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版商介绍

　　卡斯塔尼达历久不衰的魅力来自于他说故事的天赋。虽然事实与想象，或日常现实与神灵领域之间的界线，在他的巫士唐望故事中算是相当模糊，但这些有关老师与学生的应对故事，却令人难以抗拒地戏剧化，提升心智。在他的前一本书magical Passes中，卡斯塔尼达透露他是一种巫术传统中的最后一位传人，所以他可以自由地，也是义务地尽量分享他的知识。在这种心境下，他于本书中回溯了与唐望最早期的一些学习经验，并且描述了他遵照唐望指示，选择生命中“最值得回忆的事件”时所遭遇的困难。唐望说，巫士发现如果能辨别出主要生命事件（他们可不是指高中毕业之类的表面事件），就能够“达到心理与能量上的调整，在知觉上为进入未知做准备”。如此痛苦地深入潜意识，也是心理分析的基础，不管卡斯塔尼达的读者是否能掌握住唐望的奥妙教诲，或者只是遵循着比较熟悉的心理学领域，他们都会对卡斯塔尼达在书中所透露的个人生命感到着迷，尤其是他的童年与青少年阶段。在这本死后才出版的书中，卡斯塔尼达揭露了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意义深远，令人动容，也令人无法不去思索，他如此艰苦自我准备后，所进入的另一个世界，也就是唐望所谓的“无限的活跃领域”。

　　无限的活跃领域

　　仅以本书献给两位让我有能力与工具从事人类学田野工作的人：克莱门梅汉（Clement Meighan）教授与哈洛加芬可（Harold Garfinkel）教授。跟随他们的建议，我投入了一种田野情况中，再也无法脱离。如果我无法达成他们教诲的精神，我也没有办法。一种更伟大的力量，巫士称为“无限”，在我尚未发展出清楚的社会科学家身份之前，就吞噬了我。

　　目录

　　言语系统

　　另一种言语系统

　　前言

　　第一部 空气中的震动

　　1.力量的旅程

　　2.无限的意愿

　　3.望马特斯究竟是何许人？

　　第二部 一个时代的终结

　　4.日常生活的深刻关切

　　5.我无法忍受的观点

　　6.无可逃避的约会

　　7.崩溃点

　　8.认知的衡量

　　9.表达感谢

　　第三部 超越言语系统

　　10.开路者

　　11.地平线上的能量交融

　　12.穿越黑暗意识海洋的旅程

　　13.无机的意识

　　14.明晰的观点

　　15.模糊的黑影

　　第四部 开始终极的旅程

　　16.跃入深渊

　　17.归来

　　言语系统

　　一个人瞪着他的公式

　　说宇宙有一个起源。

　　曾经有一次大爆炸，他说。

　　一阵巨响，于是宇宙就诞生了。

　　宇宙正在扩张，他说。

　　他甚至计算了宇宙的寿命；

　　地球绕太阳一百亿圈。

　　举世欢腾；

　　大家都认为他的计算很科学。

　　没有人想到，提议宇宙有开始，

　　这个人只是在反应他的母语系统；

　　这种言语系统要求事情有开始，就像诞生，

　　与发展，就像成长，

　　以及结束，就像死亡，这些都是事实。

　　宇宙开始了，

　　然后宇宙变老了，这个人向我们保证，

　　宇宙将会死亡，就像一切都会死亡，

　　就像他自己，以数学证实了

　　自己母语的系统后，随即身亡。

　　另一种言语系统

　　宇宙真有开始吗？

　　大爆炸理论是真的吗？

　　这些不是疑问，虽然听起来像是。

　　需要有开始，发展，与结束的言语系统

　　是唯一存在的系统吗？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是有其他的言语系统。

　　例如，有一种系统要求考虑

　　不同的强度。

　　在那种言语系统中，没有开始与结束；

　　因此诞生不是清楚分明的事件，

　　而是一种特定的强度形式，

　　成长也是一样，死亡也是一样。

　　在那种言语系统中的人，瞪着他的公式，发现

　　他已经计算了足够的不同强度

　　可以有权威地说

　　宇宙从未开始

　　也永远不会结束，

　　宇宙已经消失，正在消失，而且将会

　　经历无数多次的强度变化。

　　那人可以做出结论说

　　宇宙本身是一辆强度的马车

　　我们可以乘坐它

　　穿越无止尽的改变。

　　他将做出这些结论，以及更多结论，

　　而从未了解

　　他只是在证实他自己母语的系统。

　　前言

　　本书是关于我生命中一些值得回忆的事件。我依照唐望马特斯的建议这么做，他是来自于墨西哥的一位巫士，花了十三年时间教导我认识了古代墨西哥巫士的“认知系统”。唐望提出这个建议的方式很随意，好像是他临时想到的。这是唐望的教诲风格。他把某些作法的重要性隐藏在平板的日常生活中。如此他可以伪装这种作法的激烈性，当成与日常生活毫无两样的活动来介绍给门徒。

　　唐望告诉我，古墨西哥巫士把搜集值得回忆事件的活动当成一种真实的手段，用来刺激储存于内在的能量。他们说这些能量以往被搁置不用，被日常生活的情况推到角落，无法触及。因此对唐望与他传承中的巫士而言，搜集值得回忆的事件可以让他们重新使用那些未用的能量。

　　这项活动必须使出所有个人所有的感情与觉察，毫无保留。唐望说，他传承中的巫士相信值得回忆事件的搜集，是必要的心理与能量调整，如此才能在知觉上进入未知。

　　唐望把巫术知识的整体目标描述为一种准备工作，准备面对“终极旅程”：所有人类在生命结束时都必须展开的旅程。他说巫士透过了纪律与决心，能够在死后继续维持个体的意识与目标。现代人所谓“来生”的模糊理想概念，对巫士而言是真实具体的领域，充满了实际的事物，与日常生活的实际并不相同，但具有类似的实际功能性。唐望认为巫士搜集生命中值得回忆的事件，是为了进入那种实际领域的准备工作，他们称那领域为“无限的活跃领域”（the active side of infinity）。

　　***

　　一天下午唐望与我在他的凉亭中谈话。凉亭本身是由很细的竹竿所搭成的松散棚子。看来像个有屋顶的阳台，能遮蔽些许阳光，但完全无法躲雨。地上有几个坚固的小木箱充当板凳。木箱上原本的图案已经褪色，看起来更像是装饰而不是商标。我坐在一个木箱上。背靠着屋子的前墙。唐望坐在另一个箱子上，背靠着支撑凉亭的一根柱子。我在几分钟之前才抵达这里。花了一天时间在闷热潮湿的气候中开车，我感到焦躁不安、汗流浃背。

　　唐望等我在木箱上坐好后，就开始对我说话。他咧嘴露出笑容，说体重过重的人总是不知道如何对抗肥胖。他唇角的微笑让我知道他不是随便说说。他是以最直接的方式不直接地告诉我，我的体重过重。

　　我感到紧张，从木箱上往后翻倒，结果我的背重重撞击在屋子的薄墙上。整栋屋子都被震的摇晃。唐望好奇地望着我，但没有问我是否没事，反而向我保证，我没有震坏屋子。然后他很爽快地对我说，他的屋子只是他暂时的居所，他其实住在别的地方。当我问他到底住在什么地方时，他瞪着我。他的目光没有恶意，但很显然认为我的问题不恰当。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准备再问他一次时，他阻止了我。

　　“在这里不准问那种问题，”他坚定地说，“你可以问有关步骤或观念的问题。如果我准备告诉你我住在什么地方，我会直接告诉你，不需要你问。”

　　我立刻感觉受到排斥，不由自主变得脸红起来。我受到了冒犯。唐望爆出大笑，更使我感到难堪。他不仅拒绝我，还侮辱我，然后嘲笑我。

　　“我暂时住在这里，”他继续说，不理会我的恶劣心情。“因为这是一个神奇的中心。事实上，我是为了你才住在这里。”

　　这段话使我释怀。我感到难以置信。我想他这么说大概是要减轻我的受辱。

　　“你真的是为了我住在这里？”我终于问他，无法掩饰我的好奇。

　　“是的，”他平淡地说，“我必须要照顾你。你就像我。我要告诉你一些我已经说过的话：在每一代巫士的传承中，每一个nagual领导者的任务，就是要找一个新的男人或女人，像他一样有双重的能量结构；当我们在诺格拉市的巴士站碰面时，我就“看见”了你的这个特征。我“看见”两个明晰球体互相重迭，一个压在另一个上面，这个特征把我们俩拉拢在一起。我无法拒绝你，正如你无法拒绝我。”

　　他的话对我造成很奇怪的影响。一会儿之前我还感到愤怒，现在我却想要哭泣。

　　他继续说，借着他住处附近地区所具有的力量，他要让我开始进行巫士所谓的“战士行径”。他居住的地区是非常强烈情感与行为的中心。喜爱打仗的人居住在那里好几千年之久，他们对战争的关切充满了这片土地。

　　唐望当时住在墨西哥北部的索诺拉省（Sonora），约在瓜马市南方一百哩。我总是去那里找他，理由是进行我的田野调查。

　　“我需要去打仗吗，唐望？”我问，听到他说我将来需要关心战争，让我感到非常担心。我对他说的一切都非常认真。

　　“我跟你打赌！”他微笑回答，“等你吸收了这里所能吸收的一切后，我就要离开了。”

　　我没有理由怀疑他的话，但我无法想象他住在别的地方。他完全属于周遭的一切。但是他的屋子的确像个暂时的居处。那是一栋典型的亚基农夫小屋；由木条与石灰所建，屋顶是茅草编的；里面有一间大房间供吃饭睡觉，还有一个没有屋顶的厨房。

　　“要应付一个过重的人实在很困难。”他说

　　这句话乍听起来没有来由，其实不然。唐望只是回到了被我的撞墙所打断的话题。

　　“一分钟前，你像个铁球般撞击屋子，”他说，慢慢摇着头。“真是力道十足！没有辜负你的体重。”

　　我感到不安，觉得他对我说话的方式像是已经放弃了我。我立刻采取防卫的态度。他嘴角带着一丝笑容，聆听我急忙的解释。我说我的体重对我的骨架而言算是很正常的。

　　“不错，”他附合我说，“你的骨架很大。也许可以轻松地再增加三十磅，我保证也没有人会发现。我就不会发现。”

　　他的嘲讽让我知道我的确过胖。然后他问起我的健康状况，于是我开口说个不停，一心想要避免他更进一步评论我的体重。他自己改变了话题。

　　“你的病态怪癖近来有没有什么新的发展？”他表情非常严肃地问。

　　我愚蠢地回答说还好。“病态怪癖”是他对我的收藏癖好所取的称呼。当时我又开始非常着迷于一项过去喜爱的嗜好：收集任何值得收藏的东西。我收集杂志、邮票、唱片、二次大战的纪念品如刺刀、钢盔、旗帜等等。

　　“对于我的病态怪癖，唐望，我只能说我试着卖掉我的收藏。”我的语气像是一个被迫成仁的烈士。

　　“当一个收藏家不是什么坏事，”他仿佛真的相信我的话。“问题不在于收藏，而是你所收藏的东西。你收集无用的废物，使你为物所役，就像你被你的宠物爱犬所奴役。你无法抽身离去，因为你必须照顾你的宠物，或者担心你的收藏品会发生事情。”

　　“我真的在寻找买主，唐望，相信我。”我抗议道。

　　“别这样，不需要觉得我在指责你，”他回答，“事实上，我喜欢你的收藏家精神。我只是不喜欢你所收藏的东西，如此而已。但是我希望能鼓励你的收藏家眼光。我想要向你建议一项非常值得收藏的事物。”

　　唐望停顿了许久，似乎在寻找字眼；或者只是故意制造戏剧效果。他以深沉锐利的眼光凝视我。

　　“每一个战士会负起一项责任，搜集一册特别的记录，”唐望继续说，“这册记录将显露战士的人格，为战士的生命做见证。”

　　“你为什么说这是搜集，唐望？”我有点想要跟他争论，“为什么要说是一册记录？”

　　“因为它是搜集也是记录，”他说，“最重要的，它像是一本由回忆构成的相簿，里面都是值得回忆事件的照片。”

　　“那些值得回忆的事件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我问。

　　“之所以值得回忆，因为那些事件对个人的生命有特殊的意义，”他说，“我建议你把对你有深厚意义的事件都详细地搜集在一起。”

　　“我生命中每一件事都有非常有意义，唐望！”我激烈地说，然后立刻感觉自己非常自大。

　　“不见得，”他微笑回答，显然对我的反应感到好笑。“你生命当中不是每件事都非常有意义。但是有几件事，我觉得可以算是带给你改变，照亮了你的方向。通常改变我们方向的事物都是不具人性的，但是又非常个人化。”

　　“我不想唠叨，唐望，但请相信我，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符合这些条件。”我说，明明知道自己在扯谎。

　　话一说出口，我就想要道歉，但唐望完全没有理会我的话，仿佛我什么都没说。

　　“别把这本相簿想成平凡的琐事，或怀念你的无谓生命经验。”他说。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着平静内心思维。我正在心中疯狂自言自语这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我一点也不喜欢拜访唐望。他总是让我感到备受威胁。他在口头上羞辱我，不给我任何空间来证明我自己的价值。我厌恶每次开口都丢人现眼；我厌恶当一个傻瓜。

　　但是我心中有另一个声音，这个声音来自于更深处、更遥远、更微弱。在我连珠炮似的语汇中，我听见自己说要回头已经太迟了。但那不是我的声音或思想，而是一种陌生的声音说，我已经过于深入唐望的世界，我需要唐望，甚至超过我需要空气。

　　“随你高兴怎么说，”那声音似乎这么说，“但如果你不是这么自大，你就不会这么懊恼。”

　　“那是你另一个心智的声音。”唐望说，仿佛他听见了，或读透了我的思想。

　　我的身体不自主跳了起来，惊恐万分，眼泪夺眶而出。我向唐望坦承内心的痛苦。

　　“你的冲突很自然，”他说，“相信我，我并没有那么恶劣。我不是那种人。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故事，关于我的老师nagual胡里安（Julian）如何整我的经过。我整个人都痛恨他。那时候我很年轻，看见女人都很崇拜他，毫不犹疑地献身给他，但是当我试着与她们打招呼时，她们都变成像是母老虎，准备把我的头咬掉。她们厌恶我，却热爱他。你想我会怎么感觉？”

　　“你如何解决这个冲突，唐望？”我真心想要知道。

　　“我什么都没有解决，”他说，“那种冲突或什么的，是我们内在两种心智的对抗。我们所有人都有两个心智。一个完全属于我们，像是微弱的声音，能带给我们秩序，方向与目标。另一个心智则是‘外来的异物’，带给我们冲突，自大，疑惑与绝望。”

　　我执迷于自己内心的反应，完全没有听进去唐望所说的话。我能清楚记得他说的每个字，但是对我毫无意义。唐望很平静地凝视我的双眼，又重复一次他所说的。我仍然无法了解其中的含意。我无法集中注意力于他说的话上。

　　“很奇怪，唐望，我无法专心听你说话。”我说。

　　“我很清楚你不能，”他笑容满面地说，“而将来有一天你就可以，同时解决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的内心冲突，那一天你的两个‘我’就不再是世界的中心了。

　　“在那之前，”他继续说，“我们先不谈我们的两个心智，让我们回去谈值得回忆事件的相簿。我必须补充，如此的相簿是纪律与客观的练习。你要把这本相簿当成一场战争。”

　　唐望的说法─我内心对于是否喜欢来此拜访他的冲突，只要我放弃了自我中心，就可以获得解决─对我而言根本不管用。事实上这个说法使我更生气，更沮丧。当我听到唐望说那相簿是一场战争时，我一股脑对他发泄我的不满。

　　“说这是事件的搜集已经很难令人了解，”我抗议说，“但是现在你又说这本相簿是一场战争，实在是超出了我的程度，太含混了，以至于失去了隐喻的意义。”

　　“真奇怪！对我刚好相反，”唐望平静地回答，“把这本相簿当成一场战争，对我有全世界的意义。我可不希望我的值得回忆事件的相簿成为别的东西，它就是一场战争。”

　　我继续争执说，我了解一本值得回忆事件的相簿，但我反对他的复杂描述方式。当时我大力提倡言语的清晰实际。

　　唐望没有回应我的好战情绪。他只是点着头，仿佛完全同意我。一会儿之后，我不是完全用光了能量，就是得到了巨大的补充，因为突然间，毫不费力地，我了悟自己这场发作根本没有意义。我感到极为惭愧。

　　“我怎么会这样子呢？”我非常真诚地问唐望。这时候我真的被搞糊涂了。我的了悟让我非常震惊，不由自主地开始啜泣起来。

　　“不要担心愚蠢的细节，”唐望安慰我，“我们每个人，不管男女，都会如此。”

　　“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是天生心胸狭窄与矛盾？”

　　“不，我们不是天生心胸狭窄与矛盾，”他回答，“我们的狭窄与矛盾其实是每个人都经历的一种超现实的冲突，但是只有巫士才能痛苦地、无法逃避地觉察到，那就是我们两个心智之间的冲突。”

　　唐望凝视我，他的眼睛像两颗黑煤炭。

　　“你一直提到什么两个心智，”我说，“但我的头脑却听不进去，为什么？”

　　“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他说，“目前我只需要再说一次：我们的两个心智，其中一个是我们的真实心智，我们所有生命经验的产物，很少发言，因为它已经被打败，遭受压制冷落。另一个心智是我们每天都会用到的，却是‘外来的异物’。”

　　“我想主要症结是，把心智当成外来异物，这个观念实在过于怪异，我的心智拒绝认真接受。”我说，觉得我有了真的发现。

　　唐望没有回答我的话。他继续解释两个心智，仿佛我什么都没有说。

　　“要解决两个心智的冲突，这是属于‘意愿’的作法，”他说，“巫士召唤‘意愿’，大声清晰地说出‘意愿’这个字。‘意愿’是宇宙中的力量。巫士召唤‘意愿’后，它就会降临，设下达成的路径，因此巫士总是能达成他们想要的目标。”

　　“你是说，唐望，巫士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即使是很鸡毛蒜皮的小事？”我问。

　　“不，那不是我的意思。当然，你可以用‘意愿’召唤任何东西，”他回答，“但巫士受过痛苦的教训，明白‘意愿’只为抽象的事物出现。这是巫士的安全阀；否则巫士会成为令人无法忍受的角色。以你而言，召唤‘意愿’来解决两个心智的冲突，或聆听你真实心智的声音，这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刚好相反；这是很空灵而抽象的，但对你的重要性不下于其他任何事物。”

　　唐望停顿片刻，然后又开始谈起那个相簿。

　　“我自己的相簿是一场战争，因此需要极端谨慎的选择，”他说，“现在已经成为一本纯粹的，我生命中值得回忆事件的选集，包括引导那些事件发生的一切。我专注于过去对我有意义，未来也对我有意义的事件。我认为战士的相簿是最真实具体的事物，具有震天撼地的效果。”

　　我一点也不知道唐望的要求是什么，但我却完全能了解他的意思。他要我坐下来，独自一人让思想，回忆，与意念自由发生。他建议我努力让内在深处的声音对我说话，告诉我该选择什么。然后唐望叫我进屋子里，躺在我做的一张床上。那张床由木箱子拼成，几十个空麻袋充当床垫。我浑身酸痛，当我躺下去后，感觉那张床竟然非常舒适。

　　我牢牢遵守他的建议，开始思索我的过去，寻找那些在我身上留下痕迹的事件。我很快就明白，我假设生命所有事件都对我有意义，根本是大错特错的。我尝试回忆，却发现自己甚至不知从何开始。脑中窜动无数不相关的思绪与回忆，但我无法判断哪些对我有意义。感觉起来一切都不重要。仿佛我这辈子是个会说话走路的僵尸，但是没有任何感觉。对于任何需要些许努力的课题，都无法专注，于是我就放弃了，沉睡过去。

　　“有没有什么成果？”唐望在我醒过来后问我，我睡了一个小时。

　　睡过后却没有轻松下来，我再度感到沮丧与敌意。

　　“我没有任何成果！”我哼道。

　　“你有听见内在深处的声音吗？”他问。

　　“我想大概有。”我说谎。

　　“它对你说什么？”他的语气很着急。

　　“我想不出来，唐望。”我喃喃说。

　　“啊，你又回到你的日常心智了，”他说，大力拍打我的背。“你的日常心智取得控制了。让我们来安抚它，谈谈你的值得回忆事件搜集。我要告诉你，这本相簿的选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我才说它是一场战争。你必须改头换面至少十次，才能知道要选择什么。”

　　这时我很清楚地明白，也许只有一刹那，我有两个心智；但是这个念头非常模糊，立刻就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是一种无力感，无法达成唐望的要求。但是我没有谦逊地接受我的无能，反而把它变成一项危险的东西。在那段日子，我的主要生命动力就是要永远保持不败。而无能为力就是等于失败，这是我完全无法忍受的。既然我不知道如何回应唐望提出的挑战，于是我只能做我唯一知道的事：我开始发脾气。

　　“我必须好好想一想，唐望，”我说，“我必须让我的心智有时间接受这个观念。”

　　“当然，当然，”唐望安慰我，“你要多少时间都可以，但是要快一点。”

　　我们没有再讨论这个主题。回家后，我就完全忘了它，直到有一天，很突然的，在聆听一场演讲时，搜集生命值得回忆事件的命令非常专横地击中了我，震动了我的全身，紧张的痉挛从头顶传到脚指。

　　我开始努力进行，花了好几个月时间回顾生命中我觉得有意义的经验。但是经过检讨后，我明白我只触及到一些没有实质意义的观念。我所回忆的事件都只是模糊的参考点，我的回忆只是抽象的。我感到不安，开始再度怀疑我只是莽撞地行事，没有好好去感觉事情。

　　在我隐约记得的事件中，有一件是我非常想要回忆清楚的，就是我得知自己获得UCLA加州大学研究所入学许可的那一天。但不管我多么努力，我无法回忆起那一天我在做什么。那天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我觉得应该是值得回忆的。能进入研究所应该会使我快乐或骄傲，但是并没有。

　　另一个搜集的例子是我差点与凯康朵（Kay Condor）结婚的那一天。她的姓其实不是康朵，但她改成这个姓，因为她想成为一个演员。她的卖点在于她很像卡萝兰巴（Carole Lombard）。那一天之所以会值得回忆，倒不是因为实际的事件，而是因为她这个大美人愿意嫁给我。她比我高出一个头，这使她对我更具有吸引力。

　　我非常兴奋能在教堂里娶到一个高女人。我租了一套灰色的礼服。裤子有点太宽。不是只有裤脚宽，而是整条裤子都宽，这让我感到很不自在。另一件让我非常困扰的事，是我特地为此场合买来的粉红色衬衫，袖子长了三寸，我必须用橡皮筋绑住袖子才行。除此之外，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后来宾客与我得知凯康朵临阵退缩，不打算结婚了。

　　她是一个做事周到的女性，请了摩托车信差送来道歉函。她写说她不相信离婚，而又无法说服自己跟一个与她观点不合的人共度余生。她提醒我，每次当我说起“康朵”这个名字时，我都会忍不住偷笑，这是对她这个人的不尊重。她说她与她母亲讨论过这件事。她们俩都很喜爱我，但还不足以接纳我成为一家人。她又很勇敢与智慧地加上一句：我们最好还是好聚好散。

　　我的反应是完全的麻木。当我试着回想当天情景，我不记得到底是因为穿着租来的宽松灰礼服，孤独地站在宾客面前而感到非常羞辱，还是因为凯康朵不嫁给我而感到心碎。

　　这是我唯一能清晰挑出来的两件事。实在不足为道，但是经过重温后，我能够把它们当成一种哲学上的认知。我把自己想成是一个没有真实感觉的生物，对一切事物只有智性的观点。以唐望的比喻为范本，我甚至自己想出了一个比喻：一个假想事情应该如何如何而过日子的生物。

　　例如，我相信被UCLA研究所接受入学的那一天，应该是一个值得回忆的日子。结果并不是，于是我尽力赋予它一种我毫无感觉的重要性。我差点娶得凯康朵的那一天也是如此。那应该是让我崩溃的一天，结果不是。当我回忆时，我明白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回忆，于是就努力来建构我应该产生的感觉。

　　我下一次前往唐望住处时，抵达之后立刻向他报告了我的两个值得回忆的事件。

　　“那是一堆废物，”他宣布，“完全不管用。那些故事完全属于你这个人，你这个思考、感觉、哭泣、或完全没有任何感觉的人。但是巫士的值得回忆事件相簿能够经得起时光的考验，因为那些事件与巫士无关，然而巫士又脱不了身。在他有生之年，甚至超过他的生命，他永远脱不了身，但那些事件又不是很个人化。”

　　他的话让我感觉很挫败。当时我真的认为唐望是个顽固的老头子，特别喜欢使我感觉愚蠢。他让我想起一位雕塑师傅，是我在艺术学校认识的。这位师傅批评挑剔所有高年级的学生作品，要求学生照他的批评更正作品。他的学生会跑来跑去，假装忙着更改作品，然后把没有更改的作品给他看。我还记得那位师傅的愉快神情，他会高兴地说，“这下子你终于有了好东西！”

　　“别难过，”唐望把我从回忆中唤回来，“当年我也是如此。好几年来，我不仅不知道该选择什么，我甚至觉得我根本没有经验可供选择。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在我身上。当然一切事情都发生在我身上，但由于我努力防卫自我的观念，我没有时间，也不想去注意任何事。”

　　“你能不能告诉我，唐望，我的故事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我知道它们什么都不是，但我的生命就像是这样。”

　　“我要再告诉你一次，”他说，“战士相簿中的故事不是个人的。你被接受入学的故事什么都不是，只是再度强调你身为宇宙的中心。你感觉，你没有感觉；你了解，你不了解。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故事的一切都只是你。”

　　“但还能怎么样呢，唐望？”我问。

　　“你的另一个故事几乎触及了我所要的，但是你最后还是把它变成了非常个人的事情。我知道你可以补充许多细节，但所有细节都只是你这个人的延伸，此外什么都不是。”

　　“我真的不了解你的意思，唐望。”我抗议道，“所有经过目击的事件，都必然是属于个人的故事。”

　　“不错，不错，”他微笑说，如往常一样乐于见到我的困惑。“但那些故事不属于战士的相簿。我们所追求的故事具有非人性的黑暗意味。这种意味充满于其中。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

　　这时候我觉得自己突然灵光一现，明白了他所谓非人性的黑暗意味是什么。我想他是指比较病态的事情。黑暗对我而言就是这个意思。于是我告诉他一个我年幼时的故事。

　　我有一个表哥就读医学院。他当实习医生时，有一天带我去停尸间。他向我保证，年轻人都应该去看看死尸，因为这景象非常具有教育性；能示范生命的无常。他一再怂恿我，说服我去看。他越是说我们死后是多么微不足道，我就越好奇。我从来没有见过死尸。最后我的好奇胜利了，我跟他一起去了。

　　他让我看了许多尸体，把我吓得浑身僵硬。我不觉得尸体有任何教育性或启发性。事实上那是我所见过最恐怖的东西。我表哥跟我说话时不停地看他的手表，似乎在等什么人出现。他很显然想要我留在停尸间越久越好。我的好胜个性使我相信他是在考验我的耐力，考验我的男子气概。我咬紧牙关，下定决心要留下来直到分出胜负。

　　最后的胜负远超过我想象之外。尸体都蒙着白布躺在冰冷的石床上，其中一具竟然嘎然作响，仿佛要坐起身子来，发出可怕的呼噜气泡声，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的医生表哥兼科学家解释说，那是因为此人死于肺结核，他的肺被细菌吃的到处都是洞，充满了空气，当外界温度改变时，就会使尸体坐起来，或至少震动一番。

　　“不，你还不明白，”唐望摇着头说，“这只是一个关于你的恐惧的故事。我自己也会被吓得半死；但是这样被惊吓并不能照亮任何人的方向。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后来怎么样了。”

　　“我像女妖般尖叫，”我说，“我表哥说我是个胆小鬼，因为我躲到他身上，吐得他满身都是。”

　　我生命中的病态事件显然都被勾引出来了。我又想起另一个故事，关于我在高中认识的一个十六岁男孩，他有某种腺体失调的疾病，身材高大得像个巨人。但他的心脏没有如其他器官一样成长，于是有一天他死于心脏衰竭。一天基于病态的好奇心，我与一个朋友前往殡仪馆。殡仪馆的老板也许比我们两个还要病态，他打开后门让我们进去，对我们展示他的杰作。他把那个超过七尺七寸高的巨人男孩塞进了普通人的棺材，因为他把男孩的小腿锯了下来。他让我们看他如何摆设那两条腿，让死者双手搂着，仿佛是抱着两个奖杯似的。

　　我所体验到的恐惧就像是小时候上殡仪馆的恐惧，但这次不是属于身体的反应，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厌恶。

　　“你有点进步了，”唐望说，“但你的故事仍然过于个人化。很恶心，使我想吐，不过我能看出一些可能性。”

　　唐望与我一起嘲笑日常生活中的一些恐怖情况。然后我又无助地陷入了我刚才引发的病态心境中。我告诉唐望关于我最要好朋友洛埃金币（Roy Goldpiss）的故事。其实他有一个波兰姓氏，但是朋友都叫他金币，因为凡是被他碰到的东西都会变成金子；他非常会做生意。

　　他的商业天赋使他成为野心勃勃。他想成为全世界最富有的人。但是他发现竞争实在太激烈了。他说如果光是做生意，他永远无法跟别人竞争，譬如当时某个回教教派的领导人，每年都会得到与体重相等的黄金奉献。于是该教主在量体重之前会努力增肥。

　　所以我的朋友洛埃降低了他的期望，决定要成为美国最富有的人。但是这方面的竞争同样激烈。他再降低了一级，只要成为加州最富有的人就好。但是那也有人捷足先登了。他所拥有的披萨与冰淇淋连锁店无法与加州富有的家族相比。最后他决定只要成为自己居住社区内最富有的人就好。不幸的是，他居住的那条街上有一位马许先生，拥有制造销售全国的高品质床垫工厂，出人意料之外的富有。洛埃的挫折感难以承担。他的强烈野心终于影响了健康。有一天他因为脑溢血而突然死亡。

　　结果他的死亡迫使我必须第三次前往停尸间。洛埃的妻子恳求我这个好朋友，务必要确定尸体穿戴整齐。我前往殡仪馆，馆方人员带领我进入内部房间，我进去时，刚好看见殡仪师站在很高的石桌前，努力用手指把尸体的嘴角向上弯曲，而尸体已经非常僵硬。洛埃的脸上渐渐出现怪异的笑容，殡仪师侧过头以谦卑的语气对我说，“希望这能使您满意，先生。”

　　没有人知道洛埃的妻子对丈夫到底有多少感情，但是她决定要以最光彩的方式来埋葬他，她认为这样才配得上洛埃。她订做了一个非常昂贵的棺材，看起来像个电话亭。这是她从电影里得到的灵感。洛埃将以坐姿被埋葬，仿佛他正在打一通有关生意的电话。

　　我没有留下来参加埋葬仪式。我的身体产生了非常剧烈的反应，混合了无力与愤怒，一种无处可发泄的愤怒。

　　“你今天真是很病态，”唐望笑着说，“但尽管如此，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你几乎快要明白了。你已经触及重点了。”

　　我每次来见唐望时，都会为我的心情改变而感到惊讶。当我抵达时总是很沮丧易怒，充满了自我辩护与怀疑。但是经过一会儿之后，我的心情会神秘地改变，开始渐渐变得开朗，直到成为前所未有的平静。不过，我的新心情还是脱离不了旧的言语习惯。我说话的方式就像是一个充满怨气，但又努力克制自己大声抱怨的人，于是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找碴。

　　“你能不能从你自己的相簿中，举一个值得回忆事件的例子，唐望？”我以平常的隐藏抱怨口气问道，“如果我能知道你所要的模式，也许我能想出什么。但是现在，我只是在黑暗中摸索。”

　　“不要这么喜欢为自己辩解，”唐望的目光很严肃，“巫士说每一个辩解背后都藏着一个道歉。所以当你解释为何无法做这个或那个时，你其实是在为你的短处道歉，希望聆听的对方够仁慈，能包容你。”

　　当我受到指责时，最有用的策略总是不理会对方，让攻击者自讨没趣。但是唐望有最卑鄙的能力，能彻底抓住我的注意力。不管他如何攻击我，我都不会放过他说的每一个字。这次他所说的一点也不让我感到高兴，因为他说的完全正确。

　　我逃避他的目光。像平常一样，我觉得被打败了，但这种挫败感很不寻常。不像日常生活中，或我刚抵达时的挫败感那样困扰我。

　　很长一段沉默后，唐望又开口了。

　　“我要给你更好的东西，比我的相簿中的值得回忆事件还要好，”他说，“我要给你一个关于你自己生命中的值得回忆事件，这个事件绝对应该列入你的搜集。或者应该说，假如我是你，我绝对会把它放在我自己的相簿中。”

　　我以为唐望在开玩笑，我傻笑了一阵。

　　“这没什么好笑的，”他锐利地说，“我是说真的。有一次你告诉过我一个故事，符合这个条件。”

　　“什么故事，唐望？”

　　“‘镜子前的人体’这个故事，”他说，“再告诉我一次这个故事。但是尽量回忆起细节。”

　　我开始随意地重述这个故事。他打断我，要我更谨慎详细，从最早开始叙述。我试了一次，但他不满意我的叙述。

　　“让我们去散个步，”他建议，“你走路时要比坐下来更准确。我们思索事情时会来回踱步，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们像平常一样坐在屋子阳台下面。我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坐在那里，我都会坐在同一个地方，背靠着墙壁。唐望会坐在不同位置，但不会坐在同一个地方。

　　我们挑了最糟糕的时间去散步，日正当中。他给我一顶旧草帽，每当我们要在太阳下步行时，他都会给我这顶帽子。我们沉默地走了许久。我努力逼自己回忆起故事所有细节。等我们终于坐在一些高树丛阴影下休息时，已经是下午了，然后我重述了整个故事。

　　多年前，当我还在义大利一所艺术学校学习雕塑时，我有一个好朋友，他是苏格兰人，研习艺术是想成为艺术评论家。他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地方，也与我对唐望说的故事有关，是他对自己的夸大看法；他认为自己风流倜傥而又博学多闻，生来一双巧手，有如文艺复兴时代的伟人。他也许很好色，但长得又干又瘦，根本算不上风流倜傥。他是英国哲学家罗素（Bertrand Russel）的忠诚信徒，梦想要把实证主义的逻辑应用在艺术批评上。而自认为博学多闻与拥有一双巧手也许是他最疯狂的幻想，因为他生性懒惰；工作是他的敌人。

　　他可算是专长的项目并不是艺术批评，而是他对于当地妓院姑娘的了若指掌，而那里的姑娘实在不少。他时常详细而夸张地向我描述她们，据他说是为了让我能追随他在这世界上所做的一切出色事迹，而他的描述十分引人入胜。因此我毫不惊讶，有一天他来到我住处，兴奋地几乎喘不过气来，说有一件惊人的事发生在他身上，一定要与我分享。

　　“喂，老哥，这你一定要亲眼瞧瞧！”他兴奋地说，以他对我惯用的英国牛津大学腔调，同时紧张地踱着步。“难以形容，但我知道你会喜欢的。你会一辈子都忘不了。我要给你一个毕生难得的礼物，你懂吗？”

　　我懂他是个疯狂的苏格兰人。但我很高兴配合他的兴致，事后总不会后悔。

　　“冷静点，冷静点，艾迪，”我说，“你想告诉我什么？”

　　他说他刚才去了一家妓院，发现一位令人难以置信的女人，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称之为“镜子前的人体”。他不停地向我保证，几乎有点口吃，我必须亲自体验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喂，不要担心钱！”他说，因为他知道我很穷。“我已经付了。你只需要跟我去。露蜜拉夫人会让你见识她的“镜子前的人体”，真是不得了！”

　　艾迪无法控制地傻笑起来，不顾他的一口烂牙，通常他笑的时候都会闭着嘴。“我要说，真是棒得不得了！”

　　我的好奇心无止境地增加。我非常愿意去见识他的新发现。艾迪开车载我到市郊。我们停在一栋破旧的建筑物前；墙壁上的漆都在脱落，过去可能是一家旅馆，然后被改建为公寓。我依稀可看见以前旅馆的招牌痕迹。建筑物前方有一排小阳台，上面摆满了花盆或晾晒着床单。

　　门口有两个黝黑而可疑的人物，穿着似乎很夹脚的尖头鞋；他们殷勤地招呼艾迪。他们的黑眼睛狡猾凶恶。两个人都穿着浅蓝色的光滑西服，也是快被臃肿的身体撑破似的。其中一人为艾迪开门。他们瞧都不瞧我一眼。

　　我们爬上两层旧楼梯，以前一定很豪华。艾迪带路走进一道像旅馆的走廊，两旁都有门口。每一扇门都漆成相同的深绿色。门上都有一个失去光泽的铜号码，几乎看不出来数字。

　　艾迪停在一扇门前。我看到门上号码是一一二。他敲着门。门打开了，一个矮胖的女人让我们进去，没有说一个字。她的头发染成金色，穿着有毛绒绒衣袖的红色睡袍，还有红色的拖鞋，上面有毛球。我们走进里面的小厅，她关上身后的门，以非常糟糕的英语问候艾迪。

　　“哈喽，艾迪。你带朋友来，嗯？”

　　艾迪握握她的手，然后举起来很有绅士风度地吻一下。他想要装成很平静的样子，但我能注意到他不安时的下意识动作。

　　“您今天如何，露蜜拉夫人？”他说，想装成美国人的腔调，但是很不像。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艾迪每次到这些场所进行交易时，总想要装成美国人的腔调。我怀疑他这么做是因为美国人多半很有钱，他想要藉此建立他的富有形象。

　　艾迪转向我，用他的假美国腔说，“我就把你交给夫人了，老弟。”

　　他的腔调是如此糟糕，听起来如此陌生，我大笑起来。露蜜拉夫人似乎毫不在意我的反应。艾迪又亲吻露蜜拉夫人的手，然后离去。

　　“你讲英语，孩子？”她大声说，仿佛把我当成聋子。“你看来像埃及人，或者土耳其人。”

　　我向露蜜拉夫人保证我都不是，而且我说英语。她问我想不想看她的“镜子前的人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肯定地点点头。

　　“我会为你好好表演，”她说，“镜子前的人体只是前戏。等你兴奋后，就叫我停止。”

　　我们进入一间黑暗而奇怪的房间里。窗户都有很厚的窗帘。墙上有一些灯座，上面装了昏暗的小灯泡。灯泡的形状像管子，直直地从墙壁上伸出来。房间里堆了许多东西；小柜子，老式的桌椅；靠墙有一个有罩的桌子，上面都是纸笔与尺，还有十几把剪刀。露蜜拉夫人要我坐在一张旧软椅上。

　　“床在另一个房间，亲爱的。”她说，指着房间另一边，“这里是我的热身厅。我来表演让你兴奋。”

　　她丢下红睡袍，踢掉拖鞋，打开靠墙并排的两个衣柜的门。每扇门里面都装了一面全身的镜子。

　　“现在放音乐，孩子，”露蜜拉夫人说，然后开始绞动一台古老的手摇式唱机，但看起来像是崭新的，闪闪发亮。她放上一张唱片，传出蛊惑人的音乐，让我想起马戏团的进行曲。

　　“现在节目开始。”她说，开始随着那诱人的音乐绕起圈子。露蜜拉夫人的皮肤大致还算紧，而且非常白，虽然不算年轻了。她应该四十好几了。她的小腹有点松弛，但只是一点而已，丰满的胸部也是如此。她的脸部皮肤已开始下垂，鼻子很小，嘴唇涂得鲜红。她戴着很浓黑的假睫毛。她的模样正是典型的老妓女。但是她又有一种孩子气，像女孩般的放任与信赖，这种甜美的感觉打动了我。

　　“现在，镜子前的人体。”露蜜拉夫人在音乐声中宣布。

　　“腿、腿、腿！”她说，随着音乐节拍把脚轮流踢到空中。她的右手压着脑袋，仿佛一个小女孩，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踢得起来。

　　“转、转、转！”她说，像个陀螺般旋转。

　　“屁股、屁股、屁股！”她接着说，像跳康康舞般对我翘起赤裸的臀部。

　　她一再重复这套动作，直到音乐渐渐慢下，唱机的发条用完了。我感觉露蜜拉夫人仿佛旋转到了远处，随着音乐一样越变越小。一种绝望与孤独的感觉开始从我内心深处浮到表面，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这些感觉。我站起来冲出房间，像疯子般跑下楼梯，离开这栋屋子来到街上。

　　艾迪站在门边与那两个穿浅蓝色西服的人谈话。看到我这样冲出来，他开始大笑起来。

　　“是不是很不得了？”他说，仍然装成美国人腔调。“‘镜子前的人体只是前戏’，真是不得了！不得了！”

　　我第一次告诉唐望这个故事时，我说我被那慑人的音乐与老妓女笨拙的动作所深深感动。而另一件让我震撼的事情是，我终于了解了我朋友是多么麻木不仁。

　　当我重新对唐望叙述这个故事时，我的身体受到某种不知名的影响，很奇怪地颤抖着。我们正坐在索诺拉山区的山丘上。

　　“这个故事，”唐望说，“应该放入你的值得回忆事件相簿中。你的朋友虽然一点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的确如他所说的，给了你一样毕生难忘的礼物。”

　　“我觉得这是个很悲哀的故事，唐望，如此而已。”我说。

　　“这的确是个悲哀的故事，就像你的其他故事一样，”唐望回答，“但使它不一样，使它值得回忆的地方在于，它碰触了我们所有人，不只是你。你瞧，我们每一个人就像露蜜拉夫人一样，以某种方式表演镜子前的人体。归纳你对人性的了解，思索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你都会毫无疑问地知道，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不管他们对自己想法如何，或做什么事，他们的行动结果总是一样的：都是镜子前无意义的人体。”

　　第一部

　　空气中的震动

　　第一章

　　力量的旅程

　　当我认识唐望时，我是个还算用功的人类学系学生，打算尽量多发表论文，来开始我的职业人类学家生涯。我准备攀爬学术界的长梯，根据我的算盘，我决定第一步是去收集资料，有关美国西南部印第安人所使用的药用植物。

　　首先我请教一位相关领域的人类学教授。他是个著名的民族学家，在三零年代末期与四零年代初期发表了许多论文，关于加州、美国西南部与墨西哥索诺拉的印第安人。他耐心听完了我的计划。我准备写一篇论文，名称为“民族植物学资料”，然后发表于一份专门讨论美国西南部人类学的期刊上。

　　我打算收集药用植物，把样本带到UCLA的植物园接受验证，然后描述与解释西南部印第安人如何使用它们。我预计要收集几千件样本。甚至想象要出版一本关于这个主题的小百科全书。

　　教授宽容地对我微笑。“我不想打消你的热忱，”他以疲倦的声音说，“但我必须批评你的急切。人类学很欢迎急切的人，但一定要正确地运用。我们正处于人类学的黄金时代。我有幸向亚佛烈库伯（Alfred Krober）与罗勃洛威（Robert Lowie）学习，他们俩是社会学的两大柱石。我一直都没有辜负他们的信任。人类学仍然是学术界的重心。所有其他学科都应该发源自人类学。例如，整个历史学都应该被称为“历史人类学”，哲学应该被称为“哲学人类学”。人应该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准。因此，研究人的人类学应该成为所有其他学科的核心。将来有一天会这样的。”

　　我困惑地望着他。据我的了解，他是一个很低调，很温和的老教授，最近才发作过心脏病。我似乎激发了他的一丝热情。

　　“你不认为你应该更专注于正式的学科上？”他继续说，“与其去做田野调查，去研究语言学不是更好？我们系上有全世界最好的语言学家。如果我是你，我会蹲在他脚边，拾取他遗落的任何智慧点滴。

　　“我们也有比较宗教学方面的权威，与极出色的人类学家，从语言学的观点与认知的观点，研究过全世界文化的亲属系统。你需要做很多准备。觉得自己现在就可以从事田野调查，这简直是笑话。钻回教科书去吧，年轻人。这是我的建议。”

　　我顽固地向另一位教授提出我的计划，这位教授比较年轻。但他没有任何帮助。他当面嘲笑我。他说我想写的论文实在登不上台面，根本不符合人类学的标准。

　　“今日的人类学家，”他以教授的口吻说，“关心的是切题的范围。医学家与药学家早已对世上所有药用植物进行无数次研究。已经没有剩下什么了。你这种资料收集是十九世纪初的作法。现在已经是两百年后了。你要知道事情会进步的。”

　　然后他说明进步与完美是哲学上的两个课题，与人类学有最密切的关系。

　　“只有人类学，”他继续说，“才能清楚具体呈现完美与进步的观念。感谢老天，在这个愤世嫉俗的时代中，仍然有一线希望。只有人类学能够显现文化与社会的实际进展。只有人类学家能毫无疑问地向人类证实，人类知识的进步。文化会进步，而只有人类学家能提供片段的文化采样，彰显进步与完美的过程。这才是你应该追求的人类学！而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田野调查，根本不能算是田野调查，只能算是一种自淫。”

　　这对我是当头一击。别无选择，我前往亚历桑那州，请教一位真正在做田野调查的人类学家。当时我已经准备放弃整个计划。我明白两位教授想告诉我的。而我也非常同意。我的田野调查企图实在是很幼稚。但是我想要身历其境，不想只是在图书馆里查资料。

　　我在亚历桑那州见到了一位非常资深的人类学家，他写了许多论文关于该州与墨西哥索诺拉的亚基族（Yaqui）印第安人。他很和蔼，没有批评我，但也没有给我任何建议。他只是说，西南部的印第安人社会非常隔阂，不信任甚至厌恶外国人，尤其是一个具有西班牙血统的人。

　　他的一位较年轻的同事则比较主动。他说我应该去读草药学的书。他在这方面算是专家，他的意见是，所有关于西南部药用植物的知识，都已经被记载于不同的刊物中。他甚至说当今任何印第安医疗者的知识来源，都是那些刊物而不是传统的延续。他最后的论点是，就算还有任何传统医疗知识存在，印第安人也绝不会透露给外人。

　　“去做一些有价值的事情，”他建议，“去研究都市人类学。例如关于印第安人在大都市的酗酒问题，这种研究有许多经费可申请。这是任何人类学家都可以轻松胜任的。上酒吧去与印第安人喝个大醉。然后把你的发现都变成统计资料。一切都变成数字。都市人类学才是真正的领域。”

　　我没有办法，只能接受这些有经验的社会科学家的忠告。我决定搭飞机回洛杉矶，但是我的另一位人类学家朋友告诉我，他准备开车穿过亚历桑那州与新墨西哥州，前往他以前曾经做过研究的所有地点，同时拜访过去提供资料给他的当地居民。

