感觉你……"根本不是描述感觉，而是"我认为你……"的错误表达。

　　很多人害怕表达自己的解释，因为评断或判断别人一直被看作是负面的行为。其实，判断（解释）只是你把数据合理化的一个方式，为的是要更深刻地认识对方。判断并不见得代表排斥；事实上，判断只是把杂乱的数据加以区分而产生意义而已。种种的感觉都是通过这些解释产生的：你的感官如何解释这些数据，促使你接近还是远离对方。

　　第二部分 5.感觉

　　由于你所做的解释，你才发展出感觉来。感觉是跟血流与能量变动有关的身体经验。基本上感觉分两种：正面与负面。

　　出现正面的感觉时，体内血管会扩张，一种温暖的感受与身体舒适的感觉随之而来。当你知觉到这种种正面的情感时，你会想要接近使你有这些感受的对方，你会想用下面这些话来传达你正面的感受："我喜欢你"、"我被你吸引"、"我想接近你"、"我跟你在一起很舒服"、"我觉得跟你很亲近"、"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很温暖"、"我爱你"。整体的经验是觉得亲密而舒服，并且有接近对方的欲望。

　　出现负面的感觉时，体内的血管会收缩，然后会觉得紧张、不舒服、冷漠，有想要退避的欲望。你可能用下列的句子表达你的负面感受："跟你在一起不太舒服"、"我不喜欢你"、"我觉得跟你很有距离"、"我被你排斥"、"我怕你"、"我恨你"，或是"我想离你远远的"。整体的感受是疏远、冷漠及排斥的感觉。

　　注意，出现负面的感受并不表示对方是坏人或者谁有错，它只单纯反映出有负面感觉的人内在的批判，他经验到想要离开的欲望。例如，今天早上选定外出服时，你排除了衣橱中所有其他的衣服；选择巧克力冰淇淋时，你排除了其他的口味。因此，正负面的感觉跟选择与评价有关，并不能真实反映出对方的价值，只是反映出有这些感受的人内在评价的过程。

　　同时我们也要知道，感觉完全建立在自己的脉络情境（背景）及解释之上。同一份知觉，可以因为不同的脉络情境／解释而染上不同的色彩，任何知觉都可能有正面或负面的感觉。譬如，一个大汉拿著一把刀子，我们可以对这个画面做种种不同的解释。如果某人把他解释为具有威胁性的凶手，那么就会有负面的感觉而想逃走。相反的，如果一个人把他解释为一位大厨，正要切烤牛肉，这个人可能会想要接近大厨，以便拿到第一片烤肉。所以，感觉是由知觉的解释来决定的。

　　意图

　　意图是在意识状态下运用意志把你的感觉转化为行动。每一个知觉／解释／感受的情结，都有可能发展成你想怎么做的企图。你不必听从自己的感受；人是有自由意志的，所以决定的行动也可能与感受相反。比如说，你被一个人所吸引，但是决定不追随这个吸引力，因为你对既有的关系已经有了承诺。同样的，你也许害怕某一个人，却决定接近这个人去谈谈你的害怕，而不是听从你的感受而退缩。所以，在任何状况中你都能有所学习，不论你是否跟随你的感受。

　　同时，你应该随时准备好在对话时询问别人："你告诉我这些事的意图是什么？"这个问题提升了接触的层次，把普通的思想交流转化为深层义理的沟通。例如，如果一个人表达愤怒时，企图厘清现况而跟你更接近，那么你可能会有兴趣留下来面对他的愤怒；若他纯粹是企图威吓或控制你，你就会不想理他。澄清意图能使沟通更有深度。

　　行动

　　一旦你清楚了自己的知觉、解释、感觉和意图，付诸行动的决定就会简单明了，并且会更有效地去执行。有了这样的驾驭能力，你就更能为自己负责，你的内在力量也会不断地增长。这时你会体会到，自己是如何造就自身的存在。这么一来，你就有可能成长、扩展与转化。

　　第二部分 6.汤

　　我们所描述的这些沟通现象似乎是直线连续的形式，它们通常却是同时产生的。所以，在沟通时不必一定要照著上面的顺序。我们可以从任何地方开始，然后觉察当时产生的所有相关元素。比如说，有些人很清楚他们的解释是什么，于是要去找找感受为何；有的人会很容易察觉自己的感受，却不明白该如何解释。沟通过程中的元素是混合在一起的，就好像各种食物煮在汤里一样。没有所谓正确的顺序，只要开始描述，让你的对象知道你此刻所找到的元素！

　　我享有别人体会我痛苦的喜悦，

　　陌生人抱著我、告诉我我被爱著。

　　我探索我的灵魂，体会我的愤怒与悲哀。

　　我感觉完整但仍有著需要填补的空虚，

　　只有经验到人与人之间特殊的亲密、爱与关怀，

　　才能使我们感到圆满。

　　说爱写爱都不难。

　　即使这抽象的爱不曾许诺给一个孤独的灵魂。

　　我张开双臂轻轻拥著那些

　　我曾感到没理由占据我时间的人们。

　　我听见了受伤的呐喊；哭泣著感受他们的痛和我自己的痛。

　　我的生命复苏了，当我觉察到

　　生命在人类灵性的连接处是自有其源头的。

　　当我们独处并拒绝开放自己和分享这人类的灵性时，

　　我们已容许自己死去。

　　我的命运是我只是我自己。我能得救是因为那儿曾经有你——

　　拉里戈尔德（LarryGold）

　　第二部分 7.构成主义

　　《牛津大字典》对知识论的解释是：探讨知识的方法或其立论根据的一种理论。1构成主义（constructivism）是一种知识论，它指出，我们所有对现实的理念（知识与信仰的系统），都是对当下经验的解释。既然如此，我们就该不断地对我们的理念以整体经验的方式进行验证与提炼。对现实的解释多半是通过符号的使用，这种方式最早见于康德（Kant）的作品，最近则出现在胡塞尔（Husserl）的现象学及威廉·詹姆斯（WilliamJames）与约翰·杜威（JohnDewey）的实用主义哲学中。罗洛·梅（RolloMay）与亚伯拉罕·马斯洛（AbrahamMaslow）则综合存在主义哲学和精神医学，在把现象学整合入人本心理学方面做了很多的努力。弗里茨·珀尔斯（FritzPerls）则是把现象学纳入完形心理学。这些理论家的主要观点都是：对于心理学来说，经验是最重要的数据来源，与通过观察（科学方法的客观途径）所收集的资料，至少是同等重要（或更重要）。

　　构成主义者的观点

　　近年来，构成主义者的方法被探索运用在洞察个人、家庭与团体方面。其中最重要的领悟是：符号被用来解释与理解自然、社会和心理世界。在探讨这个观点时，以下的认知是十分重要的：

　　?这些符号本身就是心理世界。

　　?这些符号缔造或构成了社会的世界。

　　?这些符号有系统地影响并颠覆了自然的物质世界。

　　存在主义者挑战本质主义者的本质先于存在概念，并以萨特的警语存在先于本质取代之。构成主义者现在提出知识论先于本体论（理论先于并引发个体存在或现实的本质）。这就为多重现实与存在范畴打开了大门——不再有绝对的、正确的现实。每一个人、每一个组织和社会，都能够建构起拥有共同宗旨的特定现实形式；荣格的原型理论就描述了建立特别世界观的共同模式。

　　多重智能

　　霍华德·加德纳（HowardGardner）指出，人类尝试运用自己的多重智能来理解现实，这些智能至少包括以下六种形式：

　　逻辑－数学的形式：运用符号及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

　　语言的形式：运用语言。

　　音乐的形式：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运用声音（例如旋律）。

　　空间的形式：在与空间的关系中，自我定位的经验。

　　身体－运动知觉的形式：内在经验的定位。

　　个人的形式：属于个人独特的感受与经验。

　　第二部分 8.体验与客观性

　　在过去四个世纪里，科学化的思维主导了对现实的探索，其影响在上个世纪达到了巅峰。逻辑－数学化的智能所强调的纯粹观察和客观性，对知识的成就很有贡献。虽然对人类行为的研究还不能立刻运用这样的方法，但行为科学家们却竭力跻身其中，希望得到科学家同行的接纳与认可。存在主义者不同意这样违反自然的做法，他们建立了以下的观点：经验与观察二者，对了解人类的本性是同等重要的。这一革命性的观念，对于那些寻找人性要素来了解人类的心理学家来说，可真是正中下怀。人本主义心理学的影响不断扩大，正是这个觉察的反映。

　　在这个领域中受此影响的许多早期概念，认知到语言在塑造现实的过程中是很重要的。继承了科学研究精神的神经语言学，即是试图突破有关人类行为狭义观点的许多系统之一，它把建构个人经验和现实的可能性归还给了个人。