　　“我很欢迎你一起来，”他说，“我不准备做任何研究，只是去看看他们，与他们喝酒聊天。我带了礼物给他们─毯子、酒、衣服、点二二来福枪的子弹。我的车子里装满了好东西。通常我都是一个人开车去找他们，但是我自己开车有睡着的危险。有你作伴可以防止我打瞌睡，或者当我喝醉时，你也可以开车。”

　　当时我感觉很沮丧，谢绝了他。

　　“很抱歉，比尔，”我说，“这样子旅行对我是没有用的。我已经不想再做什么田野调查了。”

　　“不要这么轻易就放弃，”比尔以长者的关切口吻说，“尽一切力量去做，如果还是不行，放弃就没关系，但是不要先认输。跟我一起来，看看你喜不喜欢西南部。”

　　他用手搂住我的肩膀。他的手臂让我感觉非常沉重。他比我要高大，但是近几年来他的身体开始显得有点僵硬，失去了年轻的感觉。他的脸不像以前那样圆润。现在成为一张忧虑的脸。我想他在忧虑自己掉头发，但有时候又不只如此。他并没有变胖，他身体的沉重感是无法描述的。当他走路或坐下起身时，我才能感觉到。比尔的身体在做每个动作时，似乎都在努力抗拒地心引力。

　　我抛开自己的挫败感，与他一起出发旅行。我们前往了亚历桑那州与新墨西哥州有印第安人居住的地方。这趟旅程的一个结果是，我发现了我的人类学家朋友比尔有两种层面。当他以职业人类学家的身份对我说明他的意见时，与当代的人类学思想都很吻合，而私底下他在人类学田野调查上有丰富的经验，但是他绝口不提。这些经验不符合当代人类学的思潮，因为其中的事件无法被加以归类。

　　在旅途上，他不时会与他以前的资料提供者喝酒，事后感到非常舒畅。然后我会开车，他坐在乘客座继续啜饮他的老酒。这时候比尔才会谈起他无法归类的经验。

　　“我从来不相信鬼魂，”一天他突然说，“我不相信什么飘浮的幽灵，或黑暗中的声音。我的成长背景非常实际与严肃。科学一直是我的方针。但是在做田野调查时，会碰上各种怪事。例如，有一天晚上我与几个印第安人前去寻求异象（译注：Vision Quest 印第安文化中，向大自然寻求天启的仪式）。他们打算真的用东西刺穿我胸口的肌肉，以痛苦来引导我入门。他们在树林里搭建一个出汗屋（Sweat Lodge）。我已经准备好忍受痛苦。我喝了一些酒壮胆。有一个人在那里，准备带我接见真正主持仪式的人，但是他却惊恐地叫出声来，指着一个黑暗如阴影的人，正朝我们走来。

　　“当那个阴影更接近我们时，”比尔继续说，“我发现那是一个老印第安人，穿着难以想象的古怪服装。他有着巫医的各种行头。陪着我的那个人一看到这个老人，立刻毫不害躁地昏了过去。老人朝我走来，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的胸部。他的手指只剩下皮包骨。他对我说着听不懂的话。这时候其他人也看到了老人，安静地朝我们靠拢过来。老人转身望着他们，他们全都冻结在原地。老人对他们又胡言乱语一阵。他的声音非常令人难忘。仿佛他拿着一根管子，或他的嘴里有东西把话语传送出来。我可以发誓我看见一个人在他的身体里面说话，然后他的嘴巴仿佛是一个机器般播放出来。说了一阵之后，老人继续举步前进，经过我身边，经过他们身边，然后消失不见，被黑暗给吞噬了。”

　　比尔说准备带引他入门的仪式就此泡汤，从来都没有再尝试；那些人，包括了负责仪式的巫师，都被吓得魂飞魄散。他说他们恐惧得当场就鸟兽散了。

　　“相识多年的朋友，”他继续说，“从此再也不说话了。他们宣称看见了一个非常老的巫医幽灵，如果私下谈论会带来厄运。事实上，光是看见这个幽灵就会带来厄运。他们大多迁移离开那个地区。”

　　“为什么他们觉得交谈或住在一起会带来厄运？”我问他。

　　“那是他们的信仰，”他回答，“那样的异象代表着幽灵对他们单独发言。对他们而言，要得到那样的异象，需要一辈子难得的运气。”

　　“幽灵单独告诉他们什么事？”我问。

　　“这难倒我了，”他回答，“他们从来没有对我解释任何事。每次我询问他们，他们就会陷入很深沉的麻木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事情过后多年，那个在我旁边昏倒的人向我发誓说，他只是假装昏倒，因为他太害怕而不敢面对那个老人，而老人说的话让所有人得到一种非言语性的了悟。”

　　比尔说对他而言，他觉得幽灵说的话是关于他的身体情况，以及他对生命的期望。

　　“什么意思呢？”我问他。

　　“我的情况不是很好，”他承认，“我的身体感觉不好。”

　　“但你是否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喔，是的，”他面无表情地说，“医生已经告诉我了，但我可不要担心，连想都不要去想。”

　　比尔的透露让我感觉很不自在。这是他让我不了解的一部份。我一向以为他是个硬汉，无法想象他也会生病。我不喜欢这段对话，但是要抽身已经太迟。我们继续旅行下去。

　　在另一个场合，他告诉我西南部的印第安巫医能够把自己变成另一种形体，所谓的“黑熊巫医”与“豹子巫医”等称呼都不是象征或比喻。

　　“你相不相信，”他以很佩服的口吻说，“有些巫医真的能变成熊或豹子，还有老鹰？我没有夸张，也没有捏造事实，有一次我目击了一位巫医的变身，他称自己为“河流人”或“河流巫医”，或“来自于河，归返于河”。我与这位巫医前往新墨西哥的山区。我为他开车。他信任我，说他要去寻找他的源头。我们沿着一条河步行时，他突然变得很兴奋。他叫我离开河边，到一些高石头处躲着，披上一条毯子，然后从毯子里偷看，这样才不会错过他将要做的事。”

　　“他要做什么事？”我问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

　　“我不知道，”他说，“我跟你一样毫无头绪。我一点也想不出来他要做什么。他只是走进水里，完全没有脱衣服！当他走到水深及膝时，虽然这条河一点也不深，但是这位巫医就消失不见了。他下水之前曾低声告诉我，要我到河流下游等待他。他告诉我等待的确实地点。当然我一点也不把他的话当真，所以起先我想不起来他要我在什么地方等待，然后我发现了那个地点，就看见巫医从水中出现。这么说是有点愚蠢，但是我看见巫医变成了水，然后又从水变回来。你相信吗？”

　　我对他的故事没有话好说。要我相信他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也无法不相信他。他是个很严肃的人。我唯一能想出的解释是，在我们旅途上，每天他都喝越来越多的酒。他在行李箱中放了一箱二十四瓶威士忌，全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他喝酒就像是鱼在喝水似的。

　　“我一直对巫医的变身非常感兴趣，”另一天他对我说，“倒不是我可以解释他们的变身，或甚至相信真有其事，但是当成理智上的锻炼，我很愿意认为变成蛇或豹子并没有比河流巫医的作法更困难。在这种时候，当我如此使用我的理智时，我就不再是个人类学家，而开始跟随我的直觉行事。我的直觉是那些巫医的作为显然无法以科学来衡量，甚至以言语来理性讨论。

　　“例如，有所谓的云雾巫医，能变成云雾。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但我认识一位云雾巫医。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见他消失或变成雾，像另一个巫医在我面前变成水一样。但我有一次追踪那位云雾巫医，结果他在一个无处可躲的地方不见踪影。虽然我没有看见他变成云，他还是消失不见了。我无法解释他跑到什么地方了。那地方没有石头或树木可躲藏。我只比那巫医慢了半分钟，但他就是不见了。

　　“我到处追踪他想得到资料，”比尔继续说，“但他一点也不配合我。他对我很友善，如此而已。”

　　比尔告诉我无数故事，关于不同保留区的印第安人之间的冲突与政治斗争，还有关于个人恩怨、仇恨、与友谊的故事等等，我都不感兴趣。但是他关于巫医的变身与幽灵的故事，却对我产生情绪上的影响。我感到既着迷，又震惊。但是当我试着思索为何着迷或震惊，我却无法得到答案。我只能说，他的巫医故事击中了我内心未知的部位。

　　这趟旅程所带给我的另一项了悟是，我自己证实了西南部印第安社会的确排斥外人。我终于接受事实，我需要加强人类学的准备，而在我熟悉或有人带领的区域进行人类学田野调查，会更有效果。

　　当旅程结束后，比尔驾车带我到亚历桑那州的诺格拉市的灰狗巴士站，让我可以搭巴士回洛杉矶。我们坐在候车室时，他像兄长般鼓励我，提醒我在人类学田野调查中，失败是家常便饭，只会使人类学家的意志更为坚定，变得更成熟。

　　突然间，他靠过来用下巴的动作稍稍指着另一边候车室。“我想那个坐在角落长椅上的老人，就是我曾经提过的那个人，”他在我耳边低语，“我不是很确定，因为我只当面见过他一次。”

　　“什么人？你对我提过什么？”我问。

　　“当我们谈到巫医与变身时，我说有一次见过一位云雾巫医。”

　　“对，对，我记得，”我说，“那个人就是云雾巫医？”

　　“不是，”他肯定地说，“但我想他是那个云雾巫医的同伴或老师什么的。我见过他们两人在一起，很多年以前。”

　　我记得比尔不经意地提起过，他知道有一位神秘的老人，算是一个退休的巫医，一个避世的老印第安人，来自于尤马（Yuma），曾经是个非常厉害的巫士。比尔从来没有说过那个老人与云雾巫医之间的关系，但显然比尔心中的印象深刻，所以让他以为已经告诉过我。

　　我突然心生一股焦虑，使我从座位中一跃而起。我仿佛受另一种力量驱使，走到那老人面前，立刻开始长篇大论地介绍我对药用植物与美洲印第安人巫医文化，还有印第安人西伯利亚祖先的了解。然后我对老人说，我知道他是个巫医。最后我说如果我们能深入交谈，对他会很有好处。

　　“最起码，”我有点固执地说，“我们可以彼此分享一些故事。你可以说说你的故事，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故事。”

　　老人的眼睛一直低垂，直到最后一刻，然后他抬头凝视我。“我是望马特斯。”他说，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的长篇大论应该可以继续下去，但是没有任何理由，我感觉无话可说。我想要告诉他我的名字。他举起手到我的脸前方，仿佛要阻止我说出来。

　　这时候一辆巴士抵达了。老人说他要搭这班巴士，然后他很诚恳地邀请我去看他，我们就可以好好谈谈，分享故事。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我觉得这个老人应该有八十岁了，但是他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步伐，跨了几步就到五十码之外的巴士车门。而巴士似乎专程为了接他，等他一上车后，巴士就开走了。

　　老人走后，我回到比尔坐的地方。

　　“他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比尔很兴奋地问。

　　“他叫我去找他，到他的住处去。”我说，“他还说我们可以好好交谈。”

　　“但是你说了什么，让他邀请你去看他？”比尔追问。

　　我告诉比尔，我使用了最佳的推销词，我答应老人我要告诉他，我从书上读来关于药用植物的一切知识。

　　比尔显然不相信我。他指控我隐瞒他。“我了解这个地区的人，”他带着敌意说，“那个老人是个非常古怪的家伙。他不跟任何人交谈，包括印第安人。他为什么要与你交谈呢？一个彻底的陌生人？你又不可爱！”

　　显然比尔对我感到恼怒。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敢要他解释。我觉得他似乎有点嫉妒。也许他认为我竟然在他失败的地方得到成功。但是我的成功实在是瞎打误撞，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没有听到比尔的说法，我完全不知道那个老人是如此难以接近，而我一点也不会想要接近他。当时我觉得我们的谈话稀松平常。比尔会这么不高兴，实在让我大惑不解。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我问他。

　　“我完全没概念，”他冷淡地回答，“我听附近的人说他没有住在任何地方，他只是会出人意料之外地出现，但那是胡说八道。他也许住在位于墨西哥那一边的诺格拉市，某间破旧的小屋中。”

　　“为什么他这么重要？”我问他。我的问题使我有足够勇气追问，“你似乎不高兴他跟我说话，为什么？”

　　他毫不犹豫地承认，他生气是因为他知道，要跟那个人说话有多么费力。“那个老头比谁都要无礼，”他说，“情况好的时候，你跟他说话，他只是瞪着你一言不发。其他时候他连正眼都不瞧，仿佛你不存在似的。那一次我试着跟他说话，他粗鲁地拒绝我。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他说，‘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浪费能量开口说话。省省吧，你需要的。’如果他不是这么一个糟老头，我当场就一拳揍下去了。”

　　我向比尔指出，称呼他“老头”实在名不符实。他看起来一点也不老，尽管他真的很老。他具有惊人的活力与敏捷身手。我觉得如果比尔真的一拳揍下去，他自己会死得很惨。那个老印第安人是如此有力量，简直让人感到害怕。

　　我没有说出我的想法。我让比尔继续告诉我，他是多么讨厌那个老人的傲慢，如果不是看他那么衰老，他会好好教训他等等。

　　“你想有谁能提供我情报，让我知道他的住处？”我问他。

　　“也许住在尤马的人可以。”他回答，有点放松下来。“我们刚开始旅行时，我介绍你认识的那些人也许知道。你去问问他们没有关系。告诉他们是我介绍你去的。”

　　当时我立刻改变了计划，没有回洛杉矶，直接前往亚历桑那州尤马市。我找到了比尔介绍我认识的那些人。他们也不知道老印第安人住处，但他们的说法更让我好奇心大增。他们说他不是来自于尤马，而是来自于墨西哥的索诺拉。他年轻时是个可怕的巫士，能施魔法咒语于人，但后来年纪大了就变得温和，成为一个避世的隐士。他们说他虽然是个亚基族印第安人，有一段时间却与一群墨西哥人交往，那些人似乎非常懂得奇法异术。他们都说已经好些年没有看到那群人了。

　　其中一人又说，那个老人与他的祖父同辈，但是他的祖父老态龙钟，那个巫士却好像越来越有活力。这个人介绍我去索诺拉的首府荷莫西洛市（Hermosillo）找一些人，那些人也许知道那个老人，能告诉我更多消息。想到要去墨西哥并不让我感觉很起劲。索诺拉与我的研究范围差距太大。况且我已经决定去研究城市人类学，所以我回到洛杉矶。但是在我离去之前，我走遍了尤马市，到处询问那个老人的消息。大家都对他一无所知。

　　在返回洛杉矶的巴士上，我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一方面我感觉我已经彻底打消了我对田野调查的狂热，以及我对那个老人的兴趣。但另一方面，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怀旧。这真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感受。这种新鲜的感觉深深打动了我。这是一种混合了焦虑与期待的感觉，仿佛我遗忘了某件非常重要的东西。当我快抵达洛杉矶时，我很清楚地感觉到，在尤马时驱使我的那股力量已经随着距离而渐渐消逝；但是它的消逝只增加了我无由的渴望。

　　第二章

　　无限的意愿

　　“我要你努力去回想你与那两个人，乔治康普斯（Jorge Campos）与路卡斯科罗那度（Lucas Coronado）之间所发生的事情，”唐望对我说，“他们才是真正把你带来给我的人。然后把一切细节都告诉我。”

　　我觉得他的要求很难达成，但是当我回想那两个人对我说的话时，我竟然开始享受起这段回忆。唐望要听一切细节，我必须逼我的记忆力发挥到极限。

　　***

　　唐望要我回忆的故事开始于墨西哥索诺拉省的瓜马市（Guaymas）。我在亚历桑那州的尤马市问到一些人的姓名住址，据说这些人能够解答我在巴士站遇见的那个神秘老人。结果我找到了那些人，他们不但不知道那位退休的老巫医，甚至怀疑他的存在。不过他们满肚子都是关于亚基族巫医的吓人故事，还有亚基族印第安人的好战历史。他们说我也许要到维康（Vicam），位于瓜马市与欧贝岗城（Ciudad Obregon）之间的一个铁路车站小镇，在那里我也许能找到指引方向的人。

　　“我应该寻找什么特定的人吗？”我问。

　　“你最好能找到政府银行的田地视察员，”其中一人建议，“银行有许多田地视察员。他们很清楚当地的印第安人，因为政府透过银行向他们购买农作物，而所有亚基族印第安人都是农夫，只要他们有耕种，就可以拥有一小片土地。”

　　“你认识任何田地视察员吗？”我问。

　　他们彼此互望，对我抱歉地微笑。他们不认识任何调查员，但大力建议我自己去找一个，然后把我的问题告诉他。

　　我在维康车站试图接触政府银行的视察员，结果是一大灾难。我找到了三个视察员，当我把我的意图告诉他们时，他们都非常不信任地看着我，立刻怀疑我是美国来的间谍，想要制造他们不懂的麻烦，他们的猜测从政治阴谋到工业间谍。这里的人都相信亚基人的土地中蕴藏了铜矿，美国佬觊觎已久。

　　经过这次挫败后，我回到瓜马市住进一家旅馆，附近有一家极佳的餐厅。我每天去那里用餐三次。食物非常棒。我喜欢的不得了，于是在瓜马市又停留了一周。我几乎等于是住在餐厅里，于是认识了餐厅老板瑞伊先生（Mr. Reyes）。

　　一天下午我在用餐时，瑞伊先生带了一个人来到我的桌前，他向我介绍那人名叫乔治康普斯，是血统纯正的亚基族印第安人，年轻时住在亚历桑那州，说得一口流利英语，比美国人还要美国化。瑞伊先生赞美他是辛勤工作的典范，证明了成功不怕出身低的道理。

　　瑞伊先生离去后，乔治康普斯就坐在我身旁开始畅谈。他故作谦虚状，否认了所有的赞美，但是他显然很高兴瑞伊先生说的话。乍看之下，我感觉乔治康普斯就像是在酒吧或大街上会碰上的某类角色，总想要推销什么，或者只想找机会骗取人们的积蓄。

　　康普斯先生仪表堂堂，身高六尺，肌肉结实，但是小腹微突，像是惯饮烈酒。他的肤色黝黑，还带着一点绿色，穿着昂贵的牛仔裤与闪亮的尖头马靴与硬后跟，仿佛他需要把鞋跟插入地面，好拉住一条被绳索套住的牛。

　　他穿着一件烫得笔挺的灰色衬衫，右边口袋里有一个塑胶的套子，里面插了一排笔。我见过办公人员使用这种套子，以防止衬衫口袋被墨水弄脏。他也有一件看起来很昂贵，有穗边的红褐色皮夹克，与一顶德州式的牛仔帽。他的圆脸没有表情。没有什么皱纹，虽然他应该有五十来岁了。不知为何，我觉得他是个危险人物。

　　“很高兴认识你，康普斯先生。”我以西班牙话说，向他伸出我的手。

　　“我们不需要客套，”他也以西班牙话回答，用力握住我的手。“我喜欢把年轻人当成同辈，不要管年龄的差距。叫我乔治。”

　　他沉默了一会儿，无疑是在衡量我的反应。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当然不想要敷衍他，但我也不想把他看得太认真。

　　“我很好奇你在瓜马做什么，”他很随意地说，“你似乎不是个游客，对于深海猎鱼似乎也没兴趣。”

　　“我是个人类学的学生，”我说，“我想要与这里的印第安人建立关系，好进行一些田野研究。”

　　“而我是个生意人，”他说，“我的生意就是提供情报，做个仲介人。你有需要，而我有商品。我的服务要收费。但我的服务有保证。如果你不满意就不需要付钱。”

　　“如果你的生意是提供情报，”我说，“你要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啊！”他叫道，“你真的需要一位向导，一位比这里的印第安人教育程度更高的人，来带你四处走动。你有没有从美国政府或任何大机构得到奖助金？”

　　“有的，”我说谎，“我有洛杉矶乡野基金会的奖助金。”

　　当我这么说时，我看见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啊！”他又叫道，“那个机构大不大？”

　　“相当大。”我说。

　　“老天！真的啊？”他说，仿佛我的话正是他希望听到的。“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能不能请教，那笔奖助金有多少？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初步田野调查有几千块。”我又说谎，看看他的反应。

　　“啊！我喜欢坦率的人，”他津津有味地说，“我相信你与我可以达成一项协议。我担任你的向导，帮你打开亚基人的许多秘密门路。你可以从我的外表看得出来，我是个有品味与手段的人。”

　　“喔，是的，你的确是个有品味的人物。”我同意。

　　“我的提议是，”他说，“只要一小笔费用，你会觉得非常合理，我就会带你找到适合的人，你可以问他们任何问题。而只要再多一点费用，我可以帮你翻译，逐字逐句地，翻译成西班牙话或英语。我也会说法语与德语，但我想你对那些语言不感兴趣。”

　　“你说得对，完全正确，”我说，“我对那些语言完全不感兴趣。你的费用是多少呢？”

　　“啊！我的费用！”他说，从他的后口袋拿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在我面前打开来；他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阖起来，很准确与迅速地插回口袋里。我想他是要让我觉得他的算数又快又有效率。

　　“我要你付我五十美元一天，”他说，“加上载送，还有餐饮。我是说，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怎么样？”

　　这时候，他朝我靠过来，几乎耳语地说，我们应该使用英语交谈，因为他不希望旁人知道我们的交易内容。然后他开始对我说话，但完全不是使用英语。我一点也听不懂，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继续非常自然地胡言乱语，我开始紧张地发笑。他眼睛连眨都不眨，双手非常生动地指着四周，仿佛在为我指点方向。我不觉得他只是乱发出声音，我想他也许在说亚基语。

　　当有人经过我们的桌子时，我就会点头对乔治康普斯说，“是的，是的，的确。”有一次我还说，“你可以再说一遍。”这听起来非常可笑，我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也一起大笑，仿佛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他终于注意到我已经快忍耐不住了，就在我准备站起来叫他滚蛋之前，他又开始说起西班牙话了。

　　“我不希望用愚蠢的意见来烦你，”他说，“但如果我要当你的向导，我们就必须花很多时间聊天。刚才我是在考验你，看你是不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如果我必须跟你开车到处跑，我需要一个能听也能说的同伴。我很高兴你两者兼具。”

　　然后他站起来握我的手，就走了。这像是一个暗号，餐厅老板立刻来到我的桌前，不停摇着头，面露微笑。

　　“他是不是个很棒的家伙？”他问我。

　　我不想做下任何承诺，瑞伊先生主动告诉我，乔治康普斯目前正在处理一件非常复杂而获利丰富的案件。他说美国有些矿产公司对亚基印第安人土地上蕴藏的铜矿与铁矿非常感兴趣，而乔治康普斯可能会得到五百万美元的仲介费用。我知道乔治康普斯是个骗子。亚基印第安人的土地里没有任何铜铁矿。如果有，私人企业会早就把亚基人迁移到别处去了。

　　“他是很不错，”我说，“没见过这么好的人。我要怎么样才能联络到他？”

　　“别担心，”瑞伊先生说，“乔治一直问起你。自从你来了之后，他就注意到你。也许今天稍晚或明天他就会来敲你的门。”

　　瑞伊先生说得没错。几个小时后，有人把我从午睡中吵醒。正是乔治康普斯。我本来打算当天傍晚离开瓜马市，开一整夜车子回到加州。我向他解释我要走了，但一个月后就会回来。

　　“啊！现在你必须留下来，因为我决定当你的向导了。”他说。

　　“对不起，但我们必须延后，因为我的时间现在很有限。”我回答。

　　我知道乔治康普斯是个混混，但我决定告诉他，已经有一位资料提供者愿意为我工作，我在亚历桑那州见过他。我描述了那个老人的模样，说他叫望马特斯，有人说他是个巫医。乔治康普斯露出满脸的笑容。我问他是否认识那个老人。

　　“啊，是的，我认识他，”他快活地说，“你可以说我们是好朋友。”他没有得到我的许可，径自进入我的房间坐了下来，仿佛那是旅馆的大厅。

　　“他住在附近吗？”我问。

　　“他当然住在附近。”他肯定地说。

　　“你愿意带我去找他吗？”

　　“没什么不可以，”他说，“但我需要花几天时间询问一下，确定他在这里，然后我们就可以去找他。”

　　我知道他在说谎，但是我又不愿意这么想。我甚至觉得我对他的不信任是没有道理的。那时候他让人感觉非常可信。

　　“但是，”他继续说，“为了带你去见那人，我要向你收一笔固定的费用。我的酬劳将是两百美元。”

　　我手头上并没有这么多钱。我客气地回绝他，说我没带这么多钱。

　　“我不想要唯利是图，”他以最友善的笑容说，“但你目前能给我多少钱？你要考虑到我必须进行一些贿赂。亚基印第安人非常排外，但总是有门路；只要你有魔术钥匙，也就是金钱，去打开门。”

　　尽管我的怀疑，我相信乔治康普斯不仅是引导我进入亚基人世界的向导，也能帮我找到那个让我着迷的老人。我不想跟他讨价还价。只能给他我口袋中的五十元，甚至让我感到不好意思。

　　“我已经准备结束这趟旅程，”我有点抱歉地说，“所以我的钱快用光了。我只剩下五十美元。”

　　乔治康普斯把他的长脚伸到桌子下面，把双臂交叉在脑后，把帽子移到脸上。

　　“我要收下你的五十美元与你的手表，”他毫不害躁地说，“但凭着这笔钱，我要带你去见一个地位较低的巫医。不要急躁，”他警告我，好像知道我要抗议。“我们必须小心一步一步爬上去，从低阶爬到你要找的那个人，我向你保证，他可是在最高阶。”

　　“我什么时候可见到这位低阶巫医？”我问，把我的表与钱交给他。

　　“现在就可以！”他回答，坐直身子，一把抓走我的钱与手表。“我们走！没时间好浪费！”

　　我们上了我的车，他指点我前往普坦镇（Potam），那是一个传统的亚基族小镇，在亚基河旁边。在车上，他向我透露，我们将要去见路卡斯科罗那度，此人的巫术与出神状态很有名，他为亚基人节庆所做的面具也让人津津乐道。

　　然后他开始谈起那个老人，而他的说法与其他人所告诉我的完全相反。其他人说那个老人是个隐士与退休的巫医，乔治康普斯却把他描述为当地最有地位的医疗者与巫士，他的名声使他几乎高不可攀。乔治康普斯停顿了一下，像个演员似的，然后说出了他的重点：他说要与那老人定期面谈，像一般人类学家的作法，至少要花我两千美元。

　　我正要抗议这样哄抬价码，他已经料到了。

　　“只要两百元，我可以带你见他，”他说，“从这两百元中，我赚三十元。其他的要用来贿赂。但是与他长谈需要花更多钱。你自己可以算得出来。他甚至有保镖来保护他。我必须好好说服那些人，贿赂他们。

　　“最后，”他继续说，“我会给你一张收据让你可以报税。你会知道我这一切服务的利润实在微不足道。”

　　我对他油然生起一股敬意。他真是了解一切情况，甚至知道报税的收据。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计算他微不足道的利润。我无话可说。我自己也忙着计算，想要找个办法弄两千元来。我甚至考虑真的去申请一笔奖助金。

　　“你确定老人会跟我谈话？”我问。

　　“当然，”他向我保证，“他不仅会跟你交谈，看在你付他钱的份上，他甚至会为你表演巫术。之后你必须自己与他谈好，看要付他多少钱进一步学习。”

　　乔治康普斯沉默了一会儿，凝视我的眼睛。

　　“你想你能付给我那两千元吗？”他刻意非常不在乎地问，我立刻知道他的假装。

　　“喔，是的，轻而易举。”我很肯定地撒谎。

　　他无法伪装他的愉快。

　　“好小子！好小子！”他欢呼道，“我们将有段快活的时光！”

　　我试着询问一些关于那老人的事；他很有力地打断我的话。“把一切问题都留给他本人。你爱问什么都可以。”他微笑说。

　　然后他开始告诉我关于他在美国的生活，他的生意点子；让我大吃一惊的是，虽然我已经认定他是一个不通英语的骗子，他却开始说起英语了。

　　“你会说英语！”我叫道，一点也不想掩饰我的惊讶。

　　“我当然会，孩子，”他说，带着德州腔。“我告诉过你，我想考验你，看你是否够机灵。你通过了考验。事实上，我可以说你相当机灵。”

　　他的英语非常流利，以各种笑话与故事来取悦我。我们很快就抵达普坦。他指引我来到镇郊的一栋屋子。我们下了车。他大声用西班牙语叫喊路卡斯科罗那度的名字。

　　我们听见一个声音从屋后传来，也是西班牙语，“到后面来。”

　　在一间小木屋后面，有一个人坐在地上的一张羊皮上。他光着脚，夹着一块木头，手上拿着凿子与槌子工作着。他用脚的控制来转动木头，同时使用凿子削切，我从来没有看过这种技巧。他正在制作一个面具，用凿子把木头挖空。他的脚部控制实在很惊人。

　　这个人身材削瘦，五官有棱有角，颧骨很高，肤色黝黑成古铜色。他的脸部与颈部皮肤似乎被拉得很紧。他蓄着细长下垂的小胡子，使他的脸看来有点邪恶。他的鹰钩鼻梁很细，黑色的眼睛很锐利。眉毛像是用铅笔画出来的，漆黑的头发往后梳。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具有威胁性的脸孔。看着路卡斯科罗那度的脸孔，我所联想到的是中世纪的义大利囚犯。“阴险”与“凶狠”似乎是最适当的形容词。

　　我注意到他坐在地上时，用脚夹着木头，他的腿非常长，膝盖几乎碰到了他的肩膀。我们朝他走过去，他停止工作，站了起来。他比乔治康普斯还要高，像根铁棒一样结实。我猜他为了表示敬意，穿上了他的披肩。

　　“请进，请进。”他说，脸上没有笑容。

　　我很奇怪地觉得路卡斯科罗那度似乎不懂得如何微笑。

　　“请问阁下有何贵干？”他问乔治康普斯。

　　“我带这位年轻人来这里，因为他想要请教你有关你的艺术。”乔治康普斯以非常谄媚的语调说，“我说你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喔，没问题，没问题。”路卡斯科罗那度肯定地说，用冰冷的目光上下打量我。

　　然后他开始使用不同的语言，我想应该是亚基语。他与乔治康普斯谈起话来，谈了一段时间。他们两个似乎都忘记了我在一旁。然后乔治康普斯转身面对我。

　　“我们有了一个小问题，”他说，“路卡斯刚告诉我，他这段日子非常忙碌，因为庆典快要到了，所以他现在无法回答你想问的一切问题，但他在其他时间愿意这么做。”

　　“是的，是的，当然可以。”路卡斯科罗那度以西班牙语对我说，“其他时间，不错，其他时间。”

　　“我们的拜访只能到此为止，”乔治康普斯说，“但我会再带你回来。”

　　我们要离开时，我感觉必须向路卡斯科罗那度表达我的敬意，赞美他使用手脚来雕刻的绝妙技巧。他望着我，仿佛我发疯了，他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得很大。

　　“你从来没看过别人雕刻面具？”他从紧咬的牙缝中说，“你从哪里来的？火星吗？”

　　我感觉很笨。我试着解释说，他的技巧让我感觉很新鲜。他看起来几乎准备要打我的头。乔治康普斯用英语对我说，我的话冒犯了路卡斯科罗那度。他认为我的赞美是伪装的嘲笑；我其实是在嘲讽他的贫困与无助。

　　“但是根本相反，”我说，“我觉得他很杰出！”

　　“别想要告诉他这种事情，”乔治康普斯反驳我，“这些人习于接受最暧昧的侮辱。他觉得你很奇怪，不认识他却来找他，然后又嘲笑他没钱买一个雕刻座。”

　　我完全不知所措。我一点也不希望搞砸这唯一的希望。乔治康普斯似乎很了解我的苦恼。

　　“买一个他的面具。”他建议我。

　　我告诉他，我打算一路开车回洛杉矶，所以只有足够的钱买汽油与食物。

　　“嗯，那么把你的皮夹克给他，”他很理所当然地说，但又像是在暗中帮助我。“否则，你会激怒他，他只会记得你的侮辱。不要说他的面具很美丽，只要买一个就好。”

　　当我告诉路卡斯科罗那度，我想用我的皮夹克与他交换一个面具，他满意地露出微笑。他接过夹克试穿，然后走进屋内。但是在他进去之前，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跪在某个宗教神坛之前伸展手臂，然后用手摩擦夹克两侧。

　　他进入屋内带出一个用报纸包的包裹，交给了我。我想问他一些问题。他推辞说他必须工作，但是又说我可以改天再来找他。

　　在返回瓜马市的途中，乔治康普斯要我打开包裹。他要确定路卡斯科罗那度没有骗我。我根本不在乎那个包裹；我只想到我可以自己回来找路卡斯科罗那度，就让我非常高兴。

　　“我一定要看看你得到什么，”乔治康普斯坚持，“停下车，拜托。我绝不容许我的客户遭人欺骗。你雇用我为你服务。那个人是个真正的巫医，因此十分危险。因为你冒犯了他，他也许会给你一个巫术的包裹。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必须赶紧把包裹埋在这附近。”

　　我感到一阵恶心，停下了车，非常小心地拿出包裹。乔治康普斯把它从我手中抢过去拆开来。里面有三个美丽的手制传统亚基面具。乔治康普斯以很随意冷淡的口气说，我应该把一个送给他。我想他还没有带我去进那老人，我必须保持我跟他的关系。我很高兴地送了一个面具给他。

　　“请让我自己选择，我想要那一个。”他说，指着他中意的。

　　我告诉他请便。那些面具对我没有一点意义；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我其实可以把其他两个都给他，但我想要带回去给我的人类学家朋友们看。

　　“这些面具没什么了不起，”乔治康普斯说，“你可以在镇上任何店里买到。专门卖给观光客。”

　　我见过镇上小店卖的亚基族面具，与这些比较起来要粗糙多了。乔治康普斯选择了最好的一个。

　　我把他载到城市里，然后我前往洛杉矶。我们道别之前，他提醒我，我等于是欠他两千元，因为他准备要开始进行贿赂，为我引见那位大人物。

　　“下次你来这里，能不能把我的两千元给我？”他很大胆地问。

　　他的问题使我很难堪。我想如果老实告诉他，他不太可能拿到钱，他会弃我不顾。这时候我决定尽管他贪婪无耻，他是我的向导。

　　“我会尽力拿到那笔钱。”我的口气不是很肯定。

　　“你最好更努力些，孩子，”他强硬地说，几乎像是生气，“我要开始花我自己的钱来安排，必须得到你的保证才行。我知道你是个很认真的年轻人。你的车子值多少钱？你有车子的所有权状吗？”

　　我告诉他我的车子价值，我也有车子的所有权状，但是他都不感到满意，直到我口头承诺他，下次来访时我会带现金来，他才放我一马。

　　***

　　五个月后，我回到瓜马市找乔治康普斯。当时两千元是相当大的一笔钱，尤其是对一个学生而言。我想他也许会接受分期付款，我很愿意这样来付他酬劳。

　　我在瓜马市到处都找不到乔治康普斯。我询问餐厅老板。他也像我一样大惑不解。

　　“他不见了，”他说，“我想他回亚历桑那州，或回德州做生意了。”

　　我碰碰运气自己去找路卡斯科罗那度。中午时抵达他的住处。我找不到他，于是询问邻居，他们都不怀好意地瞧着我，一句话也不回答。我离开了，但是下午我又经过他的屋子。我没有任何期望。事实上我准备动身回洛杉矶。但是出乎意料之外，不仅路卡斯科罗那度在家，他对我也非常友善。他很坦白告诉我，很高兴看见我一个人来，没有带乔治康普斯那个麻烦人物。他说乔治康普斯是个亚基印第安叛徒，喜爱剥削他的同胞族人。

　　我送给路卡斯科罗那度一些礼物，向他买了三个面具、一根精致的手杖、还有一对脚铃，由某种沙漠昆虫的茧所制成，这是亚基族传统舞蹈的配备。然后我带他去瓜马市用晚餐。

　　我在当地又停留了五天，每天我都去找他，他提供我无数关于亚基族的资料─亚基人的历史与社会组织，以及节庆的意义。我的田野调查进行得非常过瘾，我甚至不情愿问他是否知道任何老巫医的事。但我克服了自己的犹疑，终于问起路卡斯科罗那度是否认识什么老巫医，如乔治康普斯描述的那样赫赫有名。路卡斯科罗那度似乎感到很困惑。他肯定地说据他所知，这地区没有这样的人物，而乔治康普斯是个歹徒，只想要骗取我的钱。

　　听到路卡斯科罗那度否认了老人的存在，对我产生意想不到的严重打击。在那一刹那，我明白自己根本不在乎什么田野调查。我只在乎能不能找到那老人。而找到那老人的确是某种未知的目标，与我的人类学家野心、期望、或甚至思维都无关。

　　这时候我真是想知道，那个见鬼的老人到底是谁。我失去了平常的自制，开始挫折地大喊大叫，用力跺着地板。路卡斯科罗那度对我的发作感到很惊讶。他困惑地望着我，然后开始发笑。我根本没有想到他还会笑。我为自己的愤怒与挫折感向他道歉。无法解释我怎么会如此失控。路卡斯科罗那度似乎了解我的困扰。

　　“这个地方常常发生这种事。”他说。

　　我一点也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不想问他。我很怕他的易受冒犯。亚基族印第安人似乎非常容易感觉被冒犯。他们似乎总是战战兢兢，提防着没有人会注意到的隐约侮辱。

　　“这附近山区里有奇妙的生物，”他继续说，“它们对人发生作用。可以使人发疯。人受到它们影响后就会暴躁易怒，等他们平静后，他们会精疲力竭，不知道为什么发作。”

　　“你想那就是我的情况吗？”我问。

　　“绝对是的，”他非常肯定地回答，“你本来就有突然失控的倾向，但是你也非常自制。今天你完全没有自制。没有事情也会失控。”

　　“不是没有事情，”我向他保证，“刚才我突然明白，那个老人是我这一切努力的原动力。”

　　路卡斯科罗那度保持沉默，仿佛陷入沉思。然后他开始来回踱步。

　　“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任何老人，不是来自于这地区的？”我问他。

　　他不了解我的问题。我必须向他解释，我要找的老印第安人可能很像乔治康普斯，是一个以前住在别处的亚基族人。路卡斯科罗那度说“马特斯”这个姓在当地很平常，但是他不知道任何名叫“望”的马特斯。他似乎有点失望。然后他精神一振，说那个老人也许用了另一个名字，也许告诉我的是他工作的名字，不是本名。

　　“我唯一认识的老人，”他继续说，“是英那西欧佛瑞斯（Ignacio Flores）的父亲。他有时候会来看儿子，但他来自于墨西哥市。现在回想起来，他虽然是英那西欧的父亲，但看起来没那么老。他是个老人没错。英那西欧自己也很老。但他父亲看起来比较年轻。”

　　他的领悟使他哈哈大笑。显然他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老人的年轻感觉。他不停摇着头，仿佛不敢置信。我则高兴地无以复加。

　　“就是那个人！”我叫道，也不知道为何如此确定。

　　路卡斯科罗那度不知道英那西欧佛瑞斯住在什么地方，但他很热心地指引我驾车前往附近一个亚基小镇，他在那里为我找到了英那西欧佛瑞斯。

　　他是一个很肥胖高大的人，也许六十来岁。路卡斯科罗那度事先警告我，这位大汉年轻时当过职业军人，现在仍然有军人的气概。英那西欧佛瑞斯蓄着很长的八字胡，目光凌厉，让我觉得真是一个凶狠的军人。他的肤色黝黑，头发仍然漆黑，尽管年龄已高。他的声音威严深沉，仿佛专门用来发号施令。我觉得他以前是个骑兵。他走路的样子像是仍穿着刺铁，而非常奇怪的是，当他走路时我仿佛也听到刺铁的声音。

　　路卡斯科罗那度介绍我认识他，说我从亚历桑那州来见他父亲，我在诺格拉市遇见他父亲。英那西欧佛瑞斯似乎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喔，是的，”他说，“我父亲时常旅行。”没有多说，他就带我们去他父亲的住处。但他没有跟我们进去，我想是出于礼貌。他告辞后就大步离去，仿佛赶着去行军。

　　我准备与路卡斯科罗那度一起去找那老人。但他很客气地拒绝了；他要我驾车载他回家。

　　“我想你找到了你要找的人，我觉得你应该自己一个人去。”他说。

　　我非常佩服这些亚基人如此礼貌，同时又非常强悍。以前总是听说亚基人很野蛮，杀人不眨眼；但根据我的观察，他们最大的特点是礼貌与体谅。

　　我驾车前往英那西欧佛瑞斯父亲的住处，在那里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人。

　　***

　　“我不明白乔治康普斯为什么要说谎，说他认识你。”我叙述完毕后说。

　　“他没有说谎，”唐望的口气像是在为乔治康普斯辩护。“他甚至没有装腔作势。他以为你是个容易上当的目标，准备要骗你的钱。但是他没有下手，因为‘无限’阻止了他。你知不知道他见过你不久后就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

　　“乔治康普斯这个角色对你非常有意义，”他继续说，“你会发现你们交往的经过是某种蓝图，因为他代表了你的生命。”

　　“什么？我可不是个混混！”我抗议道。

　　他笑了，仿佛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接下来我发现自己开始长篇大论地解释自己的行为、理想与期望。但是也有一个奇怪的念头，提醒我以同样的热烈的方式来考虑，在某些情况下，我可能就像乔治康普斯一样。我觉得这个念头很不可取，于是尽全力想推翻它。但是在我内心深处，如果我真的像乔治康普斯，我大概也不会想要道歉。

　　我说出了我内心的困境。唐望笑岔了气好几次。

　　“如果我是你，”他说，“我会倾听我内心的声音。如果你真的是像乔治康普斯一样的混混，你们到底有什么差别？他是个低级的混混，你比较世故些而已。这就是回顾的力量。所以巫士要这么做。使你接触到你内心当中，你根本未曾怀疑到的部份。”

　　我感到无地自容，想要立刻离开。唐望了解我的感受。

　　“不要听那使你生气的表面声音，”他命令道，“倾听那更深层的声音，从现在开始它将引导你，那个正在笑的声音。倾听它！跟它一起笑。笑！笑！”

　　他的话就像催眠师的命令。我不由自主开始发笑。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我觉得自由自在，没有任何掩饰。

　　“不断对自己重述乔治康普斯的故事，”唐望说，“你会从中发现无数的价值。每一个细节都是蓝图的一部份。这就是‘无限’的本质，一旦我们越过了某种界线，就会有一张蓝图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凝视我许久。不是像以前那样瞪我，而是专注地看我。“乔治康普斯没办法逃避的一件事，就是带你去见另一个人：路卡斯科罗那度，”他终于说，“那个人就像乔治康普斯一样对你有意义，也许还要更有意义。”

　　在回溯这两人的过程中，我发现我与路卡斯科罗那度在一起的时间远超过乔治康普斯；但是我们的交往应对比较不强烈，而是充满了寂静的片段。路卡斯科罗那度不是个健谈的人，奇怪的是，每当他陷入沉默时，总是能把我也一起拉进去。

　　“路卡斯科罗那度是你蓝图的另一部份，”唐望说，“你难道不奇怪他是个雕塑家，就像你过去一样，一个非常敏感的艺术家，寻求某人来赞助他的艺术？他寻找一个赞助者，就像你寻找一个女人，一个艺术的爱人，来赞助你的创造力。”

　　我又陷入另一场可怕的挣扎。这次我的挣扎是因为，我绝对确定自己从未透露过这一方面的生活，而他却说得一点也不错，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我又想要掉头就走。但是这股冲动又被内心深处一个声音给压抑住。不需要任何诱导，我开始畅快大笑起来。我有很深层的某部份一点也不在乎唐望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他能够知道这些事，然后以如此微妙，而又令人信服的方式呈现出来，实在是一次值得见识的精彩表演。我表面的一部份虽然感到生气想要离开，但是却没有丝毫影响力。

　　“非常好，”唐望对我说，大力拍打我的背，“非常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看到平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乔治康普斯与路卡斯科罗那度是一根轴心的两端，”他说，“而那根轴心就是你，一端是粗俗无耻愚钝的佣兵，自私自利，令人作呕，可是却金刚不坏。另一端是个超级敏感，内心折磨的艺术家，软弱而易受伤害。那原本应该是你的生命蓝图，但是当你越过‘无限’的界线时，却出现了另一种可能。你寻找我，找到了我，于是你跨越了界线。‘无限的意愿’告诉我去寻找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我找到了你，于是我自己也跨越了界线。”

　　我们的对话到此告一段落。唐望陷入了他惯常的长时间沉默中。直到当天将尽，我们结束一天的步行回到他屋子，坐在他的阳台上乘凉时，他才打破沉默。

　　“在你回顾你与乔治康普斯与路卡斯科罗那度的交往经过时，”唐望开口说，“我发现，我也希望你发现，一个非常令人困扰的因素。对我而言，那是一个征兆。它代表一个时代的终结，意味着所有已经成立的事物都将无法继续下去。把你带来给我的人物都非常脆弱。他们没有一个能独立自主。这是我从你的回顾所得到的结论。”

　　我记得唐望曾经有一天向我透露，路卡斯科罗那度已经病入膏肓。他有某种疾病正在慢慢侵蚀他的健康。

　　“我曾经叫我儿子英那西欧带话给他，教他如何治疗自己，”唐望继续说，“但是他觉得是胡说八道，不愿意听。那不是路卡斯的错。整个人类都不愿意聆听任何事。他们只听他们想要听的。”

　　我记得我曾经说服唐望，要他告诉我应该对路卡斯科罗那度说什么，才能帮助他减轻身体的痛苦与心灵的折磨。唐望不仅告诉我应该对他说什么，也保证只要路卡斯科罗那度愿意，他可以轻易治好自己。但是当我传达了唐望的信息后，路卡斯科罗那度望着我，好像我发疯似的。然后他非常微妙地露出仿佛快被鸡婆的好心人给烦死的表情，如果我是亚基人，这会是非常大的侮辱。我想只有亚基印第安人能如此敏感。

　　“这些事无法帮助我，”他终于很自我防卫地说，对我的不体谅感到愤怒，“其实没有关系。我们都免不了一死。但是你不要以为我放弃了希望。我将要向政府银行借一笔钱。我可以用我的谷物预支一笔钱，然后我就可以去买能治疗我的东西，叫做‘维他命露’（Vitaminol）。”

　　“什么是‘维他命露’？”我问。

　　“那是在收音机上广告的东西，”他的口气像小孩一样天真，“它什么都能治疗。适合给无法每天吃肉或鸡或鱼的人。帮助像我这样身心不振作的人。”

　　我为了要帮助路卡斯科罗那度，情急之下就犯下了亚基社会中最冒失的错误：我提议给他钱去买维他命露。他的冰冷目光显示了我侮辱他的程度。我的愚蠢是难以宽恕的。路卡斯科罗那度非常轻声说，他自己买得起维他命露。