　　各种不同的观点与方法

　　在过去二十多年里，出现大量理解人性经验的方法，因为其中大部分都是非科学和非逻辑性的，所以遭到传统心理学的抵制。构成主义的影响日渐扩大，被看做是对社会秩序的一种威胁。在宗教界，以创造为核心的灵性生活也被看作是对传统基督教的威胁，因为他们主张脱离了人类主体，就不会有客观的上帝经验；在医疗界，全人健康的观念主张病人应对疾病负责，也对传统医学模式造成威胁。

　　持人本主义观点的人对于从身体来了解人类的行为有很大的兴趣。赖克式（Reichian）概念和它的许多分支（如生物能、费尔登克赖斯〔Feldenkrais〕与亚历山大〔Alexander〕技术、罗尔夫疗法〔rolfing〕等），使人更能觉察了解与欣赏由身体－运动知觉与空间元素等经验所创造出来的世界。要更充分了解身体语言，看来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从全人健康的观点来看，我们认为身体的症状传达了一个隐藏的信息：身体说出了声音无法表达的话。

　　在构成主义者的理论中，有关音乐的重要性还有待进一步研究。音乐对人类情绪有明显且重要的影响，反之亦然。不同的社会有著不同的音乐形式和结构。从身体切入的观点来说，生活形态与文化的差异深植在细胞组织中。这些潜藏的模式会在该文化所特有的音乐中表达出来。反过来说，这些音乐的表达又重新创造了那个文化的深层模式。人体是音乐与文化接触的媒介。

　　结构主义

　　高度认同构成主义者并深受其影响的是结构主义（structuralism）。结构主义的论点是，人类经验是由一种深层的、经常渴望表达的内在行为模式所构成。3这并非新的理念，这样的理念早已出现在针灸学说和传统中国医学中。4荣格有关神话与原型的学说也表达出类似的观念，而这些观念都不符合科学理念。无视传统人士的反对，这些方法都越来越流行了。

　　一个统整后的观点

　　归根结底，重要的还是如何独特地运用这些智能。每个人都在制式的社会结构中活动，目前能被西方社会接受的现实仍须具备科学的形式。当一个人对现实的体验与传统观念相对立时，这个人要么放弃己见（这是最常见的出路），要么在跟整个社会脱节的情形下设法生存。社会的包容力越强，个人就越能承认与分享现实的差异性与多样性。由于这样的包容性并不常见，人很难坚持己见，更别说与他人分享不寻常的经验了。与他人分享是可以帮助一个人更进一步发现自我与接纳自我的。

　　听

　　在忧郁的阴影里休息

　　沉默的内在声音

　　已经对你诉说了

　　一生

　　现在你开始倾听

　　世界豁然敞开

　　从尘世习俗的巨堤背后

　　意象奔流而出

　　伴随著奇妙萦回的旋律——

　　麦基卓

　　第三部分 1.自我批判

　　人类自我批判和自我否定程度之深与次数之多是很让人惊讶的。卡在低自我评价（self-esteem）的状况之下，不论他们的成就在别人眼里是多么出色，这些人却一点都不快乐。按社会的标准来看，这样的人是非常成功的：他们身居要职，权位显赫，拥有可爱的家庭、许多重要的好朋友。然而他们的内心并不快乐，经常感到沮丧，有罪恶感，觉得生命空虚没有意义。他们拼命工作，成就辉煌，他们在专业的领域里得心应手，但永远都觉得不够。

　　这些人通常出自于社会所谓的理想家庭，但实际上，这些模范家庭往往是功能不良的。这种家庭的父母常常是威严十足、追求完美，并严格要求子女也要有所成就。有时候，父母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期待，对孩子采取接纳与开明宽容的态度，但自己飞黄腾达、成就斐然，他们对孩子没有说出口的要求就是："有为者亦若是！"即使孩子感觉不到这样的要求，但父母功成名就的事实，已经变成子女赋予自己的基本标准，自我期许一定要成功。有些时候，家境贫困或是在受忽视的环境中长大的儿童，也常发奋追求成就和权力，以改善家庭无助的状况。

　　真实我

　　我们假设每一个人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时都是真实我（authenticself），这是婴儿的基本天性和人格特征。正如许多母亲所证实的，每个初生婴儿都有独特的个人气质，一个特别的存在本质（有人称之为灵魂）。它包括个人生命的所有潜力，随著时间和未来的经验而逐渐成形。正如没有两片雪花是一样的，每个人一开始也是独一无二的。不过就算每个人都那么特别，真实我一直是跟地球连接著的，这是我们灵性的本质。

　　父母的态度

　　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新生儿被抱在怀中，被关怀、被喂食，与父母嬉戏时会有的感受。父母对孩子的态度，就是从与孩子们的互动中传送出去。父母的感受对孩子有相当大的影响，也会让孩子体验到这个世界给他们多少安全感，或者接纳他们的程度如何。父母有可能因为新添了一个孩子而狂喜不已，也可能因为孩子会给自己带来负担而感到怨恨；最常见的情形是，两种极端的感受掺杂在一起，并依时间与情境的不同有所改变。

　　期待

　　无论父母的意图如何不同，他们在某种程度上都对新生儿有所期待；子女也必须因应这些期待。许多时候，就算是正面的期待，对孩子来说也是一种负担——有一些人因父母期待他们快乐而终生受苦。在人格形成过程的深处，个人意识到他们必须修正自己的行为举止来取悦父母。这是儿童成熟过程中的正常发展。孩子们为了求生存而必须依附大人，所以通过日常的经验，他们依从父母的要求形塑自己以取悦父母。这个可以得到接纳和认可（从而保证了生存）的演进中的自我形象被称做理想我（idealself）。在成长过程中，期待、要求和指令变成得牢记在心的纪律，并且融入每个人行为的自我规范系统之中，因此儿童早早便被束缚住了。他们想要做的、想要表达的真实我的冲动，总是跟父母（以及后来的所有权威、制度和社会）的期待相反。当这些期待逐渐融入自我管理的理想我时，就变成个人自我的、内在的挣扎了。一旦这个内化过程完成，就算父母或其他权威不在身边，这种挣扎也照样发生。这个自我控制的机制，在生命最初几年就已经建立得很好了。

　　在大多数的情况中，为了被他人接受，真实我的欲望必须屈服于理想我的要求。通过某种形式的妥协，结果就发展出一个现实我（actualself）。这些我（selves）是许多过程结集而成，不是分开或单独不同的实体。在这个过程中，成长中的儿童因应环境而变成行为得体、循规蹈矩、举止文明的人，准备接受教育以便负担未来成人的责任。我们每一个人生命中都有这三个自我（真实我、理想我、现实我），为了保持情绪上的平衡和自在（精神正常）而极力满足每一个自我。

　　表面上看来，各个我之间的挣扎相当平和。儿童看起来只是在长大，变得成熟、成了好孩子、是合作的学生和负责任的公民。过程中所做的妥协不是不合理的，都是为了孩子们好。不幸的是，为了每一次都能表现得更接近理想我，就得每一次都背叛真实我；个人会体会到这样的遗弃（常常是无意识的）而产生自我憎恨的反应。1虽然通过这个过程许多人成就非凡，但是他们大部分的天性却被否定掉了，紧张随之而生。

　　第三部分 2.一再循环的荣耀之路

　　自我憎恨的循环：

　　1.儿童以极力达到理想我来取悦父母。

　　2.遗弃真实我而产生自我憎恨。

　　3.现实我在真实世界建立起控制。

　　4.现实我认知到自己有负期待，极力去达到完美，更加遗弃了真实我，产生更多的自恨，形成了一个自我憎恨的循环。

　　自我疼惜（self-compassion）的循环：

　　5.对理想我有了觉察，现实我开始接受整体的自我，以温暖及谅解的态度接受自己过去必须做那么多的妥协。

　　6.因为自我疼惜让我们接纳各个部分的自我，包括在面对现实时发现必须遗弃真实我，其结果是对整个自我，包括真实我在内，都有了更多的觉察。

　　过程的重复：

　　7.通常人们会一再重复这个过程，循环再度开始。

　　自我憎恨的征兆

　　为了发展理想我，人们学会扮演社会接受的角色；这些角色是维持理想我形象的社交手段，所付出的代价是牺牲了真实我。为了持续对抗他们深层的本性，有成就的人在扮演角色时变得麻木或僵化。他们限制了自己的呼吸模式，因此无法让自己充分体验存在的愉悦。他们跟自己的感受失去了联结，最后在身体、心理或是灵性上出现各种症状。