　　我回到唐望的住处，觉得很想哭。我的热心出卖了我。

　　“不要浪费能量担心这种事情，”唐望很冷淡地说，“路卡斯科罗那度被困在恶性循环中，但你也是一样。每个人都一样。他有维他命露，他相信能治疗一切，解决他的所有问题。虽然他还买不起，但他有远大的希望，相信他终于能够买得到。”

　　唐望以锐利的眼光凝视我，“我说过，路卡斯科罗那度的行为就是你的生命蓝图，”他说，“相信我，的确如此。路卡斯科罗那度为你点出了维他命露，而他的作法是如此有力量，如此痛苦，最后伤害了你，使你哭泣。”

　　唐望停止说话。这是一段非常长而有效果的停顿。“别说你不懂我的意思，”他说，“到头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属于我们自己的维他命露。”

　　第三章

　　望马特斯究竟是何许人？

　　在我寻找唐望的回忆中，有一段他拒绝听我表达，就是当我第一次走进唐望的屋子后，心中的感觉与印象：我的期待与现实状况的冲突，还有当时听到了一堆前所未闻的怪异观念后，我内心的混乱。

　　“那更像是在忏悔，而不是回顾事件。”有次我想要告诉他这一切，他如此回答我。

　　“你大错特错了，唐望。”我说，但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注视我的眼神使我明白他说得没错。不管我要说什么，都只会像是在奉承或拍马屁。但是在我首次正式拜访他的那一天所发生的事，对我有无与伦比的重要性，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件。

　　当我第一次在亚历桑那州诺格拉市的巴士站遇上唐望时，曾经有一件不寻常的事发生在我身上，但是由于我过度专注于自己的表现，那件事没有得到应有的注意。当时我想要让唐望对我印象深刻，于是尽全力推销自己。直到几个月之后，遗忘的事件痕迹才开始奇怪的冒出来。

　　一天，毫无由来的，我完全没有主动这么做，却开始非常清楚地回忆起我与唐望会面时完全被我所忽略的事物。当他阻止我说出我的名字时，他曾经凝视我的眼睛，用他的目光使我麻木。我本来还有非常多关于我的事情可以告诉他。我可以大谈特谈我的知识与价值好几个小时，但是他的目光完全切断了我。

　　有了这项新的回忆，我重新审视那次会面所发生的一切。得到无法避免的结论，我当时体验到某种神秘之流的中断，这道神秘之流以前从未被中断过，至少不是唐望的那种方式。当我试着向朋友描述我的感受时，我全身都会冒出奇怪的汗水，就像唐望当时瞪我的情况；那时候我不仅无法说一个字，也无法思考任何念头。

　　之后一段时间，我思考这段中断在身体层面的感觉，因为我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我想着唐望一定是催眠了我，但是我的回忆告诉我，他没有说出任何催眠的指令，也没有做出任何吸引我注意的动作。事实上，他只是凝视我。是他目光的强烈专注，使他看起来仿佛凝视了我许久。他的目光使我着迷，使我在身体层面发生很深的混乱。

　　当我终于再度见到唐望本人时，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我在寻找时所想象的模样。我已经在脑海中建立了一个形象，而每天似乎回忆起更多细节，使这个形象越来越清晰。在我脑海中，他是个老人，动作很迅速硬朗，但是身材很瘦小。然而站在我面前这个人很强壮，行动灵活，但不匆促。他的步伐稳健，同时又很轻盈。他散发出活力与果断。我所建立的形象与他本人完全不一致。我以为他有很短的白发与黝黑的皮肤。他的头发比我想象的要长，也没那么白。他的肤色也没那么黑。我可以发誓脑海中的他由于年老，五官就像鸟一样。但这也不符合现实。他的脸很丰润，几乎成圆形。一瞥之下，这个人最显着的特征是他的深黑双眼，闪耀着几乎怪异的光辉。

　　在我先前对他的评估中完全忽略的一点，是他有一种运动员的沉着仪态。他的肩膀厚实，腹部平坦，双脚仿佛稳稳地插在地上。他的膝盖完全没有摇晃，上半身也没有丝毫颤抖。我曾经想象看见他的头与手在轻微颤抖，仿佛很紧张不安。我也想象他大约五尺六寸高，比他的实际身高矮了三寸。

　　唐望似乎不惊讶见到我。我想要告诉他，我花了多少力气才找到他。我希望他会赞美我的努力，但他只是调侃取笑我。

　　“你的努力并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找到了我的住处。坐下，坐下。”他说，指着他的阳台下的一个木箱，拍拍我的背，但那不是友善的拍打。

　　我感觉他好像猛力拍打我的背，虽然他没有真正碰到我。他的假装拍打造成一种很不安的奇怪感觉，来得快也去得快，我来不及好好体会。剩下来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我觉得很自在。头脑非常清晰。我没有期望，没有渴求。通常摆脱不了的紧张与双手出汗都突然消失了。

　　“现在你就可以了解我将要告诉你的一切。”唐望对我说，望入我的眼睛，就像他在车站时的样子。

　　正常的情况下，我会觉得他只是随口说说；但是当他对我说了后，我只能一再认真地向他保证，我会了解他所说的一切。他继续以非常强烈的眼光凝视我。

　　“我是望马特斯，”他说，坐在另一个木箱上，面对着我。“这是我的名字，我使用这个名字来做为一座桥梁，让你可以过来到我这里。”

　　他凝视了我一阵子，然后才又开口说话。

　　“我是个巫士，”他继续说，“我属于一脉巫士的传承，已经延续了二十七代之久。我是我这一代的nagual。”

　　他解释说像他这样身为巫士团体的领导者，被称为nagual，这是一个有关能量的称呼，用在每一代巫士当中，一个具有特殊能量结构的人。这并不代表优越或不足，或任何地位的高低；这只是代表一种属于责任的能力。

　　“只有nagual，”他说，“拥有能量担负起他同伴命运的责任。他的所有同伙都知道，也接受这个事实。nagual也许是男人或女人。在我们的传承刚成立时，照规矩是由女性担任nagual。女性天生的实际性带领传承陷入了实际的陷阱，几乎无法脱身。于是男性接管了控制，带领传承陷入了愚蠢的陷阱，直到现在我们都还没完全脱身。

　　“自从二百年前的nagual鲁璜（Lujan）后，”他继续说，“就变成了双重的努力，由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分担。男nagual带来清明；女nagual带来创新。”

　　这时候我想要问他，他生命中是否有一个女nagual，但是我的意识状态无法提出这个问题。结果他自己先帮我问了。

　　“我生命中是否有一个女nagual？”他问，“一个都没有。我是个孤独的战士。但我有我的同伙。而目前他们不在我身边。”

　　一个念头非常生猛地闯入我心中。我突然想起了有人在尤马告诉我，唐望与一群墨西哥人在一起，这些人似乎很懂巫术。

　　“做一个巫士，”唐望继续说，“不是指练习魔法，或去设法影响他人，或被邪魔附身。巫士是表示能到达某种意识层次，接触到不可思议的事物。‘巫术’这个字眼不足以表达巫士的作为，‘巫医’这个字眼也不行。巫士的作为完全属于抽象、不具人性的领域。巫士努力追求的目标与一般人的目标完全无关。巫士的渴望是觉察到‘无限’。”

　　唐望继续说，巫士的挑战就是去面对“无限”，他们每天都投身于其中，就像渔夫出海一样。这是如此巨大的挑战，巫士在开始之前都必须说出自己的姓名。他提醒我，在诺格拉市，我们尚未交谈之前，他就先说出他的名字。如此一来，他在“无限”面前强调了他的个体性。

　　我无比清晰地了解他的解释，不需要他的澄清。我的敏锐思想应该使我惊讶，但是完全没有。当时我知道自己一向都是如此清晰敏锐，只是为了某些人而故做愚蠢状。

　　“在你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继续说，“我使你开始一趟典型的追寻。你就是我要寻找的人。当我找到你时，我的追寻结束了，而现在你找到我，你的追寻也结束了。”

　　唐望对我解释，身为他的传承中的nagual，他要寻找一个人，具有特殊的能量结构，能确保他的传承延续。他说一旦时候到了，二十七代来的nagual，每一个都要经历毕生最紧张的经验：寻找一个接班人。

　　他凝视我的眼睛说，人类之所以能成为巫士，是人类有能力直接知觉能量在宇宙中的流动，以这种方式知觉人类，巫士会“看见”一个明晰球体，或一个明晰蛋状的物体。他的说法是，人类不仅能够“看见”能量直接在宇宙中流动，而且在平常就实际看见了，但是没有刻意去觉察这种“看见”。

　　接着他说明关于巫士的重要区别，关于一般觉察的意识状态与刻意觉察的意识状态之间的差异。他说所有人类都具有直接“看见”能量的一般性意识，而巫士是唯一刻意去直接“看见”能量的人。然后他把“意识”解释为能量，而把“能量”解释为一种持续的流动，一种明晰的波动，永远不会静止下来，永远有自己的律动。他说当巫士“看见”一个人时，人被知觉为一团能量场的聚合，由宇宙中最神秘的力量所凝聚：一种结合性的波动力量，使能量场成为一致的整体。他更进一步解释，每一代的nagual是一个特殊的巫士，其他的巫士能够“看见”nagual不是一个单独的明晰球体，而是两个明晰球体相互重迭在一起。

　　“这种双重性的特征，”他继续说，“使nagual能做出一般巫士难以做到的事情。例如，nagual非常熟悉凝聚我们为一体的神秘力量。nagual可以把他全然的注意力，在一瞬间凝聚在那股力量上，使他人感到麻木。我在巴士站就是对你这么做，因为我要停顿你的那一大堆我、我、我、我、我、我、我。我要你废话少说，直接来找我。

　　“我的传承认为，”唐望继续说，“一个双重生物nagual的存在，就足以使事情变得清楚。但奇怪的是，Nagual以隐约的方式使事情变得清楚。我与我的老师，Nagual胡里安的接触就是如此。他让我摸不清楚状况好几年之久，因为每当有他在场时，我的思考非常清楚，但是当他不在时，我就变成了原来的笨蛋。

　　“我很荣幸，”唐望说，“能够亲身接触到两位nagual。Nagual胡里安的老师nagual艾利亚带着我一起生活了六年之久。可以说是他扶养我长大。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我有最好的位置观察nagual的真正为人。Nagual艾利亚与nagual胡里安的性情非常不同。Nagual艾利亚比较安静，容易陷入黑暗的沉默中。Nagual胡里安则很夸张，说起话来喋喋不休。仿佛他生来就是要取悦女性。他生命中的女人多过一般人的想象。但是他们俩有一个地方非常相似，他们内在没有任何东西。他们都是空无的。Nagual艾利亚是由一连串慑人，关于未知区域的故事所组成。Nagual胡里安则是由一连串让人笑翻的故事所组成。但是当我想要掌握住他们内在的人格，真正的那个人，就像我能掌握我父亲，或其他我所认识的人，我却什么都找不到。只有一堆关于未知人物的故事，而没有真正的人。他们俩都有自己的风格，但是最后结果还是一样：空无，这种空无不是反映这个世界，而是反映‘无限’。”

　　唐望继续解释说，当一个人跨越了“无限”的奇异界线时，不管是刻意的或像我一样糊里糊涂的，从此之后发生在这个人身上的一切，都不再是属于他个人的范围，而是进入了“无限”的领域。

　　“当我们在亚历桑那州会面时，我们俩都跨越了一道奇异的界线，”他继续说，“这道界线不是由我们任何一人所决定的，而是由‘无限’。‘无限’就是环绕我们周围的一切，”他挥舞手臂作势，“我的传承中的巫士称之为‘无限’，‘力量’，‘黑暗的意识海洋’，说那是存在的某种事物，统治我们的生命。”

　　我真的能够了解他所说的一切，但是我又完全不懂他到底在胡说什么。我问他，跨越界线是不是一件意外的事件，无可预料的机会巧遇。他回答说他与我的步伐都是由“无限”所引导，似乎随机发生的事情，其实是由“无限的活跃领域”所主宰。他称之为“意愿”。

　　“‘无限的意愿’使你与我会面，”他继续说，“‘无限的意愿’无法被界定，但它是存在的，就像你我一样真实。巫士说它是‘空气中的震动’。巫士的优势在于，他们知道‘空气中的震动’确实存在，并且毫不犹疑地顺服于它。对巫士而言，没有疑惑，没有猜测。他们知道唯一的选择，就是与‘无限的意愿’融合为一体，于是他们就这么做。”

　　这些话可以说是再清晰也不过了。就我所能了解，他所说的真理是如此显而易见，我根本没有余地去思索，如此荒谬的说法怎么会听起来如此合理。我知道唐望告诉我的一切不仅是言语上的真理，我也可以用我自己来加以印证。我知道他所说的一切。我觉得我体验过他所描述的一切。

　　我们的交谈在此告一段落。我的身体似乎泄了气。这时候我突然想到我真的是昏了头，被怪异的言论所蒙蔽，因而失去了所有的客观理性。于是我急忙离开了唐望的屋子，感觉像是受到看不见的敌人威胁。唐望陪我走到停车的地方，很了解我内心的状态。

　　“别担心，”他说，把手放在我肩上。“你没有疯。你所感觉到的是‘无限’的一记轻拍。”

　　时光冉冉，现在我能够印证唐望所说的关于他两位老师的一切。唐望马特斯就是他所描述的那两个人。我可以说他是两者的惊人混合：一方面非常沉默内敛；另一方面又非常开朗幽默。关于nagual的最准确描述，就是当我找到他的那一天，他所告诉我的：nagual是空无的，这种空无并不反映世界，而是反映“无限”。

　　这就是唐望马特斯的最正确写照。他的空无反映了“无限”。他没有丝毫自我的喧嚣或独断。没有丝毫怨恨或反悔。他的空无是一种“战士旅行者”的空无，老练到他完全不把任何事视为理所当然。一个战士旅行者不会低估或高估任何事。一个安静而有纪律的斗士，其优雅的风格是如此极致，不管旁人如何严格审视，也看不出其天衣无缝的复杂融合。

　　第二部

　　一个时代的终结

　　第四章

　　日常生活的深刻关切

　　我前往索诺拉拜访唐望。我必须与他讨论当时我生命中最严重的一个问题。我需要他的建议。当我抵达他住处时，我几乎来不及像平常一样问候他。我坐下来一股脑倾诉了我的苦恼。

　　“冷静点，冷静点，”唐望说，“没有事情那么糟糕！”

　　“我是怎么搞的，唐望？”我问，这只是个习惯性的问题。

　　“这是‘无限’的影响，”他回答，“当你遇见我的那一天，你的知觉方式发生了改变。你会觉得紧张，因为你的内在明白，你的时间已经快用完了。你感觉到了，但没有刻意去觉察它。你感觉到时光不再，这使你没有耐心。我知道，因为这也发生在我身上，以及我的传承中所有巫士身上。在某个时候，我的生命中，以及他们生命中一整个时代，都突然结束了。现在轮到你了。你只是没有时间了。”

　　他要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我发生了什么事。他说必须详尽确实，不能漏掉任何细节。他不要听草率的描述。他要我把所有困扰我的事情都倾吐出来。

　　“就像你的世界所说的，让我们照章行事，”他说，“让我们进入‘正式谈话’的领域。”

　　唐望解释，古墨西哥巫士发展出“正式谈话”与“非正式谈话”的观念，使用这两者来教导门徒。“正式谈话”是把他们平常对门徒的教导做一个总结。“非正式谈话”则是日常对于事件与现象本身的解说，而没有牵连到其他事物。

　　“巫士不隐藏任何事物，”他继续说，“巫士以如此作法使自己变得空无，使他们能抛弃自我的堡垒。”

　　我开始叙述我的故事，告诉唐望，我的生活情况从来无法让我内省。就我所能回忆，我的日常生活充满了实际的问题，需要即时的解决。我记得当我搬到父亲家人的住处没有多久，我最喜欢的一位舅舅得知我从来没有在圣诞节或生日收到过任何礼物，他感到非常惊讶，表示他非常同情我的不公平处境。他甚至向我道歉，虽然这与他没有一点关系。

　　“真是让人痛心，孩子，”他因为情绪而颤抖地说，“我要你知道，为了更正这种错误的待遇，我百分之百支持你。”

　　他一再坚持要我原谅那些亏待我的人。从他所说的话，我觉得他要我根据他的意见去质疑我的父亲，指责我父亲怠惰与疏忽，然后当然我要原谅他。但是我舅舅并不了解，我一点也没感觉受到亏待。他所要求我去做的事需要具有一种内省的本质，如此我才能够反应平常所遭遇的所有不公平待遇。我向我舅舅保证我会好好想一想，但是不是马上去想，因为当时我的女友坐在起居室等待我，正对我猛打信号要我赶快过去。

　　我从来没有机会思考这件事，但我舅舅一定是对我父亲说了，因为后来我得到一份他的礼物，包扎得很漂亮，上面有一张卡片写着：“抱歉。”我好奇地扯开来，里面是一个纸盒，装着一个美丽的玩具，一艘可以上发条的小船。小孩洗澡时可以在澡盆里玩。我父亲完全忘了我已经十五岁，几乎可算个大人了。

　　等我真正长大成人后，仍然无法认真的进行内省，但是许多年之后，有一天我很惊讶地发现，我陷入了很奇怪的情绪激动当中，而且似乎越来越严重。我先是不予理会，归因于身心的自然变化，偶尔就会发作，没有任何理由，或者是由身体内部的生理变化所引发。我一点也不在意。但是这种情绪激动越来越厉害，迫使我相信我已经到达了某种生命的关头，需要做剧烈的改变。我内在有某种东西要求重新安排我的生活。这种想要重新安排一切的冲动很熟悉。我过去也曾经感觉过，但已经冬眠了很久一段时间。

　　我已经下决心要研究人类学，这种决心非常强烈，所以放弃人类学完全不属于我的剧烈改变计划中。我也没有考虑休学去做其他事情。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我需要换个学校，到另外一个地方，离开洛杉矶。

　　在做这么大的改变之前，我想要先试探一下，于是我在另一个城市的学校选修了暑假的课。其中我认为最重要的一门课，是由一位知名人类学家所开的，他是安地斯山脉印第安人文化的权威。我相信只要我专心研究一个让我感觉熟悉的区域，将来时机成熟后，我比较有机会进行严肃的人类学田野调查。我想我对南美洲印第安人的知识有利于进入当地的印第安社会。

　　我在学校注册后，也找了一个工作，担任一位心理医生的研究助理，他是我一位朋友的哥哥。他想要分析一些很无聊的录音带内容，那是一些年轻男女的问卷调查，关于他们的种种问题，像是课业繁重、未达成的期望、不受家人了解、感情上的挫折等等。那些录音带已经五年旧了，准备加以销毁，但是在销毁前，心理医生把它们编号，随机抽选让研究助理聆听，寻找样本来加以分析。

　　新学校的头一天上课，人类学教授谈起他的学术资历，向学生炫耀他的广博知识与等身的着作。他是个高瘦的男子，四十来岁，蓝色的眼睛游移不定。他的外表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地方，是他戴了远视眼镜的眼珠显得特别巨大，而且当他说话时眼珠似乎朝反方向旋转。我知道不可能如此；但还是让我很不安。对于人类学家而言，他的穿着十分讲究；而当时人类学家的穿着总是十分随便，例如考古学家常被学生形容为从来不洗澡，沉浸于碳十四鉴定的动物。

　　但是我自己当时不知道，真正使他与众不同的地方不是外表或学识，而是他的说话方式。他每个字的发音都异常清晰，而且会故意拖长某些字的音节做为强调。他有很明显的外国口音，但我知道是装出来的。有些句子他以英国腔来表达，而有些句子像是个古时候的宣道者。

　　尽管他自大浮夸，我从一开始就被他所吸引。他的自我重要感是如此肆无忌惮，只要上了他的课五分钟后，就不会再注意到这些事情。而他的课总是露骨地展示他的知识，衬托着对自己的夸大评断。他驾驭听众的能力惊人。他的学生没有一个不仰慕这位杰出的老师。我觉得一切都十分顺利，换地方与学校的尝试将会非常轻松，而且很有正面意义。我很喜欢我的新环境。

　　在我的工作上，我完全沉浸于聆听那些录音带，甚至会偷偷溜进办公室，不是去听摘选的样本，而是听所有的录音带。刚开始使我这么着迷的，是我在每一卷带子中都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个礼拜后，听了更多的带子，我的着迷变成了惊恐。每一句话，甚至包括心理学家的问题，都是我自己的。那些人是从我内心最深处发言。我所体验到的反感也是非常独特。我无法想象录音带中男男女女都是在重复我自己的心声。从我出生后就建立起的个体性，在这项发现的冲击下无望地瓦解了。

　　我开始一场很讨厌的努力，想要恢复我自己。我不知不觉采取了一种可笑的内省作法：以不断的内在对话来挣脱我的困境。我在脑海中温习所有可能的理由，能支持我的独特性，然后大声对自己覆诵这些理由。我甚至体验到对我而言相当具有革命性的现象：为了争论自己的价值与独特，好几次我在梦中大声自言自语而吵醒自己。

　　然后在恐怖的一天，我又遭受到一次致命打击。凌晨时分我被坚决的敲门声所吵醒。那不是温和或胆怯的敲门，而是我朋友所谓的“盖世太保敲门”。门都几乎要被敲下来。我跳下床，从窥孔朝外望。敲门的人是我的老板，那位心理医生。由于我是他弟弟的朋友，似乎可以与他沟通，他便把我也当成朋友，而现在他站在我的门口。我开了灯，打开门。

　　“请进来，”我说，“怎么啦？”

　　时间是凌晨三点，从他的激动表情与深陷的双眼，我知道他心情很糟糕。他进来后坐下。引以为傲的黑色长发非常凌乱，没有像平常一样花工夫梳理整齐。我很喜欢他，因为他就像我的洛杉矶朋友比较老的模样，有很黑很粗的眉毛，锐利的褐色眼睛，方正的下巴，与厚厚的嘴唇。他的上唇似乎有两层，有时候当他微笑时，会让人觉得他有两个上唇。他很爱谈他的鼻子形状，自己描述是很无礼傲慢的鼻子。我觉得他对自己非常有自信，而且超乎想象的爱挑剔。他宣称在他的职业中，这些特质是成功的要素。

　　“怎么啦！”他以嘲讽的语气重复一遍，双层的上唇控制不住地颤抖。“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我今晚什么事都碰上了。”

　　他坐在一张椅子里，看起来似乎有点晕眩，分不清楚方向，找不出话说。他站起来走到沙发，倒进沙发里。

　　“我不仅要为我的病人负责，”他继续说，“还要为我的研究奖助金，我的妻子小孩负责，现在又加了一个要命的压力，让我最吃不消的是，都是我自己的错，我自己笨，竟然相信一个愚蠢的娘儿！

　　“我可以告诉你，卡罗斯，”他继续说，“没有什么是比女人的无情更他妈的令人作恶。我不恨女人，你知道的！但此时此刻，我觉得所有女人都是贱屄！虚伪可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所说的一切都不需要赞成或反对。我也不敢反对他。我没有力气这么做。我很累很想睡觉，但他继续说下去，仿佛不说就会死。

　　“你认识泰瑞莎曼宁（Theresa Manning），对不对？”他以指控的语气问我。

　　在那一刹那，我以为他要指控我与他的这个年轻貌美的女学生秘书有染。他不给我时间回答，继续说下去。

　　“泰瑞莎曼宁是个混蛋。她是个白痴！一个愚蠢，不为他人着想的女人，没有其他生命目标，除了陪一些稍有名气的人上床。我以为她聪明又体贴。我以为她有内涵，善解人意，能与人分享，或让人爱惜。我不知道，但她给我的印象就是如此，其实她却是淫荡又下流，我还可以说，无可救药的恶心。”

　　他继续说着，一幅奇怪的画面开始浮现。显然这位心理医生与他的秘书发生了很恶劣的遭遇。

　　“自从她为我工作的那一天起，”他继续说，“我就知道她对我有‘性’趣，但她从来没有表白，总是隐藏在言谈举止与眼光中。嗯，干！今天下午我受不了这种游戏，于是直截了当来到她桌前，对她说，‘我知道你要什么，你也知道我要什么。’”

　　他开始详细描述他如何有力量地告诉她，他要她在晚上十一点半来到他在学校对面的公寓，而且他不会为任何人改变习惯，他会阅读工作与喝酒到晚上一点，然后才会上床。他在市区里有一间小公寓，妻子与小孩则住在市郊的大房子。

　　“我很有信心这件事会十分顺利，成为一桩美好的回忆。”他叹口气说。他的语调变得柔和，像是准备透露心事。“我甚至把公寓钥匙也给了她，”他说，声音变得沙哑。

　　“她很准时在十一点半前来，”他继续说，“她自己用钥匙开门进来，像道黑影般溜入卧室中。这使我感到非常兴奋。我知道她不会为我带来任何麻烦。她知道自己的角色。她也许在床上睡着了，或者看电视。我专心工作，一点也不在乎她在干什么。我知道她已经是我的了。

　　“等我走进卧室时，”他继续说，声音紧张而压低，仿佛受到道德上的冒犯，“泰瑞莎像头动物跳到我身上，一把抓住我的老二。她甚至不让我有时间放下手中的酒瓶与两个杯子。还好我设法把那两只昂贵的酒杯放到地板上，没有弄破。酒瓶飞到房间另一端。她握住我的丸子，好像它们是石头做的。我痛得叫出声来，想要揍她，但她并不为所动。她疯狂地笑着，因为她觉得我很可爱性感。她这么告诉我，想要安慰我。”

　　他压抑怒气摇着头，说那个女人如此饥渴与自私，完全没有想到一个男人需要一点平静，他需要感觉很自在，环境很友善才行。但是泰瑞莎没有像她的角色那样表现体贴与谅解，反而从他的裤子里拉出他的阳具，熟练得像是做过好几百次似的。

　　“这一切狗屎的结果，”他继续说，“是我的性欲被吓得撤退了。我在情绪上被阉割了。我的身体畏惧那个该死的女人，但我的欲望使我没有把她丢到街上。”

　　他说那时候他决定，与其丢脸地承认必然会发生的阳萎，他要用口交来使她达到高潮，让她臣服于他。但是他的身体是如此排斥那女人，他连口交都做不了。

　　“那女人甚至不再美丽了，”他说，“变得非常平庸。当她打扮穿戴时，衣服会隐藏她臃肿的臀部，使她看起来还不错。但是当她光身体时，她就只是一团白胖的肉！她穿衣服时的苗条是一种欺骗。根本不存在。”

　　心理医生嘴里吐露出我无法想象的恶毒言语。他愤怒地颤抖着，拼命想要维持外表冷静，香烟一根接着一根抽。

　　他说口交更让他感觉疯狂与恶心，就在他快要呕吐时，那个该死的女人竟然一脚把他从自己的床踢到地板上，骂他是个无能的同性恋。

　　心理医生说到这里，他的眼睛燃烧着仇恨的怒火，嘴巴颤抖着，脸色苍白。

　　“我要用你的浴室，”他说，“我必须洗一个澡。我全身发臭。相不相信，我的嘴巴像阴道一样臭。”

　　他竟然真的在啜泣，我愿意到世界任何角落，也不愿意待在那里。也许是因为我疲倦，或他的声音具有催眠性，或整个情况的疯狂，使我产生了幻觉，仿佛我所聆听的不是心理医生，而是他的录音带中的一个男人在抱怨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经过喋喋不休的重复后，小问题也变成了大灾难。我的折磨到上午九点左右才告结束。我必须去上课，心理医生也可以去看他自己的心理医生了。

　　于是我去上课，充满了灼热的焦虑与大量的不适，还有一种一无所用的感觉。在课堂上，我遭受了最后的一击，这一击使我想要彻底改变的尝试完全崩溃。这个崩溃完全没有我个人的意志主导，只是就这么发生了，不仅仿佛经过事先的计划，更好像被某种不明的力量推动加速进行。

　　人类学教授上课一开始就提到一群来自于玻利维亚与秘鲁高原的印第安人，爱玛拉族（aymara）。他称之为“爱─妹─拉”，故意把音节拉长，仿佛他的发音是唯一正确的。他提到奇恰（chicha）的制作过程，这是一种由玉米发酵而成的酒精饮料，但他把它说成“恰恰”。他说在爱玛拉族当中，这种饮料的制作是属于一群被视为圣人的女教士的工作。然后他像是在透露一个秘密地说，那些女人为了把煮好的玉米磨碎准备发酵，她们会用嘴巴咬碎玉米，同时吐口水，因为人类口水中有一种酵素。全班都暗自惊呼，想到可怕的人类唾液。

　　教授似乎很得意。他发出一阵阵很短的笑声，像是爱捉弄人的小孩笑声。他继续说那些女人都是咀嚼专家，他把她们称为“恰恰咀嚼者”。他望着教室的前排座椅，那里大多是年轻的女学生，然后他说出故事的关键。

　　“我很荣…幸，”他以很奇怪的假外国口音说，“被邀请与一位恰恰咀嚼者共眠。咀嚼恰恰的技术使她们的嘴巴与喉咙肌肉特别发达，可以说是神乎奇技。”

　　他望着困惑的听众，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夹杂着他的傻笑声。“我相信你们都能了解我的意思。”他说，然后又开始一阵歇斯底里的傻笑。

　　全班都被教授的暗示弄得疯狂起来。讲课被笑声与一连串问题中断了至少五分钟。教授拒绝回答，只是发出更多傻笑。

　　我被录音带、心理医生的故事、与教授的恰恰咀嚼者所造成的压力给压垮了。我一口气辞去了工作，休了学，开车回到洛杉矶。

　　***

　　“不管我与那位心理医生，以及人类学教授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对唐望说，“迫使我进入一种未知的情绪状态，我只能称之为内省。之后我就一直对自己自言自语没完。”

　　“你的病很简单。”唐望说，笑得发抖。

　　显然我的情况使他很高兴。我无法分享这种高兴，因为我看不出其中的乐趣。

　　“你的世界将要终结了，”他说，“对你而言，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你以为你所熟知一辈子的世界会很平静地离开你吗？会一点也不吵闹吗？才不会！它会在你身体下面扭动挣扎，然后用尾巴狠狠甩你一记。”

　　第五章

　　我无法忍受的观点

　　洛杉矶一直是我的家。我不是有意选择洛杉矶的。对我而言，住在洛杉矶就像是出生在那里，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对洛杉矶的情感依赖非常彻底。我对洛杉矶的热爱如此强烈，如此自然，根本不需要加以表达。我从来不用检讨这感觉，或加强它，从来没有。

　　在洛杉矶，我有一群亲密如家人的朋友。他们是我的一部份，也就是说，我已经完全接受了他们，就像我接受了洛杉矶。有一次，我的一位朋友半开玩笑地说，我们每个人都非常真诚地彼此痛恨。他们能有这种感觉，无疑是因为他们都有其他的情感依靠可以选择，像是父母或配偶。但我只拥有洛杉矶的朋友。

　　不知何故，我成为所有朋友的心腹。他们每个人都向我倾吐问题与苦水。我的朋友们与我非常亲近，我从来不会觉得他们的问题或苦恼有什么不正常。尽管我们的谈话内容与把我吓坏的心理医生及那些录音带几乎没什么差别，但我可以与我的朋友交谈好几个小时而不厌。

　　还有，我从来没有发觉，我的每一个朋友都非常像那个心理医生与人类学教授。我从来没有注意到我的朋友都非常神经紧绷。他们都是不可自拔的香烟瘾君子，就像那个心理医生一样。但我从来没有注意，因为我自己也一样抽烟，一样紧绷。他们说话时的伪装口音也是另一个我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事情。他们总是使用美国西岸的口音而不自觉。我也没有发现他们明显的矫饰感性，他们只能在理智上伪装，无法真实地感受。

　　当我被迫面对我朋友彼得（Pete）的问题时，我与自己的真正冲突终于爆发。彼得伤痕累累地来找我。他的嘴巴肿起，左眼又红又肿，已经开始发蓝发黑，显然是被揍过。我还来不及问他发生什么事，他就说他的妻子派翠西亚（Patricia）周末时去参加了房地产经纪人的行销大会，这与她的工作有关，而她碰上了可怕的事情。从彼得的外表看来，我以为派翠西亚也许在意外中受了伤，或甚至死掉了。

　　“她没事吧？”我问，真的很关心。

　　“当然她没事，”他吼道，“她是条母狗妓女，母狗妓女只会被干，而且还很喜欢被干！”

　　彼得怒火冲天。他浑身发抖，几乎像是抽搐。他的浓密卷发四处倒竖。通常他会仔细梳理他的头发，但现在他看起来像只野蛮的獾。

　　“今天之前一切都很正常，”我的朋友继续说，“然后在今天早上，我洗好澡出来时，她用一条毛巾抽打了我的光屁股，使我警觉到她的伎俩！我立刻知道她搞上了别人。”

　　我很奇怪他的推论过程，进一步询问他，光是抽打一条毛巾怎么能够透露出这种事情。

　　“任何混蛋都看不出来！”他的声音非常恶毒，“但我了解派翠西亚，在星期四，她去参加经纪人行销大会之前，她根本不会抽打毛巾！事实上，我们结婚这么久，她从来无法抽打一条毛巾。一定是有人教会了她，当他们光着身体在一起时！所以我掐住她的喉咙，逼得她说实话！没错！她搞上了她的老板！”

　　彼得说他去派翠西亚的办公室找她老板理论，但是那家伙有保镖的严密保护。他们把他推到停车场。他想要丢石头砸破办公室窗户，但是保镖说如果他这么做，他就会去坐牢，或更糟糕，他可能会脑袋挨枪弹。

　　“是他们揍了你吗，彼得？”我问他。

　　“不是，”他沮丧地说，“我在街上走着，走到一家二手车行。我对第一个出来找我说话的推销员挥了一拳。那个人吃了一惊，但是没有生气。他说，“冷静点，先生，冷静点！我们还是有讲价的余地。”我第二次挥拳揍他的嘴巴，他就火大了。他是个大家伙，揍了我的嘴巴与眼睛，把我打昏了。等我醒过来时，”彼得继续说，“我躺在他们办公室的沙发上。我听见一辆救护车的声音，知道是为了我而来，于是我站起来就跑掉了。我跑来这里找你。”

　　他开始控制不住啜泣起来，然后开始呕吐，一团糟。我打电话给他妻子，不到十分钟她就来到我的住处。她跪在彼得之前，发誓她只爱他，她所做的其他一切都是愚行，他们的爱是生死大事。其他人都一文不值。她甚至不记得那些人。他们俩哭个痛快，当然也原谅了彼此。派翠西亚戴着太阳眼镜，遮住右眼的瘀血，那是彼得打的，因为彼得是左撇子。他们俩都无视我的存在，走的时候甚至没有理会我。他们只是相互搂着走出去，门都没关。

　　生命一如往常地过着。我的朋友们像平常一样与我交往。我们照常参加派对，看电影，或只是一起浪费时间，要不然就是去寻找花一顿饭的钱却可以“吃到饱”的餐厅。然而，尽管这种表面上的正常，一种陌生的新要素进入了我的生命。身为体验者，我觉得自己突然间变得非常心胸狭窄。我开始评断我的朋友，就像我评断那位心理医生与人类学教授。我算老几？怎么有资格评断其他人？

　　我感到强烈的罪恶感。评断朋友使我陷入前所未有的未知情绪中。但让我觉得更糟糕的是，我不仅评断朋友，也觉得他们的问题与苦恼非常琐碎。我仍然是同样的人；他们也是我同样的朋友。我以前聆听他们的诉苦抱怨不下数百次，但我一向都很认同我所听到的一切。现在这种新的情绪让我感到恐惧万分。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可以形容我当时的情况。当我的朋友罗德雷哥康明（Rodrigo Cummings）要我载他前往柏班克（Burbank）机场时，我的生活方式终于开始彻底瓦解。他准备搭机前往纽约。对他而言，这是非常剧烈与绝望的一步。他觉得自己受到谴责才被困在洛杉矶。但对于他的朋友而言，这是一个大笑话。他曾经尝试开车横越美国前往纽约好几次，但每次他的车都会故障。有一次他开到了盐湖城（Salt Lake City）车子才抛锚，引擎报销了，他只好在当地卖了车子。其他时候，他的车子多半在洛杉矶郊区就出问题。

　　“你的车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罗德雷哥？”有一次我出于好奇而问他。

　　“我也不知道。”他的回答中隐藏着一种内咎。然后他以足可与人类学教授传道士语气相媲美的腔调说，“也许是因为当我上路后，我都会开快车，因为我感觉很自由。我会打开所有车窗。我要风吹到我的脸上。我感觉像是一个小孩子，在追寻新的东西。”

　　很显然他的车子都是一些老爷车，根本无法开快车，他只是把引擎烧坏了。

　　罗德雷哥从盐湖城搭便车回到洛杉矶。当然他也可以搭便车前往纽约，但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么做。罗德雷哥的情况似乎像我一样：对于洛杉矶有一种潜意识的热情，他不计代价想要加以抗拒。

　　还有一次，他的车状况极佳，应该能跑完全程毫无问题，但罗德雷哥显然无能为力离开洛杉矶。他开到了圣柏那迪诺市（San Bernardino），然后去看了一场电影─“十诫”。这部电影不知道为什么，让罗德雷哥对洛杉矶产生了无法忍受的乡愁。他回来后哭着对我说，洛杉矶这个鬼城市在他四周建起了栏杆，不让他离开。他的妻子很高兴他没有走，他的女友玛丽莎更高兴，不过也有点不满，因为他把送给她的字典要了回去。

　　他最后一次尝试搭机前往纽约的手段更是激烈，因为他向朋友借钱买了机票。他说如此一来，由于他不打算还人家钱，就会设法保证自己绝不回来。

　　我把他的行李放进车厢，载他前往柏班克机场。他说飞机要七点才起飞。现在只是下午，我们有足够时间去看一部电影。况且他想要再瞧好莱坞大道最后一眼，那里是我们交际活动的中心。

　　我们去看了一部巨片，又长又沉闷，但似乎牢牢抓住了罗德雷哥的注意力。我们看完电影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我们在交通繁忙时刻赶往机场。他要我走市区街道而不要走高速公路，因为那时候必然会塞车。我们抵达机场时，飞机刚好起飞。罗德雷哥非常沮丧无力地走向柜台，把他的机票拿出来请求退费。柜台人员写下他的名字，给了他一张收据，说他的钱会在六到十二个礼拜内，从田纳西州航空公司的总部寄还给他。

　　我们开车回到我们俩居住的公寓。由于这次他担心会丢脸，没有向任何人道别，所以没有人知道他又尝试了一次出走。唯一的问题是，他卖了自己的车子。他要我开车载他到他父母住处，因为他父亲说要帮他出机票钱。就我所能记得，不管罗德雷哥碰上什么麻烦，他父亲总是会解救他。他父亲时常说，“别害怕，有老罗德雷哥在此！”当他听到罗德雷哥想要再借一笔钱还债时，老父亲脸上出现前所未有的悲哀表情，因为他自己也有财务上的困难。

　　他伸手搂住儿子的肩膀说，“这次我无法帮助你，孩子。现在你应该要害怕了，因为老罗德雷哥不在了。”

　　我非常想要认同我的朋友，像过去一样感觉他的处境，但我做不到。我只能把注意力放在老父亲的话上。听起来是如此断然，我完全被震慑住了。

　　我渴望唐望的陪伴，于是搁置洛杉矶的大小事情，动身前往索诺拉，把我对朋友所产生的奇怪情绪告诉唐望。我后悔地抽噎着，说我开始批评我的朋友了。

　　“不要这么无病呻吟，”唐望平静地说，“你已经知道，你生命中的一个时代将要终结了，而时代不会终结，除非国王驾崩。”

　　“这是什么意思呢，唐望？”

　　“你就是国王，你与你的朋友毫无两样。这个事实使你打从心里颤抖。你可以接受这个事实，但是你当然做不到。你也可以说，‘我不是那样子，我不是那样子。’不停告诉自己，你不是那样子。但我向你保证，你终究会突然领悟，你正是那样子。”

　　第六章

　　无可逃避的约会

　　我心中有一件事情一直在打扰我：我必须回一封非常重要的信，而且必须尽全力去做。我之所以没有去写，部份是由于懒惰，部份则是由于我想要讨好收信人。当初促成我与唐望相识的人类学家朋友比尔，在几个月前写信给我，询问我的人类学研究工作进展如何，并邀我去见他。我写了三封很长的草稿。但重新读过后，总觉得非常琐碎而谄媚，于是都被我撕掉了。我写不出来我对他的感激与爱戴。我把自己的拖延解释为我真心想去看他，当面告诉他我与唐望的情况。但我一再延后行程，因为我并不清楚我与唐望到底在做什么。我希望能把真实的成果呈献给我的朋友看。但我只有很模糊的假设。在我朋友严格的眼光下，那些假设根本不能算是人类学的研究。

　　一天，我得知比尔去世了。他的死亡使我陷入危险而沉默的沮丧。我无法表达我的感觉，因为我的感觉尚未完全在思想中成型。那种感觉混合了挫败与绝望，厌恶自己没有回他的信，没有动身去见他。

　　不久之后，我去找唐望。来到他的住处后，我坐在阳台一个木箱上，在心里搜索不平凡的字眼，来表达我对朋友死亡的哀伤。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唐望知道我的哀伤原因，以及我来找他的潜在动机。

　　“是的，”唐望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你的那个人类学家朋友，那个带领你来见我的人，已经死了。由于某种原因，我确切知道他死亡的时刻，我‘看见’了他的死亡。”

　　他的话让我跳了起来。

　　“我很早就知道了。我甚至告诉了你，但你没有理会我的话。我想你甚至不记得这回事。”

　　我清楚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但当时他的话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唐望曾经说，当我们会面时，发生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但不是与会面本身有关。他说他“看见”我的人类学家朋友是一个濒死的人。

　　“我‘看见’死亡像一种外界的力量，正在打开你的朋友，”他曾经这么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种能量上的裂缝，在肚脐下方。巫士把这道裂缝称为‘缝隙’，当人正值生命巅峰时，这道缝隙是关闭的。”

　　他说在正常情况下，巫士只能观察到白色明晰蛋体上有一点点的黯淡处。但是当人快死时，“缝隙”就会变得非常明显。他说我朋友的“缝隙”已经整个打开了。

　　“这有什么意义呢，唐望？”当时我很随便地问。

　　“有非常要命的意义，”他回答：“力量在告诉我，有一件事情已经到了终结。我以为我的生命快要结束了，于是我尽可能谦逊地接受这个命运。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不是我的生命，而是我的整个传承要结束了。”

　　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要怎么把他的话当真？当时的我觉得他的话就像我生命中其他事物一样，全是空谈而已。

　　“你的朋友自己亲口告诉你，他快要死了，也许没有这么明白而已。”唐望说：“你听了他的话，就像你听了我的话，但是结果相同，你都选择不予理会。”

　　我无话可说。他的话让我非常震惊。我想要躲进我坐的木箱中，消失不见，给大地吞掉。

　　“你忽略事情并不是你的错，”他继续说：“年轻人就是会这样。你有太多事情要做，周围有太多人。你并不警觉。因为你从来没有学习过警觉。”

　　为了防卫自己最后的优点─我觉得我是很机警的─我向唐望指出，我曾经遭遇过需要机智与灵敏反应的生死交关场面。我不是缺乏警觉的能力，而是缺乏建立优先次序的概念；因此事情对我而言不是很重要，就是一点也不重要。

　　“警觉并不是机警，”唐望说：“对巫士而言，警觉就是去觉察日常世界中，种种似乎与当下行动无关的构成细节。在你与你的朋友遇到我之前的旅途上，你只注意到明显的细节。你没有注意到死亡如何吞噬你的朋友，不过你的内在有某种事物知道这件事。”

　　我开始抗议，说他的话并不正确。

　　“不要躲在陈腔滥调后面，”他指责道：“站起来。为你所知道的事情负责。就算只有当你与我在一起时能这么做，也没关系。不要迷失在周围世界与当下行动无关的构成细节中。如果你不是那么担心自己的问题，你就会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旅程。你会注意到他在结束自己所有的债务，拜访所有曾经帮助过他的人，向他们道别。

　　“你的人类学朋友有一次找我谈话，”唐望继续说：“我记得非常清楚。所以当他在巴士站带你来见我时，我一点也不意外。当他找我谈话时，我无法帮助他。他不是我要寻找的人，但我以巫士的空无，巫士的寂静给予他祝福。基于这个理由，我知道在他最后的旅程上，他对所有在他生命中有意义的人表达了谢意。”

　　我向唐望坦承，他说得一点也不错，我的确觉察到许多细节，但当时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例如，我朋友欣赏风景时的陶醉。他会停车欣赏远山，或河床，或沙漠，好几个小时都不厌倦。我把这种举动当成一个中年人的愚蠢感伤情怀。我甚至暗示他，也许他喝太多酒了。他说在特殊情况中，喝酒能让人暂时得到平静超然，品尝稍纵即逝，无法逆转的美景。

　　“事实上，那是一趟眼睛的旅程，”唐望说：“巫士进行这样的旅程，用眼睛尽情吸收一切，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你的朋友是在摆脱所有虚有其表的事物。”

　　我向唐望坦承，我没有理会他所说关于我濒死朋友的事，因为在某种莫名的层次上，我知道他说得一点也不错。

　　“巫士绝不会随便说说，”他说：“我对我自己的言语非常谨慎，不管是对你或任何人。你与我的差别是，我没有任何时间了，所以我如是地行动。相反的，你相信你还有所有的时间，所以你如是地行动。我们个别作法的最后结果是，我谨慎衡量我的一切言行，而你不是。”

　　我承认他说得对，但我又说，他的话无法减轻我的哀伤。这时候我忍不住一股脑宣泄出我内心的混乱情绪。我说我不需要任何建议。我要他设法用巫士的作法来解决我的痛苦。我想我真正需要的是他为我调配某种能放松人的草药，像是天然的抗忧郁剂，于是我这么告诉了唐望。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你真叫人受不了，”他说：“接下来你会要求巫士的配方来解除所有让你困扰的事，不需要花费一点自己的力气，只需要吞下任何送到你面前的。味道越苦，效果就越好。这就是你们西方人的格言。你们只求结果，只要吞一剂药，你就痊愈了。

　　“巫士不是这样面对事物，”唐望继续说：“由于巫士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他们全心全意投入眼前的事物。你的哀伤是因为你缺乏清明。你不够清明，所以未能适当地感谢你的朋友。我们每个人都是如此。我们从来不表达我们的感受，最后当我们想要表达时，已经太迟了，因为我们浪费了所有时间。不仅是你的朋友没有时间，你自己也没有时间了。你应该在亚利桑那州就好好感谢他。他费心陪你到处跑，也许你没有发觉，在巴士站里他为你竭尽所能。但是当你应该感谢他时，你却生他的气─你开始评断他，认为他对你不客气，等等。然后你拖延见他的面。其实你是在拖延向他致谢。现在，你背后将永远有一个幽灵。你永远无法回报你欠他的恩情。”

　　我了解他的意思。我从来没有这样思考我的行为。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感谢过任何人。然后唐望把他的刀子刺得更深。

　　“你的朋友知道他快死了，”他说：“他写了最后一封信给你，想知道你的进展。也许他自己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是他在世最后的挂念。”

　　唐望的话让我无法承受，我倒在地上。我感到晕眩，必须躺下来。也许是这里的环境影响。在下午来到唐望住处是一大错误。西沈的太阳非常金黄耀眼，唐望屋子东边的山丘反射出金紫色的光辉。天空万里无云。一切都仿佛静止不动，整个世界似乎都躲藏起来，但这个情境非常压迫人。索诺拉沙漠的寂静就像是一把匕首，刺进了我的骨髓中。我想要起身离开，上车回到城市，迷失在喧哗的噪音中。

　　“你正在浅尝‘无限’的滋味，”唐望以严肃的口吻说：“我知道，因为我也有同样经验。你想要逃走，想要投入某种有人性的事物中，温暖、矛盾或愚蠢，都无所谓！你想要忘掉你朋友的死。但‘无限’不让你这么做。”他的声音变得温和，“它无情的爪子抓住你了。”

　　“我该怎么办呢，唐望？”我问。

　　“你唯一能做的，”唐望说：“就是保持你朋友的记忆如新，在你的余生中都要如此，甚至超过你的余生。巫士以这种方式，向那些听不到的人表达谢意。你也许会认为这很傻，但这是巫士最好的作法。”

　　无疑是我自己的悲伤，使我相信快活的唐望像我一样悲伤。我立刻摆脱这个念头。这是不可能的。

　　“对巫士而言，悲伤不是属于个人的感觉，”唐望说，再次偷窥了我的思想。“那不完全是悲伤，而是一波来自于宇宙深处的能量，当巫士接收外界讯息时，这股能量就会袭击巫士。这时候的巫士就像收音机接收无线电波。

　　“古时候，建立这整套巫术系统的巫士相信宇宙有悲伤，认为悲伤是一种力量，一种状态，如光，如‘意愿’，这种永恒的力量尤其会影响巫士，因为巫士没有任何保护盾牌。巫士无法躲藏在朋友后面，或埋头于学术研究中。巫士无法躲在爱情，或仇恨，或快乐，或痛苦后面。没有任何事物能保护巫士。

　　“在巫士的情况，”唐望继续说：“悲伤是抽象的。悲伤不是出于渴望或缺乏，也不是出于自我重要感。悲伤不是来自于‘我’，而是来自于‘无限’。你无法向朋友致谢而感受到的悲伤，就是属于这一类。

　　“我的老师nagual胡里安，是个杰出的演员，”他说下去：“他在剧团里当职业演员，表演时很爱说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总是让我感到非常难过。他说听这个故事的对象，是已经拥有一切，却仍然会感觉到宇宙悲伤的战士。我个人总是觉得，他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然后唐望模仿他的老师，告诉我这个故事：有一个深受沮丧之苦的人，前去寻找当时最好的医生就诊。所有医生都无法帮助他。最后他找到一个最有名的医生，一个能治疗灵魂的人。这位医生对病人说，也许他能在爱中寻求慰藉，结束他的沮丧。那人回答说，爱不是问题，他完全不缺少爱。医生接着建议病人也许可以去旅行，见识多采多姿的世界。病人很诚恳地说，他已经到过世界所有角落。医生建议他尝试一些嗜好，像是艺术，运动等等。那人的回答都是一样：他已经试过一切，都没有用。医生开始怀疑这人也许是个无可救药的骗子。他不可能尝试过一切。但身为一个好医生，他有了最后一个灵感。

　　“啊！”他叫道：“我想到了最好的方法，先生。你一定要去看我们这里最伟大喜剧演员的表演。他会让你快乐得忘记一切沮丧。你一定要去看伟大的加立克！（David Garrick 十八世纪著名英国演员）”

　　唐望说这人以前所未有的悲哀表情注视医生，然后说：“大夫，如果这是您的建议，那么我就没救了。我就是伟大的加立克。”

　　第七章

　　崩溃点

　　唐望把“内在寂静”（inner silence）解释为一种奇特的状态，人的思想平息了下来，可以从不同于日常意识的层次来行动。他强调“内在寂静”意味着“内在对话”的停顿─也就是恒常意念的停顿，是一种极深的宁静状态。

　　“古代巫士称之为‘内在寂静’，”唐望说，“因为这种状态中的知觉不依靠感官。‘内在寂静’时，人类的另一种功能开始运作，使人成为神奇的生物。这种功能过去一直被削弱，不是被人自己，而是被某种外来的影响。”

　　“什么外来的影响削弱了人类的神奇功能？”我问。

　　“这是未来才能解释的课题，”唐望回答，“不属于目前的讨论，虽然它的确是古墨西哥巫术中最严肃的课题。

　　“‘内在寂静’，”他继续说，“是巫术所有一切项目的基础。换言之，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指向这个基础，它就像巫士世界中的一切事物，除非某种剧烈的事物震撼了我们，否则我们无法加以觉察。”

　　唐望说古墨西哥巫士想出了无数的作法来震撼他们自己，或震撼其他巫士的基础，好达到“内在寂静”的状态。他们想出了非常不自然的作法，看起来与“内在寂静”毫无关系，像是跳入瀑布中，或晚上在树上倒吊过夜，其实是达成“内在寂静”的重要作法。

　　根据古代巫士的想法，唐望很肯定地说，“内在寂静”是需要累积储存的。以我而言，他费心引导我建立一个“内在寂静”的核心，然后每次我练习时，都会一点一滴，一分一秒地增加。他解释说，古墨西哥巫士发现每个人的“内在寂静”都有不同的储存时间门槛，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必须储存“内在寂静”一段特定的时间之后，才能发生作用。

　　“巫士认为‘内在寂静’发生作用的迹象是什么，唐望？”我问。

　　“从你开始储存时，‘内在寂静’就会发生作用，”他回答，“古代巫士所追求的是抵达寂静门槛后，最终极的，最激烈的结果。有些非常有天分的人，只要几分钟的寂静就能抵达这个目标。其他人则需要比较长的寂静时间，也许要超过一个小时的完全寂静，才能得到结果。这个结果被古代巫士称为“停顿世界”，此时我们周围所有一切都不复旧貌。

　　“此时巫士回归到人的真实本质，”唐望继续说，“古代巫士也称之为‘完全的自由’。为奴的人获得自由，能够达成超乎我们想象的知觉。”

　　唐望说“内在寂静”能够真正暂时停顿判断─外在宇宙所放射的感官资讯将不再由感官所诠释；认知系统也不再能透过重复使用而决定世界的样貌。

　　“巫士需要一个‘崩溃点’，让‘内在寂静’能够发生作用，”唐望说，“‘崩溃点’就像是把砖头固定在一起的水泥。只有当水泥硬化后，松散的砖头才能成为建筑物。”

　　从我们交往的一开始，唐望就灌输我关于“内在寂静”的价值与必要性。我尽力遵照他的建议，一分一秒累积“内在寂静”。我没有办法衡量这种累积的效果，也没有办法判断自己是否抵达任何门槛。我只能顽固地尝试累积，不仅是为了取悦唐望，也是因为这个行动本身成为一项挑战。

　　一天，唐望与我在荷莫西洛市的广场散步。那是一个多云的下午。天气炎热但干燥，所以感觉很舒适。四周有许多人走动。广场周围有许多店铺。我去过荷莫西洛市许多次，但我从来没有注意过那些店铺。我知道那里有店铺，但是从来没有刻意觉察到它们。就算遇到紧急情况，需要我画出当地的地图才能活命，我也不知从何下手。那一天我与唐望散步时，我试着记住商店的位置。我想要找出一些特征来帮助我日后回想。

　　“就像我以前告诉过你许多次，”唐望说，把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我所知道的每一个巫士，不管男女，迟早都会在生命中抵达一个‘崩溃点’。”

　　“你是说他们会精神崩溃，或发生类似的事情吗？”我问。

　　“不，不，”他笑着说，“精神崩溃是一般人在放纵自己。巫士不是一般人。我是说在某个特定时刻，巫士生命的持续性必须被打断，‘内在寂静’才能就位，开始发生作用。

　　“这非常非常重要，”唐望继续说，“你必须自己刻意地抵达‘崩溃点’，以人为的方式，理智地创造一个出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唐望？”我问，对他的逻辑感到有趣。

　　“你的‘崩溃点’，”他说，“就是要中断你所熟悉的生命。你很听话而正确地做了我告诉你去做的一切。就算你有天分，你也隐藏得很好。这似乎是你的风格。你并不迟钝，但你的行动好像很迟钝。你对自己很有把握，但你表现得好像很没有安全感。你不害羞，但你好像畏惧与人接触。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指出了一点：你需要无情地打破所有这一切。”

　　“但是要怎么打破，唐望？你有什么想法？”我问，真的有点心慌。

　　“我想所有一切都指向一个行动，”他说，“你必须离开你的朋友。你必须跟他们永别。如果你继续带着你的个人历史，你不可能继续行走于战士之道上。除非你中断你的生活方式，我无法继续指导你。”

　　“慢着，慢着，唐望，”我说，“我必须表示抗议。你对我要求得太多了。坦白说，我不认为我能这么做。我的朋友就是我的家人，我的参考点。”

　　“一点也不错，一点也不错，”他说，“他们是你的参考点。因此他们必须离开。巫士只有一个参考点：‘无限’。”

　　“但你要我如何做，唐望？”我的声音很悲伤。他的要求逼得我走投无路。

　　“你只要离开，”他理所当然地说，“以任何方式都可以。”

　　“但我要去哪里呢？”我问。

　　“我建议你去你所知道的那些廉价旅馆租一个房间，”他说，“越难看的地方越好。如果房间里有单调的绿地毯，单调的绿窗帘，单调的绿墙壁，那就再好也不过了─就像有一次我在洛杉矶向你指出的那个地方。”

　　我紧张地笑笑，想起有一次我与唐望驾车穿过洛杉矶工业区，那里只有仓库与破旧的旅馆。有一家旅馆吸引了唐望的注意，因为它的名字很夸张：爱德华七世。我们停在街对面，端详了一会儿。

　　“街对面那家旅馆，”唐望指着它说，“对我而言就象征了世上一般人的生命。如果你够幸运，或够无情，你可以租到一个房间，窗户可以眺望大街，你可以看到无数悲惨的人类行径。如果你不够幸运，或不够无情，你只能租到里面的房间，窗户外就是建筑物墙壁。想象一辈子时间在这两种风景中挣扎，住在里面的人羡慕大街的风景，而厌倦大街风景的人又羡慕着墙壁。”

　　唐望的比喻让我感到很困扰，因为我完全了解他的意思。

　　现在，面临着可能要在爱德华七世那样的旅馆租一个房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该做什么。

　　“你要我在那里做什么，唐望？”我问。

　　“巫士利用那种地方赴死，”他说，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我。“你这辈子从来没有孤独过。现在是时候了。你要待在那个房间中，直到你死亡。”

　　他的要求吓到了我，但同时也使我发笑。

　　“我可没说要这么做，唐望，”我说，“但是要根据什么标准来判断我死了没有？除非你要我真正在肉体上死亡。”

　　“不，”他说，“我不要你肉体的死亡。我要你个人的死亡。这是迥然不同的两回事。你的个人与你的肉体没有什么关连。你的个人是你的心智，请相信我，你的心智不是属于你的。”

　　“什么鬼话，唐望，我的心智不是我的？”我听见自己焦虑的声音。

　　“将来有一天我会说明这个课题，”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有你的朋友们做后盾。

　　“判断巫士是否死过的标准，”他继续说，“就是看他是否一点也不在乎有没有同伴，或自己孤独一人。当你不再期望朋友的陪伴，不再把朋友当成盾牌，那也就是你个人死亡的一天。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一试？”

　　“我做不到，唐望，”我说，“如果我骗你也没有用。我无法离开我的朋友。”

　　“完全没有关系，”他不为所动地说，对我的话一点也不介意。“我只是不能再与你交谈了。但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你已经学到了许多。你所学到的将使你变得更强，不管你是否要回来，或者远走高飞。”

　　他拍拍我的背，对我说再见，然后转过身消失在广场的人群中，仿佛与人群融合为一。一刹那之间，我很奇怪地感觉广场的人群就像是一块布帘，他只是掀开一角，隐身于幕后。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就像唐望世界里的其他事物一样，迅然而无可预料。突然间一切都在于我，我无法逃避，但我甚至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种地步。

　　我应该感到非常挫败，但我没有。不知为何我感觉非常高兴。我很佩服事情结束的轻松。唐望实在是个优雅的人物。完全没有任何指责或愤怒之类的情绪。我上了车就开走，像只云雀一样快乐。真是让人惊奇，我想，一切事情如此顺利地结束，没有丝毫痛苦。

　　返家的旅途一路平安。回到我所熟悉的洛杉矶，我发现我与唐望的最后一次对话带给我许多的能量。我感到很快乐，很轻松，以全新的活力继续我的日常生活。我与朋友之间的所有困扰，我对他们的新了悟，以及我与唐望所谈过的一切，都被我抛诸脑后。仿佛有东西把一切都从我脑中抹去。我有点佩服自己能如此轻易忘却意义这么重大的事情，而且忘得如此彻底。

　　一切都如预料一般。在我重新开始的旧生活模式中，只有一个地方不太协调：我很清楚地记得唐望对我说，我离开巫士世界只是学术上的，我终究要回去。我曾经写下我们所有的对话。而根据我的日常回忆，唐望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我怎么会记得没有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我徒劳地思索。这种奇怪的回忆值得去思索，但后来我又决定这是不必要的。在我看来，我已经离开唐望的世界了。

　　***

　　听从唐望的建议，关于那些曾经有恩于我的人，我自己做下一个重大的决定：向我的朋友们表达谢意，免得为时已晚。其中一个主要对象是罗德雷哥康明。但是发生了一件与他有关的事，使我的新作法彻底粉碎破灭。

　　我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剧烈的转变，那是当我终于消除了我与他的竞争心态后才发生的。我发现自己非常容易百分之百认同罗德雷哥所做的一切。事实上，我非常像他，但我本来不知道，直到我停止与他竞争后才明白。然后这个事实以令人疯狂的清晰方式呈现。

　　罗德雷哥最大心愿之一是读完大学。每一学期他都会注册入学，尽可能地多选课。然后随着学期过去，他一门一门课退掉。有时候他会干脆休学。有时候他会保留一门课，一直挣扎到最后。

　　上学期他保留了一门社会学的课，因为他喜欢这门课。期末考快到了。他告诉我他有三个礼拜来准备，研读这堂课的教科书。他觉得用这个时间来读六百页的书实在是绰绰有余。他认为自己会速读，而且记忆力超强；他觉得自己几乎算是百分之百的过目不忘。

　　他想，反正准备考试的时间很充裕，于是他请我帮他改装他的车，以方便他送报纸。他要把右车门拆掉，这样他就可以用右手把报纸丢出去，而不需要用左手从车顶勾射。我提醒他，他是个左撇子，他反驳说，他的朋友们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许多天赋之一，就是双手可以左右开弓。他说得没错，我自己就从来没有注意到。我帮他拆下车门后，他决定把车内的衬垫也拆掉，因为本来就很破旧了。他说他的车子机械状况非常好，他要开车到墨西哥的提华纳（Tijuana），在那里只要花几块钱就可以重新装潢衬垫。

　　“我们可以去旅行一趟，”他兴致勃勃地说。甚至选好了一起去的朋友。“我想你会去那里买旧书，因为你不开窍。我们其余人可以去找个妓院。我知道不少家。”

　　我们花了一周时间拆掉所有衬垫，以及打磨好内部的金属表面，准备装新衬垫。罗德雷哥剩下两周时间可以读书，他仍然觉得很充裕。他又要我帮他漆他的公寓，整修地板。我们花了一周时间粉刷墙壁与打磨硬木地板。他的一个房间有壁纸，而他不想在上面涂漆。我们租了一台机器，可以用蒸汽来移除壁纸。我们俩当然都不知道如何正确使用，结果弄得一团糟。后来我们使用一种很细的灰泥，才使墙壁看起来平滑。

　　经过这些举动后，罗德雷哥只剩下两天时间来读六百页的书。他开始进行疯狂的马拉松式开夜车读书，同时藉助安非他命提神。考试当天，罗德雷哥到了学校，也坐上了课桌椅，拿到了考卷。

　　但是他没有保持清醒写完考卷。他的身体向前倾倒，头部重重撞击桌面。考试因此而暂停。社会学老师以及周围的学生都惊慌失措。罗德雷哥的身体僵硬冰冷。全班都想到了最糟的情况：他心脏病发作死亡了。救护车被叫来处理。经过大略的检查后，急救人员宣布罗德雷哥睡得像条死猪，然后把他带到医院，让他睡到安非他命的效果退去。

　　***

　　我对罗德雷哥康明的认同是如此彻底，让我感到非常恐惧。我几乎完全像他一样。这种相似之处让我难以忍受。在一股几乎算是自毁性的虚无主义冲动下，我在好莱坞的一个破旅馆租了一个房间。

　　地毯是绿色的，有很严重的香烟灼烧痕迹，看得出来是在快要变成大火前扑灭的。房间里也有绿色的窗帘与绿色的墙壁。旅馆招牌闪烁的灯光整晚都会透过窗户射进来。

　　结果我以拐弯抹角的方式，做了唐望叫我去做的事。我不是为了达成唐望的建议，或为了想要消弭我们的歧见。我在那个旅馆房间待了好几个月，直到我这个人，如同唐望所建议的，死掉了，直到后来我真的完全不在乎是否有同伴，或自己孤独一人。

　　从旅馆搬出来后，我找了地方一个人住，更靠近学校。我继续学习人类学，事实上从来没有中断过，我也与一位女士合伙弄了一个很赚钱的生意。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直到有一天，我像是被踢了一记地突然醒悟过来，我将要浪费自己的余生在担心我的生意上，或在学者与商人的虚幻选择之间摆荡，或担心我合伙人的情绪与毛病。深沉的绝望穿透了我整个人。虽然我已经历这么多人事，我这辈子首次感到无路可去。我完全迷失了。我开始认真考虑以最实际与无痛苦的方式，来结束我的生命。

　　一天早上，一记响亮而坚定的敲门声把我惊醒。我想可能是房东太太，如果我不应门，我确信她会使用她的钥匙开门进来。我打开了门，门外站的竟然是唐望！我惊讶得呆住了。结结巴巴说不出一个字。我想要亲吻他的手，跪在他面前。唐望走进来，很自在地坐在我的床边缘。

　　“我特地来到洛杉矶，”他说，“就是为了要见你。”

　　我想带他去吃早餐，但他说还有别的事要办，只有一点时间可以与我说话。我急忙把我在旅馆的经验告诉他。他的出现让我一团混乱，我完全没有想到问他怎么找到我的。我告诉唐望，我非常后悔在荷莫西洛市对他所说的话。

　　“你不需要道歉，”他安慰我，“我们所有人都做过同样的事。有一次我逃离巫士的世界，后来几乎送了命才明白我的愚蠢。重要的是抵达‘崩溃点’，不管用什么方式，那正是你所做的。‘内在寂静’变成真实的一件事。因此我才会出现在你面前，与你说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以为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以为他感觉到，或像他平常一样预知到了我的困境，于是前来帮助我。

　　“你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他说，“你必须在一个钟头之内处理掉你的生意，因为我只能等你一个钟头，不是我不想等，而是‘无限’正在无情地催促我。不妨说，‘无限’给你一个小时解除你的束缚。对‘无限’而言，战士唯一有价值的事业就是自由。其他事业都是假的。你能在一个小时内解除一切吗？”

　　我不需要向他做任何保证，因为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然后唐望告诉我，等我解除了一切后，他会在一个墨西哥小镇的市集等我。我正努力思索要如何处理我的生意，没有留意他的话。他又说了一遍，当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怎么到得了那个小镇，唐望？你要我开车去，还是坐飞机？”我问。

　　“先解除你的生意，”他命令道，“然后答案自然会出现。但是要记住，我只能等你一个小时。”

　　他离开了公寓，我开始狂热地尝试解除我所拥有的一切。当然花了超过一个小时，但我没有停下来算时间，因为一旦开始解除生意，行动本身就带着我前进。直到我完成后，才面临了真正的困境。我知道我彻底失败了。生意没了，也不可能找得到唐望了。

　　我回到床上，寻求唯一想得到的慰藉：寂静。为了能带出“内在寂静”，唐望曾经教我一种坐姿，盘腿坐着，两脚跟相碰，双手握着脚踝使脚底靠在一起。唐望给了我一根很粗的木棍，我总是随身携带着。木棍长14寸，可以放在我的两脚之间，如果我的头向前倾，前额就可以放在木棍的顶端，那里装了衬垫。每次当我采取这个姿势时，几秒钟后就会沉睡过去。

　　我一定是这样子睡着了，因为我梦见自己来到唐望说要等我的墨西哥小镇。这个小镇一向让我着迷。市集每周只开一天，附近的农夫就会带农产品来贩售。这个小镇最让我着迷的地方，是一条通往小镇的道路。在进入小镇之前，这条道路翻过一座很陡的山丘。我时常坐在一个乳酪摊位旁边的长椅中，眺望那个山丘。我会看见人们牵着驴子载东西进城，先是看见他们的头，然后身体渐渐升起，直到最后他们走到山丘顶，我就会看见他们全身。我总觉得他们仿佛是从土地中冒出来的，随着速度不同而快慢有别。在我的梦中，唐望就在乳酪摊子旁边等我。我朝他走过去。

　　“你从‘内在寂静’当中过来了，”他说，拍着我的背，“你抵达了你的崩溃点。我本来已经开始放弃希望。但我还是继续等待，知道你会达成的。”

　　在这个梦里，我们一起散步。我高兴得无以复加。这个梦是如此清晰，如此惊人的真实，让我毫无疑问地知道，我已经解开了这个问题，尽管我的解决只是一个梦境幻想。

　　唐望摇着头笑了。他显然读出了我的想法。“你不只是在一个梦中，”他说，“但我又有什么资格告诉你？你自己有一天会知道，‘内在寂静’当中是没有梦的，因为你会选择如此。”

　　第八章

　　认知的衡量

　　对唐望而言，“一个时代的终结”是很正确的描述，用来形容巫士所经历的过程：拆毁已知世界的结构，用另一种了解世界的方式来取代。唐望马特斯身为一个老师，从我们一见面开始，就致力于介绍我认识古代墨西哥巫士的“认知世界”。“认知”这个字眼在当时对我而言，是非常具有争议性的。我所了解的认知，是我们辨识周遭世界的过程。特定的事物属于这个过程的范畴中，能轻易被我们辨识。但有其他事物不是如此，于是被当成怪异的事物，我们无法适当了解。

　　唐望从我们交往一开始就表示，古墨西哥巫士的世界与我们的不同，不是肤浅的不同，而是在认知过程上。他说我们世界的认知，需要知觉资讯的诠释。宇宙是由无数能量场所构成，这些能量场像是明亮的纤维。这些明亮纤维对人类等生物会起作用。生物的反应是把这些能量场转变成感官资讯。然后资讯被诠释，这种诠释就成为我们的“认知系统”。我对认知系统的了解，迫使我相信这是一种共同的过程，就像语言一样。每种语言都有不同的文法系统，所以世界上各种诠释系统也必然有些微的不同。

　　但唐望的说法是，古墨西哥巫士有一种不同的认知系统；对我而言，这就像是说他们有一种不同的沟通方式，不需要使用语言。但我真正希望听到的是，他们的认知系统虽然不同，但仍然还是语言。对唐望而言，“一个时代的终结”就是指陌生的认知系统开始发生作用。而我的日常认知系统不管曾经多么舒适与有效，开始逐渐失去作用。这真是一个人生命中的重大转变！

　　也许我最珍视的认知系统单元，是我的学术生涯。对于它的任何攻击，也威胁到我的存在核心，特别是暗中隐约的攻击。结果这种攻击发生在我全心信任的一位老师身上，罗卡教授（Professor Lorca）。

　　我选了罗卡教授关于认知的课程，因为他是学术界最受推崇的学者之一。罗卡教授很英俊，有梳理整齐的金发，前额平坦光滑，让人觉得他一辈子从来没有任何忧虑。他的衣服剪裁非常合宜。他不打领带，使他看起来年轻不拘谨。只有面对重要人物时他才打领带。

　　我上罗卡教授的第一堂课印象非常深刻，我很困惑与紧张地看着他来回踱步，几分钟感觉像是永远之久。罗卡教授抿得很紧的薄嘴唇不停上下扭动，使不透风的课堂里充满了紧张气息。突然间他停止踱步，站在房间的中央，离我的座位只有几步之远，用一卷折得很紧的报纸敲打讲台，然后开口说话。

　　“我们永远不知道…”他说。

　　房间里所有人立刻开始紧张地写笔记。

　　“我们永远不知道，”他重复说，“一只青蛙在井里面诠释着周围的青蛙世界时，它的感觉是什么。”他的声音非常有魄力，不容质疑。“那么，你们认为这是什么？”他挥着手上的报纸。

　　他对班上朗读报纸上的一篇文章，报导一位生物学家的研究。记者引述这位科学家描述青蛙对昆虫在头上飞舞的感觉。

　　“这篇文章显示了记者的草率，他显然错误引述了科学家的话，”罗卡教授权威地说，“一个科学家，不管他的研究多么不道地，绝不会容许自己把研究结果拟人化，除非他是个笨蛋。”

　　以如此的开场白，他对我们进行了一场杰出的演说，关于我们的认知系统，或任何生物的认知系统所具有的隔阂性。在他的第一堂课，他带给我们一大堆新观念，都十分浅显易懂，可以立刻派上用场。其中让我觉得最新奇的观念是：这个地球上任何种类生物的任何个体，都根据特定感官所得到的资讯，来诠释周遭的世界。他强调说，人类根本无法想象，例如，一个由靠回音来知觉的世界，像蝙蝠的世界，人类根本无法想象这种世界当中的参考点。他解释得很清楚，不同种类的生物绝不可能有相似的认知系统。

　　当一个半小时的课程结束后，离开课堂时，我觉得自己被罗卡教授的智慧震得昏头转向。从那时候开始，我成为他的标准崇拜者。他的演讲既引人入胜又发人深省。他的课是我唯一渴望赶快能上的。他虽然行事素来古怪，但我完全不以为意，对我而言，他是一位卓越的教授，以及在心理学领域中，一位富原创性的思想家。

　　我第一次上罗卡教授的课时，我已经与唐望交往几乎两年了。我已经养成了习惯，把日常生活中所发生的点点滴滴都告诉唐望。当我第一次有机会时，我就告诉了他关于罗卡教授。我对罗卡教授赞不绝口，毫不害躁地告诉唐望，罗卡教授是我的模范偶像。唐望似乎很相信对我所表现的衷心崇拜，但他给我一个奇怪的警告。

　　“不要从远处崇拜他人，”他说，“这样保证最后只会创造出神话人物来。接近你的教授，与他谈谈，看看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试探他。如果你的教授觉悟了自己是必死的生物，他的行为是这种信念下的产物，那么不管他的行为有多么奇怪，必然都是经过考虑的最终决定。如果他所说的话到后来只是空谈，那么他就一文不值。”

　　唐望的粗鲁让我受到极大的侮辱。我想他是有点嫉妒我对罗卡教授的感觉。想到了这一点，我松了一口气。我一切都明白了。

　　“告诉我，唐望，”我想以不同的口气来结束这段对话，“到底什么是一个必死的生物？我听你说过好几次了，但你还没有真正为我解释过。”

　　“人类就是必死的生物，”他说，“巫士很肯定地主张，要想真正掌握我们的世界，以及我们的所作所为，唯一的方法就是接受这个事实，我们都是必死的生物。若是没有这种基本的接受，我们的生命与我们的作为，还有我们所生活的世界，都会成为无法料理的事物。”

　　“但是要接受这个事实会如此困难吗？”我假装抗议地问。

　　“你可以赌你的生命！”唐望微笑说，“然而，不是仅仅接受就足够了。我们必须拥抱这个接受，终生实践。历代巫士一直强调，我们对死亡的觉察是最能够令人清醒的觉察。人类打从无法记忆的远古以来，一直犯下的错误是，虽然没有明讲，我们都相信自己踏入了不死的领域。我们活得好像永远不会死似的，真是一种幼稚的自大。但是更有杀伤力的是，这种不死的感觉会让我们认为，我们可以用我们的心智来掌握住这个不可思议的宇宙。”

　　唐望的智慧与罗卡教授的知识，我被这两个人要命的理念无情地攫住了。两者都很困难，晦涩，包容一切，而又非常吸引人。我没有办法，只得跟随着他们，看他们能带我到什么地方。

　　我听从唐望给我的建议去接近罗卡教授。一整个学期我尝试亲近他，与他说话。当他在办公室时，我都会去请教他，但他似乎从来都没有时间。虽然我无法与他谈话，但我还是毫无偏见地崇拜他。我甚至接受事实，他可能永远不会对我说话，但我也不以为意；真正重要的是我从他的课堂中所得到的理念。

　　我把我智性上的领悟全都报告给唐望听。我大量阅读关于认知的文献。唐望马特斯比往常更急切地敦促我，要尽快与我的智性革命来源建立直接的接触。

　　“现在非常重要，你必须与他说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急。“巫士不会空洞地崇拜人。他们会与人说话，了解这个人。他们会建立参考点，加以比较。你的作法有点天真。你从远处崇拜人。这很像一个害怕女人的男人，有一天他的性欲终于战胜了恐惧，使他跑去崇拜第一个对他打招呼的女人。”

　　我加倍努力去接近罗卡教授，但他就像是一座无法入侵的城堡。我与唐望谈论我的困难，他说巫士把自己与他人之间的任何互动，不管多么琐碎或微不足道，都当成是一个战场。在这个战场上，巫士表现最好的魔术，最大的努力。他向我保证，在这种情况下若想要自在轻松，秘诀就是坦然面对我们的对手，这是我从来无法做到的。他说他实在厌恶那些胆怯，躲避互动的灵魂，最后尽管还是有互动，但他们只是根据自己的心理状态来推断事物，而没有真正觉察到周围所发生的事。他们虽然互动，却从来没有参与互动。

　　“永远要瞪着与你拔河的对手，”他继续说，“不要光是抓着绳子猛拉，要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这时你才会知道他只是一个人，就像你一样。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做什么，他正偷偷在裤子里发抖，就像你一样。如此的凝视会使对手招架无力，也许只有一瞬间，就在那时刻施出你的一击。”

　　一天，运气不错，我在罗卡教授的办公室外走廊拦下了他。

　　“罗卡教授，”我说，“你有没有一点时间让我可以跟你谈谈？”

　　你是什么玩意？”他以非常自然的口气说，仿佛我是他的老朋友，他只是在问我好不好。

　　罗卡教授的态度粗鲁，但他说的话不会让我感觉无礼。他闭着嘴唇对我微笑，仿佛在鼓励我离开，或者说些有意义的话。

　　“我是个人类学系的学生，罗卡教授，”我说，“我正在从事一项田野调查，有机会学习巫士的‘认知系统’。”

　　罗卡教授以怀疑而且厌烦的目光盯着我。他的眼睛像是两颗有刺的的蓝点。他用手作势把并不凌乱的头发往后梳。

　　“我在墨西哥与一个真正的巫士交往，”我继续说，希望能激起一点反应。“不骗你，他是个真正的巫士。我花了一年多时间，才让他感觉熟悉，愿意与我交谈。”

　　罗卡教授的脸色缓和下来；他张开嘴，在我眼前挥动着细致的手，像是在旋转一张披萨饼，然后他对我说话。我无法不注意到他的金袖扣，非常搭配他的绿色外套。

　　“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他说。

　　“我希望你能听我说说，”我说，“看看我所做的是否能让你感兴趣。”

　　他做了一个不太情愿的手势，耸耸肩表示没办法，打开办公室的门让我进去。我知道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于是很直接地向他描述了我的田野调查情况。我告诉他，我所学到的步骤与我在人类学文献中所找到关于巫医的部份没有半点雷同之处。

　　他动了一阵子嘴唇，却没有说出一个字。等他终于开口时，他指出一般人类学家所犯的错误是，他们从来没有花足够时间让自己彻底了解他们的研究对象所使用的特定认知系统。他把“认知”定义为一种诠释系统，使用者能借着这种诠释系统，熟练地运用环境中所有特定的构成意义。

　　罗卡教授的话说明了我田野调查的状况。由于我没有完全掌握住古墨西哥巫士的认知系统，因此我对那个世界的任何看法都是不成立的。就算罗卡教授没有再对我说一个字，他所说的已经够我去思索了。但是他接下来又对认知表达了非常杰出的观点。

　　“你的问题，”罗卡教授说，“是我们所熟悉的，几乎从我们出生后就开始使用的日常世界认知系统，与巫士世界的认知系统并不相同。”

　　这段话又让我感到一阵陶然。我努力感谢罗卡教授，向他保证我只有一个方向：贯彻他的理念，不管是上刀山或下油锅。

　　“我刚才所告诉你的，当然只是一般的常识，”他送我离开时说，“只要是识字的人，都知道我刚才所说的。”

　　我们告别时几乎像是朋友了。我向唐望报告我成功接近了罗卡教授，却得到很奇怪的反应。唐望似乎一方面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又很担心。

　　“我感觉你的教授并不人如其言，”他说，“当然，那是从巫士的观点才这么说。也许现在停止是比较聪明的作法，免得一切变得太耗费心神。巫士的艺术之一就是知道何时停止。我觉得你已经从你的教授身上得到你所能得到的一切了。”

　　我立刻激烈为罗卡教授辩论。唐望安抚我。他说他并不想要批评或判断任何人，只是根据他所知道，很少人知道何时停止，更少人知道如何使用他们的知识。

　　尽管唐望的警告，我没有停止；相反的，我成为罗卡教授的忠实学生，追随者，与崇拜者。他似乎真心对我的研究感兴趣，虽然他很气馁我不情愿或无法清晰表达对于巫士世界认知系统的概念。

　　一天，罗卡教授对我提出了“到另一个认知世界的科学家兼旅行家”的概念。他说他愿意保持心胸开放，以社会科学家的身份，去实验不同认知系统的可能性。他想出了一套实际的研究作法，来搜集与分析案例。设计出关于认知的实验，然后让我认识的巫士来接受衡量，例如，看看他们在进行两种不同活动时，运用认知系统的能力如何。

　　他想实验开始时的形式很简单，可以要巫士们玩扑克牌，同时阅读与记忆一些文字。然后实验会逐渐复杂，例如，在巫士们快睡着时对他们说一些复杂的事情，衡量他们如何运用认知能力。罗卡教授想对巫士的言语进行语言学分析。他想要衡量他们回答时的速度与准确度，还有当实验进行时会逐渐出现的其他变数。

　　唐望听了我所说的关于罗卡教授对于巫士认知系统的衡量后，几乎把头都要笑掉了。

　　“现在，我真的开始喜欢你的教授了，”他说，“但你不可能把这个衡量我们认知系统的主意当真。你的教授衡量我们的反应后，他会有什么结论？他会相信我们都是一群蠢蛋，因为我们正是如此。我们不可能比一般人更有智慧，或反应更快。但这不是他的错，认为他可以衡量不同世界的认知系统。这是你的错。你没有向你的教授说清楚，当巫士谈论古代墨西哥巫士的认知世界时，他们所谈论的东西与日常世界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例如，直接知觉到宇宙中流动的能量，这是巫士亲身实践的认知单元。他们‘看见’能量的流动，于是跟随并行。如果流动受到阻碍，他们就抽身离开，去做完全不同的事情。巫士‘看见’宇宙中的连线。巫士的艺术或工作，就是去选择连线，在知觉上带领他们回到那无名的领域。你可以说巫士会立即反应宇宙的连线。他们把人类‘看见’成明晰球体，观察其中能量的流动，然后自然地立即反应。这是他们认知系统的一部份。”

　　我告诉唐望，我不可能与罗卡教授谈这些，因为我没有他所描述的这些认知，我的认知系统还是老样子。

　　“啊！”他叫道，“那只是因为你还没有亲身实践巫士世界的认知单元。”

　　我离开唐望住处时，比来的时候更困惑。心里有一个声音几乎命令我结束与罗卡教授的一切活动。我明白唐望说得对，有一次他说，科学家感兴趣的项目是如何建造更多更复杂的机器。这些项目与如何从内在改变一个人的生命无关，不是以个人的方式体验宇宙的浩瀚。那些壮观的机器都是文化产物，其成就只能间接地去享受，甚至连机器的创造者也是如此。他们唯一的报偿就是金钱。

　　唐望的这番话让我进入一种质疑的心态。我真的开始质疑起罗卡教授的观念，这是以前我从来没有做过的。在此同时，罗卡教授继续不断提供关于认知的惊人事实。每一个主张都比前一个更激烈，因此也更尖锐。

　　我与罗卡教授的第二个学期快结束时，我碰上了一个僵局。世上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让我整合唐望与罗卡教授的两种思想。他们完全没有交集。我了解罗卡教授企图评审与量化认知上的研究。当时神经机械学（Cybernetics）正在萌芽阶段，实际研究认知已经成为事实。但唐望的世界也是事实，只是无法用认知的传统工具加以衡量。我有幸能在唐望的行动中见识他的世界，但我自己还没有亲身体验。我觉得这是我无法整合这两个世界的主要症结。

　　有一次去拜访唐望时，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唐望。他说我所认为的症结并不正确。在他看来，这两个世界之所以无法整合，其症结远超过个人的情况。

　　“也许你记得我对你说过，我们身为一般人所犯的一个最大过失。”他说。

　　我不记得任何特别最大的过失。他曾经指出我们一般人的许多过失，让我不知从何想起。

　　“你是指某种特定的过失，”我说，“但我什么都想不起。”

　　“我所说的最大过失，”他说，“是你应该在活着的每一刻都要想起的。对我而言，这是症结中的症结，我要一再提醒你，直到你耳熟能详为止。”

　　过了一会儿时间，我放弃进一步的回想。

　　“我们都是必死的生物，”他说，“我们不会永生不死，但我们的行为就像是如此。这就是导致我们个人失败的过失，将来有一天也会导致我们人类全体的失败。”

　　唐望说巫士比一般人占优势的地方，就是巫士知道自己是必死的生物，并且不让自己忽略这个事实。他强调要花费极大的努力，才能够叫唤出并且维持住这个事实，成为全然的确信。

　　“要让我们承认这个再明显也不过的事实，有什么困难的？”我问，对我们想法上的差异感到惊讶。

　　“这实在不是人的过失，”他以和解的语气说，“有一天，我会进一步告诉你，关于那使我们变成像蠢蛋一样的力量。”

　　没有甚么话好说，接下来的沉默很不祥。我根本不想要知道唐望所说的力量是什么。

　　“我从远处评估你的教授，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唐望继续说，“他是个永生不死的科学家。他永远不会死。若是谈到任何关于死亡的考虑，我敢确定他都已经安排好了。他已经有一块墓地，以及丰厚的人寿保险，可以保障他的家人生活。只要完成这两项要求，他就再也不用思考死亡了。他只思考他的工作。

　　“罗卡教授说起话很有条理，”唐望说，“因为他准备好精确地使用言语。但他没有准备好考虑自己是个必死的生物。身为永生不死者，他不知道要如何考虑这些事情。不管科学家能制造多么复杂的机器，没有任何机器能帮助我们面对那无可逃避的约会：与‘无限’的约会。

　　“Nagual胡里安曾经告诉我，”唐望说，“关于古罗马百战百胜的将军故事。当他们胜利返回家园时，会有盛大的游行来欢迎他们，让他们展示掠夺的财宝，以及变成了奴隶的战败者。但将军们坐在他们的两轮战车中，总是会有一个奴隶随行，他的工作是对将军的耳朵低语：所有的名声与荣耀都只是过眼云烟。

　　“如果我们得到任何胜利，”唐望继续说，“没有人会在我们耳边低语胜利只是短暂的。但是巫士就占有优势；身为必死的生物，他们有声音在耳边低语：一切都是虚幻。这个声音就是死亡，永不出错，唯一不会欺骗你的忠告者。”

　　第九章

　　表达感谢

　　“‘战士旅行者’绝不会留下任何没有偿还的恩惠。”唐望说。

　　“你在说什么，唐望？”我问。

　　“现在你应该开始处理你这辈子所累积的一些债务了，”他说，“不过，你不需要完全偿还，但必须做出表示。你必须做一个象征性的偿还，才能够调和与平息‘无限’。你告诉过我关于你的两位非常重要的朋友，派翠西亚透纳（Patricia Turner）与珊卓拉佛兰根（Sandra Flanagan）。现在你应该去找到她们，送她们每人一个礼物，花掉你所拥有的一切。你必须倾家荡产去弄两个礼物来。这就是你的表示。”

　　“我不知道她们在什么地方，唐望。”我说，几乎像是在抗议。

　　“找到她们是你的挑战。在你寻找她们的过程中，你不能放过任何线索。你要做的事情非常单纯，但又几乎不可能达成。你要跨越个人债务的界线，一举得到自由，才能继续走下去。如果你无法跨越这界线，就没有必要再来找我了。”

　　“你从哪里想到这个任务的？”我问，“你是不是自己发明的，只因为你觉得这样做很好？”

　　“我什么都没有发明，”他很理所当然地说，“我从‘无限’那里得到这项任务。要我对你说明这一切，实在并不容易。如果你以为我喜欢看你出丑，你就大错特错了。你的成功对我的意义要比对你还重要。如果你失败了，对你没什么损失，但对我而言，事关我的传承的延续，或你是否能用一根金钥匙来结束这一切。”

　　唐望停止说话。他总是知道我的心思何时陷入万头思绪中。

　　“我一再告诉你，‘战士旅行者’是非常实际的，”他继续说，“他们不会处于伤感，怀旧，或忧郁中。对‘战士旅行者’而言，只有奋斗，一场无止尽的奋斗。如果你认为你可以在这里寻求平静，能在生命中稍稍歇息，你就错了。偿还你的债务，这件任务不是由任何你所知道的感觉所引导，而是由最纯粹的心境，‘战士旅行者’的心境所引导。他准备一头跃入‘无限’，在他动身之前，他转头向那些有恩于他的人致谢。

　　“你必须以最大的严肃对待这件任务，”他继续说，“这是你被‘无限’吞噬之前的最后一站。事实上，除非‘战士旅行者’进入了升华的状态，‘无限’根本连碰都不想碰他。所以，不要对自己心软；不要省下任何力气。无情而细心地逼自己贯彻到底。”

　　唐望所提到的两个人，是我在念社区大学时认识的两位很重要的朋友。我曾经住在派翠西亚透纳父母屋子车库上面的房间，以工作来交换食宿。我负责清理游泳池，扫落叶，倒垃圾，以及为派翠西亚与我做早餐。我也算是维修屋子的长工，以及他们的家庭司机；我开车载透纳太太去购物，为透纳先生买酒。我必须偷偷溜进屋内，才能送酒到他的书房。

　　他是个保险公司主管，也是个孤独的饮酒者。他曾经因为饮酒过量造成家庭的失和，因而答应家人永远不再沾一滴酒。他向我坦承，他已经少喝了很多，但偶尔还是需要畅饮一番。当然他的书房是所有人的禁地，除了我之外。我可以进去打扫，其实我要负责把酒瓶藏进天花板的一根中空的屋梁中。我也要负责把空酒瓶拿到市场里丢掉。

　　派翠西亚在大学主修戏剧与音乐，歌喉十分优美。她的目标是在百老汇唱音乐剧。不用说，我对派翠西亚透纳是一见倾心。她非常苗条健康，一头黑发，五官分明，比我要高一个头，这是任何女性要让我倾心的必要条件。

　　我似乎满足了她内在想要照料人的需求，尤其是当她知道她父亲完全信任我时，她几乎成为我的小母亲。我连开口说话几乎都要先征求她的同意。她像只老鹰般注意我。她甚至为我写作业，读教科书，帮我做重点。我也很喜欢，不是因为我想被照料；我不认为这种需要属于我的认知系统。但我很喜欢她这么做。我珍惜她的陪伴。

　　她几乎每天都带我看电影。她有洛杉矶所有大戏院的招待券，是某位电影界人士送给她父亲的。透纳先生从来不用，他觉得用招待券有损他的尊严。卖票的人总是会叫使用招待券的人签一张收据。派翠西亚不在乎签什么字，但有时候讨厌的卖票人会要求透纳先生的签名，当我签字后，他们还不满意，要求看驾驶执照。有次一位特别无礼的年轻人还说了一句讽刺的话。

　　“我想你是头纳先生，”他带着非常令人讨厌的笑容说，“不是透纳先生。”我与他都笑了，却让派翠西亚怒火冲天。结果我们被拒绝入场。

　　通常，派翠西亚的好友珊卓拉佛兰根与我们形影不离。她与家人住在隔壁。珊卓拉与派翠西亚几乎两样。她们差不多一般高，但她的脸比较圆，有红润的双颊与肉感的嘴唇；她像只熊一样健壮。她对唱歌不感兴趣，只喜欢肉体上的享受。她可以吃与消化任何东西，还有，真正让我吃不消的地方是，当她吃完自己盘里的食物后，她也会对我的盘子如法炮制，而我对食物相当挑剔，很少吃光自己盘子的东西。她也很有活力，但有点奔放不拘。她可以像男人一样揍人，像驴子一样踢人。

　　基于对派翠西亚的礼貌，我也帮珊卓拉父母做同样的打杂工作：清理游泳池，扫草地上的落叶，在倒垃圾的日子把垃圾拿出去，以及焚烧纸张与可燃的垃圾。当时洛杉矶的住家还可以使用后院焚化炉，空气污染相当严重。

　　也许是因为爱屋及乌，以及两位女孩子的平易近人，结果我疯狂地爱上了她们两人。

　　我向一位非常古怪的年轻朋友征询意见，他叫尼古拉斯范胡顿（Nicholas van Hooten）。他有两个女友，而且都同居在一起，大享齐人之福。首先他给我最简单的建议：如何在电影院里对待两位女朋友。他说每次他与两位女友去看电影，他的所有注意力都会放在他左边的女友，不管是谁。一会儿之后，两个女孩会去洗手间，回来时，他就叫她们互换座位。安娜会坐在贝蒂原来的位子，周围的人都不会注意到。他向我保证，这是为了使两个女孩能接受三人行的情况，所必须采取的第一步整顿工作，这个过程将十分漫长。

　　我遵照他的建议，带派翠西亚与珊卓拉到洛杉矶一家专放默片的戏院。我让派翠西亚坐在我左边，然后对她全神贯注。她们去洗手间之后，我叫她们换位子，然后照尼古拉斯范胡顿的建议进行，但派翠西亚可不吃这一套。她备受冒犯地站起来，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我想要追上去，向她道歉，但珊卓拉阻止了我。

　　“让她走，”她带着敌意的微笑说，“她是个大女孩了。她有足够的钱叫计程车回家。”