　　这样不断累积的自我憎恨，会在焦虑、沮丧中经历到，或是在强迫性的自毁行为中检视出来。当打击自我的行为与随之而来的低自我评价模式逐渐成形，这个人会被驱使去得到更大的成就，自我憎恨的程度也随之不断增加。在这种人生命的各个层面，都会看到他陷入这种自恨循环的证据。我们曾提到过，在情绪上他们可能感到焦虑或沮丧；更常见的是，为了避免感受因自恨而导致的不舒服情绪，他们发展出各种强迫思考或是强迫性的行为，或是出现其他神经官能症。在身体上，可能会出现各式各样的疾病症状，常引发过敏症或其他跟界限有关的疾病；各种恐惧症的根源通常也源于此。精神上他可能会感到空虚（因缺乏目的或意义而产生的失落感），或生命没有方向，或深深的罪恶感。在自我憎恨过程中产生让自己麻木的欲望，高成就者常会对某些物质或是活动上瘾，于是在酗酒、成瘾和依赖等行为中，潜藏著深沉的自恨过程。

　　在我们的社会里，正是这些受驱策而有所成就的人，在最后跃居顶端而成为我们政治与经济的领袖，其中有许多人仍充满著自恨与愤怒。他们的选择很简单，他们可以追求更多的权势和成就（然后更恨自己），可以把愤怒藏入体内因而造成身体上的疾病。他们也可以出现自毁的行为（比如失败、各类的成瘾、家庭失和等），或者以指责和侵犯的形式向外散播他们的愤怒。因为社会通常会赋予这些领袖极大的权势，他们处理自恨的方式也对社会造成重大的后果——战争、社会动荡、反社会行为、成瘾疾患、家庭功能不良等，都可能是一些征兆。

　　第三部分 3.普遍性的困境

　　每个人都有这三种内在自我，卡在追求完美而产生自我憎恨的困境中。通过自我觉察，人们注意到在追求成就和渴望完美的模式背后，掩盖著无助、不足和自卑感等自我概念。给自己一些温暖与幽默（我又来了！），就能意识到这个模式有多顽固。在这一点上，有不少可能的应对方式：

　　1.可以否定或是忘掉这些模式，继续这种循环，以及随之而来的情绪、身体或精神上的各种后果。这是一条荣耀之路。2

　　2.可以在必须面对不可逃避而且无望的处境时陷入绝望或自怜，并产生忧郁和焦虑感受。这是一条无助之路。

　　3.可以把焦点放在指责别人（父母或是其他权威人士）使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整天想著报复和惩罚他人的方法。这会导致自己卡在这个行为模式中，伴随著日益累积的愤恨，给身心带来极可怕的后果。这是一条指责之路。

　　4.接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认知到自己有权决定要不要在追求完美的冲动出现时采取行动。人们可以选择爱自己，从容面对改变，并注意到自己需要放松或追求愉悦。这是一条自我疼惜之路。

　　回家的路：自我疼惜的循环

　　自恨往往跟在成就之后衍生增长，所以想要打破这种追求完美的循环，每个人都必须学会疼惜自己。第一步是对追求的模式有所觉察。第二步是对他人及自己承认这样的模式；这种承认能克服否认的顽固模式，从僵化中挣脱。在这样揭露自我的时候，证明并增强了接受的程度。这又会发展到后来的行动中，使自我疼惜的过程得以持续。我们称之为自我疼惜的五A过程：觉察（awareness）、承认（acknowledgement）、接受（acceptance）、行动（action）与欣赏（appreciate）。甚至于是否能接受努力追求完美这件事，也都是一种挑战。通过接受，一个人可以培养出自我疼惜的模式，然后改变与转化自我否认与自我憎恨的反复模式。一开始时会比较慢，但随著时间反复练习，人们就会熟悉与接纳已经建立起来的自我疼惜过程。

　　极力追求真实我

　　有时，高成就者抓住这个过程，他们把它定为自我成长要成就的目标，树立起一个要找到真实我的目标。这样的努力是注定无效的，因为他们在这个过程中有了野心，以至于无法接纳自己内在各种不同元素。

　　摒弃理想我

　　否定理想我是于事无补的。设定了要有更多的真实我的目标只会增加更多的挣扎，制造出另一个理想我，甚至可能引发更多的自我憎恨。理想我已经建构与养成许多年了，是要被尊重的。虽然成就的目标会变成强迫的陷阱，但过早摒弃它也会导致固著，因而无法解决所有理想我的循环过程。

　　第三部分 4.现实的两个面向

　　任何时候现实我都能对同一个状况有两种应对方式。它能因野心驱使而做出实时反应行为，于是加强自恨的循环，也能由于自我觉察与自我接纳而做出回应的行为，而强化了自我疼惜的循环。现实我同时拥有自我憎恨与自我疼惜的面向，人们可以自由选择栖息在哪一方。选择以自恨反应时，他们局限在角色中；以自我接纳的态度响应时，他们是脆弱的，并有能力设立个人的界限。

　　理想我追求完美的动力，常常伴随著沉重的严肃，而自我接纳却会带来幽默与轻松。当人们用温暖与自我疼惜的方式嘲笑自己时，他们通常也会体验到平静中洋溢的圆满与力量。

　　追求完美在自我憎恨的过程中得到成就；自我疼惜则允许在掌握时拥有自在与优雅。

　　罪恶感与羞愧感

　　当人们创造理想我而陷入自我憎恨时，会因为达不到自己追求的完美而有罪恶感（guilt）。当一个人接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他因自我认知而感受到随之而生的羞愧感（shame）。在羞愧感呈现时他们会更充实。

　　自我接纳：微妙的平衡

　　要接纳自我，人必须接受所有的自己。人们必须了解理想我，承认与尊重它，然而却不必响应理想我的指令。一旦有了这样的觉察，就能体验到所有的感觉，也愿意让自己有不同的行为模式与感受了。这样一来，自我憎恨的循环会渐渐消失，成熟的过程就开始了。

　　第三部分 5.界限

　　从本质主义者的观点来看，每个人生来都有本质的自我企图表达独特的个人特质。初生时，这个自我多半是具有潜能的。我们可以设想它像是一个柔软的类似变形虫一样的生命，周围有一层质地很轻薄、半透明状的膜（一个界限），好像裹住蛋黄的膜一样。从外表上看，我们常常把婴儿的身体看成界限。然而从婴儿的成长经验来看，界限可就复杂得多；它是感觉到自我终止、他人开始的一种经验。有时候，这种自我经验的感受发生在身体接触的层面上，有时候则是以其他的方式发生。界限是有弹性的，并且不停地在移动，就像是变形虫的外围，交替地向外伸出去体验周遭的环境，然后会远离外界缩回到中心。

　　在儿童界限的养成中，父母对待儿童的态度是极重要的。因为成人有从身体的层面上去识别界限的倾向，所以儿童也微妙地受到鼓励而依样行事。然而，如果儿童在身体界限接触时不觉得安全或愉悦，他们会把界限定位在深深的内在，远离身体。很多人相信，所有初生的婴儿都是自我封闭的（也就是说无法区分自己与环境）；在婴儿的经验中，母亲和自己是浑然一体的。刚发展出来的感官界限的触角还没有辨识的能力，所以弄不清楚什么在界限以内，什么在界限以外。所以在身体界限接触时所发生的事，协助定调了发展中界限的特质。

　　愉悦、兴奋与接触

　　完形治疗家们认为，身体界限的接触会造成兴奋的状态。在接触时，婴儿（或是任何人）的身体界限会因为受到刺激而进入一种兴奋状态，这种状态被完形治疗家们称为"兴奋的冲力"。欧文（Erving）与波尔斯特（MiriamPolster）这样描述它：

　　存在于人身上的一种兴奋的冲力，对当下任何有趣的事全然投入的一种极致。1

　　我们则喜欢把兴奋（excitement，隐含著冲力，通常跟两极有关）跟我们称之为接触的愉悦感（pleasureofcontact）加以区分，后者是预备好对刺激有所响应。

　　从生物能的角度来看，愉悦是因放下而产生的现象。紧抓不放会导致不舒服，释放才会愉悦。亚历山大·洛温（AlexanderLowen）在他的书《愉悦》（Pleasure）中描述愉悦的现象为：

　　一个人要愉悦，必须能放下，也就是说容许身体能自由地回应。一个紧绷的人无法轻易享受愉悦，因为潜意识禁止、限制著他身体中感受的流转，并阻碍了他身体原有的自然移动。2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放下都是个人化的。有一种满足的愉悦（satisfactionpleasure）是由于要实现欲望或需求时从互动中产生的，比如说婴儿在被喂食的时候，感觉到满足的愉悦，这就不是一种个人化的事件，而是一种生物本能。当愉悦更个人化的时候，我们称它为接触的愉悦。