　　我被珊卓拉说服，留在戏院里亲吻她，但相当紧张，充满了罪恶感。我正在热吻时，突然有人抓住我的头发往后拉。那是派翠西亚。我们坐的那排座位本来已经有点松，于是就往后倒下。派翠西亚很矫健地跳开来，没有被倒下的座位压到。我听见后排靠走道的两名观众发出惊叫声。

　　尼古拉斯范胡顿的建议惨不忍睹。派翠西亚，珊卓拉与我一言不发地回到家。后来我们在泪水中重修旧好，相互给予不自然的承诺。这场三人行的结果是，我们差点毁灭彼此。我们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种关系。我们不知道如何解决有关情感、道德、责任与社会传统之间的问题。我无法离开她们任何一个，她们也无法离开我。有一天，在一场大争吵之后，出于彻底的绝望，我们三个都分道扬镳，从此没有再见面。

　　我感到失魂落魄，没有办法可以减轻她们对我生活上的冲击。我离开了洛杉矶，使自己忙碌于琐事以平抚我的渴望。一点也不夸张，我可以说我陷入了地狱的深处，而且相信自己永远无法解脱。要不是唐望对我的生活与个人所造成的影响，我永远也无法克服自己的困境。我告诉唐望，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根本不应该让那么好的人承受如此卑劣愚蠢的待遇，我根本没有能力应付。

　　“错误在于，”唐望说，“你们三个都是迷失的自大狂。你们的自我重要感差点毁灭了你们。如果你们没有自我重要感，就会只有单纯的感情。

　　“迁就我一下，”他继续说，“做做以下的简单练习，也许会对你有很大意义：移除你心中所有关于那两个女孩的内在对话，譬如‘她对我说了什么什么…她对我吼叫…然后另一个也对我吼叫！’等等，让自己保持在感情的层次。如果你不是这么自我重要，最后剩下来的会是什么？”

　　“我对她们俩无私的爱。”我说，几乎哽咽。

　　“现在会比以往更少吗？”唐望问。

　　“不，不会，唐望。”我诚实地说，感觉到了好几年来一直纠缠不放的痛苦。

　　“这一次，从你的寂静中拥抱她们，”他说，“不要当个小气的混蛋。最后一次彻底地拥抱她们。但‘意愿’这次是世上最后的一次。从你的黑暗中‘意愿’。”他继续说，“如果你有足够的力量，当你给予她们礼物时，你会加倍聚集起你的整个生命。如此的行动会使战士升空，几乎像是腾云驾雾。”

　　遵照唐望的指示，我专心执行这个任务。我明白如果我不成功，将不只是唐望的损失。我也有所损失。这件事对我的重要性将不下于唐望所说的对他的重要性。我将会失去我面对“无限”，觉察“无限”的机会。

　　派翠西亚透纳与珊卓拉佛兰根的回忆使我陷入很糟糕的心境。这些年来一直纠缠我的感觉，那种无法弥补的损失，又再度清晰地出现。当唐望描述这种感觉时，我了解唐望所说的，生命中有某些事物会永远与我们在一起，也许甚至超过此生。我必须找到派翠西亚透纳与珊卓拉佛兰根。唐望最后的建议是，如果我找到她们，我不能与她们待在一起。我只有时间以我能感觉到的所有感情来补偿她们，包容她们，不带任何指责、自卑或自大的愤怒。

　　我开始进行寻找她们的艰巨任务。我先询问认识她们父母的人。她们都已经搬离洛杉矶，没有人能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找到她们。我无人可询问。我想在报上刊登寻人广告。但我想她们也许离开了加州。最后我必须请一个私家侦探。透过他与公家机关的关系，几个礼拜后就从记录中查出了她们的去向。

　　她们都住在纽约，彼此住得很近，仍然像以往一样亲密。我前往纽约，先找到派翠西亚透纳。她没有如愿以偿地在百老汇当明星，但她参与了音乐剧的制作。我不想要知道她的工作是表演还是行政。我在她的办公室见到她。她没有告诉我她在做什么。她很震惊见到我。我们坐在一起握着手啜泣。我也没有告诉她我在做什么。我说我必须来看她，因为我要给她一个礼物，表达我的感激，而且我准备展开一趟旅程，不打算回来。

　　“为什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她问，显然很担心，“你打算做什么？你生病了吗？你看起来还好啊。”

　　“这是一个比喻而已，”我安慰她，“我要回南美洲，打算在那里追求我的财富。竞争十分激烈，情况也很艰难，如此而已。我必须竭尽所能，才会成功。”

　　她似乎感到比较安心，搂住我。她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只是更结实有力，更成熟，非常优雅高贵。我吻了她的手，被一股深沉的感情所笼罩住。唐望说得没错。除去了责难之后，剩下来的都是感情。

　　“我要送你一个礼物，派翠西亚透纳，”我说，“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就会为你弄来。”

　　“你是不是发财了？”她笑着说，“你最让人喜欢的地方，就是你过去一无所有，将来也是如此。珊卓拉与我几乎天天都谈到你。我们想象你在帮人停车，吃女人软饭等等。对不起，我们没办法不这么想，但我们仍然爱你。”

　　我坚持要她说出她想要的。她开始同时哭泣与发笑。

　　“你要买一件貂皮大衣给我吗？”她抽噎地问。

　　我抚摸她的头发，说我愿意。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拿回到店里退钱。”我说。

　　她笑了，像以前一样打我一拳。她必须回去工作。我们说了再见，我答应她我会回来看她，但如果我没有，我希望她能了解，我被生命中的力量牵引着乱跑，但我此生将永远保存对她的回忆，也许甚至超过此生。

　　后来我回来了，但只是在远处观看送货人把貂皮大衣送到她手上。我听见她惊喜的叫声。

　　这一部份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我离开了，但没有如唐望所说的感觉腾云驾雾。我揭开了一个旧伤疤，现在开始流血了。外面虽然只是下着蒙蒙小雨，但似乎穿透到我整个人的骨髓深处。

　　接下来，我去见珊卓拉佛兰根。她住在纽约郊区，必须坐火车。我敲了她的家门。珊卓拉打开门看见我，像是看见一个幽灵。她变得面无血色。她比以前还美丽，也许因为她发胖了，看起来像栋屋子一样庞大。

　　“啊，你，你，你！”她结结巴巴，无法说出我的名字。

　　她开始啜泣，看起来好像感到很愤怒。我不让她有机会发作。我保持沉默。最后她终于受到影响。她让我进来，我们坐在起居室里。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说，平静了许多。“你不能待在这里！我已经结婚了！我有三个小孩，而且婚姻很美满。”

　　她连珠炮似地开口告诉我，她丈夫非常可靠，虽然没什么想象力，但是个好人，他不是很感性，她必须很小心，因为他在做爱时很容易累，平常也很容易生病，有时候无法去工作，但是他们生了三个美丽的小孩，她生了第三胎后，她的丈夫，名字好像是赫伯（Herbert），干脆辞去了工作。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但她一点也不在乎。

　　我想要安慰她，一直向她保证，我只是来看她一下子，我不想要打扰她的生活。我描述了寻找她的困难过程。

　　“我来这里向你道别，”我说，“并且告诉你，你是我生命中的爱。我要送你一项礼物，象征我的感激与不变的感情。”

　　她似乎很受感动，像以前一样露出开朗的笑容。她的牙齿有点不齐，使她看来像个小孩。我赞美她变得更美丽了，这是老实话。

　　她笑了，说她准备要节食，如果她知道我要来看她，她会早一点开始节食。但如果现在开始，下次我再看到她时，她就会像以前一样苗条了。她叙述着我们当年在一起的可怕生活，以及对她的强烈影响。虽然她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她甚至曾经想要自杀，但现在她从孩子身上得到需要的慰藉。不管我们做过什么，那都是年少时的轻狂，永远不会消失，只会被扫入角落。

　　当我问她，我能送给她什么礼物来表达我对她的感激与情感，她笑着说出跟派翠西亚透纳一样的话：我连自己的栖身之地都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因为我这个人就是如此。但我坚持她说出一样东西。

　　“你能买一辆旅行车，让我的小孩都能坐得进去吗？”她笑着说，“我想要一辆庞帝亚克，或奥斯摩比，还要所有的装潢。”

　　她会这么说，因为她知道我不可能买给她这样的礼物，但我还是做了。

　　第二天我看着汽车推销员把旅行车送交给她，我开着汽车推销员的车子跟在后面，然后躲在车子里。我听见她惊讶的叫声，与她的感性本性一致，她的惊讶不是出于喜悦，而是一种身体的反应，一种痛苦的困惑。她哭了，但我知道她不是因为那礼物而哭。她是在表达一种渴望，这种渴望也在我心中回响。我困缩在车子里。

　　在我回纽约的火车上，在我回洛杉矶的飞机上，我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流失，就像握在手中的细沙一样。我一点也没有感到解脱，感谢与道别也没有带来改变。刚好相反，那股奇怪的感情成为比以往还要沉重的负担。我感觉想哭。在我脑中一再出现的是，我的朋友罗德雷哥康明所想出的一系列不可能出版的书名。想书名这是他的一项专长。他最喜欢的有“我们都将死在好莱坞”，以及“我们永远不会改变”；我最喜欢的一个是我花了十块钱向他买的：“罗德雷哥康明的生命与罪恶”。这些书名都在我脑中打转。我就是罗德雷哥康明，我被困在时空之中，我深爱过两个女人，这永远不会改变。而且就像我的其他朋友，我将死在好莱坞。

　　我向唐望报告了这一切，我认为算是某种形式上的成功。他毫不顾忌地加以否定。他说我的感觉只是放纵与自怜的结果。如果要真正地道别与感谢，而且能够维持住，巫士必须要更新自己。

　　“现在马上消除你的自怜，”他要求道，“忘掉你受过伤害的想法，最后剩下来的是什么？”

　　最后剩下来的是，我感觉我对她们俩做出了最终的赠与。不是为了要重温旧情，或伤害他人，或放纵自己，而是本着唐望所尝试说明的真实精神：“战士旅行者”的精神。他说，“战士旅行者”的唯一美德，就是在回忆上保持住所有曾经影响过他生命的事物，“战士旅行者”唯一感谢与道别的方式，就是把所爱的人神奇地保存在他的寂静之中。

　　第三部

　　超越言语系统

　　第十章

　　开路者

　　我在唐望的索诺拉住处，熟睡在我的床上，然后唐望把我唤醒。前一晚我几乎没睡，思索着他对我说明的一些观念。

　　“你已经休息够了，”他口气坚定，几乎有点粗鲁，摇着我的肩膀。“不要放纵于感觉疲倦。你的疲倦不仅是疲倦，而是一种不想被打扰的欲望。你很讨厌被打扰。但现在必须更加刺激你的这部份，直到它崩溃。让我们去爬山。”

　　唐望说得没错。我是有某部份非常讨厌被打扰。我想要睡好几天觉，不去想唐望的巫术观念。但是我不听自己使唤地站了起来，跟他走出去。唐望准备了食物，我狼吞虎咽，仿佛好几天没吃东西，然后我们走出屋子朝东前进，走向山区。我还不很清醒，没有注意到是清早，直到我看见西边山头的朝阳。我想要告诉唐望我睡得很好，但他嘘我安静。他说我们准备要到山里寻找某些植物。

　　“你要收集植物用来做什么，唐望？”我们出发后我就问。

　　“那不是为了我，”他微笑说，“那是为了我的一位朋友，一个植物学家与药学家。他用植物制作药剂。”

　　“他是亚基人吗，唐望？他是不是住在索诺拉？”我问。

　　“不，他不是亚基人，他不住在索诺拉。有一天你会见到他。”

　　“他是个巫士吗，唐望？”

　　“是的。”他冷淡地回答。

　　我问他，可不可以让我把一些植物带到加州大学的植物园里接受检验。

　　“没问题，没问题！”他说。

　　从过去经验我知道每当他说“没问题”时，后来通常就没下文了。显然他不会给我任何植物去检验。我对他的巫士朋友开始感到非常好奇。我要他再多告诉我一些，也许描述这位朋友住在什么地方，他又怎么去找他的。

　　“喝，喝，喝，喝！”唐望说，好像我是一匹马。“慢着，慢着！你以为你是谁？罗卡教授吗？你想要研究他的认知系统吗？”

　　我们继续深入荒凉的山丘。唐望步伐稳定地走了好几个小时。我以为这一天的任务只是步行。他终于停下来，坐在山边的阴凉处。

　　“现在你要开始一项最大的巫术计划。”唐望说。

　　“你所说的巫术计划是什么，唐望？”我问。

　　“它被称为‘生命回顾’，”他说，“古代巫士称之为‘回顾生命的事件’，刚开始时只是一项简单的技巧，用来帮助他们回忆自己对门徒说了或做了什么。对门徒而言，这项技巧也有同样效果：帮助他们回忆老师对他们说的或做的事情。后来经过了可怕的社会动乱，被征服消灭了好几次，古代巫士才发现这项技巧还有更深远的效果。”

　　“你是指西班牙征服者吗，唐望？”我问。

　　“不，”他说，“那只是小意思。在那之前还有其他更严重的动乱。当西班牙人来临时，古代巫士已经不存在了。那时候，历经动乱的门徒后人已经非常谨慎小心。他们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新一代的巫士把古代巫士的技巧重新命名为‘生命回顾’

　　“时间的重要性无可置疑，”他继续说，“对巫士而言，时间是关键。我所面对的挑战是，我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把有关巫术的所有抽象概念都灌输给你，但如果要做到这件事，我必须先在你之中创造出足够的空间。”

　　“什么空间？你在说什么，唐望？”

　　“巫士的前提是，为了能接受事物，必须要有容纳的空间，”他说，“如果你已经充满了日常生活的项目，就没有空间容纳任何新东西了。空间必须被创造出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古代巫士相信‘生命回顾’就能创造出空间。当然它能够，而且不仅于此。

　　“巫士实行‘生命回顾’的方式非常正式，”他继续说，“包括要写一张清单，上面是认识过的所有人，从现在一直回到生命的起点。当巫士完成这张清单后，他们会挑出名单上的第一个人，然后回忆关于这个人的一切。我是说所有事情，所有细节。最好从现在回忆到过去，因为现在的记忆最清晰，如此一来，回忆的能力就会增进。进行的时候要回忆与呼吸。巫士缓慢刻意地吸气，头从右转向左，转动的速度几乎无可觉察，然后以同样方式呼气。”

　　他说吸气与呼气必须很自然，如果太急促，就会成为他所谓的“费力呼吸”：这种呼吸事后需要更缓和的呼吸，才能使肌肉平静下来。

　　“这么多的作法，你要我怎么做呢，唐望？”我问。

　　“你要从今天开始写你的清单，”他说，“以年份、职业、或任何你喜欢的项目来划分，但要有次序，先从最近的开始，一直到喊妈咪爹地的时候。然后去回忆有关他们的一切。不多说废话，当你开始练习时，你就会明白你在做什么了。”

　　***

　　我下次去唐望住处时，告诉他我很仔细地回忆我生命中的事件，但发现很难遵守他的严格方式，照着清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进行。通常我的“生命回顾”带着我乱跑。我让事件来决定我的回忆方向。我先刻意选择一段大致的时间范围。例如，我从人类学系认识的人开始，但是我的回忆会带我到任何时间，从现在到我刚进入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时候。

　　我告诉唐望，我记起一件很奇怪，被我完全遗忘的事：原本我根本不知道UCLA，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的女朋友在大学时的室友来到洛杉矶，我们到机场去接她。她准备去UCLA读音乐理论。她的班机在傍晚抵达，她问我是否能带她去校园，让她看看那里的情况。我知道校园在什么地方，因为每次我去海滩时，都会经过校园在日落大道上的入口。但我从来没有进去过。

　　那时候学校正在放假。问了路上少数的几个人，我们找到了音乐系馆。校园空荡无人，但在我眼中，那里仿佛是世间最少见的美景。我为之目醉神迷。建筑物似乎活生生的，有自己的能量。我们本来只打算看看音乐系，后来却参观了整个校园。我爱上了UCLA。我向唐望提起，唯一破坏我兴致的事是，我的女朋友不高兴我坚持要步行走过广大的校园。

　　“这里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她抗议地叫道，“好像你这辈子从来没看过大学校园！你看过了，你全都看过了。我想你只是要表示你很敏感，好取悦我的朋友！”

　　我不是，我严正地告诉她们，我真的被周围的美丽所感动。这些建筑物让我感觉充满希望，充满了可能性，但我无法表达我的主观感受。

　　“我一辈子都在上学，”我女友咬着牙说，“我已经快烦死了！这里什么狗屎都找不到！只有胡说八道，他们甚至不会帮助你面对生命中的责任。”

　　当我说我想来这里上课时，她更是火冒三丈。

　　“去找个工作吧！”她尖叫道，“从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老实面对生命吧，不要再胡说八道了！生命就是这样：从上午八点工作到下午五点，每周四十个小时！体验体验这个吧！看看我─我接受了超级的教育，却连一个工作都无法适应。”

　　我只知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地方。那时候我对自己做出一个承诺，我要进UCLA求学。不管赴汤蹈火都再所不惜。我的欲望很个人，但不是出于什么冲动，而是属于一种敬畏的心境。

　　我告诉唐望，我女友的厌烦让我非常惊讶，迫使我以不同的观点来看她。在我的回忆中，这是首次我对他人的态度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我看见了女友性格中不同的面貌，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把我吓得不知所措。

　　“我想我对她的评断太严厉了，”我对唐望说，“我们看过校园之后，彼此就渐渐疏远了。仿佛UCLA变成我们的隔阂。我知道这么想实在很笨。”

　　“这不笨，”唐望说，“这是非常正当的反应。当你参观那校园时，我确信你与‘意愿’碰了头。你‘意愿’要到那里，于是一切阻碍它的，你都必须放弃。

　　“但不要做过头了，”他说下去，“‘战士旅行者’的碰触非常轻柔，带有教养。‘战士旅行者’的手刚开始时非常强硬，坚决，然后慢慢变成像幽灵的手，虚幻有如游丝。‘战士旅行者’不会留下记号，不会留下痕迹。这是‘战士旅行者’的挑战。”

　　唐望的话使我陷入很懊悔的自责心境中，因为我知道，从我的那一点点回忆中，可以看出我的作法非常强硬，过度，而且专横。我把我的反省告诉唐望。

　　“‘生命回顾’的力量，”唐望说，“就是它会激起我们生命中的所有垃圾，使它们浮到表面。”

　　然后唐望说明意识与知觉的奥妙，这是“生命回顾”的基础。他先说他要解释一种观念上的安排，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当成巫士的理论，因为这种安排是由古代墨西哥巫士直接“看见”能量在宇宙中流动后，所得到的结论。他警告我说，他只是提供我这些观念上的安排，而不会想要分门别类，或根据任何先设的标准来评估这些安排。

　　“我对分门别类不感兴趣，”他继续说，“你一辈子都在分类一切事物。现在你被迫必须远离分门别类。有一天我曾经问你，你是否知道云是什么，你告诉我所有云类的名字，以及每种云的含水量。你简直就是个气象专家。但当我问你是否知道，你个人能跟云做什么，你完全不懂我在说什么。

　　“分门别类自成一个世界，”他说，“当你开始分类一切事物时，分类就有了自己的生命，而且会控制你。但由于分门别类永远无法产生能量，所以它就永远像是枯木。它们永远不是树木，只是枯木。”

　　他解释说，古墨西哥巫士“看见”宇宙是由明亮纤维的能量场所构成。他们“看见”亿兆万条纤维，不管什么地方都是。他们也“看见”那些能量场形成明晰纤维的河流，成为宇宙中持续不断的力量潮流。那些与“生命回顾”有关的纤维河流或力量潮流，被古代巫士称为“黑暗的意识海洋”，也称为“巨鹰”。

　　他说那些巫士也发现宇宙中所有生物都与“黑暗的意识海洋”有所联系，联系点是一个明亮的圆点，在生物的能量体上清晰可见。古墨西哥巫士把那个明亮的圆点称为“聚合点”，唐望说知觉就是“黑暗的意识海洋”以神秘的方式所聚合出来的。

　　唐望又说，有亿兆万条宇宙的能量场明晰纤维聚集与穿过人类的“聚合点”。这些能量场被转变为感官资讯，然后被诠释与知觉，成为我们所知道的世界。唐望进一步解释说，“黑暗的意识海洋”使明晰纤维转变成感官资讯。巫士“看见”这种转变，称之为“意识的光芒”，这是一层环绕着“聚合点”的光圈。这时候他警告我，他要说明一件事，对巫士而言，是了解“生命回顾”的重要核心。

　　他仔细斟酌每一个字，说所谓生物的感官只是不同程度的意识。他说如果我们能接受感官就是“黑暗的意识海洋”，我们就必须承认，感官资讯的诠释也是“黑暗的意识海洋”。他详细地说明，我们平常面对周遭世界的方式，是所有人类都具备的诠释系统下的产物。他也说所有生物都必须具备诠释系统，才能与周遭世界互动。

　　“在我说过的大动乱之后，”他继续说，“幸存的巫士‘看见’当生物死亡时，‘黑暗的意识海洋’会透过聚合点，把生物的意识都吸走。他们也‘看见’，当‘黑暗的意识海洋’碰上了回顾过生命的巫士时，会有片刻的迟疑。他们所不晓得的是，有些巫士如此彻底地回顾生命，‘黑暗的意识海洋’只会吸走他们的生命经验，而不会碰他们的生命力量。巫士发现了关于宇宙力量的重要真理：‘黑暗的意识海洋’要的只是我们的生命经验，而不是生命力量。”

　　唐望的这番说明让我不知从何了解起。或者更正确的说法是，我很隐约但又很深沉地认知到，他描述的状况所具有的功能性。

　　“巫士相信，”唐望说，“当我们回顾自己生命时，所有的债务都会浮出表面。我们会了解我们的不一致，我们的重复；但我们内在会极力抗拒‘生命回顾’。巫士说只有经过巨大的颠覆，过去的某个事件以惊人的清晰细节出现在我们的回忆银幕上，动摇了我们的根本之后，自由的道路才会畅通。这个事件把我们拉回到当时发生的时刻。巫士把这个事件称为‘开路者’，因为从此之后，我们接触的所有事件都会重新活过一次，而不只是回忆。

　　“步行总是能够唤起回忆，”唐望继续说，“古墨西哥巫士相信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储存在我们腿部后面的感觉。他们把腿部后面视为我们个人历史的仓库。所以，现在让我们去山里散个步。”

　　我们一直走到天几乎黑了。

　　“我想我让你走得够久了，”我们回到唐望住处时，他说，“现在你已经准备好去寻找一个‘开路者’：某个非常清晰回忆起的生命事件，可以当成一盏明灯，使生命回顾中一切其他事件都具有相同的清晰度。去进行巫士所谓的‘回顾一块拼图’。去找出某个线索，能带引你回忆起‘开路者’事件。”

　　他留下我一个人，给我最后一声警告。

　　“使出你的全力，”他说，“尽力而为。”

　　也许因为周围一片寂静，我也陷入了全然的寂静。一段时间后，我感觉胸口一阵震动。呼吸有点困难。突然间我的胸口豁然畅通，我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件儿时遗忘的事件以全然的清晰画面跃入我的脑海，仿佛它一直被囚禁着，突然获得释放。

　　***

　　我在我祖父的工作室，他有一座撞球台，我与他在玩撞球。那时我差不多九岁大。我的祖父撞球打得不错，他强迫性地教我所有他知道的技巧，直到我可以好好跟他较量。我们几乎所有时间都在打撞球。我变得非常厉害，有一天我打败了他。从那一天起，他就再也赢不了我了。有几次我故意放水，让他好过一点，但他心知肚明，对我大怒。有一次他气得用球杆敲我的头。

　　让我祖父又气又高兴的，当我九岁时，我可以一杆接着一杆打个不停。有一次他玩得非常气馁，竟把杆子丢到地上叫我一个人玩。我的好胜本性让我能与自己较量，不停地练习同样的技巧，直到熟练完美为止。

　　有一天，一个在镇上以赌博而恶名昭彰的人物前来拜访我祖父，他拥有一家撞球场。他们打着撞球聊天，我凑巧走进房间。我立刻想要离开，但祖父抓住我，把我拉进来。

　　“这是我孙子。”他对那人说。

　　“很高兴认识你。”那人说，严肃地注视我，然后伸出他的手，他的手有一般人的头那么大。

　　我吓坏了。他爆出大笑，显然知道我的恐惧。他告诉我他的名字是法利罗昆洛加（Falelo Quiroga），我结结巴巴地念着这个名字。

　　他个子非常高，穿着高尚。一件直纹双排扣的蓝色外套，与合身的裤子。他当时大概五十岁出头，但身材很结实，只是小腹稍稍突出。他不胖，给人的感觉是，这个人不愁吃喝，没有任何不满足。我家乡的人多半很憔悴。都是干苦工才能挣一口饭吃的人，没有时间享受好东西。法利罗昆洛加似乎刚好相反。他看起来像是身边只有好东西。

　　他的相貌堂堂，仪容整洁，蓝色的眼睛很和善。他有医生的风度与自信。镇上的人常说他能让任何人感到安心，说他应该去当传教士，律师或医生，而不是赌徒。他们也说他赌博赚的钱要比镇上所有医生律师加起来都要多。

　　他的黑头发梳理得很整齐。显然日渐稀疏。他把头发向前梳，遮掩渐秃的前额。他有方正的下巴，与非常迷人的笑容。牙齿大而洁白，照顾得很好，实在很少见，因为这里人的牙齿都坏得很严重。对我而言，法利罗昆洛加另外两个特征是，他的脚非常大，还有他穿的手工制黑皮靴。我非常好奇他的靴子在走路时完全不会发出吱吱声。我习于听见祖父鞋子所发出的声音。

　　“我孙子玩得一手好撞球，”我祖父不动声色地对法利罗昆洛加说，“何不让他替我陪你玩玩，我在一旁观战？”

　　“这孩子打撞球？”大个子笑了一声，问我祖父。

　　“喔，他会打，”我祖父向他保证，“当然没有你打得好，法利洛。你何不试试他？为了让你感到更有趣，也不至于故意放水，我们可以赌个小钱。赌这么多如何？”

　　他把厚厚一团皱折的钞票放在桌上，对法利洛微笑，同时摇着头，仿佛在挑衅他接受挑战。

　　“哇，这么多！嗯？”法利罗昆洛加说，怀疑地看着我。然后他打开皮夹，抽出一些折得很整齐的钞票。这又是一个让我惊讶的细节。我祖父习惯把钱乱塞在所有口袋里。当他需要付帐时，都必须把钞票弄平，才能点清楚。

　　法利洛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他觉得自己占尽了便宜。他对我祖父笑笑，显然是基于尊敬，把他的钱也放在桌上。我祖父充当裁判，决定了比赛的局数，然后抛掷一枚铜板决定谁先开球。法利罗昆洛加先开球。

　　“你最好使出全力，不要保留，”我祖父劝他，“不要担心毁了这个小家伙，赢走我的钱！”

　　法利罗昆洛加听从我祖父的建议，全力以赴，但后来他还是漏失了一个球，换我来打。我觉得自己好像快昏倒了，但看到我祖父的快活模样─他简直在跳上跳下─我的心情就平静了下来。况且我也被激怒了，因为法利罗昆洛加看到我架杆的样子，笑得嘴都合不拢。我无法像平常人一样架杆，因为我太矮了。但祖父非常有耐心与坚决地教我另一种架杆法。我的手几乎往后伸直，球杆几乎在我的肩膀之上。

　　“他要怎么样来打桌子中间的球？”法利罗昆洛加笑着问。

　　“他可以靠在桌子上，”我祖父理所当然地说。“规定容许的，你也知道。”

　　祖父走到我身边，不动嘴唇地对我说，如果我因为客气而输了这场比赛，他会把所有球杆都打断在我头上。我知道他不是当真；这只是他对我有信心的表示。

　　我很轻松就赢了。我祖父高兴地无法形容，但很奇怪的是，法利罗昆洛加也是一样高兴。他拍打着着撞球桌的边缘大笑。我祖父简直把我捧到了天上。他把我的最高分数告诉昆罗加，开玩笑说我这么厉害是因为他知道如何引诱我练习撞球：用美味的咖啡与丹麦糕饼做饵。

　　“真是没话说，没话说！”昆罗加不停重复着，然后他道别离去。我祖父收起了赌金，整件事就被抛诸脑后了。

　　我祖父答应要带我上馆子吃镇上最好的食物，但他从未履行。他很小气，众所皆知他只有对女人才会慷慨。

　　两天后，我放学回家时，两个与法利罗昆洛加有关系的大汉找到了我。

　　“法利罗昆洛加要见你，”其中一个以很重的喉音说，“他要你去他的地方，与他一起享用咖啡与丹麦糕饼。”

　　要不是他提到了咖啡与丹麦糕饼，我大概会逃走。我想起了祖父告诉法利罗昆洛加，我会为咖啡与丹麦糕饼出卖灵魂。我很乐意跟他们去。但是我走路没有他们那样快，所以其中一个叫做吉勒摩福康（Guillermo Falcon）的，把我拎起来抱在怀中。他露出一口歪牙的笑容。

　　“你最好喜欢这样被人抱，孩子。”他说。他的口臭难闻。“你有没有被人抱过？从你的反应看来，从来没有！”他笑得很邪恶。

　　还好法利罗昆洛加的地方距离学校不远。福康先生把我放在办公室的沙发中。法利罗昆洛加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他站起来与我握手，立刻叫人送来一些咖啡与可口的糕饼，我们俩坐在那里地聊着我祖父的养鸡场。他问我是否还想要一些糕饼，我说我不介意再来一些。他笑了，亲自去隔壁房间为我端来一整盘的美味糕饼。

　　我大吃一顿后，他客气地问我，可不可以在晚上到他的撞球场，与他选择的一些人打几场友善的撞球。他很随意地说，这件事关系到相当大的一笔钱。他表达了对我撞球技巧的信任，说他准备为我的时间与努力付我酬劳，把赢来的钱分一部份给我。他更进一步说，他知道我家人的想法；他们会觉得他不应该给我钱，尽管这是酬劳。所以他说他会为我在银行开一个特别户头，把钱存在里面，或者更实际的作法，我在镇上任何商店买东西，或在餐馆吃东西，他都会为我付帐。

　　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我知道法利罗昆洛加是个混混，一个骗子。但是我喜欢有机会跟不认识的人打撞球，于是我与他谈好了条件。

　　“你能像今天一样给我吃咖啡与丹麦糕饼吗？”我说。

　　“当然，我的孩子，”他回答，“如果你来为我打球，我连糕饼店都愿意为你买！我会叫师傅专门为你烘焙糕饼。相信我的话。”

　　我告诉法利罗昆洛加，唯一的问题是我无法离开我的家；我有太多姑姑婶婶，像老鹰一样注意我的行动，况且我的卧室是在二楼。

　　“那不是问题，”法利罗昆洛加向我保证，“你个子很小，从窗户跳下来，福康先生可以抓住你。他像栋屋子一样大！我建议你今晚提早上床。福康先生会吹口哨，用小石头丢你的窗户来叫醒你。但你要警觉一点！他很没耐性。”

　　我非常兴奋地回到家中，根本睡不着觉。当我听见福康先生吹口哨丢小石子的声音时，我很清醒地打开窗户。福康先生就在下面。

　　“跳到我怀中，孩子。”他努力压低声音，结果变成很大声的悄悄话。“如果你没有跳准，我会抓不住你，把你摔死。记住。不要让我跑着接你。只要瞄准好我的手臂。跳，跳！”

　　我跳了，他很轻松地抓住我，像是抓住一袋棉花似的。他放我下来，叫我用跑的。他说我才刚睡醒，必须跑一跑才能完全清醒过来。

　　那晚我与两个人打撞球，两场都赢了。我吃到最美味的咖啡与糕饼。坦白说，我好像上了天堂。直到次日早上七点钟我才回家。没有人发现我不在。刚好是上学的时间。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我过于疲倦，一整天眼睛几乎都睁不开。

　　从那天开始，法利罗昆洛加每周有两、三天会叫福康先生来接我，我赢了所有他要我参加的比赛。他也遵守诺言，帮我付了所有的帐，包括我最喜欢的中国餐馆，我每天都会去吃一顿，有时候甚至邀请我的朋友，然后在侍者拿来帐单时，我带头尖叫跑出餐馆，把我的朋友们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的朋友都很惊讶警察没有来抓我们吃白食。

　　让我很受不了的是，我从来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更要不得的是有一次，邻镇来了一个撞球高手挑战法利罗昆洛加，而且押下了庞大的赌注。那一晚颇为不祥。我祖父生病了，睡不着觉。全家人都很紧张。看来没有人会去睡觉。我很怀疑自己是否能溜出房间，但是福康先生的口哨与小石子坚持不停，于是我冒险一试，从窗户跳入福康先生怀中。

　　似乎镇上所有男人都聚集在撞球场。焦虑的脸孔沉默地哀求我不要输。有些人大胆地向我保证，他们把全家财产都赌上了。有一个半开玩笑地说他连老婆都赌了；如果我没有赢，当晚他就会成为一个戴绿帽的家伙，或者成为一个杀人凶手。他没有说清楚他是要杀了老婆以免戴绿帽，或者是杀了我。

　　法利罗昆洛加来回踱步。他雇了一位按摩师来为我按摩。他要我放轻松。按摩师把热毛巾放在我的手臂与手腕上，冷毛巾放在我额头上。他让我穿上最柔软舒适的鞋子，有很坚固的军靴鞋跟与足弓鞋垫。法利罗昆洛加甚至给我戴上一顶小帽，以防止头发落在我脸上，还让我穿上一件宽松的工作裤，配上一条皮带。

　　撞球场里有一半人是来自于外镇的陌生人。他们瞪着我，好像很希望我死掉。

　　法利罗昆洛加抛一枚铜板决定谁先开球。我的对手是一位年轻的巴西华裔，脸圆圆的，看起来很聪明有自信。他先开球，然后一连打了好几局。从法利罗昆洛加的脸色看来，他好像快要心脏病发作了，屋内其他用家产赌我赢的人也是如此。

　　那天晚上我打得很好，快要接近对手的局数时，赌我赢的人都几乎快要神经崩溃了。法利罗昆洛加是其中最歇斯底里的一个。他对大家吼叫，要人把窗户打开，因为屋内的烟味已经让我无法呼吸了。他也要按摩师来放松我的手臂与肩膀。最后，为了阻止大家的疯狂，我急忙打完了胜利所需要的八局球。那些赌我赢的人简直快活地上了天堂。我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因为已经是早上了，他们必须赶快送我回家。

　　那天的疲倦真是永无止境。法利罗昆洛加很体贴地让我休息了一整个礼拜。然而，一天下午，福康先生从学校把我接走，带我到撞球场。法利罗昆罗加的表情非常严肃。他甚至没有招待我咖啡与丹麦糕饼。他叫所有人离开他的办公室，然后朝我挪近椅子，很直接地说明他的意图。

　　“我为你在银行里存了不少钱，”他一本正经地说，“我说话算话。我答应你要永远照顾你。你很清楚！现在，如果你能照我的话去做，你会赚进大把钞票，以后一辈子都不需要再工作。我要你下一场比赛以一局之差败北。我知道你可以赢。但我要你只是因为一点点失误而输球。越戏剧化越好。”

　　我目瞪口呆。这一切真叫我想不通。法利罗昆洛加重复一次他的要求，进一步解释说他准备匿名用他的所有财产赌我输球，这将是我们的新约定。

　　“福康先生保护你好几个月了，”他说，“我只需要告诉你，福康先生使用一切力量来保护你，但他也可以用同样的力量，做出完全相反的事。”

　　法利罗昆洛加的威胁之意非常明显。他想必看到了我的恐惧表情，于是放松下来笑了。

　　“喔，但你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情，”他安慰我，“因为我们是好兄弟。”

　　这是我这辈子首次陷入两难的处境。我非常想要逃离法利罗昆洛加，因为他让我感到恐惧。但是我也想要留下来，这种欲望同样强烈；我喜欢能毫不在乎地买任何我想买的东西，更重要的是，能去任何我喜欢的餐馆用餐，而不用付帐。我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处境，必须从两者选择其一。

　　但是出人意料之外，至少对我而言如此，我祖父搬家到很远的地方。仿佛他知道了这件事，我是最早被他送到新居的家人。我怀疑他是否真的知道情况。但他经常会有如此神来一笔，把我送走是他直觉上的正确决定之一。

　　***

　　唐望回来了，把我从回忆中拉出来。我已经忘记了时间。我应该很饥饿，但却一点也不饿。我充满了一种紧张的能量。唐望点亮一盏煤油灯挂在墙上。微弱的火光在房间里投射出奇异跳动的阴影。我的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才习惯这种黑暗。这时我进入一种很深沉的悲哀中。这是一种很奇特而疏离的感觉，来自于黑暗中的遥远渴望，或来自于那被囚禁的回忆。我疲倦万分，想要离去，但在同时，有同样大的力量使我留下来。

　　唐望的声音带给我些许控制。他似乎了解我痛苦的根源，于是调整他的语调以配合情况。他的严肃语调帮助我控制住了疲倦与心智刺激所带来的歇斯底里反应。

　　“重述事件对巫士有神奇的功用，”他说，“这不只是说故事，而是‘看见’事物内在的结构。因此重述才会如此重要与影响深远。”

　　应唐望的要求，我把我的回忆告诉他。

　　“真是贴切，”他说，高兴地笑笑，“我唯一的评语是，‘战士旅行者’逆来顺受。他们随着事物的动势而行动。‘战士旅行者’的力量在于保持警觉，从最小的动势中得到最大的效果。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力量在于不干预。事件都有自己的动势与力道，旅行者永远只是旅行者。他们旁观周遭的一切。如此一来，旅行者建立起所有情况的意义，而不会疑问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子或那样子。

　　“今天，你回忆起一件事，可以用来总结你的一生，”他继续说，“你总是在面对某种情况，与你从未解决的那个情况一模一样。你从来没有真正选择接受或拒绝法利罗昆洛加的骗局。

　　无限总是使我们面临生死抉择,我们想要冲入无限,可同时又想逃之夭夭.你想知会我你要不顾一切跃入寒潭,可同时你又被定在岸边呆着不动.如果别无选择仅仅只能呆着不动那事情也就太过于容易了.]

　　第十一章

　　地平线上的能量交融

　　“开路者”的清晰程度为我的“生命回顾”带来了新的动力。新的心境取代了旧的。从那时起，我开始以惊人的清晰程度回忆起生命中的事件。真的像是我内在有一座屏障，使我顽固地执着于琐碎与模糊的回忆，然后“开路者”粉碎了这座屏障。在这件事之前，我的回忆能力只是一种很隐约的指引，我多半时间想忘掉这些事情。基本上，我一点也不想去回忆我生命中的任何事情。因此，我很诚实觉得唐望强加于我身上的这个“生命回顾”练习完全没有用处。对我而言，这是一件立刻让我感到厌倦的差事，只能证明我完全无法专心。

　　然而，我很尽职地写了一张人名清单，并随性地模糊回忆我与这些人的交往经过。我无法把这些人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但这没有让我气馁。我觉得完成了自己的责任，不理会我真正的感觉。经过练习，我的回忆清晰度开始有点改善，我觉得很了不起。我能够进入某些选择的事件，达到某种程度的敏锐，害怕的同时也很有成就感。但是，当唐望向我介绍了“开路者”的观念后，我的回忆力量变成了我无法描述的一件事物。

　　照着清单上的人名来进行，使“生命回顾”变得非常正式与强制，这是唐望所要求的作法。但是有些时候，我会放开控制，有某种东西会强迫我集中注意力到与名单无关的事件上，这些事件的清晰度能叫人发疯，我深陷其中，也许比我实际经验时还要强烈。每次当我如此“生命回顾”时，我就会得到某种程度的超然，能够观看这些平常被我所排斥不顾，其实紧紧纠缠着我不放的事件。

　　第一件彻底震撼了我的回忆事件，是发生在我到奥瑞岗州的一所大学演讲之后。负责筹画演讲的学生带我与另一位人类学家朋友到一处住家过夜。我本来要去旅馆，但他们坚持说为了我们的舒适，要带我们去这栋屋子。他们说屋子在乡间，没有噪音，没有电话或任何外界的干扰，可以算是世上最安静的地方。我傻傻地就答应与他们一起去了。唐望不仅曾经警告我要永远做一只孤独高飞的鸟，也要求我遵守他的建议，我大多数时候会这么做，但有时候我的社交本性就会占了上风。

　　学生带我们到那栋屋子，离波特兰市（Portland）有一段距离，那是一位教授的屋子，而他正在休一年的假期。学生们很快点亮屋子内外的灯，屋子是在一个小山丘上，周围都是聚光灯。灯光打开后，想必好几哩外都可以看得到这栋屋子。

　　然后学生们立刻就离开了，这使我有点惊讶，因为我以为他们会留下来聊天。屋子是A型结构的木梁建筑，小而坚固。有一间很大的起居室，上面的夹层楼就是卧室。在A型屋梁的最顶端，有一个如真人大小的基督受难十字架雕像，奇怪地悬挂在一个旋转轴上，轴心直接钻入雕像的头顶。墙上的聚光灯集中在十字架上。真是一幅很壮观的画面，特别是当十字架旋转时还会发出声音，仿佛需要加油润滑。

　　这里的浴室又是另一幅奇景。天花板、墙壁与地板全都镶上镜面的磁砖，由一盏红色的灯光照明。在这个浴室中，没有任何角落不会看见自己的反射。我很喜欢这屋子的一切，觉得非常惊人。

　　但是到了就寝的时间，我发现很严重的问题，因为这里只有一张又窄又硬，很像修道院里面的床，而我的人类学家朋友好像快要染上肺炎，不停咳嗽与吐痰。他一看到床就上去睡了。我寻找另一处可以睡觉的地点，但找不到。这屋子几乎没有供人休憩的地方，而且又很冷。学生打开了灯光，但没有打开暖气。我寻找暖气，找不到，寻找任何灯光的开关也是如此。墙上有开关，但似乎还有一个总开关控制一切。灯光一直亮着，我无法关掉。

　　我唯一能找到的睡觉地方是一张很薄的小地毯，唯一能当被子的是一张鞣过的皮毛，原来是一只很大的法国狮子狗，显然生前是屋主的宠物，所以被制成了皮毛保存。它有闪亮的假眼珠，还有舌头从口中露出来。我把狮子狗的头放在我的两脚之间，用其他皮毛盖住身体。它的头夹在我的膝盖间，感觉十分怪异！如果房间比较黑暗，也许还不至于这么糟。我把一些毛巾卷成一个枕头。也尽量用毛巾遮盖住狮子狗的皮毛。整晚我都无法入睡。

　　我躺在那里暗骂自己如此愚蠢，没有遵照唐望的建议，但就在那时候，我体验到了毕生首次极清晰的回忆，与唐望所谓的“开路者”清晰度不相上下，但如果有唐望在场，我通常不会对自己的经验过于认真，因为我认为只要有他，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不过这次我是自己一个人。

　　在我认识唐望之前好几年，我曾经以画建筑物的招牌为业。我的老板叫路易奇帕马（Luigi Palma）。一天路易奇受雇去画一幅招牌，在一栋旧建筑物的后墙上画婚纱礼服出租的广告。店主希望能以大招牌来吸引客人眼光。路易奇准备画一对婚礼新人，而我要负责写字。我们来到建筑物的楼顶，开始装设平台。

　　我相当担心，虽然我没有什么理由这样子。我在高楼大厦上画过十几个招牌。路易奇认为我开始惧高了，但我的恐惧应该可以克服。开始工作时，他把平台从屋顶往下降了数尺，然后跳上去。他站在平台的一端，而我在另一端以免妨碍他。他工作时像个艺术家。

　　路易奇开始表演起来。他的绘画动作非常夸张激动，平台开始前后摇晃。我感到头晕。我想要回到屋顶上，借口说我需要更多颜料与画具。我抓住墙缘想把自己拉上去，但我的鞋尖卡在平台的木板缝里。我想把脚拉出来，但我越是用力拉，却把平台推出去越远。路易奇没有过来帮助我松脱被卡住的脚，却坐下来抓住吊着平台的绳索。他在胸口画了画十字架，恐惧地望着我。然后他改成跪姿，默默地念着祈祷词。

　　我为了活命紧抓着墙缘；我之所以有力气撑得住，因为我相信只要我保持控制，就能防止平台被推得更外面。我可不要松手从十三层楼摔死。路易奇在这时候仍然不忘他的工头本性，在泪水中对我吼着，要我祈祷。他说我们一定都会摔死，起码能做的就是祈祷灵魂获得解救。我花了一会儿时间考虑祈祷是否有效果，我选择了大声求救。屋子里的人大概听见了我的叫喊，找来了消防员。我真的觉得自己叫喊后，只过了几秒钟消防员就来到屋顶上救了我与路易奇。

　　事实上，我挂在屋顶边缘至少二十分钟。当消防员终于把我拉到屋顶上时，我失去了所有的身体控制。恐惧与屋顶的柏油臭味使我呕吐。天气很炎热；柏油都开始融化。这场折磨是如此恐怖与难堪，我不想要去回忆它，结果我把这件事幻想成消防员把我拉进一间温暖的黄色房间；他们让我睡在一张非常舒适的床上，我很平静地睡着了，非常安全，穿着我的睡衣，脱离了险境。

　　我第二次的回忆也是来势汹汹。我正在与一群朋友聊天，毫无来由地，某个思想或回忆的冲击突然使我屏息，一刹那时很模糊，然后变成清晰的经验。这股力量如此强大，我必须暂时告退，躲到一个角落。我的朋友们似乎了解我的反应；他们没说什么就离开了。我所记得的事件发生在我高中的最后一年。

　　我最要好的朋友与我走路上学，总会经过一栋巨宅，有黑色的铁栏杆，至少七尺高，顶端还有尖刺。栏杆后面是非常平整的草坪，与一条巨大凶猛的德国牧羊犬。每天我们都会逗弄那条狗，让它朝我们冲过来。它会被铁栏杆挡住，但它的怒火似乎会喷过来。我的朋友每天都很喜欢与狗进行一场意志上的斗争。他会站在离狗的嘴只有几寸远的地方，狗嘴从栏杆缝中伸出来至少六寸；我的朋友也会龇牙咧嘴，就像狗一样。

　　“下去，下去！”我朋友每次都这么吼着，“服从！服从！我比你更有力量！”

　　他每天如此展现自己的意志力至少五分钟之久，但从来没有影响到狗，除了让它更火冒三丈。我朋友每天都会向我保证，这只狗迟早会服从他，要不然就会心脏病发作，被气死在我们面前。他是如此坚决，我也相信那只狗随时都可能暴毙。

　　一天早上，我们经过那里时，狗不见了。我们等待了片刻，但它没有出现；然后我们看见它在草坪的另一端。它似乎忙着别的事，于是我们就走开了。然后我从眼角注意到，那只狗正以全速朝我们冲来。当它到了栏杆前六、七尺远的地方，它一跃而起，越过了栏杆。我以为它会被栏杆尖端开肠破肚，但它勉强掠过了尖端，笨重地落在街上。

　　我以为它死了，但它只是有点震惊。突然间它爬起来，没有去追那个一直在招惹他的宿敌，却直扑我而来。我跳到一辆车的车顶上，但那条狗根本不放在眼里。它几乎跳到我身上。我滚下来，爬上最近的一棵小树，几乎无法支持我的重量。我以为这棵树会拦腰折断，把我送入狗嘴，被狗咬死。

　　我在树上几乎逃过它的魔掌。但狗又跳了起来，利齿一合，咬住了我的臀部，撕裂了我的裤子。它的牙齿真的咬进了我的屁股。等到我安全爬到树顶后，狗才离开。它跑上了街道，也许去找我的朋友。

　　学校保健室的护士告诉我，我必须向狗主人要那只狗接种过狂犬病疫苗的证书。

　　“你一定要查清楚，”她严厉地说，“也许你已经感染狂犬病了。如果狗主人拒绝给你看疫苗证明，你有权利去找警察。”

　　我找到那栋屋子的管家。他指控我把主人最值钱的纯种狗引诱到街上。

　　“你最好给我当心点，小子！”他生气地说，“那只狗走失了。如果你继续打扰我们，主人会让你被关起来。”

　　“但我可能有狂犬病。”我真心感到恐慌。

　　“就算你得了黑死病我也不在乎，”那人骂道，“给我滚！”

　　“我会去找警察。”我说。

　　“找谁来都一样，”他说，“你去找警察，我们会让警察来抓你。我家主人就是这么厉害！”

　　我相信他的话，于是我骗护士说找不到那只狗，也不知道主人是谁。

　　“喔，老天！”护士叫道，“你要有最坏的打算。我可能必须送你看医生了。”她给我一连串的症状描述，要我注意这些症状出现的时候。她说狂犬病的治疗非常痛苦，必须在腹部注射药物。

　　“连我最恶劣的敌人，我都不希望这样对待他们。”她说，使我陷入恶梦般的担忧中。

　　接下来我首次经历到真正的沮丧。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有护士说的所有症状。结果是我跑到学校保健室，哀求护士为我打针治疗狂犬病，不管会多么痛苦。我惊慌失措，闹了大笑话。我没有得狂犬病，但完全失去了控制。

　　我仔细告诉唐望关于我的两个回忆，什么都没遗漏。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几次头。

　　“在两次回忆时，唐望，”我说，我的声音很紧张，“我都非常歇斯底里。我的身体发抖，肚子非常难受。我不想说仿佛我置身于回忆中，因为这样并不正确。两次我都是真正进入了回忆。当我无法承受下去时，我就跳回了现在。对我而言，那真像是跳到了未来。我拥有了穿越时光的能力。回到过去的过程并不很突然，事件慢慢地展现，就像回忆一样。但是在结束时，我就突然跳入了未来：回到现在。”

　　“你内在某种东西确实开始崩溃了，”他终于说，“它一直在崩溃，但每次失去支持后，都会很快修复自己。但现在我感觉它完全崩溃了。”

　　一段很长的沉默后，唐望解释说，古代墨西哥巫士相信，就像他曾经告诉过我的，我们都有两个心智，而其中只有一个是真正属于我们的。我一直认为唐望是说我们心智有两个部分，其中之一总是保持沉默，因为被另一部份的力量所压制住。不管唐望说了什么，我都当成是一种比喻的方式，用来解释左脑对右脑的优势现象，或诸如此类的事情。

　　“‘生命回顾’有一种秘密的选择，”唐望说，“就像我告诉过你，死亡也有一种秘密的选择，只有巫士才能选。死亡的秘密选择是，人类可以保持生命力量，只放弃他们的意识，也就是他们生命的产物。‘生命回顾’的秘密选择则是，只有巫士能选择加强他们的真正心智。

　　“你的恐怖回忆，”他继续说，“只可能来自于你的真正心智。我们所共同分享的另一个心智，只能算是一个廉价品：经济实惠，四处通用。但我们以后再来讨论这个。现在要紧的是一种消解力量的来临。但这力量不是在消解你，我不是这个意思。它消解的是巫士所谓的‘外来异物’，存在于你以及所有人之中。降临到你身上的这股消解‘外来异物’的力量，能够把巫士拉出他们的言语系统。”

　　我很仔细倾听唐望的话，但我不能说我懂。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就像我的清晰回忆一样神秘，我无法问他任何问题。

　　“我知道这对你很困难，”唐望突然说，“面对你生命中的这些层面。我所知道的所有巫士都经历过。男性在经历时所承受的伤害远超过女性。我想这是因为女性比较有耐力。古墨西哥巫士以团体的方式进行，尽全力来缓冲这股消解力量的冲击。我们这一代没有办法以团体来进行，所以必须准备好独自面对这股能够消解言语的力量，没有适当的方式能够描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唐望说得对，我无法解释或描述那些回忆对我的影响。唐望曾告诉我，巫士会在最平常的事物中面对未知。当他们面对未知，无法解释他们的知觉时，他们就必须依靠外在来源的指引。唐望把那来源称为“无限”，或“力量的声音”，并说如果巫士不试着去解释无法被解释的，力量就会正确无误地告诉他们什么是什么。

　　唐望引导我接受这个观念：“无限”是一种会说话的力量，有自己的意识。他让我准备好聆听那个声音，有效率地行动，但不要抱持成见，尽量不要使用逻辑的推演。我很急切地等待“力量的声音”来告诉我那些回忆的意义，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一天我在一家书店中，有一个女孩认出了我，过来跟我说话。她很高而苗条，声音像小孩一样缺乏安全感。我试着让她感觉自在些，但突然被一阵能量上的变化所袭击。仿佛内在的一个警铃响起，就像过去一样，完全不听我的使唤，我回忆起生命中另一件完全遗忘的事件。我祖父母的屋子回忆把我淹没了。如雪崩一样剧烈，再一次，我必须躲到一个角落去。我的身体发抖，像是打寒颤一样。

　　那时候我想必只有八岁大。我的祖父正在对我说话。他首先告诉我，他的最大责任就是要管教好我。我有两个表兄弟与我年龄一样：阿佛利多（Alfredo）与路易（Luis）。我祖父很强硬地要我承认，我的表兄阿佛利多实在长得很好看。我脑海中似乎能听到祖父刺耳而压抑的声音。

　　“阿佛利多不需要任何人介绍，”他那时候对我说，“他只需要在场，大门就会为他敞开，因为大家都崇拜美丽。大家都喜欢美丽的人。他们虽然嫉妒，但都会想要簇拥他们。你可以相信我的话，我很英俊，对不对？”

　　我真心同意我祖父的话。他是个非常英俊的人，细致的骨架，愉快的蓝眼睛，与雕琢般的脸孔。他的五官非常平衡均称。耳朵上面的金发使他看起来像森林中传说的小精灵。他非常了解自己，善用他的优势。女人都爱慕他；他说首先是因为他的美丽，其次是因为他不会对女人构成威胁。当然，他非常善于利用这一点。

　　“你表哥阿佛利多是个赢家，”祖父继续说，“他永远不需要闯入别人的派对，因为他将是人家第一个邀请的客人。你有没有发现大家在街上停下来看他，希望碰触他？他是这么美丽，我担心将来他会成为一个混蛋，但那是另外一回事。可以这么说，他会是你前所未见最受欢迎的混蛋。”

　　我祖父把我的表弟路易与阿佛利多相比较。他说路易比较平凡，有一点笨，但他的心肠像黄金一样。然后他把我也加进去。

　　“如果我们继续这样说明下去，”他说，“你必须承认，阿佛利多很美丽，路易很好心。现在轮到你；你既不英俊也不好心。你简直就是狗娘养的。没有人会邀请你参加派对，你必须自己闯进去。大门永远不会为你敞开，只会为英俊的阿佛利多以及好心的路易敞开，所以你必须爬窗户进去。”

　　他对三个孙子的分析真是头头是道，口气决断地让我哭泣起来。我越是哭，他就越高兴。最后他以非常负面的训诫做为总结。

　　“不需要感觉难过，”他说，“因为没有任何事情比爬窗户进去更刺激了。要这么做，你必须非常机警。你必须注意一切，准备好面对无尽的羞辱。

　　“如果你必须从窗户爬进去，”他继续说，“那是因为你绝不会成为被邀请的客人；所以，你完全不会受到欢迎，你必须大费周章才能留下来。我所知道的唯一方式就是纠缠其他人。尖叫！要求！建议！让他们觉得你是主宰！他们怎么可能把主宰赶出去？”

　　回忆起这一幕，带给我极大的震撼。我曾经把这件事埋到了深处，忘了有关的一切。但我一直记得他训诫我要主宰一切，在我成长期间，他一定是不断地灌输我这个观念。

　　我没有机会审视这件事，或加以思索，因为另一件遗忘的回忆同样来势汹汹地浮现。回忆中，我与以前曾经订婚的女孩在一起。我们两个正在存钱准备结婚与买房子。我听见自己要求我们办一个共同支票户头；我不接受任何其他的作法。我感觉非常需要对她说教节俭的美德。我听见自己告诉她应该到什么地方买衣服，最多能花多少钱。

　　然后我看见自己在教她妹妹学开车，结果被气得冒火，因为我听到她说她打算离家搬出去住。我威胁她说要取消我们的课程。她哭泣承认她与她的老板有一手。我跳下车，开始踢车门。

　　还不只如此。我听见自己告诉我的准岳父不要搬去奥瑞冈州，他有这个打算。我以最高音量吼着说，这是非常愚蠢的计划。我真心相信我的反对十足有理。我把我详细计算过的花费数字给他看，让他知道会损失多少钱。他不理会我，于是我夺门而出，愤怒地发抖。我发现我的未婚妻在起居室里弹吉他。我把吉他抢过来，吼着说她抱吉他的样子不像是在弹吉他，仿佛吉他不只是吉他。

　　我的主宰作风无所不在，肆无忌惮；谁靠近我，就要接受我的主宰与管制，随我的高兴。

　　我不需要进一步思索这些清晰回忆的意义。一种毫无疑问的确定仿佛从外界降临到我身上。它告诉我，我的弱点就是时时都想要坐上导演椅主宰一切。这种观念深深刻画在我脑海中，我不仅必须主宰，也必须控制所有情况。我的成长过程也加强了这种倾向，在刚开始时必然很勉强，但成年后就变成了深切的需要。

　　我毫无疑问地知道，这种现象攸关“无限”。唐望把“无限”描述为一种有意识的力量，会刻意干预巫士的生命。现在它正在干预我的生命。我知道“无限”透过遗忘的回忆清晰地向我指出，我对于控制的执迷有多么深，让我准备好迎接某种转变。这种确定性让我害怕，但我知道某种东西将阻止我掌握控制，我需要做到清明，流畅，与放任，才能面对那将要来临的事物。

　　当然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唐望，尽情地说明了我对这些回忆的臆测与了悟，以及它们可能具有的重要性。

　　唐望很好性子地笑了笑。“这一切都是你心理上的夸大，你的一厢情愿，”他说，“你就像平常一样，寻求因果关系的解释。你的每一个回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你震惊，因为我已经告诉过你，你进入了一种无法逆转的过程。你的真实心智开始浮现了，从毕生漫长的昏睡状态中苏醒了过来。

　　“‘无限’正在得到你，”他继续说，“不管它用什么方式来让你明白这一点，都不需要任何其他理由，任何其他原因，任何其他的价值。但你应该准备好迎接‘无限’的攻击。你必须时时处于准备接受巨大冲击的状态。这就是巫士面对‘无限’的清明作法。”

　　唐望的话使我感觉很不是滋味。我真的觉得那攻击正朝我而来，因而十分恐惧。我这辈子习于躲藏在表面的活动之下，于是我让自己忙于工作。我到我朋友授课的大学中演讲，并且写了许多东西。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把十几份草稿丢进了垃圾桶，因为它们都不合乎唐望为我定下的一项必要标准，用来判断是否合乎“无限”。

　　他说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成为一项巫术行动。不受期望污染的行动，没有对失败的恐惧，对成功的渴望。不带着“我”的崇拜；我所做的一切都必须是即兴的，神奇的表现，任由“无限”来驱使我行动。

　　一天晚上，我坐在桌子前准备进行每日例行的写作。我感到一阵虚弱。我想是因为我从做运动的垫子上太快站起来，因而有点头晕。我的视线变得模糊，眼前出现黄点。我以为我快昏倒了。这阵晕眩越来越糟，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红点。我开始深呼吸，想要平抚造成视觉扭曲的症状。我变得非常寂静，直到我发现四周被无可穿透的黑暗所笼罩。我所想到的是我昏倒了。但我能感觉到我的椅子，我的书桌；我能从黑暗中感觉到周围的一切。

　　唐望曾说他的传承中的巫士认为，“内在寂静”最值得追求的效果，是一种特殊的能量交融，总是以强烈的情绪做为前导。他觉得我的回忆就是刺激我情绪到极端的手段，我在那种状态中可以体验到能量的交融。这种交融以色彩的形式呈现在日常世界的地平线上，也许是一座山后的天际，也许是一座墙，或甚至只是由伸起手掌所形成的地平线。他说这种交融的色彩刚开始时，是地平线上的一抹紫色。时间久了之后，这抹紫色会渐渐扩大，散布到整个地平线上，像是风暴雨云席卷而来。

　　然后会有一个很奇特，很鲜艳的红点出现，仿佛从紫色的云中破空而出。他说当巫士越来越有纪律与经验之后，这个红点最后会爆发成为思想与意象，而在作家身上，就会成为滔滔不绝的文字；巫士可能看见由能量所形成的影像，听见思想变成声音，或写出文字。

　　那晚在我书桌前，我没有看见任何紫色或卷云。我确定我没有巫士所需的纪律使能量发生交融，但我眼前有一个很大的红点。这个大红点毫无预兆地爆发成为一连串文字，仿佛从打字机的一端输出来。这些文字以极高速度从我眼前掠过，我根本无从读起。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向我描述事情。但声音的速度也不配合我的耳朵，全都混淆在一起，听不出任何意义。

　　这还不够，我还开始看见很朦胧的景象，就像吃饱后睡觉做的梦，黑暗阴沉而且不祥。我开始挣扎，直到我感觉想要呕吐，整件事才告一段落。我全身筋骨都感受到了这次事件的影响，精疲力竭。这次凶猛的发作让我又愤怒又气馁。

　　我急忙赶到唐望住处，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我觉得自己急需他的帮助。

　　“巫士或巫术的一切，都不是容易的，”唐望听完我的故事后说，“这是‘无限’首次如此降临到你身上。就像是闪电偷袭，它完全接管了你的控制。在你的视觉速度上，你自己必须学习加以调整。对某些巫士而言，这就是一辈子的工作。但从现在开始，能量会出现在你面前，仿佛被投射在一个电影银幕上。

　　“至于你是否了解能量的投射，”他继续说，“那是另外一回事。为了能正确地诠释，你需要有经验。我建议你不要害躁，应该从现在就开始。读取能量的显现！你的真实心智正在浮现，它与那个外来的心智毫无关系。让你的真实心智来调整速度。保持寂静，不要烦躁，不管会发生什么。”

　　“但是，唐望，这有可能吗？我们真的可以阅读能量，就像读文字一样？”我问，对这个观念感到惊讶。

　　“当然有可能！”他回嘴，“在你的情况，不仅是可能，而且正在发生。”

　　“但为什么要把能量当文字阅读？”我坚持问，只是为了质疑。

　　“这是属于你的态度，”他说，“如果你阅读了，就能逐字不漏地重复。但是如果你想成为‘无限的目击者’，而不是‘无限的阅读者’，你会发现自己无法描述你所看见的，你只会语无伦次，无法表达你所目击的事物。如果你听见了，结果也是一样。当然，这是属于你特有的。不管如何，‘无限’会选择方式，‘战士旅行者’只能接受它的选择。

　　“但最重要的是，”他刻意停顿片刻后说，“不要只是因为你无法描述就大惊小怪。这件事超过了我们的言语系统。”

　　第十二章

　　穿越黑暗意识海洋的旅程

　　“现在我们可以更清楚来讨论‘内在寂静’了。”唐望说。

　　他的话突如其来，吓了我一跳。本来整个下午他都在告诉我关于亚基印第安人在一九二零年代的亚基大战后，所经历的种种变迁，他们被墨西哥政府从北部索诺拉省的家乡强迫迁移到中南部的甘蔗田工作。墨西哥政府长年来一直与亚基印第安人有冲突。唐望告诉我一些骇人的亚基故事，关于政治迫害与背叛，充满折磨的人性悲剧。

　　我觉得唐望在为我做心理准备，因为他知道这些故事深得我心。当时我对于社会的公平正义有一种夸张的敏感。

　　“你周围的情况使你能有更多能量，”他继续说，“你已经开始进行‘生命回顾’；你首次客观地审视你的朋友们；你只靠自己，由你自己的需要所驱使，抵达了你的崩溃点；你结束了你的生意；最重要的是，你累积了足够的‘内在寂静’。这一切使你可以进行一趟穿越‘黑暗意识海洋’的旅程。

　　“到我们选择的那个镇上与我会面，就是这样的旅程，”他说，“我知道你当时几乎快要想起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在那一刹那间，你怀疑我是否真的到了你的住处。我来找你，对你而言并不是一个梦。我是真实的，是不是？”

　　“你就像其他一切事物一样真实。”我说。

　　我几乎忘掉了这件事，但回想起来我是觉得有点奇怪，他竟能找到我的住处。但我以简单的推理排除了我的惊讶，他一定是问了什么人才知道我的新住址。不过如果我继续追究下去，我根本想不出来有谁知道我的住处。

　　“让我们澄清一下，”他说，“以我的说法，也就是古墨西哥巫士的说法，我是像一切事物一样真实，真的从我的‘内在寂静’中前往你的住处，告诉你关于‘无限’的条件，并警告你已经没有时间了。而你也同样从你的‘内在寂静’前往了我们选择的小镇，告诉我你已经成功达成了‘无限’的条件。

　　“以你的说法，也就是一般人的说法，两者都是一场白日梦。你梦见我来找你，尽管我不知道住址；然后你梦见你去找我。但对我而言，身为一个巫士，你到镇上见我的这场梦，就像你我今天在这里谈话一样真实。”

　　我向唐望承认，我无法把那些事套入适合西方人的思考方式。我说把它们想成是白日梦，等于是创造了一个虚假的类别，经不起审视，而唯一稍有可能的解释，必须用到他的另一项知识：“作梦”。

　　“不，它不是‘作梦’，”他强调，“这是更直接，更神秘的一件事。顺便一提，今天我为你准备了一个新的“作梦”定义，更能配合你的状况。‘作梦’就是改变与‘黑暗意识海洋’联系之点的行动。如果你这样来看‘作梦’，它就成为一个很单纯的观念，与很单纯的作法。虽然需要你所有的力量才能实践，但不是不可能的，也不是笼罩在神秘的云雾之中。

　　“‘作梦’这个字眼总是让我感到不对劲，”他继续说，“因为它其实唤醒了非常有力量的行动。这个字眼使它听起来很矛盾；感觉像是一种幻想，而‘作梦’什么都是，偏偏不是幻想。我自己想要改用另一个字眼，但‘作梦’这个字眼过于根深蒂固了。也许将来你可以改用，然而，就像巫术其他的事物一样，恐怕等你能够这么做的时候，你根本已经毫不在乎了，因为它叫什么根本无关紧要。”

　　在我们交往的时间中，唐望曾经不厌其烦地向我说明，“作梦”是一种艺术，由古墨西哥巫士所发现的，把平常的梦转变成进入其他“知觉”世界的真实通道。他以各种方式宣扬所谓的“作梦注意力”，这是一种特殊的注意力，或一种特殊的意识，能用在日常梦境的项目之上。

　　我曾经仔细遵照他的建议，成功地使我的意识集中在梦境的项目上。唐望所提出的观念是，不要刻意去做某个特定的梦境，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梦境的组成元素上，不管梦见了什么。

　　然后唐望在能量上说明了古墨西哥巫士所谓“作梦”的源头：“聚合点”的移动。他说“聚合点”在睡眠时会很自然地移动，但要“看见”这种移动就有点困难，因为那需要一种非常具有攻击性的心境，如此的心境是古墨西哥巫士所追求的。根据唐望的说法，那些巫士借着这种心境发现了有关巫术的一切。

　　“那是非常弱肉强食的心境，”唐望接着说，“要进入那种心境一点也不困难，因为人类本质上就是掠食者。你可以带着攻击性的心境去‘看见’这个小镇上的任何人，或在远处的某个人，趁他们睡觉的时候；任何人都可以。重点是你要达成一种彻底的冷漠。你在寻找猎物，准备下手。你要去寻找一个人，像一只豹子，一只掠食的动物，准备扑向某个人。”

　　唐望笑我的苦恼模样，说这项技巧的困难之处在于心境，我在进行“看见”时是不能被动的，因为所见到的景象不是用来观看，而是用来行动。也许是他的话所具有的暗示力量，那一天听了这些话之后，我感到惊人的攻击性。我身体的每一条肌肉都充满了能量，而在我的“作梦”练习中，我真的找上了某个人。我不在乎那个人是谁。只需要那个人也在睡觉，我所觉察到，但又不真正清楚的某种力量引导了我去找到那个人。

　　我一直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但当我“看见”那个人时，我感觉到唐望的存在。那是一种奇特的感觉，知道有人在我的身旁，但这种距离感又非常不明确，属于某种前所未有的经验。我只能把注意力放在睡觉的那个人身上。我知道他是男性，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一点。我知道他在睡觉，因为人睡觉时的能量球体会比较扁平地扩张。

　　然后我“看见”他的“聚合点”不是在平常的位置上，也就是说，不是在肩胛骨的后面，而是向右，向下移动，大约到了肋骨的旁边。我也注意到它一点也不稳定。震动了一番后，突然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我清楚感觉到显然我或唐望的在场惊醒了这个人。这时我体验到一连串模糊的效果，然后我在原来的地方醒了过来。

　　唐望也一直告诉我，巫士被分为两大类：一类是“作梦者”；另一类是“潜猎者”。“作梦者”非常善于移动“聚合点”。“潜猎者”则非常善于把“聚合点”定着在新的位置上。“作梦者”与“潜猎者”相辅相成，一起合作，以各自的擅长来帮助对方。

　　唐望也向我保证，“聚合点”的移动与定着可以借着巫士钢铁般的纪律，随心所欲地做到。他说他的传承中的巫士相信，我们人类的明晰球体上至少有六百个位置，当“聚合点”移动到这些位置时，就会产生一个完全独立的世界；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的“聚合点”移动到任何一个位置，并且定着之后，我们会知觉到一个如日常生活一样独立而且完整，但又是不同的世界。

　　唐望进一步解释说，巫术的艺术就是在于控制“聚合点”移动于人类明晰球体上。这种控制的结果是造成与“黑暗意识海洋”联系点的改变，于是接触到不同的亿兆万条能量场，也就是“聚合点”所涵盖的明晰纤维。“聚合点”聚合到的这些新能量场后，一种不同于日常生活知觉的新意识状态会发生作用，把新的能量场转变成感官资讯，然后被诠释与知觉成一个不同的世界，因为这些能量场与原来的能量场不一样。

　　他说关于巫术的正确操作型定义应该如下：巫术就是以“聚合点”的控制来改变它与“黑暗意识海洋”的联系焦点，因而能够知觉到其他的世界。

　　唐望说当“聚合点”移动之后，“潜猎者”的艺术就派上用场。维持“聚合点”定着在新的位置上，巫士才能完整地知觉到他们所进入的新世界，就像我们在日常世界中一样。对唐望传承中的巫士而言，日常世界只不过是完整世界中的一层而已，还有至少六百层不同的世界。

　　唐望回去讨论原来的话题：我的穿越“黑暗意识海洋”的旅程，他说我在“内在寂静”中所做到的与“作梦”十分类似。然而，进行穿越“黑暗意识海洋”的旅程时，绝不会有任何入睡，或必须在梦中控制注意力之类问题的干扰。穿越“黑暗意识海洋”的旅程需要立即的反应。有非常清晰的此时此地感。唐望很遗憾地说，有些笨巫士把进入“黑暗意识海洋”的作法称为“清醒作梦”，使“作梦”这个字眼显得更荒谬。

　　“当你以为你在做白日梦，前往了我们选择的小镇时，”他继续说，“你其实是把你的‘聚合点’直接移动到了‘黑暗意识海洋’的某个特定位置，使那趟旅程得以发生。然后‘黑暗意识海洋’提供你所需的一切，来达成那趟旅程。没有办法以意志来选择去那个地方。巫士说‘内在寂静’会正确无误地做出选择。很简单，是不是？”

　　然后他向我说明选择的奥妙。他说对“战士旅行者”而言，选择其实不是去选择，而是优雅地接受“无限”的邀请。

　　“‘无限’做出选择，”他说，“‘战士旅行者’的艺术在于，只需要最少的暗示就能够展开行动，接受‘无限’的所有命令。要这么做，‘战士旅行者’需要灵敏、力量、以及最重要的，清明。这三者加在一起后，就是优雅！”

　　停顿片刻后，我又提出了我最感兴趣的问题。

　　“但这真是难以置信，我真的亲身回到了那个小镇，唐望。”我说。

　　“这是难以置信，但不是无法发生的。”他说，“宇宙没有止境，宇宙的可能性真是无法限量。所以不要被‘眼见为凭’这句话给困住了，因为这是最愚蠢的一种观点。”

　　唐望的说明非常清楚有道理，但我不知道道理何在，当然不是属于我的日常世界。这时唐望向我提出保证，却让我感到非常恐慌，他说巫士唯一能够掌握这一切知识的作法是：以体验来印证，因为心智无法接受这一切的刺激。

　　“你要我怎么做，唐望？”我问。

　　“你必须刻意进入‘黑暗意识海洋’，”他回答，“但你永远不会知道要怎么做。我们可以说是‘内在寂静’做到的；但作法无法解释，无法理解，只能实践。”

　　唐望要我坐在床上，采取“内在寂静”的姿势。我通常一采取这个姿势后立刻就会睡着。但是与唐望在一起时，他的在场使我不可能睡着；我会进入一种完全寂静的状态。这次在一刹那的寂静之后，我发现自己正在行走。唐望扶着我的手臂，引导着我。

　　我们不再是在他的住处；我们行走于一个我从未去过的亚基小镇上。我知道这个小镇的存在；曾经有几次很接近，但从未进去过，因为住在附近的人充满了敌意。陌生人几乎不可能进得去。唯一能够自由进出小镇的非亚基人是联邦银行的视察员，因为银行会向亚基农民购买农作物。亚基农民与银行人员总是争执无休，希望能在视察后取得一些订金。

　　根据去过的人的描述，我立刻认出了这个小镇。唐望也在我耳边低语，证实了我的猜想。我想问他，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我说不出话。有许多印第安人正在争论；火气似乎越来越大。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当我想到我听不懂时，有某种东西就变得清晰了。仿佛更多灯光照亮了场景，事物变得更明确，我能听得懂他们所说的话，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听懂的；我不会说他们的语言，但能够了解他们的话，不是逐字逐句的，而是一整团的，仿佛我的心智能够撷取整套思想。

　　我可以很诚实地说，我受到了莫大的震撼，倒不是因为我能了解他们的话，而是因为他们话中的内容。那些人真的十分好战。他们完全不是西方人。他们所谈的都是斗争、战事、与谋略。他们在评估自己的力量与攻击资源，而不顾自己根本无力付诸攻击。我的身体感受到他们的无能与痛苦。他们只有棍棒石头来对付高科技的武器。他们欷嘘自己没有领导者。他们深切地渴望具有号召力的领导者能挺身而出，激励他们的士气。

　　这时我听见了批评的声音；其中一人表达了一个想法，使大家都深受打击，包括我在内，我仿佛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他说他们已经无可救药的失败，因为若是有人敢站出来领导他们，由于羡慕、嫉妒与伤害的情绪作祟，这个人后来一定会被出卖。

　　我想要告诉唐望我的情况，但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唐望能说话。

　　“亚基人的恶劣情况并非独一无二，”他在我耳边说，“这是人类普遍被困陷的情况，这种情况甚至不属于人类，而是由外力加诸于我们身上的。”

　　我张开嘴又不由自主地闭上，拼命想要问一个我根本无法思考的问题。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没有思想。唐望与我正在一群人当中，但他们没有一人注意到我们。我没有发现任何动静或反应，或可疑的目光，显示他们注意到我们。

　　下一刹那，我发现自己在一个由铁路站发展而成的墨西哥小镇上。这个小镇在唐望的住处东边的一哩半。唐望与我在政府银行旁边的街道上。我看见了在唐望世界中最怪异的景象。我“看见”了宇宙中流动的能量，但我没有把人类“看见”成一团椭圆型的能量。我周围的人在一瞬间是正常的模样，而在下一瞬间就变成了奇怪的生物。仿佛我们的能量球体是透明的，像一个光圈围绕着昆虫般的核心。这个核心并不是人形，没有骨架，所以我不是像X光一样地“看见”穿透人体。人的核心却是几何状的形体，由某种震动的物质所组成，像是字母的形状─大写的T似乎是核心的主干。一个倒立的L悬在T的前方；希腊字母?在T的下端，几乎碰触地面，似乎支撑住整个结构。在T的顶端，我看见一条绳索状的物质，约一寸直径；穿过明晰球体的顶端，使它像个悬吊的大珠子。

　　有一次唐望告诉我一个比喻，来描述人类能量绳索的联系。他说古墨西哥巫士把这些能量绳索描述为由垂珠所编织成的帘幕。我把他的描述当成实际的情况，以为能量绳索会从头到脚穿透我们整个能量球体。但我“看见”的能量绳索与明晰球体较像是钟摆。我没有“看见”同一条绳索穿透其他的生物。我所“看见”的每一个生物都具有几何形状，有某种绳索连接在圆形的光环顶端。这些能量绳索非常像是当我们对着阳光眯起眼睛时，所看见的一些明亮条状物。

　　唐望与我从小镇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我“看见”了许多种几何形状的生物。我的“看见”非常不稳定。我只能“看见”他们一刹那，然后就会失去影像，只能看见平常的人类。

　　不久之后我就精疲力竭，只能看到正常的人。唐望说回家的时候到了，然后我再次失去了平常的持续知觉。我发现自己回到了唐望的住处，而一点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从小镇回来的。我躺在我的床上，努力试着回想，唤回我的回忆，探触内心深处以寻找线索，弄清楚我是怎么去那亚基小镇，还有那个火车站小镇。我不相信它们只是白日梦，因为景象非常详细与真实，但是它们又不可能是真的。

　　“你在浪费你的时间，”唐望笑着说，“我向你保证，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们是怎么从这里去那亚基小镇，然后从亚基小镇又去了火车站，然后从火车站回到这里。时间的持续性发生了断裂。这就是‘内在寂静’的作用。”

　　他耐心地对我解释，时间的持续性使世界能够被我们了解，而打断这种持续性就是巫术。他说那天我旅行穿越了“黑暗意识海洋”，我“看见”了人的本来面目，参与了人们的作为。然后我“看见”了连接人类的能量绳索。

　　唐望一再向我强调，我目击了一些特殊而无法解释的事情。我不需要懂得语言便了解了人们的意念，我也“看见”了能量绳索把人类与其他生物连接在一起，我透过“意愿”选择了这些项目。他强调我所做的“意愿”不是属于意识或意志，而是更深的层次，基于必要性的产物。我需要认知到穿越“黑暗意识海洋”的可能性，于是我的“内在寂静”就引导了“意愿”─宇宙中永恒的力量─来达成这项需要。

　　第十三章

　　无机的意识

　　在我门徒生涯的某个特定时刻，唐望向我透露了他的复杂生命状况。他一直说他之所以住在墨西哥索诺拉的小木屋，是因为那间木屋象征了我的意识状态，这让我感到很不是滋味。我不太愿意相信他是说我很简陋，但我也不相信他还有其他地方可住，如他所宣称的。

　　结果他说的两方面都是正确的。我的意识状态的确很简陋，而他的确有其他地方可住，远比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间小屋舒适。他也不是我所以为的孤独巫士，而是一群有十五个“战士旅行者”的团体的领导者，其中有十个女人与五个男人。当他带我到他在墨西哥中部的屋子，他与同伙巫士的住处时，我真是惊讶到了极点。

　　“难道你住在索诺拉只是为了我，唐望？”我问他，感觉无法承担，充满了内疚与后悔，觉得自己一文不值。

　　“嗯，我并不是住在那里，”他笑着说，“我只是到那里与你碰面。”

　　“但是…但是…但是你根本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来看你，唐望，”我说，“我根本没办法通知你！”

　　“唔，如果你回想一下，”他说，“有许多次你没有找到我。你必须乖乖坐着等我，有时候等上好几天。”

　　“你从这里飞到瓜马市吗，唐望？”我认真地问他。我想最快的方式就是坐飞机。

　　“不，我没有飞到瓜马市，”他面露微笑说，“我直接飞到你等待我的小木屋中。”

　　我知道他刻意在告诉我一些我的一次元头脑无法了解或接受的事情，让我无比困惑。当时我的思想层次之低，我会一直喋喋不休地问自己这个要命的问题：万一唐望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怎么办？

　　我不想再问他任何问题，因为我试图连结我们彼此的思想与行动，但已经绝望地失败了。

　　唐望在他的新环境中，开始耐心指导我学习他知识中更复杂的一面，这需要我全然的注意力，光是暂停评断并不足够。现在我必须投入他的知识深处。我必须停止保持客观，同时又要抗拒成为主观。

　　一天，我正在帮助唐望在屋后清理一些竹子。他要我戴上一些工作手套，他说因为竹子的刺很尖锐，容易造成感染。他指导我如何使用刀子清理竹子。我沉浸在这个工作中。当唐望开始对我说话时，我必须停下工作才能专心。他说我已经工作够久了，我们应该回到屋内。

　　他要我坐上一张非常舒适的扶手椅中，在几乎空无一物的宽敞起居室。他给我一些核桃，干果与几片乳酪，整齐地排在一个盘子上。我说我要把竹子清理好，我不想吃东西。但他不理会我。他建议我小口小口慢慢吃，因为我需要食物的补给才能够专注于他所要告诉我的。

　　“你已经知道，”他开始说，“宇宙中有一种永恒的力量，古墨西哥巫士称之为‘黑暗意识海洋’。当他们的知觉能力发展到最颠峰时，他们‘看见’了使他们发抖的事物。他们‘看见’了‘黑暗意识海洋’不仅为生物带来了意识，也为那些无机的事物带来意识。”

　　“那是什么玩意，唐望，有意识的无机事物？”我吃惊地问，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提过这个观念。

　　“古代巫士发现整个宇宙是由两种双重力量所构成，”他说，“两种对立而又互补的力量。于是我们的世界无法避免地成为双重世界。另一个对立而互补的世界充满了有意识的无机物。基于这个原因，古代巫士称之为‘无机生物’。”

　　“这个世界在什么地方，唐望？”我问，口中不经意地嚼着一片干杏果。

　　“这里，就在你与我坐着的地方，”他理所当然地回答，然后笑我的紧张模样。“我告诉过你，它是我们的双重世界，所以与我们非常密切。古墨西哥巫士对时间与空间的看法与你不一样。他们完全以意识做为出发点。两种意识相互并存，从不干扰，因为它们彼此完全不相同。古代巫士面对这种相互并存的状态时，不会去思索时间与空间的问题。他们认为‘有机生物’的意识状态与‘无机生物’的意识状态差距如此巨大，因此可以相互并存而没有什么干扰。”

　　“我们能知觉到‘无机生物’吗，唐望？”我问。

　　“当然可以，”他回答，“巫士可以刻意做到。普通人也可以做到，但他们不知道自己知觉到‘无机生物’，因为他们不知道双重世界的存在。当他们思索双重世界时，他们会沉溺于各种冗思，但他们从未想到，他们的胡思乱想是有潜意识的事实根源：我们不是孤独的。”

　　唐望的话让我全神贯注。突然我感觉非常饥饿。我的肚子有一种空虚。我只能尽量仔细倾听，同时吃东西。

　　“你对时间与空间的想法会造成困难，”他继续说，“是因为你只注意到出现在你能掌握的时间与空间中的事物，而这是非常狭窄的。另一方面，巫士有很广阔的时空让他们可以发现任何外来的异物。宇宙有许多具有意识，但无机的实体，出现在我们世界的意识领域，或另一个双重世界的意识领域，而普通人不会注意到它们。出现在我们世界中的实体，是来自于与我们这个双重世界并存的其他世界。整个宇宙充满了不同意识的世界，有机的或无机的。”

　　唐望继续说，当其他世界的无机意识来到我们的双重世界时，巫士会知道。他说就像世上所有人一样，巫士会把这些意识分类成无数的不同类别。统称为“无机生物”。

　　“‘无机生物’是否像我们一样有生命？”我问。

　　“如果你认为生命就是意识，那么它们就有生命，”他说，“如果能以意识的强烈、敏锐与耐久来衡量生命，我能很诚实地说，它们要比你我更有生命。”

　　“‘无机生物’会死吗，唐望？”我问。

　　唐望笑了几声，然后回答，“如果你认为意识的结束就是死亡，那么是的，它们也会死亡。它们的意识会结束。它们的死亡类似人类的死亡，但同时也不是，因为人类的死亡具有一种隐藏的选择。就像是法律文件中的某项条款，以很小的字体印刷，必须用放大镜才能阅读，却又是文件中最重要的条款。”

　　“这个隐藏的选择是什么，唐望？”

　　“死亡的隐藏选择属于巫士专有。就我所知，巫士是唯一阅读那些小字的人。对巫士而言，这个选择成立而且管用。对一般人而言，死亡就是意识的终结，有机体的结束。对‘无机生物’而言，死亡也是一样：意识的终结。对两者而言，死亡的冲击就是被吸入‘黑暗意识海洋’。他们充满生命经验的个体意识界线开始解体崩溃，意识就以能量的形式流入了‘黑暗意识海洋’。”

　　“但是巫士专有的隐藏死亡选择是什么，唐望？”我问。

　　“对巫士而言，死亡是一种统合的力量。不像一般情况那样使有机体崩溃，死亡反而会统合有机体。”

　　“死亡怎么能统合任何东西？”我质疑。

　　“死亡对巫士而言，”他说，“能终结个体状态的统治。古代巫士相信身体的不同部位统治着整个身体的个体性与行动；这些不同的部位会失去功能，拖垮整个身体，例如就像你乱吃东西生病，你的胃部状态就会影响身体其他一切。而死亡会终结这些个别部位的统治。死亡把意识统合为一个整体。”

　　“你是说巫士死后仍然有意识？”我问。

　　“对巫士而言，死亡是一种统合的过程，需要使用到他们所有的能量。你把死亡想成一具尸体在你面前，一具已经开始腐坏的身体。对巫士而言，当统合的过程开始后，就没有尸体，没有腐坏。他们整个身体都会变成能量，具有完整意识的能量。当初由有机体所形成的界线原本在死亡时会崩溃，但在巫士的情况却仍然保持完整，尽管不再能够被肉眼看见。

　　“我知道你非常想要问我，”他咧嘴笑着说，“我所描述的是不是灵魂上了天堂或下了地狱。不，那不是灵魂。当巫士做出了死亡的隐藏选择后，他们就会变成‘无机生物’，非常独特而快速的‘无机生物’，具有惊人的控制知觉能力。此时巫士踏上了古墨西哥巫士所谓的‘终极旅程’。‘无限’成为他们的行动领域。”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唐望，他们将永远存在？”

　　“我身为巫士的清明告诉我，”他说，“他们的意识还是会终结，就像‘无机生物’的意识终结一样，但我还没有见过这种情况。我没有第一手的知识。古代巫士相信这种‘无机生物’的意识将与地球一样长久。地球是他们的主体。只要地球继续存在，他们的意识也就继续下去。对我而言，这是最合理的推论。”

　　唐望的解说有条有理，让我只有听的份儿。我无法增减什么。他让我感觉一种神秘与无言的期待，等待去完成。

　　下一次拜访唐望时，我首先提出了心中最迫切的问题。

　　“有没有可能，唐望，鬼魂与幽灵真的存在？”

　　“巫士在思索你所谓的鬼魂或幽灵时，”他说，“只会考虑一个问题：这些鬼魅可能是具有意识的能量场，被我们转变成我们所知的事物。如果是这样子，这些幽灵就有能量。巫士称之为‘产生能量的结构’。如果没有能量产生，它们就只是幻影般的事物，通常来自于一个在意识上非常坚强的人。

　　“有一个故事让我非常感兴趣，”唐望继续说，“就是你曾经告诉过我的，关于你姑妈的故事，你还记得吗？”

　　***

　　我告诉过唐望，当我十四岁时，曾经在我父亲的妹妹，也就是我姑妈家住过。她住在一栋大屋子里，有三个庭院，庭院之间都有完整的起居设施─卧房，客厅等等。第一个庭院由俭朴的石头盖成。他们说这是一栋殖民地式的屋子，第一个庭院是让马车进出的。第二个庭院是美丽的果园，上面有曲折的砖铺小径与果树。第三个庭院有许多花盆从屋檐垂吊下来，还有鸟笼，中央有殖民地式的喷水池，还有一个大区域围着养鸡的铁丝网，里面是我姑妈得奖的斗鸡，这是她生命中的嗜好。

　　我姑妈让我住在果园前的房间。我以为我可以好好乐一乐，尽情享受那些水果。屋子里没有其他人碰那些果树，但从来没有告诉我原因。我的姑妈是个身材高大肥胖的圆脸淑女，五十来岁，性情快活，很会说故事，有许多的怪僻，所以必须装得一本正经，躲在虔诚的天主教徒外表之后。家中还有一个高大的管家，四十出头的严格男人，曾经在军队干过士官长，受到较好待遇的吸引，才离开军队来到姑妈的屋子担任管家、保镖、与什么事都做的能干长工。他的妻子是个美丽的年轻妇人，担任我姑妈的贴身女仆、厨师、与知心密友。这对夫妇也有一个肥胖的小女儿，看来就像我姑妈。她们长得实在很像，所以后来我姑妈正式领养了她。

　　这四个人是我所认识最安静的人。她们过着非常平静的生活，除了偶尔会被我姑妈的怪僻所打断，她会一时兴起决定去旅行，或者去买下有希望的斗鸡，训练它们，然后参加赌金很庞大的比赛。她非常仔细与慈爱地照顾她的斗鸡，有时候照顾一整天。她戴上厚皮手套与很硬的护腿，以防止斗鸡攻击她。

　　我在姑妈的屋子里度过很过瘾的两个月。她在下午会教导我音乐，告诉我无数关于我家族前人的故事。我的生活情况对我非常理想，因为我时常与朋友出去，不需要告知任何人我的回来时间。有时候我躺在床上好几个小时都没睡觉。我会打开窗户让橘花的香味充满整个房间。当我清醒地躺在那里时，我会听见有人走在北边贯穿整个屋子的长走廊上，这条走廊连接了所有的庭院，有美丽的拱门与地砖。有四个很微弱的灯泡做为走廊的照明，在晚上六点会点亮，次日早上六点熄掉。

　　我问姑妈是否有人在晚上走路，停在我的窗户，因为那个走路的人总是会停在我的窗前，然后转身往屋子的大门走去。

　　“不要胡思乱想，亲爱的，”我姑妈微笑说，“那也许是管家在巡房。没什么！你害怕吗？”

　　“我不害怕，”我说，“我只是好奇，因为管家每天晚上都会走到我房间前。有时候他的脚步声会吵醒我。”

　　她对我的质疑置之不理，说管家是个军人，习惯巡房，就像哨兵一样。我接受了她的解释。

　　一天，我向管家提起他的脚步声太大了，请他巡房经过我窗户时小声一点，以免吵醒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很不客气地说。

　　“我姑妈说你晚上会巡房。”我说。

　　“我从来不会做这种事！”他说，带着厌恶的眼光。

　　“那么是谁经过我的窗口？”

　　“没人经过你的窗口。你在胡思乱想。只要好好睡觉。不要惹是生非。我这么说是为了你好。”

　　当时我最讨厌听到的，就是有人说做什么是为了我好。那天晚上，当我开始听到脚步声时，我就跳下床，躲在通往我住处入口的墙后。我计算着走路的人快经过第二个灯泡时，我就伸出头望向走廊。脚步声骤然停止，但是没有看见任何人。昏暗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如果刚才有人在走路，应该没有时间躲藏，也没有地方可躲，那里只有墙壁。

　　我吓得尖叫不已，跑去惊醒了屋子里所有人。我的姑妈与她的管家试着安抚我，说都是我的想象，但我的激动是如此强烈，最后他们有点难为情地承认，每天晚上的确有不知名的事物在走动。

　　***

　　唐望说几乎可以确定的是，每天晚上在走动的人是我姑妈；也就是说，那是她某部份无法自主控制的意识。他相信这种现象符合她所具有的某种幽默感与神秘。唐望确定这么想一点也不牵强，我姑妈在潜意识的层次不仅能制造那些走路声，而且能够进行更为复杂的意识控制。但唐望也说为了公平起见，他必须承认那些脚步声有可能是“无机意识”的产物。

　　唐望说在我们的双重世界中的“无机生物”，被他的传承中的巫士视为我们的亲属。那些巫士相信要与这些亲属交朋友是没有用的，因为这种友谊需要非常大的代价。他说那种“无机生物”算是我们的“表兄弟”，会不断与我们互通讯息，但这种沟通不是发生在我们意识的层次。换言之，我们在潜意识里知道它们，而它们则有意识地知道我们的一切。

　　“我们‘表兄弟’的能量非常烦人！”唐望继续说，“它们就像我们一样糟糕。可以说我们双重世界中的‘有机生物’与‘无机生物’就像是两个姊妹的孩子，就住在隔壁。它们虽然看起来不一样，其实完全一样。它们无法帮助我们，我们也无法帮助它们。也许我们可以联合起来，创造很庞大的家族事业，但事情没有这样发生。两个家庭都非常容易被冒犯，就像典型的表亲关系。古墨西哥巫士相信事情的症结在于，双重世界中的人类与‘无机生物’都是积习难改的自大狂。”

　　根据唐望的说法，古墨西哥巫士对于“无机生物”的另一个分类是所谓的“斥候”，或“探险者”。这种“无机生物”来自于宇宙深处，拥有远比人类更锐利与快速的意识。唐望说古代巫士花了好几代的时间发展他们的分类系统，他们的结论是某些属于“斥候”类的“无机生物”，由于非常活泼好动，与人类很亲近。它们会与人类建立一种共生的关系。古代巫士把这种“无机生物”称为“同盟”。

　　唐望解释说古代巫士在这类“无机生物”上所犯下的重大错误是，他们把人类的特质加诸于那些非人的能量上，相信他们可以驯服它们。他们把那些能量当成帮手，于是就依赖起它们，而没有想到它们只是纯粹的能量，无法承受任何要求。