　　第三部分 6.对话与界限

　　人类这种生物有能力从简单的动物性的冲动与张力，进展到真诚的人性对话，这个能力是通过不断发展的关系而产生的。

　　兴奋、满足的愉悦与接触的愉悦是不同的。兴奋隐含著冲动，与愉悦不一样。在愉悦的领域之中包含了生物式（满足的）愉悦和接触时的愉悦。许多人指出，人性化的接触会使人感到更有生命力。从生物体的层面来看，人类会经由刺激而感到兴奋；当人类的需求与欲望得到满足时他们会觉得愉悦；在跟他人接触时也会感到充实而满足。

　　在对话的关系中，双方都会在接触中有所转化。戈登·惠勒（GordonWheeler）以为完形治疗中转化的概念是生物的创意性调适。他对接触的定义包含了"在场域中自我的（重新）整合"。3

　　支持对话心理治疗的人，追随马丁·布伯（MartinBuber）的我－你（Iandthou）理论，4认知到并不是所有接触时发生的情节都是人对人的。理查德·海克纳（RichardHycner）与林恩·雅各布斯（LynneJacobs）对这个观念有著以下的看法：

　　并不是所有接触的情节都是对话式的情节。5

　　他们还写道：

　　人类跟所有其他生物的接触方式都不一样，重要的是，人类是为了自我认知而接触的——它是必要的而又如此复杂。人类之间的接触过程，也就是我们认识自己与他人，了解人类与其他生物存在的过程。

　　人类接触的能力可以扩展到人类的发展：

　　当一个接触情节开始时，个人会有动机想要以最有利于成长的方法去完成该（接触的）情节，但也要因应当时生物环境场域中的条件。

　　海克纳与雅各布斯相信"这相同的原理激发个人去展开对话"：

　　我－你的时刻，就是在全神贯注对待他人的时候，我们反而深刻地接触到我们自己的人性与存在的意识；人类存在的意义也同时呈现了。

　　能量（与感受）可以转移吗

　　大部分理论家相信能量是可以转移的，一个人可以通过接触使另一个人觉得好或不好。我们则认为经由接触而产生的种种感受，源自于生物体接触时会感到愉悦，这是一种天生的能力。愉悦（或不舒服）是无法传送给别人的。当一个人感到愉悦时，它是开放的副产品，而不是能量交换的现象。

　　我们不相信能量是可以转移的；人可以经由共鸣而产生彼此的感同身受，然而，能量是由内在产生之后展现到外在的，而不是自外在取得的。

　　我们相信受伤、不舒服、缺乏愉悦等现象，都是能量主体紧缩的后果，然后就会呈现在身体组织的紧缩上。一个人不是被另外一个人伤害（或是取悦），相反的，受伤或愉悦的感觉是取决于他这个人能让自己有多紧缩或放松。这两极化的紧缩／放松是由这个人的知觉与解释决定的。

　　我们对感受与情绪有著相似的观念。我们的核心理念是：所有的感受都是由个人内在产生的，不是转移来的。

　　第三部分 7.产生界限时的各个面向

　　提起界限，似乎可以分成生物体界限与个人界限。成长中婴儿的身体界限是像动物一样取决于感官的经验。这不是个人的，甚至不是人类的。人类经验包含了发展成为一个个人的能力（这是需要时间去慢慢开展的）。莫里斯·伯曼说，自我大约是在生命的第三年开始时孕育，然后在满三年时才产生出来的6。自此之后，个人的界限才会变得更明确。

　　在个人的日常生活之中，界限最好是有弹性并且能改变的，即使在反映符合真实我的天性时也要如此。一个健康的人一生之中，界限的反映是同时倾向接触与退缩两者的，就算是想要退缩回自己熟悉的安全的小空间，仍然会有意愿去体验新奇的事物。只要生物体的完整性没有受到威胁，这种扩展／退缩的能力就形成生命中波浪式的行为与动作。

　　一个人可以同时有几个不同层次的界限，欧文与米里亚姆·波尔斯特7描述了下列几项界限：

　　1.我－界限：界限是一个人被容许并且愿意去接触的范围，此范围"确认了他们的行为、观念、人群、价值、环境、形象、记忆等，他可以自由且全然参与外在世界，以及因参与外在世界而唤醒内在的回响"。

　　2.身体界限：愿意觉察身体某些部位或某些功能的感受与知觉。

　　3.价值界限：愿意接受由自我赋予的价值范围内的各种体验。

　　4.习惯界限：容许自己去经验的范围，包括过去曾有的经验与习惯模式，及新的经验与模式。

　　5.表达界限：有多少感受与能量是愿意在他人面前表达出来的。

　　6.显露界限：有多少自我是愿意在他人面前揭露的。

　　愉悦与不舒服

　　如果来自父母的刺激是愉悦的，那么儿童就会产生与安全和滋养一致的反应，并且希望重复这种令人愉悦的接触。如果是这样，儿童的界限就可能会朝著有弹性、有响应、敏感、有效的方向发展，并且会渐渐认知到自己跟身边的人是不同的个体。然而在生命的经验中，界限接触的过程并不都是平顺的。在接触时，常常会有一点不舒服，或偶尔很明显地令人感到不舒服。有时接触可能过少，结果产生被抛弃或是恐惧的感觉，或是过多的接触令人感到无法承受；有时接触可能具有敌意，结果使人感到不安全；接触也可能过于勉强或冷漠，于是导致自我评价低落。当受到威胁时，儿童就会把界限退缩到自己身体的内在。接触时接收到不一致、充满矛盾或是双重标准的信息时，他们就更加觉得困惑了。

　　墙

　　在接触的过程中面临威胁时，一个人可以选择退缩，或者选择在防御自我界限的状况下保持接触。防御界限的结果，会使原本具有生物特质的界限变得僵硬，而且越来越厚了——界限变成一堵强化的墙，响应和接触的功能因此而减弱。在墙内的人似乎觉得世界会变得更安全，可是在生活中，他却要付出缺乏活力与充实感的代价。

　　任何界限都可能变成墙。自我防卫和自我调适的机制，都是我－界限的一部分。一个人个性的本质就是这两个元素的混合体。

　　第三部分 8.　角色

　　角色就由这些墙所构成。角色是为了生存而存在，不论是好（能被接受或得体的）是坏（不被接受或不适宜的）。角色是通过奖赏或惩罚的方式来引起别人的注意。认识（recognition）被物化之后的替代品常常是注意（attention）；我们相信认识是爱（loving）的重要面向，而注意不是个人化的行为。每个人都渴望别人欣赏自己，被认识使这个欲望得到满足。通常，举止合宜才能得到注意并且符合他人的期待，这样才能确保所需要的人不会离自己而去。在这个过程中，真我被束之高阁，生命中充斥著义务、规条与道德批判。生命中的自发性、丰盈的经验和存在的乐趣都减弱了。跟界限接触时的兴奋被一种持续的警觉取代，以确保能符合别人的期待。于是这个人变成外在依赖的人，他人的意见变得更重要。社会通常把这样的过程视为变成熟或长大，这样一来，秩序得以维持，成就得到保障。扮演角色是社会化必要的过程，但这并不是自我实现。如果我们能两者兼得而又不互相排斥，岂不是更如人意？

　　多数人通过墙（也就是角色）与他人相处，层层设防并且依赖外在环境。虽然在日常生活中、工作上或是大多数的社交场合中，这样的互动方式似乎是合乎情理的，可是也常常使人感到孤立和被忽视。这种孤立感促使他们想要去寻觅亲密关系。亲密关系的吸引常常会跟性的驱动力及性兴奋混为一谈，正如我们在后面的章节描述的那样。对亲密的驱动力是渴望被认识，让真实我能呈现、被接受和被欣赏。

　　在呈现自己时，人们首先让别人看到的是他们的角色和墙。一开始，这些会吸引人的部分创造出一个罗曼史、一个完美的错觉。当这个罗曼史逐渐消逝时（通常它一定会），接著来的便是亲密关系中的考验：带著苦涩味道的权力争夺。当罗曼史消逝时面临的选择包括：

　　?可以以分手的方式来避免争夺。

　　?可以忙著在权力争夺中试图战胜对方，并以"正确"自居（或相反，有些人情愿以"错误"来抗衡）。

　　?可以争吵到精疲力竭，最后变得冷漠和无动于衷。

　　?可以超越一切场景，以避免争执。

　　?可以找到具有创意的争夺方式以保持某种程度的兴奋。

　　?双方都可以通过找到自己的模式，并负责任地分享这些发现，使亲密的经验更深刻。

　　在真正的亲密关系中，每个人都会认定自己对自我的责任。在没有指责也没有受害者的情况下，人们可以通过脆弱与愿意分享彼此的经验，去发展自己的关系花园。这样一来，人们才会愿意把墙、防卫、武器都暴露给彼此。如此，坚固隐晦的墙才能开始分解，回到一种更单纯和脆弱的状态。那时，才可能有真正的接触，双方才能在接触界限时体验到身心愉快的满足感。那种经验是多么新鲜和充实，虽然它也会令人恐惧、悲哀，甚至失望。

　　第四部分 1.性虐待的存活者

　　儿童被性虐待后可能导致的问题是，个人会不信任自己和自己的身体。因为愉悦是身体自然的功能，儿童可能喜欢过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有时候这种愉悦会与取悦施虐者的强烈愿望混淆。通常性行为是被强加到小孩子身上的，于是他们会感到无助与无力抵抗。不适当的性行为经常是由本身界限功能不健全的人所为，这种行为是侵犯了他人的界限。被性虐待的儿童的感觉与反应是很复杂的。无论他们当时是多么无助，都可能因为曾经参与而产生罪恶感。把界限退缩得更接近自身时，他们便能跟身体分离，因为他们认为身体背叛了他（或许因为在那么无法接受的情况中竟感觉过愉悦）。他们可能创造出真实我是不值得被欣赏的迷思。带著没有价值的信念，他们可能拒绝在任何人面前呈现真实的自我。虽然长大成年后的存活者，常隐藏在有能力与自我肯定的墙后面，而实际上，他们生活在恐惧与颤抖之中，生怕别人会发现自己的伪装。他们待人很友好，有时甚至很吸引人，但是常常畏惧必须履行的性接触。所有的放手都被看成对他们隐藏的威胁，所以他们会不顾一切地来控制自己与他人。

　　拆除围墙

　　墙一旦被建造起来，就成了囚禁自我的监狱和对抗他人的防卫。拆除墙的时候，软化它们到最初的界限功能，对人们来说是十分困难的。墙通常被认作是身体；这引发了赖克（Reich）有关性格盔甲8的概念。即使坚硬的墙可能被移开（如某些身体治疗师的企图），这个人还是要培养出较健康的方式来适应他人和环境。能提升自我评价和自我肯定的经验都很有用，而自我疼惜与自我接纳却是更好的策略。我们在关系中或在社会里建立安全感时，学会探索和辨别环境——如何洞察别人的意图和行动——是很重要的。学会负责任而不是以受害者的身份与人互动也是同样重要的。如此一来，人们才能拥有自己与身体，了解到可以通过同意（是）或否定（否）来选择自己的行为。

　　人人都该知道的一件事

　　曾经在性或身体上遭受过侵犯的人，特别会有对界限混淆不清的问题，但是其实每个人对于界限都不是非常清楚。大多数人在与界限相关的问题上打转，担心会不知所措或是无助。大部分人呈现的是自我防卫、正义、批判、偏见和安全的墙，而不是以他们所有的兴奋、脆弱、恐惧、欢乐和悲伤去接触界限。为了被接受，人们常常以为自己必须要表现良好、成功，给人好印象，取悦、控制和操纵他人。

　　所以，为了重新发现自己，个人必须准备好冒险，向他人呈现自己的各种墙，并且以自我负责的态度重新拥有自己的感受。总是通过照顾别人或依赖他人来决定自己的价值，对个人成长会有不良的后果。在任何情况下都请记住这重要的一点：人确实有选择权；他们可以冒险呈现出自己的庐山真面目，并愿意承担之后的任何后果。毫无疑问的是，袒露自己时会受伤——会痛苦、焦虑和悲伤，但如同愉悦、平静和欢乐一样，这些都是生命的一部分。了解自己就是了解所有这些面向。在分享自己所有的复杂性时，人们才能找到彼此间真正的亲密。

　　我们的时代要求我们

　　敞开堵住的洞穴

　　并且发现彼此

　　只有如此我们才能愈合苦痛的灵魂

　　并且开放我们的心胸去爱！——

　　雷蒙德·约翰·鲍思（RaymondJohnBaughan）9

　　7成就或是掌握

　　很多人都相信我们人生的首要任务之一，是去探索我们是谁；这样的理论假设婴儿与生俱来都拥有此一潜在的能力，会变成他们命中所注定的人物。

　　第四部分 2.生存的挣扎

　　从舒适与不虞饥寒的理想环境——子宫——呱呱落地时，初生婴儿一定经历了相当大的冲击！在温度的极端变化、光线和声音的刺激、喂食的不确定性以及一系列无法控制的外在因素中，小婴儿身处的环境从安全的子宫转变为充满敌意的环境。原本舒适的平衡状态遭到威胁（或者可以解释成对生存的威胁），婴儿感觉到痛苦或不舒服；除非需求得到满足或是痛苦的来源有了改善，婴儿才会觉得愉悦。当婴儿预期自己的需要会得到满足时，会因为这份确定感而产生舒适感；婴儿开始渴望这种安全感，同时也竭力避免引发不安全感的经验。这些基本的生存需求，导致每个独特的人因应发展出各种不同的行为模式。

　　随著婴儿的成长，后来的行为模式反映出早年的生存机制。如果小时候曾感受过生存遭到威胁，那么长大后，一些轻微的威胁都能引发这个人过度的反应，伴随而来的是过多的焦虑与紧张。

　　儿童高度地依赖外在环境（场域依赖〔fielddependent〕），起先是为了生存，后来则是为了使自己变得重要。儿童很快就领会到，他们取悦他人，就会有更多令人愉悦的经验发生。因此在很小的时候，儿童和周围的人相互控制的系统就形成了。

　　挺身向前与突显自己

　　在生命过程中，许多人老想著要使自己成就些什么，要成为重要的人，要成就一些重要的事，成为有意义或是榜上有名的大人物。家庭和社会通常都鼓励人们事业要有成，要建立一个稳定的家庭；一个令人景仰又在经济上占优势的人，被认为享有最高的社会地位。然而，许多达到这些目标的人，弄不懂为什么自己会感到空虚，或者觉得生命缺乏意义。他们的不舒服进而超越了因为极力追求理想我、摒弃真实我而累积的自我憎恨。或许他们把存在必要的挺身向前（standforth；杰出的〔outstanding〕）与社会期待的突显自己（standout；有名的〔famous〕）给混淆了。

　　每个人生来具有自己的潜力，每个人都是独特的，然而我们却被期望遵照一般大众的标准和方向去发展。当我们有负期待时，就会有人规劝我们（有时轻柔，有时严厉），要我们遵从。我们似乎永远都被期待要成大器、要成功，要突显自己，受人景仰。我们好像被期待要去制造生命的意义，而不是生命本身就有意义。这样发展下去，做事变得比存在更重要了。

　　第四部分 3.突显自己

　　由于社会大众普遍在道德上讨厌自我沉浸（自恋），个人从小被教导要在想到自己之前先考虑别人；人们也都接受这个关怀别人的理念。我们同时被期待著要突出自己，要与众不同，要比别人优秀，而又不能承认要做到这一切只有牺牲别人。这种自相矛盾形成典型的双重束缚情境（正如巴特森〔Bateson〕所描述的那样）；1也就是说，为了精神健全起见，人们必须否定、压抑或合理化这个困境。我们的文化鼓励竞争但又不愿承认成功者的代价是其他人的失败。更多的职权成为优胜者的奖励，使他们有了凌驾他人生命的权力；他们赚得比例过高的物质财富，并得到高人一等的社会地位。

　　显而易见的，突显自己得到赞扬和许多其他物质与心理上的奖赏。然而很少人了解到，这样的注意力喂养了理想我却忽视了真实我；这跟被认识（再度被人了解）是不一样的。这些人在不被看见，不被承认的时候，内心会觉得空虚并认为自己没有价值。这个人被推崇备至，但却孤立于跟他竞争的人之外；其他人经常会嫉妒他能得到那么多的注意力。

　　突显自己的人，物化了自己和他人。虽然他们看起来精力十足（有时会过度活跃），但缺乏真正的活力，也常常感受不到丰富的生命力。在追求成功的过程中常常觉得紧张（他们可能解释为兴奋），或高压下的冲力（比如做一笔大生意时会发生的状况）。他们一心想著成就、权力、名声和别人的注意力，也把生活中可以满足他们所渴望的注意力和认可的人给物化了。如此一来，他们就更加依赖外在环境了，他们的自我价值完全决定于能得到他人多少认可。因为儿童在成长的过程中常常要取悦他人，所以长成后通常难以认可自己，未培养出健康的自我评价。他们遗弃了极大部分的真实我，集中精力去建构一个理想我，并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自我憎恨。他们的骄傲感在膨胀著，但是自我评价是低落的。他们驱策自己去取得更多的成就时，就陷入了自我憎恨的循环中。他们成功地发展出并且活在自己的角色里，因此得到许多注意和奖赏，这些角色通常也使他们具有权力与声望。不幸的是，他们只有在行动时和成就中才能觉得自己还不错。