　　“我已经告诉了你所有关于‘无机生物’的一切，”唐望突然说，“唯一去验证的方法，就是直接体验。”

　　我没有问他要我怎么做。深沉的恐惧使我身体颤抖，紧张的抽搐像火山爆发一样，从我的腹部蔓延到全身。

　　“今天，我们要去寻找一些‘无机生物’。”他宣布。

　　唐望要我坐在床上，采取“内在寂静”的姿势。我很轻松地遵照他的指示进行，这有点不寻常。平常我会有点迟疑，也许不很明显，但我还是会感到有点不情愿。我隐约觉得当我坐下来时，我已经进入“内在寂静”的状态。我的思想不再清楚。四周有一层无法穿透的黑暗包围，使我觉得我好像睡着了。我的身体僵直不动，可能是我一点也不想动，或我根本无法产生这个念头。

　　一会儿之后，我发现自己正跟着唐望在索诺拉沙漠上行走。我认出了周围景物；我与他来过这里无数次，已经记住了这里的所有细节。这是一天将尽的时刻，落日的余晖使我产生绝望的心境。我不由自主地走着，不带思想地觉察到我身体的感觉。我没有在心中描述自己的状态。我想要告诉唐望这件事，但这种欲望立刻就消失无踪。

　　唐望非常缓慢而低沉地说，我们所走的干河床正适合我们的计划，我应该独自坐到一块小岩石上，他坐在另一块约五十尺远的石头上。我没有像平常一样问唐望我该怎么做。我知道我该怎么做。这时我听见有人走路穿过附近树丛的脚步声。这地区的水分不够，无法长出浓密的树丛。有些强悍的灌木丛零落生长，彼此距离十几尺之远。

　　这时我看见有两个人正在接近。他们似乎是当地人，也许是附近亚基小镇上的亚基印第安人。他们来到我身边。其中一人冷淡地问我好不好。我想要对他笑一笑，但做不到。我的脸非常僵硬。然而我非常有活力。我想要跳上跳下，但也做不到。我告诉他们我很好。然后问他们是什么人。我说我不认识他们，但感觉与他们非常熟稔。其中一人很理所当然地说，他们是我的同盟。

　　我瞪着他们，想要记住他们的长相，但他们的五官开始改变。他们似乎随着我的凝视而塑造自己。没有思想参与。一切都由感觉带引。我凝视他们直到他们的五官完全被抹去，最后，我面对着两个明亮震动的光团。它们没有界线，似乎由内在维持住。有时候它们变得扁平宽广。然后又变成直立的，如人一般高。

　　突然间，我感觉唐望的手臂勾住我的右臂，把我从石头拉起来。他说应该要走了。下一刹那，我就回到了他在墨西哥中部的住处，感觉非常困惑。

　　“今天，你找到了‘无机意识’，然后你‘看见’了它的本来面貌，”他说，“一切事物简化到最后就是能量。对我们而言，直接‘看见’能量是人类的最终成果。也许之上还有其他事物，但我们无法触及。”

　　唐望再三强调这一点，而他每说一次，他的话就使我更为凝固，帮助我回复正常的状态。

　　我把我所目击，所听到的一切都告诉唐望。他说我成功地把“无机生物”的人类形象转变回它们的本质：非人而能够自觉的能量。

　　“你一定要知道，”他说，“我们的认知，也就是一种诠释系统，消耗着我们的资源。我们的诠释系统告诉我们，我们的界线在什么地方，而由于我们一辈子都在使用这套诠释系统，我们不敢违背它的规范。

　　“那些‘无机生物’的能量推动我们，”唐望继续说，“而我们也根据我们的状态来诠释这种推力。巫士有比较清明的作法，他们把这些实体还原为抽象的层次。巫士做的诠释越少，对他们越有利。

　　“从现在开始，”他继续说，“每当你碰上奇怪的幽灵现象时，站稳脚跟，以不动摇的态度凝视它。如果它是个‘无机生物’，你对它的诠释很快就会脱落，就像枯树叶一样。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么它就是你自己的心智在作怪，而那本来就不是你的心智。”

　　第十四章

　　明晰的观点

　　我这辈子首次发现自己处于完全的困境中，不知如何应对这个世界。我周围的世界没有改变，所以问题一定在于我。唐望的作为开始对我发生影响，使我在与人的交往方面严重地无能。我检视我的问题后所得到的结论是，我的过错在于我强制地以唐望做为标准来衡量所有人。

　　在我的衡量中，唐望是一个生活上非常专业的人物，不管在任何方面，也就是说他的所有行为，不管多么微不足道，都具有意义。而我四周都是一些自以为永生不死的人，这些人几乎每一步路都自相抵触，他们的行为永远不算数。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比赛；我身边的人处于劣势。我习于唐望坚定不移的行为，他的完全不具自我重要感，以及深不可测的智慧；我所认识的人当中，很少人知道还有另外一种坚强的行为模式。大部份只知道自我反映式的行为模式，只能使人虚弱变形。

　　结果，我在学术研究上遭遇非常大的困难。我失去了研究的方向。我拼命想要找出一个理由，能支持我继续进行学术研究。唯一能帮助我，使我与学术保持脆弱联系的理由，是唐望有一次对我说，“战士旅行者”应该与知识发生恋爱，不管知识以什么形式呈现。

　　他对“战士旅行者”的定义是，身为战士的巫士在“黑暗意识海洋”中旅行。他也说人类都是“黑暗意识海洋”的旅行者，这个尘世只是旅程上的一站；但由于外来的原因─当时他不愿意详述这些原因─旅行者中断了他们的旅程。他说人类被困在某种漩涡，某种绕圈子的力量中，使他们感觉好像在移动，其实却是停止的。他强调只有巫士能对抗那种囚禁人类的力量；巫士靠着纪律挣脱那些力量的掌控，继续他们的“意识之旅”。

　　导致我的学术生涯最后发生暴动的原因是，我再也无法专注于那些我已经不感兴趣的人类学课题；不是因为它们缺乏吸引力，而是因为它们多半是必须操纵文字与观念的事物，就像法律文件，为了得到特定的结果以开先例。它们认为人类的知识就是以如此方式产生，汇集个体的努力来创造出一个知识的系统。呈现在我眼前的例子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法律系统，对我们的重要性无法估量。然而当时我的浪漫想法使我无法把自己想象成人类学的律师。我曾经接受、信仰、埋没、与否定了这种有关人类学的想法：人类学应该成为所有人类作为的主轴，或衡量人类的准绳。

　　唐望身为积极的实践者，真正进入未知的“战士旅行者”，说我真是废话连篇。他说我所接触的人类学课题是否是文字与观念的操纵，这个问题根本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纪律的达成。

　　“你是多么会读书，或你读过多少好书，这一点也不重要，”有一次他对我说，“重要的是你有纪律去读你不想读的书。巫士去学校念书的练习重点，在于你所拒绝的事物，而不是你所接受的事物。”

　　我决定暂时停止我的学术研究，到一家印刷公司的艺术部门工作。我的工作必须使出我的全副精神与努力，尽可能完美迅速地完成我的任务。准备绢印所需要的纱网是标准的程序，不需要任何创意，工作上的效率以精确度与速度来衡量。我成为一个工作狂，做得非常起劲。

　　艺术部门的主管与我很快成为朋友。他等于是把我置于他的羽翼之下。他的名字是恩尼斯利普顿（Ernest Lipton）。我对他非常敬佩。他是个很不错的艺术家与杰出的工匠。他的缺点是他过于温和，对人过于体谅，几乎到了懦弱的地步。

　　例如，有一天我们一起去吃午餐，餐后我们准备开车驶离停车位。他很有礼貌地等待前方停车位的车子先走。另一辆车的驾驶显然没有看到我们，以很快的速度倒车。恩尼斯利普顿本来可以按按喇叭，提醒那个人注意。但他只是坐在那里傻笑，看着另一辆车撞上来。然后他转头向我道歉。

　　“咦，我应该按喇叭的，”他说，“可是那实在太吵了，让我不自在。”

　　撞上恩尼斯车子的人非常生气，恩尼斯必须安抚他。

　　“别担心，”恩尼斯说，“你的车子没有什么损坏。你只是撞坏了我的车灯，反正我本来就要换车灯了。”

　　另一天，还是在那家餐馆，印刷公司的一些日本客户与我们一起用餐，他们很起劲地与我们聊天。侍者端来食物，试着把桌上的生菜沙拉挪开，好放下大盘的主菜。恩尼斯对面坐的一位日本客户需要更多空间，他把盘子向前推，于是便把恩尼斯的盘子挤到桌边。恩尼斯原本也可以提醒那位日本客户，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傻笑，看着盘子翻落在自己大腿上。

　　还有一次，我去他家帮他架设阳台上的遮阳架，他准备种葡萄藤，将来可以遮阳还可以吃葡萄。我们组好了一个很大的框架，把一端固定在屋梁上。恩尼斯很高大强壮，他用了一根木棍把另一端撑起来，让我来固定到架子上。但我还没来得及拴上螺丝，就听到敲门声，恩尼斯要我去看是什么人，他会撑着木架。

　　他的妻子在门口抱着购物袋。她开始与我聊起天来，我忘了恩尼斯。我甚至帮她把杂货收起来。正在整理她买的芹菜时，我想起恩尼斯还在撑着木架，而根据他的为人，我知道他必然还在苦苦撑着，希望大家都像他一样体谅他人。我冲到后院，发现他躺在地上，因为撑着那厚重的木架而精疲力竭。他看来像个破娃娃。我们必须找来他的朋友帮忙架起木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必须上床躺着，觉得自己发作了疝气。

　　恩尼斯利普顿还有一个经典故事，一个周末他与一些朋友到圣伯那迪诺山区健行。他们晚上在山中扎营过夜。大家都睡着后，恩尼斯去灌木丛里上厕所。他是这么体谅他人，所以走了很远的距离，以免打扰其他人。他在黑暗中滑了一跤，滚到山崖边。事后他告诉朋友，当时他确定自己会跌下山崖摔死。幸好他抓住了一些突岩；他支撑了好几个小时，在黑暗中用脚寻找立足点，因为他的手快要抓不住了─他准备支持到摔死为止。他把脚尽量张开，总算在岩壁上找到一些立足点，让他可以维持不坠。他就这样贴着岩壁，像他所做的印刷品一样，直到天色渐亮，他才发现自己离地只有一尺高。

　　“恩尼斯，你应该高声求救的！”他的朋友抱怨。

　　“咦，我想也没有用的，”他回答，“谁会听到我？我以为我滚到一哩下的山谷了。而且大家都在睡觉。”

　　最后终于让我无法忍受的是，恩尼斯利普顿每天花两小时驾车来回他的住处与公司，于是他决定买一辆比较经济的小车，一辆福斯金龟车，然后他开始计算每加仑能跑多少哩。一天早上，我非常惊讶地听到他宣布他已经能够每加仑跑一百二十五哩路。身为一个很讲究确实的人，他为自己的话提出解释，说他大部份是跑高速公路，而不是在城市，虽然在交通颠峰时刻他仍然会驶驶停停。一周后，他说他已经到达了每加仑两百五十哩的地步。

　　这件惊人的事情继续发展下去，直到他到达了难以置信的数字：每加仑六百四十五哩路。他的朋友告诉他，他应该把这个数字报告给福斯汽车公司。恩尼斯又兴奋又得意，说如果到达了每加仑一千哩的时候，他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他朋友说他应该宣扬这个奇迹。

　　惊人的情况继续下去，直到一天早上他逮到了他的一个朋友，几个月来一直在玩最古老的整人伎俩，偷偷为他的汽车加汽油。每天早上他都会加三、四杯汽油，所以恩尼斯的油箱永远不会空。

　　恩尼斯利普顿几乎生气了。他最严厉的反应是，“咦！你以为这样很好玩吗？”

　　好几个礼拜前我就知道他朋友在整他，但我无法干预。我觉得这不干我的事。整他的人都是他毕生的老朋友。我只是个新来的。当我看见他失望与受创的模样，以及他的无法表现愤怒，我感到一股内疚与焦虑。我再次面对了我的一个老敌人。我瞧不起恩尼斯利普顿，同时我又非常喜欢他。他是那么的无助。

　　这件事的真正意义是，恩尼斯利普顿就像是我父亲。他的厚眼镜与渐秃的额头，还有那永远刮不干净的灰色胡髭，无不让我想起我父亲。他有同样的尖鼻梁与尖下巴。但看到恩尼斯利普顿无法发怒揍那些整他的人，才是与我父亲真正神似之处，这超过了我能忍耐的安全限度。

　　我记得我父亲疯狂地爱上了他好友的妹妹。有一天我在一个度假小镇上看到她与一个年轻人手牵手。她母亲在一旁当监护人。女孩看来很快乐。两个年轻人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对方。后来我见到父亲时，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充满着我十岁大的幸灾乐祸心态，说他的女友有一个真正的男朋友。他非常震惊，不肯相信我。

　　“但你有没有对她说过？”我大胆地问他，“她知道你爱她吗？”

　　“不要傻了，你这个小变态！”他反驳说，“我不需要告诉任何女人这种鬼话！”他像个被宠坏的小孩，气冲冲地瞪着我，嘴唇愤怒地颤抖。

　　“她是我的！她应该知道她是我的女人，不需要我告诉她！”

　　他这样宣布，就像个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永远不需要去争取的小孩。

　　我趁胜追击，使出了我的杀手涧。“嗯，”我说，“我想她很期待有人能这么告诉她，而有人比你抢先了一步。”

　　我准备跳开来逃跑，因为我相信他会气得打我，但他却垮了下来，开始哭泣。他止不住抽噎地说，既然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能不能为他去监视那个女孩，让他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真是无比轻视我父亲，但同时我又爱他，带着一种无可比拟的悲哀。我咒骂自己这样羞辱他。

　　恩尼斯利普顿实在太像我父亲，最后我不得不辞去工作，借口是我必须回去上学。我不想再增加我已有的负担。我从来没有原谅自己让父亲那样伤心，而我也从来没有原谅他那样懦弱。

　　***

　　我回到了学校，开始艰巨的任务，重新投入人类学的研究。这件事变得如此困难，因为在那里我找不到一个人，能让我自在愉快地向他学习；学校里是有一位我很敬佩的老师，他有大胆的好奇心，愿意扩展他的知识领域，而不容易被冒犯或防卫无法防卫的观点，但他不是在人类学系，而是一位考古学家。正是因为他的影响，使我当初对田野调查发生兴趣。也许因为他实地在田野中挖掘出资料，他的实践精神对我而言就像是一个清明的绿洲。只有他鼓励我去尝试田野调查，因为我没有什么好失去的。

　　“放弃一切，你才会重新获得一切，”有一次他这么告诉我，这是我在学院中所得到最中肯的建议。如果我照着唐望的话去做，修正我对自我反映的执迷，我也是没有什么损失，而能够获得一切。但当时我无法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当我告诉唐望我在寻找指导教授上所遭遇的困难，他的反应让我感觉很有恶意。他说我连臭屁都不如。他所告诉我的话，是我已经知道的：如果我不是这样僵化，我可以与任何人合作愉快，不管是在学院中，或在商场上。

　　“‘战士旅行者’不会抱怨，”唐望继续说，“他们把‘无限’给予他们的一切都当成挑战。挑战就只是挑战，无关于个人。不能被当成诅咒或祝福。‘战士旅行者’要不就是赢得挑战，或者被挑战毁灭。赢得胜利比较刺激，所以去赢吧！”

　　我告诉他，这样说真是很简单，但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我的苦恼无法解决，因为症结在于，我周围的人都无法保持坚定不移。

　　“这不是你周围人们的问题，”他说，“他们无能改善自己。问题在于你，因为你能改善你自己，但你却习于在深沉的寂静中评断他们。任何白痴都能评断。如果你去评断他们，你就只能得到他们最恶劣的缺点。我们所有人都是囚犯，监狱使我们的行动如此可鄙。你的挑战就是接受人们的原貌！不要去打扰他们。”

　　“这次你大错特错了，唐望，”我说，“相信我，我一点也不想要评断人们，或与他们发生任何纠缠。”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顽固地坚持，“如果你不自知你评断他们的欲望，那么你的情况比我想的还糟。‘战士旅行者’重新踏上旅程时，就会犯这种错误。他们变得趾高气扬，失去控制。”

　　我向唐望承认，我的抱怨实在是非常小心眼。这我知道。我告诉他，我所面对的是日常的琐事，这些琐事非常恶劣，能够消磨掉我的所有决心；我有点难为情告诉唐望关于我心里计较的琐事。

　　“来吧，”他催我，“说出来！不要对我隐藏任何秘密。我只是一根空虚的管子。你对我所说的一切都会被抛入‘无限’。”

　　“都是一些穷极无聊的抱怨罢了，”我说，“我完全就像我所认识的那些人。只要跟他们说话，就一定会听到隐藏的或公开的抱怨。”

　　我告诉唐望，即使在最简单的对话中，我的朋友也会设法加上一连串抱怨，就像以下的对白：

　　“近来如何，吉姆？”

　　“喔，很好，很好，小卡。”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我不得不问，“有什么事不对劲吗，吉姆？”

　　“没有！一切都很好。我只是与梅尔有点问题，你晓得梅尔的为人─自私又小气。但是交朋友就是要接受朋友，对不对？当然，他可以稍微体谅一下别人。但是管他的，他只想到自己。他永远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不接受就拉倒。从我们十二岁起他就是这样子，所以其实也是我的错。我他妈的为什么要忍受他？”

　　“嗯，你说得对，吉姆，你知道梅尔很难应付，对！”

　　“唔，说到难应付的人，你也不比梅尔好到哪里去，小卡，我都无法信赖你…”诸如此类。

　　另一段典型的对白是：

　　“你好吗，亚历克斯？新婚生活如何？”

　　“喔，很好。这辈子第一次饮食规律，在家吃饭，但是我开始发胖了。我无事可干，除了看电视。以前可以跟大伙出去，但现在不行了。泰瑞莎不让我出去。当然我可以叫她滚蛋，但我不想伤害她。我觉得很满足，但也很可悲。”

　　而亚历克斯在婚前就是个可悲的家伙。当他与大伙在一起时，他最喜欢开的玩笑是，“嘿，到我的车子这里，我要介绍你们认识我的婊子（bitch）。”

　　然后当我们失望地看到他车中里是一只母狗时，他简直是乐不可支。他把他的“母狗”介绍给所有的朋友。当他与泰瑞莎结婚时，我们都大吃一惊。泰瑞莎是一个长跑选手。他们在一次马拉松赛中认识。因为亚历克斯在山区中昏倒了，泰瑞莎必须设法复苏他，她不得已只好尿在他的脸上。后来亚历克斯就成为了她的俘虏。她在他身上留下了占领的记号。他的朋友总是说他是“泰瑞莎的尿尿囚犯”。她真的就像一只母狗，把古怪的亚历克斯变成了一只肥公狗。

　　唐望与我一起笑了一会儿。然后他神情严肃地看着我。

　　“这就是日常生活的起起落落，”唐望说，“你有时胜利，有时失败，而你不知道何时胜利或失败。这是活在自我反映中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我无法告诉你什么，而你也无法告诉自己什么。我只能建议你不要因为自己是个混蛋而感到自责，你要努力终结自我反映的统治。回学校去吧，还不要放弃。”

　　我对学术研究的兴趣大减。我开始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感到沉重，无精打采。但我发现我的心智并没有参与。我没有计划任何事，或订立任何目标。陷入执迷的不是我的思想，而是我的情绪。我想要在观念上区分这种奇怪的状态─寂静的心智与混乱的情绪。一天在这种状态中，我从人类学系馆走到餐厅去吃午餐。

　　突然一种奇怪的颤抖发生在我身上。我以为我要昏倒了，于是坐在一个台阶上。我的眼前看见了黄点。我感觉好像在旋转。我确定我快要吐了。我的视线变得模糊，终于什么都看不见。我身体的不适过于强烈，无法容许任何念头。我只有身体的恐惧与焦虑感，混合着一种兴奋，一种奇怪的期待，知道有大事将要发生。这种感觉没有思想伴随。在某个时刻，我不知道自己是坐或站。我被最无法穿透的黑暗所笼罩，然后，我“看见”了能量在宇宙中流动。

　　我陆续“看见”明晰球体朝我走来，或离我而去。一次只“看见”一个，就像唐望所说的方式。我知道他们是不同的，因为大小不一样。我检查结构上的细节。其明晰与浑圆是由一些纤维所构成。纤维粗细不一。每一个明晰球体都有一层毛绒绒的厚表面。看来像是某种奇怪的明亮有毛动物，或巨大的圆形昆虫，表面覆盖了明亮的毛。

　　最让我震惊的一件事是，我发觉自己这辈子一直都在“看见”这些毛绒绒的昆虫，而每次由唐望刻意引导出来的“看见”，都似乎变成了额外的情况。我记得每次他帮助我把人类“看见”成明晰球体的经验，这些经验与现在我所觉察到的一辈子“看见”经验是相互独立的。这时候我毫无疑问地确定，我一辈子都能够知觉能量在宇宙中的流动，完全靠我自己，没有任何人的帮助。

　　这项觉察真是有如排山倒海。我感到非常脆弱无助。我需要躲起来寻求掩护。正像是我们似乎都做过的一种梦，梦见自己赤裸裸的，不知如何是好。我感到比赤裸还糟糕；我觉得失去保护、虚弱、渴望能回到平常的状态。我隐约感觉自己是躺下的。我准备迎接日常状态的出现。我想象将要发现自己躺在人行道上，身体抽搐扭曲，旁边围了一圈人观看。

　　我躺下来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明显。我觉得可以移动眼睛。我可以透过闭起的眼皮看到光线，但我不敢睁开眼睛。奇怪的是我没有听见周围想象人群的声音。我什么声音都没听见。最后我鼓起勇气张开眼睛。我正躺在我的床上，在我的公寓中。

　　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这让我相当震骇，但基于某种我无法了解的原因，我几乎立刻就平静了下来。我的激动被一种身体上的冷漠所取代，或者是一种身体上的满足，就像饱餐美食后的感觉。但是我的心智无法平静下来。这真是最不可思议，最让我震惊的一件事，发现自己这辈子一直都在直接知觉能量。我怎么可能会一直都不知道？是什么阻止我探触到这层面的生命？唐望曾说所有人都有直接“看见”能量的潜能。但他没有说所有人都已经直接“看见”了能量，但自己却不晓得。

　　***

　　我把这个问题向我的一位心理医生提出。他没有解开我的困惑。他认为我的反应是由于疲倦与兴奋过度。他给我开了镇定剂，叫我休息。

　　我不敢向任何人提起我莫名其妙地在自己床上醒来。因此我很自然地非常迫切想见唐望。我尽快搭机前往墨西哥市，租了一辆车，直奔唐望住处。

　　“你以前已经做过这一切了！”唐望听了我的叙述后笑着说，“只有两件事没有做过。第一是你完全只靠自己直接知觉到能量。首先你做到‘停顿世界’，然后你明白你一直能‘看见’能量在宇宙中流动，就像所有人一样，只是没有刻意觉察到。另一件没做过的事是，你完全靠自己从‘内在寂静’旅行。

　　“我不用告诉你，你也知道，在‘内在寂静’中一切都有可能。这次你的恐惧与脆弱使你能回到自己床上，离校园并不远。如果你不是那么放纵于你的惊讶，你会明白你所做的根本不算什么，对‘战士旅行者’而言根本是小事一桩。

　　“但最重要的问题不是你一直能直接知觉能量，或你从‘内在寂静’旅行，而是有两个层面。首先，你体验到古墨西哥巫士称为‘明晰观点’，或‘失去人类形象’的状态：此时狭隘的人性开始消失，仿佛笼罩在我们身上的一道雾慢慢开始消散。但你绝不可认为这是一项成就。巫士的世界不像日常世界那样固定不变，在日常世界只要达到了某个目标，就可以永远高枕无忧。在巫士的世界中，达成了某项目标只是意味着你得到了最有效的工具，好继续你的奋斗，而奋斗永远不会终止。

　　“这件事的第二个层面是，你亲身体验到了最让人类心智费解，最叫人发疯的问题：‘我怎么可能一直都不知道我一辈子都能直接知觉能量？是什么阻止我探触到这层面的生命？’”

　　第十五章

　　模糊的黑影

　　与唐望一起安静地坐着，是我所知道最愉快的经验之一。我们在他位于墨西哥中部山区的屋子里，舒适地坐在有软垫的椅子中。时间是下午。有一阵宜人的微风。太阳在屋后，也是我们的背后。渐逝的夕阳使后院大树投射出奇异的绿色阴影。他的屋子四周与上方都有大树，遮挡住了都市的背景。这让我觉得我是在荒野里，与索诺拉沙漠不一样的荒野，但仍然是荒野。

　　“今天，我们将要讨论巫术中最重要的课题，”唐望突然说，“我们将要开始讨论‘能量体’。”

　　他以前向我描述过“能量体”不计其数次，说它是一团能量场，与组成肉体的能量场相互对映。他说与肉体的明晰球体比较起来，“能量体”比较小，比较紧密，看起来比较重。

　　唐望解释说，肉体与“能量体”是两团被某种奇异的凝聚力量所压挤在一起的能量场。他一再强调这种使能量场凝聚在一起的力量，被古墨西哥巫士认为是宇宙中最神秘的力量。他个人的揣测是，这是整个宇宙最纯粹的本质，也就是一切事物的总合。

　　他说肉体与“能量体”是人类领域中唯一相互对映的能量结构。因此他认为，这两者才是真正的二元性。身体与心灵，灵魂与肉体等等的分法，只是心智的一种推论，没有任何能量的基础。

　　唐望说借着纪律，任何人都可能使“能量体”更接近肉体。平常两者之间的距离非常遥远。一旦“能量体”接近到某种距离时（每个人都不一样），任何人只要透过纪律，都能把“能量体”锻炼成一个复制的肉体，也就是说，一个立体的，实质的个体。也就是巫士观念中的“另一个”或“分身”（替身）。同样道理，透过相同的纪律，任何人也能把他们的实质肉体锻炼成一个复制的“能量体”，也就是说，一种肉眼无法看见的空灵能量，就像所有能量一样。

　　当唐望告诉我这些观念时，我的反应是问他，他是不是在描述一种神秘学的理论。他的回答是，巫士没有什么神秘的。巫士是实际的生物，他们所描述的都是很清明而且脚踏实地的东西。根据唐望的说法，巫士的作为令人难以了解是因为他们遵循一种不同的“认知系统”。

　　那一天在唐望的墨西哥中部屋子后院里，他说“能量体”对于我目前的状态具有关键性的重要。他“看见”我的“能量体”没有像平常一样远离我，而是以极高速度接近我。

　　“这是什么意思呢，唐望，它在接近我？”我问。

　　“这表示有某种东西将把你撞得晕头转向，”他微笑说，“一种非常剧烈的控制将进入你的生命中，但不是你自己的控制，而是‘能量体’的控制。”

　　“你是说，唐望，某种外来力量将控制我？”我问。

　　“目前有一大堆外来力量正在控制你，”唐望回答，“我所说的控制是超出言语的范畴。它是你的控制，同时也不是。它无法被分类，但当然可以被体验。更重要的是，它可以被使用。记住这个：它可以用来帮助你自己，但也不是你自己，而是帮助‘能量体’。但是，‘能量体’就是你，所以我们可以一直绕圈子试着描述它，就像狗追自己的尾巴。言语在此不适用。这些经验都超过了言语系统。”

　　黑暗很快降临，先前树叶的绿色影子现在已经变得黑暗沉重。唐望说如果我注意观察树荫的黑暗，但不要集中视线焦点，而是用我的眼角，我会看见一道阴影闪过我的视野。

　　“此时正适合进行我要你做的事，”他说，“要花一点时间才能聚起足够的注意力。不要停止，直到你瞥见那道掠过的黑影。”

　　我看见一些奇怪的黑影闪过树叶之间。可能是一道阴影在来回移动，或不同的阴影左右交错。看起来像很肥大的黑色箭鱼飞过空中。我被这景象给吸引住。最后我感到恐惧了。已经暗得看不见树丛，但我仍能看见飞舞的黑影。

　　“那是什么，唐望？”我问，“我看见到处都是黑影。”

　　“啊，那就是外在的宇宙，”他说，“无法度量，没有因果关系，超过言语系统之外。古墨西哥巫士是最早看到那些黑影的人，于是他们就跟随它们。他们像你一样地看见它们，他们也把它们“看见”成宇宙中流动的能量。他们发现了具有超越性的事物。”

　　他停下来看着我。他的停顿恰到好处，总是让我被悬在半空中。

　　“他们发现了什么，唐望？”我问。

　　“他们发现我们有一个终生的伴侣，”他一字一句清楚地说，“我们有一个来自于宇宙深处的掠食者，前来接管了我们的生命。人类是它的囚犯。这个掠食者是我们的主宰。它使我们变得温顺无助。如果我们想要抗议，它镇压我们的抗议。如果我们想独立行动，它命令我们不可如此。”

　　四周非常黑暗，仿佛阻止了我的任何表达。如果是在白天，我可能会笑到大牙掉了。在晚上我就感到很受拘束。

　　“我们周围一片漆黑，”唐望说，“但如果你从眼角向外瞄，你还能看见黑影在四周飞舞。”

　　他说得对。我还是能看见它们。它们的活动使我头昏。唐望打开了灯，一切似乎就被驱散了。

　　“靠着你自己的努力，你到达了古墨西哥巫士所谓课题中的课题，”唐望说，“过去我一直在旁敲侧击，向你暗示有某种东西俘虏了我们。我们的确都是囚犯！这是古墨西哥巫士所得到的一个能量事实。”

　　“为什么这个掠食者以你所描述的方式接管控制，唐望？”我问，“这一定有合理的解释。”

　　“是有一个解释，”唐望回答，“也是全世界最简单的解释。它们接管控制，因为我们是它们的食物，它们无情地榨取我们，因为我们是他们的营养。就像我们养鸡一样，掠食者也饲养我们人类，如此它们才能一直有食物。”

　　我觉得我的头左右猛烈摇动。我无法以言语表达我强烈的不安，但我的身体以动作来显示。我从头到脚都不自主地颤抖。

　　“不，不，不，不，”我听见自己说，“这真是荒谬，唐望。你说的简直是怪物。这不可能是真的，不管是对巫士或普通人，或任何人都一样。”

　　“为什么不？”唐望平静地问，“为什么不？这让你感到生气吗？”

　　“是的，它激怒了我，”我回嘴，“这些说法真是恐怖怪异！”

　　“唔，”他说，“你还没有听完整个故事呢。稍安勿躁，看看待会你的感觉如何。我将要让你承受一次风暴。也就是说，我要让你的心智接受极大的攻击，但你无法离开，因为你被抓住了。不是因为我抓住了你，而是因为你的内在将阻止你离开，但你的另一部份必然会发狂。所以要准备好！”

　　我觉得我的某部份非常渴望受折磨。他说得对，说什么我也不愿意离开。但是我也一点都不喜欢他的胡言乱语。

　　“我要吸引你的逻辑心智，”唐望说，“想一想，说说看你要如何来解释，一个有智慧的工程师与他愚蠢的信仰系统之间的矛盾？或他愚蠢的矛盾行为？巫士相信是掠食者给了我们那些信仰系统，给了我们善恶的观念，与社会价值习俗。是它们为我们设立了希望与期待，成功的梦想与失败。它们给了我们贪婪与懦弱。是那些掠食者让我们自满，一成不变与自大。”

　　“它们怎么能够这样，唐望？”我问，有点对他的话感到更生气。“它们是不是趁我们睡觉时在我们耳边低语？”

　　“不，它们不会这样子，那简直是愚蠢！”唐望微笑说，“它们更有效率与组织。为了确保我们服从与懦弱，掠食者使出了惊人的手段，当然这是从战略上而言很惊人，对于承受者而言就很恐怖。它们把它们的心智给了我们！你听到没有？掠食者把他们的心智给了我们，于是变成了我们的心智。掠食者的心智古怪而又矛盾，阴沉，充满了随时被揭穿的恐惧。

　　“我知道即使你从来没有挨过饿，”他继续说，“你也会担心食物，那正是掠食者的担心，害怕它们的手段被人发现，食物供应就会断绝。掠食者透过心智，反正本来就是它们的心智，向人类灌输任何对它们有利的。如此来确保某种程度的安全，缓和它们的恐惧。”

　　“我不是无法接受这种说法，唐望，”我说，“我可以接受，但它非常令人厌恶，简直使我无法靠近，迫使我采取矛盾的立场。如果它们真的吃我们，它们是怎么个吃法？”

　　唐望脸上笑容可掬，看起来非常高兴。他解释说，巫士把人类婴儿“看见”成奇怪的明亮能量球，从上到下有一层明亮的外表，有点像是塑胶膜，紧紧地覆盖住能量茧。他说那层“明亮意识外层”就是掠食者的食物，当人类成年后，那层“明亮意识外层”只剩下从地面到脚趾的一圈高度。这一圈使人类勉强生存下去。

　　我仿佛在做一个梦，听见唐望马特斯解释说，据他所知，人类是唯一有“明亮意识外层”在明晰茧之外的生物。因此人类成为另一种不同意识的容易猎物，就像掠食者的沉重意识。

　　然后他说了到目前为止最可怕的事情。他说这一圈狭窄的意识就是自我反映的中心，也是人类被捕捉之处。自我反映是我们唯一剩下的意识，掠食者逗弄我们的自我反映，激发起我们意识的火焰，然后它们便无情地掠食。它们给予我们空洞的问题来激起意识的火焰，让我们能活下去，它们就能吃我们虚假关切所产生的能量火焰。

　　唐望说的话一定有些道理，因为我感觉非常恶劣，几乎快要吐了出来。

　　暂停一会儿，等我能恢复过来后，我问唐望，“为什么古墨西哥巫士与现在的所有巫士‘看见’了掠食者，却束手无策？”

　　“你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唐望以沉重悲哀的语气说，“我们能做的是纪律我们自己，直到它们不愿意碰我们。你要如何要求其他人忍受这种严格的纪律？他们会嘲笑你，更严重的人还会揍你一顿。并不是因为他们不相信。在所有人类的内心深处，都有一种远古的，本能的知识，知道掠食者的存在。”

　　我的逻辑心智像钟摆一样来回摆荡。离开了我又回来，然后又离开我，又回来。唐望所说的真是荒谬不可置信。同时又非常合理，非常单纯。它解释了我所能想到的任何人类矛盾。但又有谁能认真看待这个说法呢？唐望正推我走上一条分崩离析的道路，我将永远不见天日。

　　我感到一阵威胁的波涛朝我涌来。不是发自于我，但却附着在我身上。唐望在对我施展某种影响，同时兼具神秘的正面与可怕的负面。我感觉像是在切割粘在我身上的一层薄膜。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然后他移开他的眼睛，开始说话，不再看我。

　　“当疑惑开始影响你到危险的地步，”他说，“就做一些实际的事。关掉灯光。凝视黑暗；看看你能看见什么。”

　　他站起来关掉灯光。我阻止他。

　　“不，不，唐望，”我说，“不要关灯。我很好。”

　　那时候我感觉到的是对黑暗的恐惧，这对我而言很不寻常。光是想到黑暗就让我恐慌。我显然本能知道某些事情，但我不敢碰触它，或把它带到表面，说什么也不干！

　　“你看到黑影在树前飞舞，”唐望说，往后靠着椅背，“相当好。我希望你能在这个房间里看到它们。你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你只不过瞥见了飞舞的影像。你有足够能量如此。”

　　我怕唐望会不顾我的反对站起来，关掉灯光，结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两秒钟后，我就尖叫得头都快要掉了。我不仅瞥见了那些飞舞的影像，也听见它们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唐望大笑起来，打开了灯。

　　“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家伙！”他说，“一方面完全不相信，另一方面又是个彻底的实践者。你一定要处理这种内在的冲突。否则，你会像个大蟾蜍一样越来越涨，最后炸掉。”

　　唐望继续把他的刺推得更深。“古墨西哥巫士‘看见’这种掠食者，”他说，“他们称之为‘飞影’，因为它在空中穿梭。那可一点也不好看。那是很大的阴影，无法穿透的黑暗，一块黑影跳到空中，然后平坦地落到地上。古墨西哥巫士对于它的出现感到非常不安。他们认为人类在某个时候一定是完整的生物，有惊人的洞察力，与意识上的非凡成就，就像今日的神话传奇角色。然后一切似乎都消失了，成为现在的麻木角色。”

　　我想要生气，骂他有妄想症，但平常这种呼之即出的正义感却不见了。就连平常我最喜欢自问的问题：要是他说的都是真的？我都已经问不出了。当晚他对我说这一切时，我内心最深处知道他所说的都是真的，但同时旗鼓相当的，我也觉得他所说的都是胡说八道。

　　“你在说什么，唐望？”我微弱地问。我的喉咙紧缩，几乎无法呼吸。

　　“我所说的是，我们所卯上的不是简单的掠食者。它非常聪明，而且有组织。它以有系统的方式使我们失去作用。曾经具有神奇命运的人类，已经不再神奇了。人类只是一块普通的肉。已经没有人类的梦想，只有成为一块肉的牲畜式梦想：平庸，陈腐，愚昧。”

　　唐望的话使我产生奇怪的身体反应，很像是恶心。好像我又要准备吐了。但是这阵恶心来自于我的存在深处，来自我的骨髓。我不由自主地颤抖。唐望用力摇晃我的肩膀。我感觉我的脖子在他手中前后甩动。这个举动立刻使我平静下来。我感觉更有控制。

　　“当然，这个掠食者，”唐望说，“是一个‘无机生物’，但不像其他‘无机生物’，它不是完全无法被看见。我想我们小时候能看见它，但认为实在太可怕了，于是不去思索。当然小孩可以坚持继续看它们，但周围的人都会劝阻他们这样做。

　　“人类剩下的唯一选择，”他继续说，“就是‘纪律’。纪律是唯一的吓阻力。但我所谓的纪律不是严苛的例行公事。我不是说要在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对自己泼冷水，直到全身发青。巫士了解纪律就是平静地面对超乎我们期望之外的挑战。对他们而言，纪律是一种艺术：面对‘无限’而不退缩的艺术，不是因为他们强悍勇猛，而是因为他们充满了敬畏。”

　　“巫士的纪律怎么会变成一种吓阻？”我问。

　　“巫士说纪律使‘明亮意识外层’变得索然无味，‘飞影’难以下咽，”唐望说，观察我的脸，像是要寻找不相信的神情。“结果掠食者搞糊涂了。我想是因为它们的认知系统中没有难以下咽的‘明亮意识外层’。大惑不解后，它们别无选择，只能停止它们的掠夺。

　　“如果掠食者不吃我们的‘明亮意识外层’一段时间，”他继续说，“它就会成长。非常简单地说，巫士凭借纪律，推开掠食者一段时间，让他们的‘明亮意识外层’成长超过脚趾的高度。一旦它能超过脚趾，它就能长回原来的大小。古墨西哥巫士说‘明亮意识外层’就像是一棵树。如果没有修剪，就会长回成自然的大小与丰盛。当意识到达了脚趾之上的层次时，就必然会拥有惊人的知觉控制。

　　“古代巫士的伟大策略，”唐望继续说，“就是让‘飞影心智’承受纪律的重担。他们发现如果用‘内在寂静’来消耗‘飞影心智’，这种‘外来异物’就会逃脱，让所有实践者彻底了解这种心智的外来根源。我向你保证，‘外来异物’会回来，但没有以前那么强，于是开始一种过程，‘飞影心智’的逃脱将成为家常便饭，直到有一天它完全逃走了。那真是悲惨的一天！从那天开始你必须依靠自己，而你等于是一个零蛋。没有人能告诉你该怎么做。没有外来的心智控制你所习惯的愚行。

　　“我的老师nagual胡里安会警告他的所有门徒，”唐望继续说，“这将是巫士一辈子最难过的一天，因为我们的真正心智，我们经验的总和，经过一辈子的镇压，已经变得胆怯，懦弱，与狡猾。我个人认为，巫士真正的战斗从此时才开始。其他的都只是准备。”

　　我真的开始激动起来。我想要知道更多，但内在一种奇怪的感觉吵着要我停止。隐约暗示着黑暗的结果与惩罚，像是上帝的怒火会降临到我身上，因为我侵犯了上帝亲自隐藏的事物。我费了极大努力，才让自己的好奇心获胜。

　　“什么─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说，“什么是‘消耗飞影的心智’？”

　　“纪律会让外来心智无法承受，”他解释，“所以透过纪律，巫士消除了‘外来异物’。”

　　他的话让我无法招架。我认为唐望如果不是真的疯了，就是他在告诉我非常可怕的事情，让我完全被镇慑住了。但是我发现自己很快就聚集了能量，否定了他所说的一切。经过刹那的惊慌后，我开始发笑，仿佛唐望告诉我一个笑话。我甚至听见自己说，“唐望，唐望，你真是无可救药！”

　　唐望似乎了解我所经验的一切。他左右摇着头，抬眼眺望天际，装出一副绝望的模样。

　　“我真是无可救药，”他说，“我将要对你所拥有的那个‘飞影心智’再施出一击。我将要对你透露最惊人的一个巫术秘密。我将要向你描述一项发现，花了巫士数千年时间才加以证实与巩固。”

　　他望着我，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然后说，“当巫士能够抓住那聚集我们能量场为一体的力量时，‘飞影心智’才会永远离开。如果巫士能紧紧抓住够久时间，‘飞影心智’就会落荒而逃。这就是你所要去做的：抓住那股聚集你的能量。”

　　这时候我产生了最无法解释的反应。我内在有某种东西真的颤抖起来，仿佛受到了撞击。我进入一种毫无理由的惊恐状态，我立刻把它与我的宗教背景联想在一起。

　　唐望从头到脚打量我。

　　“你在恐惧上帝的怒火，对不对？”他说，“请放心，那不是你的恐惧。那是‘飞影’的恐惧，因为它知道你要照我的话去做。”

　　他的话完全无法安抚我。我感觉更糟糕。我真的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没有办法停下来。

　　“别担心，”唐望平静地说，“我知道这些发作很快就会消退。‘飞影心智’毫无专注的能力。”

　　一会儿之后，一切都停止了，就如唐望所预料。要说我一头雾水还真是太含蓄了。这是我这辈子首次真的不知道我该走还是该留下来，我想要站起来走动走动，但又恐惧万分。我充满了理性的假设，同时也充满了幼稚的恐惧。我开始深呼吸，全身冒出冷汗。不知如何我唤起了最可怕的景象：黑色的影子在我四周跳动飞舞，不管我往那个方向看都有。

　　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子的扶手处。“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转头，唐望，”我说，“今晚你真是把我搞迷糊了。”

　　“你正被一种内在的冲突所撕扯，”唐望说，“在你内心深处，你无法抗拒这项承诺，你的宝贵‘明亮意识外层’变成了一种难以理解的食物资源，食用者也是同样难以理解的实体。而你的另一部份会尽其所能抗拒这种情况。

　　“巫士的革新在于，”他继续说，“他们拒绝接受任何他们没有参与的承诺。没有人问过我是否愿意被另一种意识吃掉。我父母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成为食物，就像他们一样，毫无商讨的余地。”

　　唐望从椅子站起来，伸展手脚。“我们在这里坐了好几个小时。现在应该进屋子了。我要吃点东西。你愿意陪我吃吗？”

　　我谢绝了。我的胃正在作怪。

　　“我想你最好去睡觉，”他说，“这阵风暴对你的打击很大。”

　　我不需要进一步劝说，躺上了床睡得像死人一样。

　　回家后，“飞影”的观念渐渐成为我生活中的主要执迷。我甚至觉得唐望所说的都完全正确。不管我多么努力，我都无法否定他的逻辑。我越是去思索，越是去观察周围的人，与他们谈话，就越来越强烈地相信，有某种东西使我们的所有行动，所有人际互动，与所有思想，都离不开自我这个中心点。我的关切，以及我认识的所有人的关切，都是自我。由于我无法找到任何解释，来说明这种宇宙性的共通，我只好相信唐望的说法是这个现象的最好解释。

　　我尽可能深入阅读有关神话与传说的文献。阅读时我体验到前所未有的感觉。我所读的每一本书都是神话与传说的诠释。每一本书都有一种共通的心智。风格虽然不同，但言语后的动力都相同：尽管主题是抽象的神话与传说，但作者总是能够插入有关他们自己的论述。这些书背后的共同推动力不是书本所表达的主题，而是自我的推拥。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感觉。

　　我把我的反应归因于唐望的影响。我无法避免对自己提出这个疑问：是他的影响使我如此觉察，还是真有某种外来心智在控制我们的一切？我退缩回到了否定，然后又疯狂地从否定变成接受，然后又回到了否定。我内心知道，唐望所说的是一种“能量事实”，但我内在也有同样重要的部份知道这一切都是鬼扯。我内在冲突的结果是一种预感，感觉有某种非常危险的事物正朝我而来。

　　我展开详细的人类学调查，对象是其他文化中的“飞影”主题，但我什么都找不到。唐望似乎是关于这件事的唯一资料来源。下次见到他时，我立刻问起了“飞影”。

　　“我尽可能对这件事保持理性的态度，”我说，“但我做不到。有时候我会完全同意你的掠食者说法。”

　　“把你的注意力放在你看见的飞舞黑影上。”唐望微笑说。

　　我告诉唐望，那些飞舞的黑影将会终结我的理性。我什么地方都会看见它们。自从我离开他住处后，我就无法在黑暗中入睡。开灯睡觉完全不会打扰到我，但只要一关灯，周围一切就开始跳动。我从来没有看见完整的形象，只看见转瞬即逝的黑影。

　　“‘飞影心智’还没有离开你，”唐望说，“它被严重地伤害了。它正在尽力重新整修与你的关系。但你内在有某种东西被永远切断了。‘飞影’知道这件事。真正的危险是‘飞影心智’可能会利用它的说法与我的说法之间的矛盾，使你过于劳累而放弃。

　　“你瞧，‘飞影心智’没有竞争者，”唐望继续说，“当它提出了某种建议，它会同意自己的说法，使你相信你在做有价值的事情。‘飞影心智’会对你说，不管望马特斯说什么都是胡说，然后它会同意它自己的说法，‘是的，当然是胡说。’你会这么说。这就是它们征服我们的方式。

　　“‘飞影’是宇宙的基本部份，”他接着说，“所以必须如实接受它们的本质─令人畏惧的怪物。它们是宇宙考验我们的手段。

　　“我们是宇宙所创造的能量先锋，”他继续说，无视我的存在，“因为我们是拥有意识的能量，所以我们是宇宙用来觉察自身的工具。‘飞影’是无法取代的挑战者。不能把它们当成任何其他事物。我们必须做到这一点，宇宙才会容许我们继续走下去。”

　　我要唐望多说一些，但他只说，“风暴在上次就结束了；关于‘飞影’只有这么多可说。现在要进行另一种作法了。”