　　高成就者是在与周遭人群（环境）的互动中形成自我重要感，由于他们可能会被遗弃，或是没能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很容易感到焦虑，也因此迷恋上了控制。越是能够在生活中控制人群和局面，他们就越感到安全，觉得自己更棒。而他们常见的家庭问题则是：只要配偶和子女情愿接受控制，他们就觉得高兴，但当其他成员逐步走向独立或自主时，他们会觉得失去控制而将其视为一种威胁。如此一来，这种高成就者的家庭就普遍存在著权力争夺。

　　突显自己必须要忍耐、警觉、控制、付出努力，要片刻不忘细微末节，要随时注意他人的期待。这样的人常常会情绪不宁和多愁善感，奥斯卡·王尔德（OscarWilde）将之定义为："拥有一种情绪上的奢华，而不必付出代价。"在感情用事的时候，这个人会和经验本身脱节，在情感的体验中纠缠不清，而不是真正和实际状况有所联结。

　　这时，突显自己的人变得独立（independent，而非自主〔autonomous〕）和个人化（individualized，而非个体化〔individuated〕），他们仍然严重依赖外在环境，他们的自我评价也仍然依赖于别人的注意。

　　独立与自主

　　第一眼看去，独立与自主似乎是一样的，其实不然。

　　独立是针对独立出来的对象做出的反应，所以仍然被绑在一起。因此，独立不是真正的自由。许多高成就者是独立的，看起来是自由与有权力的，但是因为依附于他人的认可与注意力，他们仍然是受到束缚与限制的。他们独立但不自由。

　　当一个人自主时，他的内在有中心，不会受限于他人的批判，但是对他人的感受与关怀仍然是敏锐的。

　　个人化与个体化

　　个人化（individualizing）与个体化（individuating）虽然概念类似，但有著极大的差别。

　　在个人化的过程中（成为一个个人），他并未自由自在地成长，他成为一个在意他人反应的个人，是受制于他人的。所以个人化并不是真正的自我实现。

　　当一个人完成个体化的时候，他能自由地选择，能成为一个不受他人牵绊的人。个体化的人能从成就的限制中释放自己，进而真正地掌握生命。这样的人能深刻觉察自我与他人。我们在别的地方也讨论到这个话题。

　　第四部分 4.挺身向前

　　愿意挺身向前的人有个体性，自主性也很强。他们的自我价值感源于自己顺利地完成工作，欣赏自己接受挑战并尽一切努力完成多面的自我。对这些人来说，工作过程的质量比结果更重要。他们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感到满足，因为生命充满各种可能性而觉得兴味盎然，愿意去亲身体验、探索。不错，他们是自我中心的人（中心点在他们内在），但不需要他人为此付出代价。他们与其他的人保持联结，对别人与自身的需要都很敏感。他们有宽广的同理心，可以拒绝同情别人（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态度）的诱惑。他们认定并尊重他人的界限，但也有兴趣呈现脆弱和保持亲密关系。他们关怀他人但拒绝照顾他人，认为每个人都有潜力对自己负责任。

　　只有在一个人不能充分活出自己时，他们才会不负责任地怨恨与指责。愿意挺身向前的人很少抱怨或是指责别人。

　　挺身向前做自己是需要勇气的，2而愿意这样做的人是有创意、有觉察力、能活在当下、能全神贯注的，不多愁善感（也就是过度反应或戏剧化），也不自艾自怜。这样的人在踏实生活的同时仍能与自我保持接触。他们展现出人类最佳的状况，并且也激发了他人。如此清楚地处于当下，人们通常会渴望相互联结，提醒彼此都有潜力可以过得更充实，更能活出自我。

　　成就与掌握

　　急著要有所成就（achievement）的人，努力工作所发展出的技术并不能表现他们自己，他们是完成任务而不是掌握（mastery）。这样的人不会觉得充实，因为他们跟自我的成就是分离的。

　　相反的，挺身向前的人会对自己的技能越来越掌握，不全是通过学习，大部分是经由自我探索和练习而来的。对他们来说，乐趣在于做而非谋取成就。因为技术是属于自己的，在呈现真我的时候他们觉得充实。

　　存在的二分法

　　下列的表标示出人类在成长与发展中的两极化经验：

　　结论

　　从生存与创造生命的方式上来说，挺身向前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杰出的；他们毫不保留地欣赏进入存在的含意。他们理解、接受和欣赏这个充满物体的世界，他们从中诞生但并不为其所控制。他们不依赖外在环境，他们始终忠于自己的向往，依心愿行事。因此，他们更具自发性，更自动，并且更有自信。他们跟自我及他人做更多的接触，充满人性，更充实。他们不是谋取成就，而是求得掌握（使萌发于自身的技能日益精湛，而不是强迫自己去获得一些并不适合自己的技能）。他们不断地呈现自己，所以享受到认可（与谋取成就者所需的注意力是相反的）。他们不需要极力追求就能经验到物我合一的灵性。当挺身向前时，他们体认到他们就是，万物都是，这样就够了。

　　冒险导致焦虑，但不冒险则失去你自己——

　　克尔凯郭尔

　　第五部分 1.掌握的愉悦

　　自我评价（self-esteem）是人衡量自己的尺度，也是自我认定和对自己尊重的程度。通常自我评价的形成与人格发展过程中的镜像作用功能有关。有一个简化的概念是说，儿童看到父母眼中反射出来的自己价值越高，自我的评价就越高；儿童在早年成长过程中正向经历较多，他们的自我评价也较高。这种说法听起来很有道理，不太容易反驳，但是，能够真正自在生活的人其实不多，相反的，人们常常因为自我评价低落而受苦。事实上，（以我们的文化标准来看）大部分的成功人士一直在补偿自己过低的自我评价，这个过低的自我评价变成了他们追求成功的动力。很多人表面上看起来很愉快，或至少他们不愿意改变这种生活方式。

　　另外，有一些人认为自己平凡无奇，有的人甚至相信别人一定比自己更有才能。他们看起来似乎过得很快乐。他们非常谦虚，能够自在地与自己和他人相处。这些人的存在可以证明，高自我评价并非是成功与快乐不可缺少的要素。

　　近几年，心理学界正风行自我评价这个议题，制造不少无谓的困扰。许多人努力不懈，坚持达到这神圣的境界；有些人甚至认为自己天生有权拥有好的成长环境，比如说，他们理应拥有一对珍爱、重视自己或是成熟的父母，这样才能引发他们的高自我评价。他们认为这是理当享有的权力，而一旦事情不能如他们的意，他们便充满怨恨，觉得被父母背叛和欺骗；甚至有的人因此认为自己是不值得人爱的，父母不爱他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个现象只能这么解释吗？有些人的成长过程更为艰困，却已愉快地解决了自己的家庭问题。其间的差别在哪里？

　　首先，让我们来检查一下自我评估的发展过程。在生命的初期，儿童就把掌握的喜悦（pleasureofmastery）和成就的骄傲（prideofachievement）这两个不同的现象混淆了。掌握的喜悦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当小孩子跨出第一步，或是学会系鞋带，或是第一次学会自己进食时，会体验到一种满足感。掌握让孩子们体验到发现的喜悦，当他们的世界变得更开阔，越来越能依赖自我，能力也更强时，他们会在过程中持续感受著喜悦。这样的儿童更能自己做决定，内心的渴望驱使他们自我实现，将渴望付诸行动，呈现出内在成长的动力。在这样的情境中，父母或教师最好提供一个安全的学习环境与适时的鼓励，让孩子掌握的能力开花结果，渐趋成熟。

　　成就的压力

　　不幸的是，大多数人强烈渴望自己是理想的父母，拥有理想的子女，因此，他们决定以鼓励、收买、胁迫子女，或者威胁要遗弃他们等高压手段，协助子女们逐步迈向自力更生之路，而一切全是为了孩子好。在这些权威人物的注视目光之下，孩子们开始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会受到评价：是否得体，是否令人满意，是好是坏，他们的行为举止是否令人愉悦。这些情况造成儿童依赖外在环境，在掌握过程中产生的喜悦远远不及外人给自己的评价重要。

　　第五部分 2.镜像作用与权威的内在投射

　　经过这样内在投射的过程，孩子们全盘接受了父母的评价机制（有许多不同的形容词：超我、内在父母、理想我等），自我评价就跟这个内在审判的权威连在一起了。这个因内在投射而生的权威本性如何（是严厉的还是随和的，是矛盾的还是僵化的？），与提供给儿童的是哪一种镜像作用息息相关。镜子里扭曲的形象（如过高或过低的评价），会严重影响儿童的自我评价。如果儿童被父母低估，他们就会在自身投射出一个低估自我的内在法官，结果会认为自己无能，怀疑自己的价值。在这样的评价过程中，伴随掌握而生的自然的愉悦感便被摒弃了。

　　被权威人物给予过高的评价也不见得会让人愉快。这种扭曲的镜像作用（凸透镜）可能会在儿童内心造成表面上过强的高度自我评价，但是这高度自我评价如果与儿童内在的掌握感不符，他会直觉认为那是虚假的。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儿童会轻视外在的权威，甚至会轻视所有的权威；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危险的自我厌恨，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欺骗了那些重要的权威人物。

　　父母过低的评价（凹透镜）则会使儿童产生自己没有价值、低能和不足的感觉。儿童多半会接受这面凹透镜而有苛求或不接纳自己的态度。这样的孩子长大后会变成轻蔑、怀疑自我和犹豫不决的人，他们可能是完美主义者，但对自己永远没有满意的时候。

　　父母对子女如果是不闻不问的态度，或没有能力成为子女的一面镜子，那么孩子会感到自己是隐形人，是没有价值和不值得被爱的。

　　通过镜像作用的过程，提供了趋向内在存在感的刺激，但镜像作用也可能是体验存在本身重要的手段。从心理学上看，没有了镜像作用，在自我评价产生之前的存在感便有可能萎缩，而日后为提高自我评价所做的任何努力，表面上看起来很成功，但是注定会失败，因为没有真实基础而产生的自我评价是虚假的、不健康的。通常这种人会成为社会领袖与角色楷模，比如政治领袖、影视偶像、摇滚明星等，大众景仰他们并效仿之。也许有人会疑惑，为什么一般人会如此喜爱理想的角色楷模，有时候为了支持那至高无上的权威甚至愿意放弃自己。甚至心理学界、灵修与宗教界，也制造出这样一股追求权威的热潮。

　　父系权威的追求

　　也有的人认为，寻找至高权威的根源在于渴望父亲，因为人们无法拥有自己心目中理想的父亲，或者有某些人尚未解决对父亲幼稚的固著。我们认为这样的渴求是在父亲／孩子经验之前成形的。在取得成就的需要超过对事物掌握的需要时，两者之间会有一个转换的流程。常见的剧情是：一个人在自己掌握事物的过程中不再觉得愉悦，反而学会从外在权威关系中寻找慰藉与安全，为了要被那些外在权威接受，自己就必须去取悦他们。父母亲的形象在这个权威排行中位居榜首；像北美这样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父亲成了至高无上的权威，刚好落入了这种早就发展出来的流程。

　　至高无上的权威桂冠沉重地套在父亲（或是任何领袖、角色楷模或明星）头上，而因为处在这个位置的人通常缺乏掌握事物的愉悦（因为掌握事物需要充实与真实的自我评价），所以每一次的成就反而为他们带来更多的自我怀疑、轻视、自我厌憎和傲慢（虚假的自我评价）。对权力的需求变成最重要的事，目标则是要控制别人（虽然是下意识的或不愿意明白承认）。类似这样不幸的情节，在社会上正不断地重演著，许多人都在不快乐的情况下陶醉在父亲形象（不论男女）的光环中。表面上，他们的自我评价是完好无损的，但是自我憎恨的情况却一直增加（不管是领袖还是追随者都是一样）。历史已经明白告诉我们，这种情境常常会以失败收场，一旦幻灭，群众就会认为自己被权威者背叛。要走出这样的困境，我们就必须抓住机会回到掌握事物与取得成就的重要交会点，从经验中学习，并且继续朝著自我实现的目标努力，而不是背道而驰，盲目地追求成就。

　　第五部分 3.一个新的奋斗

　　目前心理学界的氛围中，自我评价是众多治疗学家与教育工作者的中心目标。若把这个目标定为一个必须达到的成就，自我评价就又变成了一个新的理想；为了达到高度的自我评价，人们会因为没能做到十全十美而憎恨自己，使得原本自我憎恨的问题循环再生。在这个过程中，表面上他们建立起一个高度的自我评价，但是却更加憎恨与厌恶自己。他们把自我评价看作一个偶像，在试图达到它时反而错过了它。

　　我们最好还是投入更多心力去发展自我疼惜、自我接受与爱自己的能力，这些方法都能让我们更充分地体验到与他人之间的爱，如此也才能接受我们的自我评价，无论它是高是低，都不会制造出更多分裂的自我憎恨来。

　　自我评价成为许多错误的起因（虽然有时候这个借口相当好用）。自我接纳是更正这个错误的关键。五个A（觉察、认知、接受、行动与欣赏，英文都以A字母开头）是提升生命充实感最有效的方法。

　　9理所当然的态度

　　因为认为周遭世界必须提供自己所需要的一切，所以婴儿在成长过程中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有权利得到想要的一切。正常的成熟过程必须慢慢放弃这种理所当然（entitlement）的态度。虽然理所当然的态度在生命初期是很重要的，但却会对后来的人生造成不良的效果。早期理所当然的阶段，帮助我们建立在与外在世界的关系中自己是重要的意识，也正是同样这种自恋的态度，在日后妨碍了我们与他人真诚对话。我们常见到许多人固著在理所当然的阶段，如此固著不前似乎是这个时代的特殊现象。

　　正常的儿童发展

　　婴儿在子宫里体验自己是和母亲浑然一体的，完全无法辨别出两人是会分离的。出生后，婴儿的身体虽然与母体分开了，但是在心理上，会有好长一段时间仍然认为母亲及外在环境还是自己的一部分。随著感知能力的发展，婴儿开始勾绘出一些朦胧的轮廓，并慢慢从那些轮廓中辨认出其中一个是定时提供东西给他的形体（当他们开始发展语言时，他们会叫这个实体妈妈）。他们以同样的方式学会辨别其他的人和物体。最初，婴儿把所有的物体都看成是自己的延伸，而不是分离的实体。在心理成熟的过程中，分辨外界物体和人物并且给他们取名字是很重要的。而语言符号的发展，为孩童奠定出与外在世界联系并建立关系的基础模式。

　　就算婴儿渐渐认知到母亲和自己是分离的，但是这时候他们仍将母亲视为己有。饿了，妈妈就是他们的仆人，供给他需要的食物；冷了或湿了，他们所拥有的人就该负起责任照顾他们。这种理所当然的经验在早期孩童发展中是一个正常阶段。一到两岁之间，婴儿会开始移动身体离开父母亲，去探索周遭的世界，并不时回头看看父母是否仍旧很高兴，且是否仍在自己的控制之下。当孩子长大进入社会时，他们依然带著理所当然的感觉。正如把妈妈看成是自己的附属品，任凭他们发号施令一样，他们将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运用到其他人身上，期待别人的注意，期待别人为他们服务。

　　但是在优质的亲职教育中（good-enoughparenting），1父母对孩子是有界限的，孩子不会在每次任性时都能如愿。而每每在跟父母的界限有所接触之后，孩子会觉察到，原来父母是和自己分开的，是不同的个体，原来父母有著个人的思想、感受和欲望。孩子一开始会试著反抗这种感觉，仍然想掌控父母。这时如果父母能成功地保持自己的界限，那么孩子就能继续朝向更具个体性的自我成长。在父母以关怀和前后一致的态度所建立的界限环境中，孩子学会从自恋及自我封闭的世界中走出来，意识到他人的存在，并开始形成前后一致、更丰盈的自我认知。这种认知，尊重他人的界限，并学会在与他人的关系中界定自己的漫长旅程，就叫做分离－个体化的生命工程（separation-individuationproject）。2

　　第五部分 4.成长停滞的儿童

　　如果孩子成功地操弄父母（也就是说，如果父母没有坚持自己的个体性与界限），他们将无法学习到接下来心理发展阶段的宝贵课程。要顺利地越过自我封闭的婴儿阶段，年轻人需要去接触父母的界限，以发现他人和自己的分离与不同，同时尊重及认知别人。每当婴儿无法任性地为所欲为时，就会被刺激从而认知到父母与他是不同的个体。那些被纵容的孩童没有接触过父母式的界限，就很难建立他人与自己是不同个体的概念，结果这些孩子就持续地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心理上的发展也因此停顿。这些人就一直停留在这样的状态，成了理所当然的人。

　　通常父母理所当然地认为孩子应该要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此即理想化版本的子女）。一直生活在理所当然阶段的父母，不但还没学会认识真实的他人，甚至他们与别人的关系是建立在对自己有利的期待之上，如此当然就不会有耐心去了解别人的愿望或别人与自己的差异。这些理所当然的父母不但无法认知自己子女的个人特质，反而会用赞许、给予注意或其他积极的奖励方式，鼓励子女发展其理想我。正在学习寻求认同的年轻人因此相信，当他们符合他人的期待时，理应得到注意和奖励，一旦预期的奖励没有出现，他们就会心烦意乱。父母刺激子女的成长程度，只能到达自己的成长程度，所以在教养子女的工作中，我们郑重地呼吁："父母自己先成长吧"！如果父母停止一厢情愿地认为子女应该朝他们所规划的理想去发展，真心关注孩子发展中的人格特质，他们就能激励孩子朝独立的自我意识成长。给孩子如此的认可后，孩子就会学习到用对话的方式与人互动，重视自己也重视他人。

　　抱著理所当然的态度成长的孩子相信，他所想要的一切都是这个世界亏欠他的，所以希望落空时，他们就变成一个受害者。他们没有发展出自动自发的进取心，而且依赖他人。他们也没学会对别人敏感，而由于敏感度的缺乏，他们将无法更进一步体会到客体恒常性及之后的主体恒常性。带著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这些人没有个体化，反而一直停留在专横的状态，指望外界对他有求必应，而不去运用自身的行动力、意志力与想象力。因此，他们发育不良、意志薄弱、追求权力并且外在依赖，非常在意他们欲控制的人的反应。他们或是暴怒或是闷闷不乐，完全不懂得他们根本不可能予取予求，结果是学习受阻，创造力停顿，完全无法养成成熟个人应该要有的爱心与同情心。理所当然的孩子长大之后便成了理所当然的大人，不停地循环下去。一切生活的方向都只想到自己，很少考虑他人。这样的人通常是寂寞的，没有处理人际关系或亲密关系的能力。他们的自我重视感畸形发展，对自己力量的感觉是迟钝的。抱持理所当然态度的人，试图操控世界，并跟他们想要支配的人维持平手。为了控制，理想我在权力中膨胀，并试图取悦他人得到注意，这种种不顾一切的举动，导致了深深的自恨与缺乏信心。

　　原本属于正常发展阶段的理所当然现象，在儿童早期的成长过程之后如果没有改变，它就变成了一个隐藏著的毒瘤。抱著理所当然态度的人虽然也有可能对他人越来越敏感，或是有能力激发出与他人的对话，可是他们对人的感觉总是不够敏感。这样的人会很容易以权力去支配、控制别人的生活。最危险的是让自我中心主义妨碍了自我创造功能的发展。这样只顾自己不管他人是源自于对生存的焦虑；有著理所当然想法的人，在没有仆人服侍的情况下会感到不安全。他们不去面对这焦虑，反而把整个世界看成是该来伺候他们的。他们不可能发展出自己的个体化。不理会别人的需要与体验，这样的人成了独裁者，与周遭人的生活脱离了关系。抱著理所当然态度的人的身边，其实常常有能激励他们成长的人，却往往不被他们认同而错过了。

　　第五部分 5.简单描绘理所当然者

　　一个成年的理所当然者，在个人成长上是迟钝的，像小孩一样不负责任与不主动。他们一贯的态度是照顾我，永远是个受害者，在依赖外在环境的情况下常常感到受伤与不快乐。他们在关系中不太有同理心，强烈地依靠他人。这些人没有好奇心，只想学习能让自己得利的东西。理所当然者无法好好从经验中学习，也无法对他人有发自内心的关怀与兴趣。

　　在日常生活的互动中，他们很少关心别人。他们会站立在门的中间，根本不管有没有人要从这门口过。他们把烟蒂扔在地上，也不会因为别人得收拾它而良心不安；在他们的脑子里，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仆人。在人际关系中，当别人不同意他的意见时，他就觉得被误解了；他们无法想象他人的观点也可能是对的。用餐时，不管是不是吃得完，他们总是会拿过量的食物。他们通常不会事先计划，总是事到临头才临阵磨枪，给朋友和同事带来许多不便。总而言之，他们从不考虑别人，认为世界应该会帮他们把事情处理好。事情出差错时，他们从不自我反省，反而怨天尤人。所以，他们不但不自我负责，还会因为世界没有满足自己的需要和突发奇想而满怀怨恨。

　　理所当然的人培养不出勇气来。他们行事总是著眼于权力和控制，而不是著眼于能引导自己发展出个人力量的脆弱与自我揭露。他们生活在物化的世界里，没有发展出分别自己与他人的能力，他们变得个人化而不是个体化。他们表面上看起来颇有自信，但是却缺乏基本的社交技巧，并长期处在根深蒂固的生存恐惧中。因为无法建立界限，于是只好筑起妨碍真诚对话的高墙。伴随著高墙而生的是"界限疾病"：如气喘、过敏、恐惧症、癌症。基于掌控的"我该有权"的人是外在依赖的，未能发展出有弹性的倚靠自我及主动权——唯有放弃理所当然态度的人才会如此。理所当然者会依赖各种事物（如社团组织，或是电视、药物、酒精等可以麻醉自己的事物，还有那些支持他们继续夜郎自大的人）。通常他们工作是为了获得安全感与金钱，而不是为了用爱和敏锐的对话与他人合作时会产生的满足感。因为他们不确定自己生命的定位，所以不太容易感受到闲适与安定；因为过分地相信自己的重要性，所以脱离了自己的现实。他们因为奋力地追求理想我的形象而过分地依赖外在，却益发疏离真实我，因此更加地自我憎恨及自我否定。他们在心底非常害怕亲密，因为他们不把别人看成一个人；他们总是猜忌偏执，唯恐他人对自己有不良企图。由于他们善于筑墙而非建立界限，所以固执僵化，追求定义清楚的角色和期待；于是，他们常有一窝蜂的心理倾向，也缺乏创造力。

　　理所当然是这个时代的社会疾病

　　近年来有许多证据显示，抱持这种理所当然态度的人日益增多而成为一个社会现象。20世纪60年代的十年间，质疑社会价值与追寻自我觉察，导致了"我就是我"这一代人的崛起；目前的这一代是"给我"的一代。看来六七十年代不断增加的自由带来了更多的恐惧，人们似乎从自由中退缩，而将自己封闭在他们的焦虑中。社会用迅速发展的科技不断供养著个人；在这样轻易能获取商品的社会里，人们更加期待他人的供养（朋友、伴侣、公共团体、社福机构甚或整个社会）。50年代时的特权成了20世纪末每个人的权利。

　　随著这种权利观产生的是合作的减少，不太为他人著想，更多的"我"，更少的"我们"。这种态度解释了为何有人会把车停在繁忙的街道中间与路人攀谈，以及为何随意抛弃会污染环境的废弃物（个人等级与全国性等级），也因为如此，在与他人真诚互动中得以升华的灵性价值也就无法产生。因此在这个年代，崇尚物质主义的风气更加盛行，这股风气成为灵性价值的替代品，并提供了在孤立疏离的世界里所缺乏的安全感。

　　在这样理所当然的年代中，人们没能发展自己内在的资源与弹性，所以他们更加焦虑。他们越依赖外在，就越不敢冒险，也就越缺乏创造力。个人能感受到的意义减少了，社会文化的义务增加了。人们因此退回到保守与权威主义的宗教里，变得更道德化，更缺乏情境伦理。许多人按照文化上的要求来塑造自己，结果就越来越缺乏想象力与个人道德观。如同社会一样，我们不再是一个有自主性、个体化、富好奇心、能积极响应他人的个体；我们成为一群依赖他人、个人化、为责任所束缚、自以为是的追随者。这股强大的威力更史无前例地限制了个人的成长和个体化的进程。

　　第五部分 6.理所当然个体化

　　逐渐放弃理所当然观念的人，会变得更愿意负责任，也更能感受到自我意识，因为他们积极主动而不是期待他人的行动。这种态度在进入更成熟的关系时非常重要，因为在人际关系中，越少一分理所当然的想法，就越能在这份关系中多尽一份力量。随著理所当然态度的消失，更进一步的心理功能开始萌芽，想象力、主动性、个人责任感、荣誉感以及正直清廉心，都在倚靠自我及放下理所当然态度的时候立刻诞生。在关系中，我们越早放下理所当然的态度，就越容易成为一个个体化的人。在对话时，人们会真正有兴趣去了解自己与对方。而当人们能对自己跟他人都产生一种真诚的好奇心，就能够打开宽广的视野，全方位地成长，拥抱生命，接受挑战。这样的人有能力面对真正的亲密，在彻底地与生命联结时实现自我。

　　结论

　　当理所当然观念减少时，个人才能成长与发展，才能挺身向前面对现今世界带来的巨大挑战。虽然孤独感会增加，但是个人的内在力量与自爱的能力也会提升，一种满足的感觉会在接纳自我与疼惜自我的同时诞生，这样的人在继续前进时，能与外界建立和谐美满的关系，并清楚自己的定位。重要的是，逐渐减少理所当然意识的人，有可能与他人真正地感受互动。理所当然的意识减少时，亲密感就油然而生。当一个人能更深入地接纳亲密关系，他们比较不会被传统的羁绊所限制，取而代之的是拥有心理的健康，活泼、有创意、有活力。一旦抛弃理所当然的态度，人们就能找回自己，活得自由与健康！

　　我花了四十年使我的心理学变得单纯，我还能更加简化。我甚至可以说"所有的精神官能症都是自负的"——可是恐怕还是不会被了解——

　　阿尔弗雷德·阿德勒（AlfredAdl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