　　当晚我睡不着。直到清晨才浅睡一下，然后唐望就把我拖下床去山中漫步。他所居住的地方与索诺拉沙漠的地形大不相同，但他告诉我不要放纵于比较，因为只要走了四分之一哩路后，世上任何地方都大同小异。

　　“乘车的人才会看风景，”他说，“他们以高速前进，自己没有花任何力气。步行者就不适合看风景。例如，当你坐车时，你看到一座高山，美不胜收。当你步行时看到同样一座山，也许不会感受到同样的震撼；而是另一种不同的震撼，尤其是当你必须爬过或绕过那座山。”

　　那天早上相当炎热。我们走在一个干河床上。这个河谷与索诺拉沙漠有一个地方很相似，就是昆虫多得要命。蚊子与苍蝇像轰炸机一样向我俯冲，瞄准我的鼻孔、眼睛与耳朵。唐望叫我不要注意它们。

　　“不要用你的手驱散它们，”他很肯定地说，“‘意愿’它们离开。在你四周建立能量的屏障。寂静下来，屏障将从你的寂静之中被建造出来。没人知道如何发生的。这被古代巫士称为‘能量事实’。停顿你的内在对话，只需要如此。

　　“我要对你提出一个怪想法，”唐望说，走到我的前头。

　　我必须加快脚步赶上他，才不会错过他所说的。

　　“我必须强调这是一个怪想法，会激起你的抗拒，”他说，“我要事先告诉你，你不会这么容易接受它。但不要让它的奇怪成为阻碍。你是一个社会科学家。因此你的心智要永远开放，接受质疑，是不是这样？”

　　唐望正在不要脸地嘲弄我。我知道，但我不以为意。也许是因为他快步疾行，我花极大努力才能跟上他，于是无法理会他的讽刺，我没有懊恼，反而笑了起来。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的话上。可能因为我“意愿”了一道能量屏障在我四周，所以昆虫停止骚扰我，或者因为我忙着聆听唐望，所以不再注意到它们了。

　　“这个怪想法，”他说得很慢，字字斟酌，“就是指世上所有人似乎都有同样的反应，同样的思想，同样的感觉。他们似乎对于同样的刺激都有大同小异的反应。这些反应似乎被不同的语言所掩饰住，但如果我们能跳出语言的差别，世上所有人类的反应似乎都一样。我希望你能对此感到好奇，当然是以一个社会科学家的身份，看看你是否能为此一致性提出什么正式的解释。”

　　唐望采集了一些植物。有些几乎看不见，似乎是属于藻类或苔类。我帮他打开袋子。我们没有再交谈。他收集够植物后，就转身往回走，走得非常快。他说他要趁植物还没有变得太干之前，清理分类好这些植物。

　　我思索着他为我勾勒出来的任务。我试着回想是否看过任何有关这个课题的文献。我想我必须去搜集资料，决定先去阅读一切有关“民族性格”的文献。我开始对这个课题产生强烈的兴趣，几乎有点迫不及待，我想要马上回家，好好执行这项任务，但我们还没有回到唐望的住处，他就在一处俯视峡谷的崖边坐了下来。一段时间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也没有喘不过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停下来。

　　“今天你的任务，”他突然说，语气颇为不祥，“是最神秘的一种巫术，超过了语言，超过了解释。今天我们去散步，我们谈话，因为巫术的神秘必须以日常琐事来缓冲。必须出自于无物，又回到无物。这就是‘战士旅行者’的艺术：在无人注意之下穿过针眼。所以靠着岩壁坐稳，尽可能远离崖边。我会在你身旁，以防你晕眩跌倒。”

　　“你准备要做什么，唐望？”我问，我的惊恐是如此明显，我注意到了，于是压低我的声音。

　　“我要你盘腿坐好，进入‘内在寂静’中，”他说，“可以这么说，你要去寻找有什么可以推翻我或支持我的说法，就像你在学术世界中寻找文献一样。进入‘内在寂静’之中，但不要睡着了。这不是穿过‘黑暗意识海洋’的旅程。这是从‘内在寂静’中的‘看见’。”

　　要我不睡着而进入“内在寂静”是非常困难的。我抗拒着几乎无法克服的睡意，最后终于成功，于是发现自己正望着峡谷底部，周围是无法穿透的黑暗。然后，我“看见”了令我毛骨悚然的东西。我“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也许有十五尺长，跳跃到空中，然后落到地上，发出寂静的撞击声。我从骨头里感觉到了撞击，但没有听见声音。

　　“它们非常沉重，”唐望在我耳边说。他很用力地抓住我的左手臂。

　　我“看见”地上有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扭动着，然后又高高跳了起来，也许有五十尺高，再度落回地面，发出同样怪异的寂静撞击。我努力不要失去我的专注力。我的努力超过了我的理智描述所能及。我的眼睛凝视着在谷底跳跃的黑影。然后我听见非常奇怪的嗡嗡声，像是翅膀拍动与没有调准的收音机讯号声混和在一起，随后而来的寂静撞击声更是令人难忘。我与唐望都受到了震动─有一个巨大的模糊黑影落在我们的脚边。

　　“不要害怕，”唐望断然说，“保持住你的‘内在寂静’，它就会离开。”

　　我从头到脚都在发抖。我非常清楚，如果我不保持住“内在寂静”，模糊的黑影就会像毯子一样把我裹住闷死。我保持住周围的黑暗，然后放开喉咙大吼。我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这么懊恼过。模糊的黑影再度跃起，显然是跳到了谷底。我继续尖叫，双脚抖动。我要把任何想吃我的东西都抖掉。我的紧张是如此强烈，我失去了时间感。也许我昏倒了。

　　等我恢复神智时，我躺在唐望屋子里的床上。有一条冰冷的湿毛巾放在我的额头上。我正在发烧。唐望的一位女同伙正在用酒精按摩我的背部，胸部与前额，但没有让我退烧。我所感觉到的热度来自于我内部，由愤怒与无能感所创造出来的。

　　唐望正在笑，仿佛我的处境是天下最好笑的一件事。他不时发出连串的笑声。

　　“我从来没想到你会如此介意‘看见’一个‘飞影’。”他说。

　　他抓住我的手，带领我到屋后，把我丢进一个有水的大澡盆中，连人带衣，鞋子手表一起下去。

　　“我的表，我的表！”我叫道。

　　唐望笑弯了腰。“你来见我时不应该带手表，”他说，“现在你的手表泡汤了！”

　　我脱下手表，放在澡盆旁边。我想起了这是防水表，所以没有关系。被泡到水中对我非常有帮助。当唐望把我从冰水里拉出来时，我已经恢复了些许控制。

　　“那景象真是荒谬透顶！”我不停地这么重复，其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唐望所描述的掠食者不是什么好东西。它非常沉重，粗壮，冷漠。我能感觉到它对我们不屑一顾。毫无疑问，很久以前它就征服了我们，如唐望所说的，使我们软弱，易受伤害，非常温顺。我脱掉湿衣服，套上一件披肩，坐在我的床上，几乎哭得不成人形，但不是为我自己而哭。因为我有我的愤怒，我的“坚定不移的意愿”，不让它们吃我。我是为我的同类人们而哭，尤其是为我父亲。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如此深爱他。

　　“他连一点机会都没有…”我听见自己不断重复这句话，仿佛不是我自己在说。可怜的爸爸，我所知道最体贴的生物，如此和善，如此温柔，如此无助。

　　第四部

　　开始终极的旅程

　　第十六章

　　跃入深渊

　　通往台地的路只有一条小径。我们登上了台地后，我发现它并不像我从远处眺望时那样广大。台地上的植物与地上植物没什么差别：干枯的绿色灌木，看来有点像树。

　　刚开始时我没有看见那处裂缝。只有当唐望带领我过去，我才发现台地的一端是悬崖；其实不是一个台地，而是一座山的平坦顶端。这座山的东面与南面侵蚀陡峭，但西面与北面就像被刀割了一样。从悬崖边我可以看到谷底，也许有六百尺深。长满了跟周围同样的灌木丛。

　　南方与北方的一连串小山使人很清楚感觉到，这是一个很巨大的峡谷，几百万年老，由一条已经不存在的河流所切割出来。峡谷边缘已经被侵蚀。在某个时候峡谷与地面一般高。但现在唯一存留的部分，就是我所站立的这块区域。

　　“这是很坚硬的岩石，”唐望说，仿佛他读了我的思想。他用下巴指指谷底。“如果有东西从崖边跌落谷底，一定会摔个粉碎。”

　　这就是当天登上山顶后，唐望首先说的话。在上去之前他告诉我，他在世上的时光已经告终。他将要启程进行他的“终极旅程”。他的话对我是剧烈的打击。我真的失去了控制，陷入了可悲的破碎状态，也许很类似一般人的神经崩溃。但我有一个核心部分维持完整：我的孩童部分。其余部分都是模糊不确定。我过去曾经破碎了那么久，现在唯一能拯救我的方法就是再度破碎。

　　之后我的不同意识层次发生非常奇特的互动。唐望与他的同伙巫士唐哲那罗，他的两个门徒帕布力图与奈士特，还有我，我们一起爬上了那座山顶。帕布力图，奈士特与我到那里去处理我们身为门徒的最后一项任务：跳入一个深渊中，这是非常神秘的一件事，唐望曾经在不同的意识层次中对我解释过，但至今对我都还是一个谜。

　　唐望开玩笑说我应该拿出我的笔记本，开始写下我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刻。他轻轻戳我的腹部，忍住不笑出来对我保证说，这是很适当的一件事，因为我是以写笔记走上了“战士旅行者”之路。

　　唐哲那罗插嘴说，在我们之前也有其他“战士旅行者”站在这座山顶，展开他们进入未知的旅程。唐望转向我，以轻柔的声音说，很快我就要靠我自己的个人力量进入“无限”，他与唐哲那罗在那里只是向我道别。唐哲那罗又插嘴说，我在那里也是要对他们做同样的事。

　　“一旦你进入‘无限’后，”唐望说，“你就无法依靠我们带你回来。这时候需要你自己决定。只有你能决定是否要回来。我也必须警告你，很少‘战士旅行者’能熬过与‘无限’的这种接触。‘无限’超乎想象地吸引人。‘战士旅行者’会发现回到这个混乱、冲动、吵杂与痛苦的世界实在很没意思。你必须知道，你选择留下或回来的决定不是一种理性的抉择，而是‘意愿’。

　　“如果你选择不回来，”他继续说，“你就会消失，仿佛被大地给吞噬了。但如果你选择回来，你必须束紧你的腰带，像个真正的战士旅行者一样等待，直到你的任务完成，不管是什么任务，不管成功或失败。”

　　这时候我的意识开始发生很微妙的变化。我开始回忆起人们的脸孔，但我不确定是否见过他们；奇怪的痛楚与情绪开始浮现。唐望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我渴望着一些人，而我真的怀疑自己是否见过这些人。我突然被一种难以忍受的爱所充满，对这些人的爱，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我对他们的感觉超过言语能形容，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只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仿佛以前我的生命是别人的，或仿佛我正为梦里的人物神魂颠倒。我感觉他们的模样也在改变；开始时很高大的后来变得很矮小。但他们的本质不变，而我正是对他们的本质感到无尽地渴望。

　　唐望来到我身边对我说，“我们说好你要维持住日常世界的意识。”他的声音严厉而决断。“今天你将要完成一项具体的任务，”他继续说，“那是一条长链子的最后一环；你必须在最极端的理性心境中达成。”

　　我从来没有听过唐望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他在那一刹那变成了另一个人，但还是我所熟悉的唐望。我听从他的话，回到了日常生活的意识中。但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么做。对我而言，那天我的反应是对唐望的畏惧与尊敬。

　　接下来唐望以我熟悉的语气对我说话。他所说的话也是我很熟悉的。他说“战士旅行者”的重心就是谦逊与效率，行动而不期待任何回报，承受任何迎面而来的事物。

　　这时候我的意识层次又发生了改变。我的心智集中于一个念头上，或一种痛苦的情绪上。我知道我与某些人立下承诺，要与他们一道赴死，但我想不起来那些人是谁。我毫无疑问地知道我不应该一个人死。我的痛苦变得无法承受。

　　唐望对我说话，“我们都是孤独的，”他说，“这是我们的基本状况。但单独赴死并不是死在寂寞中。”

　　我深吸一口气来抚平紧张。我越是深呼吸，头脑就越清楚。

　　“我们男性的大问题是过于脆弱，”他继续说，“当我们的意识开始成长时，就像一根柱子，从明晰球体的中央地面往上长。柱子要长到相当的高度，我们才能靠在上面。目前在你的巫士生命中，你很容易就会失去对新意识的掌握。当这种情况发生时，你会忘记你在‘战士旅行者’道路上所做与所‘看见’的一切，因为你的意识回到了日常世界的意识。我向你说明过，每一个男性巫士都必须重新取回他在‘战士旅行者’道路上所做与所‘看见’的一切。所有男性巫士的问题是，他们很容易遗忘，因为只要一不小心，他们的新意识就会从新层次跌回到地面。”

　　“我完全了解你的意思，唐望。”我说，“也许这是我第一次完全明白我为何忘记一切事情，以及为何后来又回忆起一切。我一直以为我的状态是一种个人的病态；现在我了解为什么会有这些变化，但我无法表达我所了解的。”

　　“不要担心言语表达，”唐望说，“等时机成熟，你想表达什么都可以表达。今天，你必须以‘内在寂静’来行动，去做你不了解而了解的事情。你非常清楚了解你必须做的事情，但这项知识还没有在你的思想中成形。”

　　在具体思维与感觉上，我只有隐约的感觉，知道有某种东西不属于我的心智。然后，我非常清楚地感觉我往下跨了一大步，好像有东西从我内部掉落。几乎像是一种震动。在那一刹那，我知道我进入了另一种意识层次。

　　这时候唐望告诉我，“战士旅行者”有义务向所有被留在后面的人道别。他必须大声清晰地说再见，于是他的叫喊与感情将永远被记录在群山中。

　　我迟疑了许久，不是因为难为情，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向谁道别。我已经完全让自己相信巫士的一个观念：“战士旅行者”不会亏欠任何人。

　　唐望曾经灌输给我关于巫士的一个格言：“‘战士旅行者’非常优雅、慷慨、与自在地偿还所有加诸于身上的恩惠。如此一来，他们摆脱了亏欠的负担。”

　　我已经偿还了，或正在偿还所有曾经关照过我的人。我已经非常彻底地“生命回顾”，没有漏掉任何角落。在那段日子，我真心相信我不亏欠任何人任何东西。我把我的信心与迟疑告诉了唐望。

　　唐望说我的确很彻底地“生命回顾”，但又说我距离毫无亏欠还差得远。

　　“你的那些鬼魂呢？”他继续说，“那些你已经无法触及的？”

　　他很清楚他在说什么。在我“生命回顾”时，我把所有回顾的事件都告诉了他。在这数百项事件当中，他挑出了三项，代表了我在早年亏欠恩惠的例子，也说这些人的恩惠促成了我与他的相遇。我曾经热烈向我的朋友们致谢，并且感觉到有某种东西承认了我的感谢。但这三个人仍然只是我生命中的故事。这些人曾经给予我不可思议的礼物，而我从来没有机会致谢。

　　其中一个故事是关于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个男人。他的名字是黎安卓阿科斯塔先生（Mr. Leandro Acosta）。他是我祖父的死对头，真正的敌人。我祖父指控此人一再从他的养鸡场偷鸡。这个人不是混混，而是一个没有固定工作的人。他可算是个离经叛道的人，一个赌徒，精通许多技能：修理工，自修而成的医疗师与猎人，为当地草药师提供任何植物或昆虫，还有为宠物店与标本店提供各种飞禽走兽。

　　大家都认为他很会赚钱，但他留不住钱，也不会投资。他的敌人或朋友都相信他能搞出最适合当地的生意，也是他最擅长的─采集草药与打猎─但他有某种奇怪的心理问题，使他无法安顿下来做任何工作。

　　一天，我在祖父的养鸡场周围散步，注意到有人从树丛缝隙中偷看我。那就是阿科斯塔先生。他蹲在浓密的树丛中，没有露出破绽，只是我八岁大的眼睛非常锐利。

　　“难怪祖父认为他会偷鸡，”我想。我相信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发现他；他一动也不动，隐藏得非常好。我能够侦测出他的轮廓与树丛之间的差别，靠的是感觉而非眼力。我朝他接近。大家对他的爱恨交加，让我感到十分好奇。

　　“你在那里干什么，阿科斯塔先生？”我大胆地问。

　　“我在拉屎，顺便欣赏你祖父的农场。”他说，“所以你在我起来前最好滚开，除非你喜欢闻大便。”

　　我后退了一小段距离。我想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他没骗我。他站起身来。我以为他会走出树丛，来到我祖父的农场，也许走到对面的道路上，但他没有。他开始往树丛里面走。

　　“嘿，嘿，阿科斯塔先生！”我叫道，“我能跟你走吗？”

　　我注意到他停止前进；再次这只是一种感觉，而不是视觉，因为树丛非常浓密。

　　“你当然可以跟来，只要你能找到入口进入树丛中。”他说。

　　这难不倒我。在我没事时，我已用一块大石头做好记号。透过无数次的尝试，我发现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爬行进去，只要爬三、四码之后，就变成一条小径，可以站起来走路。

　　阿科斯塔先生过来对我说，“干得好，孩子！你做到了。好，愿意就跟我来。”

　　这就是我与黎安卓阿科斯塔先生交往的开始。我们每天都会去打猎探险。我们的交往频繁，因为我从早到晚都不在家，没人知道我跑去什么地方。最后我祖父很严厉地斥责我。

　　“你要慎重选择你的朋友，”他说，“否则你就会变成像他们一样。我不容许这个人以任何方式影响你。他会把他的疯狂传染给你。他会影响你的心智，变成像他一样无用。我告诉你，如果你不停止，我会帮你停止。我会叫警察抓他，罪名是偷窃我的鸡，因为你很清楚，他每天都来偷鸡。”

　　我想要让祖父知道他的指控是多么荒谬。阿科斯塔先生根本不需要偷鸡。他有一整片丛林任他使用。他能够从丛林中得到任何他需要的。但我的争论使祖父更加愤怒。这时候我才明白，祖父其实偷偷嫉妒着阿科斯塔先生的自由，于是这个了悟使阿科斯塔先生从一个好猎人变成了最终极的象征，同时象征了最禁忌与最渴望的事物。

　　我试着减少我与阿科斯塔先生的交往，但诱惑实在令我难以招架。然后有一天，阿科斯塔先生与他的三个朋友提议，要我去做一件连阿科斯塔先生都没有做过的事：捕捉一只活的秃鹰，而且不准弄伤。当地的秃鹰非常巨大，翼展达五至六尺。他解释说当地的秃鹰身上有七种不同的肉，每一种肉都有特别的烹调方式。他说理想的秃鹰肉不能因为暴力受伤致死，而必须用麻醉药杀死。要射杀秃鹰很容易，但如此的鹰肉就会失去烹调上的价值。所以困难的是活捉它们，这是他从前没有做过的。但他想有我的帮助，加上他另外三个朋友，应该没有问题。他向我保证，他的方法是经过数百次观察秃鹰后所得到的自然结论。

　　“我们需要一头死驴子才行，而刚好我们有。”他很快活地宣布。

　　他望着我，等我问他要死驴子来做什么。但我没有问，于是他就继续说下去。

　　“我们移除内脏，用一些木头撑在里面，保持肚子的形状。

　　“最大、最有智慧的秃鹰才能成为领袖，秃鹰之王。”他继续说，“它有最锐利的眼睛。它将首先发现死驴子，也是第一个降落在驴子身上的。它将从下风处降落，这样才能闻出驴子的死气。我们将把驴子的内脏拉出来堆在外面。这样就看起来好像已经被山猫给吃过了。秃鹰会懒洋洋地靠近驴子。它不慌不忙，跳着飞着降落在死驴子身上，然后开始摇晃驴子身体。要不是我们撑在里面的木棍也钉入地里，它会把整个驴子都翻过来。它会站在身上一会儿，这将是信号，其它秃鹰也会降落在附近。要等到有三、四只同伴一起过来后，秃鹰大王才会开始工作。”

　　“我要做什么呢，阿科斯塔先生？”我问。

　　“你要躲在驴子里面，”他面无表情地说，“这没什么。我会给你一双特别设计过的皮手套，你在里面等待，直到秃鹰大王用它有力的大嘴撕开死驴子的肛门，把头伸进去开始进食。这时候你就用双手抓住它的脖子，不要放开。

　　“我的三个朋友与我将会骑着马在河谷中等待。我会用望远镜观察整个情况。当我看见你抓住秃鹰大王的脖子后，我们就会奔驰而来，扑到秃鹰身上制服它。”

　　“你能制服那头秃鹰，阿科斯塔先生？”我问他。不是因为怀疑他的技术，只是想得到保证。

　　“我当然能！”他以无比的信心说，“我们全都要戴手套与皮革护腿。秃鹰的爪子很厉害，折断腿骨就像折树枝一样容易。”

　　我无路可退。我被攫住了，一种荒唐的兴奋钉住了我。当时我对黎安卓阿科斯塔先生敬佩万分。我觉得他是个真正的猎人─足智多谋，博学多闻。

　　“好，我们动手吧！”我说。

　　“这才是个好孩子！”阿科斯塔先生说，“我就知道你没问题。”

　　他在他的马鞍后面放了一条厚毛毯，他的一个朋友把我举起来，放上阿科斯塔先生的马上，就坐在马鞍后的毛毯上。

　　“抓住马鞍，”阿科斯塔说，“坐稳后也要抓住毯子。”

　　我们悠闲地出发。骑了约一个小时，来到一处平坦、干燥与荒凉的地区。我们停在一个帐棚，很像市集里的摊位。有一个平坦的屋顶遮阳。屋顶下是一只死黄驴。看起来不是很老；而是一只刚成年的驴子。

　　阿科斯塔先生与他的朋友们都没有向我解释，他们是意外发现还是杀了那只驴子。我等待他们告诉我，但我不打算问。他们着手准备时，阿科斯塔先生解释说，会有帐棚是因为秃鹰从很远就在搜寻，在高空盘旋，看不见踪影，但对于地面上的事物都一清二楚。

　　“它们是依靠视力的动物，”阿科斯塔先生说，“它们的听觉奇差，鼻子也没有眼睛好。我们必须封住尸体的每一处开口。我不要你从开口处偷看，因为它们会看见你的眼睛，绝对不会飞下来。它们什么都不能看见。”

　　他们在驴子肚子里交叉撑起棍子，留出足够空间让我可以爬进去。这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提出了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告诉我，阿科斯塔先生，这只驴子显然是病死的，对不对？你想它的疾病会不会传染给我？”

　　阿科斯塔先生眼睛望向天空。“少来了！你没有这么笨的。驴子的疾病无法传染给人类的。让我们来体验这场冒险，不要担心愚蠢的细节。如果我比较矮小，我会自己钻进驴子肚子里。难道你不想知道亲手逮住一只秃鹰王的滋味？”

　　我相信了他。他的话就足以为我建立起无比的信心。我可不要因为倒胃口而破坏了这个计划。

　　恐怖的时刻终于来到，阿科斯塔先生把我放进驴子体内。然后他们把驴皮盖好，开始缝起来。但他们在底部留了很大的开口，让空气可以流通。最后当驴皮终于被封好时，就像棺材盖子被放下来一样恐怖。我用力喘气，心里只想着抓住秃鹰大王脖子的刺激感觉。

　　阿科斯塔先生给我最后的指示。他说他会以像鸟叫的口哨让我知道秃鹰大王飞到了附近准备降落，这样我才不至于恐惧或不耐。然后我听见他们把帐棚拉倒，接着是他们骑马离开的声音。还好他们没有留下任何开口，因为我一定会去偷看。想要偷看外界情况的诱惑实在难以抗拒。

　　一段长时间过去，我什么都没有想。然后我听见阿科斯塔先生的口哨，我猜想秃鹰大王就在附近了。然后我的猜想变成了确定，因为我听见了翅膀的有力拍动声，突然间，死驴的身体开始摇晃，像是吹起了狂风。然后我感觉有重量落在驴子身上，我知道秃鹰大王降落了，于是我不敢动弹。我听见其他翅膀的拍动声，以及远处阿科斯塔先生的口哨声。我做好了准备。驴子的身体剧烈晃动，有东西开始要撕破皮毛了。

　　然后，突然间，一个巨大、丑陋的头冲了进来，它有红色的冠顶，奇大无比的喙，与一只锐利的眼睛。我恐惧尖叫，用双手抓住它的脖子。我想我把秃鹰大王吓呆了，因为它什么反应都没有，让我有机会把它的脖子抓得更紧，然后就天下大乱了。它不再发呆，开始猛然拉扯，我撞上驴子里面的架子，下一瞬间，我跟架子已经一半被拖出了驴子的身体，我紧抓住野兽的脖子不放以求活命。

　　我听见阿科斯塔先生奔驰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我听见他大叫，“放手，孩子，放手，它会把你拉上天！”

　　秃鹰大王的确可能会把吊在它脖子上的我给带上天，或者用它的爪子把我撕碎。它无法咬到我，是因为它的头一半卡在驴子内脏与架子里。它的爪子一直在抓滑溜的内脏，没有碰到我。还有，秃鹰大王一直试图往后挣脱我的手，所以没有朝前咬我。接下来我所知道的事是，阿科斯塔先生在紧要关头扑上了秃鹰，正好就在我的手套从手上松脱之际。

　　阿科斯塔先生乐得不可开支。“我们成功了，孩子，我们成功了！”他说，“下一次，我们会用更长的棍子钉入地上，让秃鹰扯不出来，我们也会把你绑在架子上。”

　　我与阿科斯塔先生的关系持续到我们一起抓了一只秃鹰。然后我想要跟着他跑的兴趣消失了，就像当初出现时一样的神秘。我从来没有机会真正感谢他所教导我的一切。

　　唐望说阿科斯塔先生在最佳的时机教导了我关于猎人的耐性；更重要的，他教导我从孤独中汲取猎人所需要的一切。

　　“你不能把寂寞与孤独混为一谈，”唐望有次对我解释，“寂寞是心理上的，孤独则是肉体上的。前者使人衰弱，后者却带来自在。”

　　唐望说基于这一切，我将永远亏欠阿科斯塔先生，不管我是否了解“战士旅行者”的亏欠真义。

　　唐望认为我亏欠的第二个人，是一个跟我一起长大的十岁男孩。他的名字是阿曼度佛雷兹（Amando Velez）。他人如其名，非常自傲，简直像个小老头。我非常喜欢他，因为他有板有眼，而又非常友善。他不是个轻易屈服的孩子。如果有必要他会对抗任何人，但他完全不会欺负弱小。

　　我们俩时常去钓鱼。我们会去抓生活在岩石下的小鱼，用手来赶它们，然后把小鱼放在太阳下晒干，直接生吃，一整天都乐此不疲。

　　我也很喜欢他的机灵，他双手都很灵巧，用左手丢石头比右手还远。我们时常做各种比赛，让我感到很不是滋味的是，他总是赢。他赢了后会对我做这样的道歉：“如果我放水让你赢，你会恨我。这对你的男性尊严是一大侮辱。所以请更努力点。”

　　由于他的古板风格，我们习惯尊称他“唐佛雷兹”。一天，唐佛雷兹向我提出不寻常的要求。一如往常，他的要求是以挑战的形式提出。

　　“我跟你打赌，”他说，“有一件事你不敢去做。”

　　“你在说什么，唐佛雷兹？”

　　“你不敢坐木筏冲下河流。”

　　“喔，我敢。我在一条泛滥的河流做过。结果我被困在河中小岛八天。必须靠人把食物漂过来。”

　　这是真的。我的另一个儿时好友是个绰号叫“疯牧羊人”的小孩。我们有一次被困在一条河流中央的小岛上，没有人能过来救我们。镇上的人都认为暴涨的河水会淹没小岛，把我们淹死。他们把食物包在毛毯中，顺着河水漂过来，希望能漂到小岛上，结果真的漂了上来。我们就靠这种方式活到河水消退，他们才能乘木筏过来，把我们救回岸上。

　　“不，这不一样，”唐佛雷兹道貌岸然地说，“这次是要坐木筏穿过一条地底河流。”

　　他指出当地河流有很长一段穿过一座山。这段流入地底的河流总是让我着迷万分。入山的河口是一个很阴森的大山洞，里面都是蝙蝠与阿摩尼亚的气味。附近的孩子都说那是地狱的入口：充满硫磺味、热气与恶臭。

　　“你去赌你见鬼的鞋子，唐佛雷兹，我这辈子绝对不会接近那条河！”我叫道，“十辈子也不会去！你真是疯了，才会想做这种事。”

　　唐佛雷兹的表情变得更严肃。“唔，那么我就必须自己去做了。”他说，“我还以为我能激将你跟我一起去。我错了。这是我的损失。”

　　“喂，唐佛雷兹，你是怎么搞的？为什么要去那个鬼地方？”

　　“我必须去，”他的声音细小而沙哑。“你要知道，我父亲就像你一样疯狂，但他要当父亲与丈夫。有六个人靠他养。否则他会疯狂得像头山羊。我的两个姊姊，两个哥哥，我母亲与我都要依靠他。他是我们的一切。”

　　我不知道唐佛雷兹的父亲是谁。我从未见过他。我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唐佛雷兹说他父亲是个生意人，可以说他所拥有的一切都被当成了赌注。

　　“我父亲建造了一个木筏，想要自己去。他要完成这个探险。我母亲说他只是在吹牛，但我不相信他，”唐佛雷兹继续说，“我在他眼中看过像你一样的疯狂眼神。总有一天他会去的，而我确定他会死掉。所以，我要用他的木筏替他去。我知道我会死，但我父亲就不会。”

　　我感觉仿佛触电似的，听见自己以前所未有的激动口吻说，“我会去，唐佛雷兹，我会去。对，对，一定会很棒！我会跟你去！”

　　唐福雷兹脸上有一丝微笑。我知道这是高兴的微笑，因为我要跟他去，而不是因为他引诱我成功。他的下一句话表达了他的感觉，“我知道如果你跟我去，我就能成功。”他说。

　　我不在乎唐佛雷兹是否能成功。打动我的是他的勇气。我知道唐佛雷兹有胆量去做他所说的。他与疯牧羊人是镇上唯一有胆量的孩子。他们俩都具有我认为独特而罕见的特质：勇气。整个镇上没有其他人有。他们全都被我考验过。就我所知，所有人都是死人，包括了我挚爱的祖父。我在十岁就明白这个事实。唐佛雷兹的激将对我是一大震撼。我要跟他冒险犯难到最后。

　　我们照计划在破晓时碰面，我们两个抬着他父亲的轻型木筏走了三、四哩路离开小镇，进入低矮的山区，来到了河流冲入地面的山洞。蝙蝠粪便的气味迎面扑来。我们爬上木筏，把自己推入急湍中。木筏上装有手电筒，我们立刻打开来。山洞里又黑又湿又热。水的深度足以浮起木筏，速度也够快，我们不需要划桨。

　　手电筒创造出鬼魅般的阴影。唐佛雷兹在我耳边说，也许最好看都不要看，因为景象实在很恐怖。他说得对，四周非常压迫，令人作呕。灯光激起蝙蝠，它们开始绕着我们飞舞，漫无目标地拍着翅膀。当我们更深入山洞后，甚至连蝙蝠都没有了，只有浊重的空气，使人呼吸困难。经过我觉得仿佛数小时之久，我们来到了一处水潭，水非常深，几乎没有流动。看起来河流在此停滞了。

　　“我们被困住了，”唐佛雷兹又在我耳边低语，“木筏没有办法通过，我们也没办法后退。”

　　我们不可能逆流而上，于是决定要找到出路。这时我发现如果我们站在木筏上，我们可以碰到洞穴的顶部，这表示水的深度几乎到达洞顶。进来时的入口山洞很宽阔，也许有五十尺高。我只能推测这潭水大概也有五十尺深。

　　我们把木筏绑在一块石头上，开始往深处潜泳，想要感觉是否有流水或潮流。水面上一切都很潮湿闷热，但几尺下面就变得非常冷。我的身体感觉到温度的改变，开始害怕，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动物性恐惧。我浮出水面。唐佛雷兹一定也有相同的感觉。我们在水面上碰在一起。

　　“我想我们快死了。”他沮丧地说。

　　我不认同他的沮丧或他寻死的欲望，开始疯狂地寻找出路。想必是流水带着砂石形成了一道水坝。我摸到了一个洞，可以让我十岁大的身体穿过去。我拉唐佛雷兹潜下去，指给他看那个洞。木筏不可能穿得过去。我们把衣服从木筏上拿下来，绑成一个小包裹，然后带着潜下水，直到我们又找到那个洞，游了进去。

　　结果我们来到一个水滑梯，就像游乐场里面的一样。岩石上长满了青苔，让我们可以滑很长一段距离不会受伤。然后我们滑到一个很大的洞穴，与腰其高的水继续流动。我们看见洞穴的另一端有天空的光线，于是涉水走了出来。没有说一句话，我们摊开衣服在阳光下晒干，然后走回镇上。唐佛雷兹难过得无以复加，因为他丢掉了他父亲的木筏。

　　“我爸会死在那里，”他终于承认，“他的身体绝对无法穿过那个洞。他太胖了。我爸是个肥胖的大汉，”他说，“但他有力气走回到出口。”

　　这我很怀疑。在我的记忆中，由于地势的斜度，水势相当急速。我想一个拼命的大汉也许能够爬回去，但要靠绳索与非常大的努力才行。

　　唐佛雷兹的父亲是否会死在那里，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答，但我并不在乎。我在乎的是，这辈子我首次感受到嫉妒的滋味。唐佛雷兹是我这辈子唯一嫉妒过的一个人。他有某人值得他赴死，他也向我证明了他会这么做；而我没有人值得赴死，我什么也没证明。

　　以象征的方式，我对唐佛雷兹俯首称臣。他获得完全的胜利。我认输了。那个镇是属于他的了，镇上居民都是他的子民，在我看来，他也是其中最棒的。当我们那天分手时，我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回顾起来意义重大的话，“去当他们的王，唐佛雷兹。你是最厉害的。”

　　后来我再也没有与他说过话。我故意结束了我们的友谊。我感觉这是我唯一能表达的态度，让他知道他对我的影响多么深远。

　　唐望相信我对唐佛雷兹的亏欠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只有他一个人教导了我，我们必须要先有事物值得我们去赴死，然后才能考虑追求生命中的事物。

　　“如果你没有任何东西值得赴死，”唐望有次对我说，“你怎么能宣称你在追求生命？这两者是齐头并进的，而掌舵的就是死亡。”

　　唐望认为我亏欠超过生死的第三个人，是我的外祖母。由于我对家中的男主人─我祖父的盲目崇拜，我忘记了家中真正的力量泉源：我那古怪的外祖母。

　　在我还没有住进他们家的许多年前，她曾经拯救过一名当地的印第安人，使他免于受私刑折磨。他被指控为一个巫士。有些愤怒的年轻人真的就在我外祖母的土地上把他吊在一棵树上。她及时赶来，阻止了他们。施用私刑的人都是她的教子，不敢冒犯她。她放下年轻人，带回家治疗。绳索把他脖子割出很深的伤口。

　　他的伤势痊愈了，但他后来永远没有离开外祖母身边。他说他的生命在私刑的那一天结束了，他的新生命已经不属于自己所有；而是属于外祖母。他成为她的仆人、管家与顾问。我姑妈们说就是他建议我外祖母收养一个孤儿当自己儿子，这件事让她们感到非常不是滋味。

　　当我住进祖父母的家里时，我外祖母的继子已经三十多岁了。她送他到法国读书。一天下午突如其来，一位穿着高雅的壮硕年轻人乘坐计程车来到屋子门前。司机把他的皮箱送进院子。壮汉很慷慨地赏小费给司机。我立刻注意到这位壮汉长相非常英俊。他有长而卷的头发与睫毛，但不是属于女性般的美丽。他最迷人的特征是他开朗的笑容，他立刻用在我身上。

　　“请教你的大名，年轻人？”他以我听过最优美的舞台腔调说。

　　他称呼我年轻人，此举立刻赢得我的好感。“我是卡罗斯阿兰哈（Carlos Aranha），先生，”我说，“现在换我请教贵姓大名？”

　　他故做惊讶状。睁大眼睛往后跳，仿佛受到攻击似的。然后他开始大笑。听到了他的笑声，我的外祖母来到庭院。当她看见壮汉后，她像小女生一样尖叫，伸开双臂热情地拥抱他。他轻若无物地举起她团团转。我注意到他很高。他的健壮使人忽略了他的身高。他的身材像个职业拳手。他似乎注意到我在打量他，鼓起了他的双头肌。

　　“我曾经打过拳，先生。”他说，很清楚我在想什么。

　　我的外祖母对我介绍他。她说他是她的儿子安东尼，她的宝贝，她生命中的苹果；她说他是个剧作家，戏院的导演，作家兼诗人。

　　光是他的壮硕身手，就足以收服我了。我起先不知道他是领养的。但我注意到他看起来完全不像其他的家人。我家里其他人都像是行尸走肉，他则从里到外都生气勃勃。我们一拍即合。我喜欢他每天都会锻炼身体，揍一个沙包。我非常喜欢他不仅用拳头，还会用脚踢，动作非常惊人。他的身体像石头一样坚硬。

　　一天安东尼向我坦承，他生命中唯一的渴望，是成为一个作家。

　　“我什么都有，”他说，“生命对我非常慷慨。我唯一没有的东西就是我最想要的：天份。谬思女神不喜欢我。我懂得欣赏文艺，但我无法创作出任何我愿意一读的。这是我的折磨；我缺乏了纪律与魅力来吸引谬思女神，所以我的生命是一场空虚。”

　　安东尼继续告诉我，他唯一拥有的现实就是他的母亲。他把我外祖母称为他的堡垒，他的支持，他的灵魂。最后他对我透露了一个相当令人不安的想法，“如果我失去了我的母亲，”他说，“我就活不下去了。”

　　这时候我才明白他是多么依赖我的外祖母。我的姑妈们所告诉我的那些恶劣故事，关于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安东尼，突然都变得历历在目。我的外祖母真的把他宠得无可救药。但他们在一起似乎非常快乐。我看过他们坐在一起好几个小时，他的头枕在她的腿上，仿佛还是个孩子。我从来没有听过外祖母与人交谈那么久时间。

　　突然间，一天安东尼开始写作。他开始在当地戏院执导一出戏，一出他自己写的戏。这出戏公演时，立刻受到无比的欢迎。他的诗被刊登在当地报纸上。他似乎终于找到了源源不绝的灵感。但是在几个月之后，一切就结束了。镇上报纸的主编公开指责安东尼剽窃，并且在报纸上刊登了证据。

　　我外祖母当然听不进去任何关于她儿子的坏话。她解释说这一切都是出于嫉妒。镇上所有人都嫉妒她儿子的优雅风格，嫉妒他的个性与智慧。的确，他是优雅与机智的化身。但他也是个文抄公；这是毫无疑问的。

　　安东尼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他的行为。我太喜欢他而没有问过他。况且我也不在乎。他有他的理由，如此而已。但有某种东西中断了；从那时起，我们的生活开始大幅变化。每天家里都有很剧烈的改变，我开始习惯期待任何事情发生，不管好事或坏事。一天晚上，外祖母以非常戏剧化的方式走进安东尼的房间。她的眼神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冽，说话时嘴唇颤抖。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安东尼。”她开口。

　　安东尼打断她的话，恳求让他能解释。

　　她不让他说。“不，安东尼，不。”她很坚定地说，“这与你无关。这是我的问题。目前你正在经历困境，但有更重要的事情发生了。安东尼，亲爱的儿子，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要你了解这是无法避免的，”她继续说，“我必须离开，但你必须留下来。你是我在这世上一切作为的总和。不管是好是坏，安东尼，你就是我的一切。给生命一次机会吧。到最后，我们终究还是会在一起。但在这之前，安东尼，行动吧。不管做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你行动。”

　　我看见安东尼的身体痛苦地颤抖。我看见他紧缩起整个身体，所有的肌肉，所有的力量。他仿佛从他的问题中转移出来，仿佛他以前的问题有如小河，而他现在看见了大海。

　　“答应我，你在死期来临之前不会寻死！”她对他叫道。

　　安东尼点点头。

　　第二天，我的外祖母根据她的巫士顾问的建议，卖掉了她的所有财产，相当大的一笔，她把钱全转给了安东尼。翌日一大清早，我十岁大的眼睛看见了前所未见的奇异场面：安东尼与他的母亲道别。这个场景就像电影布景一样不真实；似乎是排演出来的，在某处编写的，由作家与导演经过许多修改后创造出来的。

　　我祖父母房子的庭院是舞台。安东尼是主要角色，他的母亲是女主角。安东尼当天要去旅行。他准备去码头。他要搭乘一艘义大利游轮，越过大西洋前往欧洲度假。他穿着高雅。一辆计程车在屋外等候，司机不耐地按按喇叭。

　　我目睹了安东尼疯狂的最后一夜，他拼命尝试要为他母亲写一首诗。

　　“全是废物，”他对我说，“我所写的全是废物。我什么都不是。”

　　我向他保证，虽然我也什么都不是，但他所写的都很棒。结果我有点做过头，跨越了我永远不该跨越的界线。

　　“相信我的话，安东尼，”我叫道，“我比你还要什么都不是！你有一个母亲。我什么都没有。不管你写什么都很好。”

　　他很客气地请我离开他房间。我很成功地让他感觉像个笨蛋，必须听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男孩的教训。我非常后悔我的发作。我很希望他能继续当我的朋友。

　　安东尼的华丽大衣整齐地折迭，搭在他的右肩上。他穿着非常美观的绿色英国喀什米尔羊毛外套。

　　我的外祖母说话了。“你必须要赶快了，亲爱的，”她说，“时间非常紧急。你必须离开。如果你不离开，这些人会为了你的钱杀了你。”

　　她是指她的女儿们，与她们的丈夫，当他们发现他们的母亲偷偷地断绝了与他们的关系，而他们的敌人，讨厌的安东尼，竟然得到了原本属于他们的一切，必然会怒火冲天。

　　“很抱歉要让你经历这一切，”我外祖母道歉，“但如你所知，时间不会聆听我们的期望。”

　　安东尼用他优美庄重的声音开口说话，听起来更像是个舞台演员。“只要一分钟时间，母亲，”他说，“我想对你读一些我写的东西。”

　　那是一首感谢的诗。他读完后一片沉默。空气中充满了感情，带着一股震动。

　　“真是美极了，安东尼，”外祖母叹气说，“表达了你想要说的一切，我想听的一切。”她停了一下子，然后嘴唇露出微妙的笑意。

　　“抄来的吗，安东尼？”她问。

　　安东尼的笑容就像他母亲一样迷人。

　　“当然，母亲，”他说，“这还用说。”

　　他们拥抱，啜泣。计程车的喇叭听起来更加不耐。我躲在楼梯下，安东尼朝我的方向望了望。他稍稍点了一下头，仿佛在说，“再会，保重。”然后他转身，没有再看他母亲，朝门口跑去。他只有三十七岁，但看起来像是六十岁。他的肩膀似乎背负着重担。他在门口前停了下来，然后他听到他母亲最后一次的训诫。

　　“不要回头，安东尼，”她说，“永远不要回头。要快乐，然后行动。行动！这就是诀窍。行动！”

　　这个场景带给我一种奇异的悲哀，直到今日仍未消散─这种无法解释的感伤被唐望解释为，我首次明了我们都没有时间了。

　　第二天，我的外祖母与她的顾问兼管家兼仆人一起前往一个神秘的地方，巴西的朗多尼亚（Rondonia），她的巫士随从将要为她寻找治疗。我的外祖母已经病入膏肓，但我不知道。她再也没有回来。唐望解释说，她把所有财产卖掉，全部送给安东尼，这是由她的巫士顾问所执行的一种高明巫术手段，让她能解脱于她家人的感情。他们都对他们母亲的作法非常愤怒，都不在乎她是否能回来。我感觉他们甚至不知道她走了。

　　在那个台地的顶端，我回忆起这三个事件，仿佛它们在一秒钟前才刚发生似的。当我对这三个人表达了我的感谢时，我把他们都带回到了山顶。我吼叫完了感谢之后，感到无法形容的寂寞。我无法控制地哭泣起来。

　　唐望很有耐性地对我解释，战士不会接受寂寞。他说“战士旅行者”永远可以把所有的爱，所有的感情都集中在一个生物上：这个奇妙的地球，大地之母，我们一切作为的中心；也是我们最后的归宿；这个生物让“战士旅行者”能够踏上他们的“终极旅程”。

　　然后唐哲那罗为我示范了一个神奇的“意愿”动作。他趴在地上做出一连串惊人的动作，变成一个明晰球体，似乎在大地中潜泳，仿佛地面变成了水池。唐望说这是哲那罗拥抱庞大地球的方式，尽管大小上的差距，地球接受了哲那罗的表达。哲那罗的表演与唐望的说明使我的孤独变成了神圣的欢愉。

　　“我无法接受你要离去，唐望。”我听见自己说。我的声音与内容使我难为情。当我因为自怜而开始无法控制地啜泣，我感觉更是懊恼。“我到底是怎么搞的，唐望？”我喃喃问道，“平常我不是这样子的。”

　　“你的意识又跑回到你的脚趾头上面了。”他笑着回答。

　　这时我失去了任何控制，彻底放任于沮丧与绝望的感觉中。

　　“我会只是一个人了，”我呻吟着，“我会发生什么事？我会变成怎么样？”

　　“让我们这么说，”唐望平静地说，“为了让我能离开这个世界面对未知，我需要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毅力，所有的运气；还有最重要的，我需要‘战士旅行者’钢铁般的胆量。要留在后头，像‘战士旅行者’一样行动，你也需要像我一样。我们那样进入未知可不是儿戏，但留在后面也一样不轻松。”

　　我感到一股冲动，亲吻他的手。

　　“慢着，慢着！”他说，“接下来你要开始膜拜我的披肩了！”

　　我的痛苦从自怜变成无比的感伤。“你要离开了！”我喃喃自语，“老天，永远离开！”

　　这时候唐望对我做出一个动作，这是从我第一天认识他之后，他就时常对我做的。他的脸涨了起来，仿佛他在用力吸气。然后他用左手大力拍打我的背，“从脚趾起来！把自己拉起来！”

　　下一瞬间，我又恢复了平静、完整与控制。一点也不再迟疑，也不再担心自己。我不在乎唐望走了后，我会怎么样。我知道他的离去迫在眉睫。他望着我，他的目光诉说了一切。

　　“我们永远不会再相见了，”他轻声说，“你不再需要我的帮助；我也不要提供任何帮助，因为如果你是够格的‘战士旅行者’，你会唾弃我的帮助。超过了某个阶段之后，‘战士旅行者’的唯一快乐就是他的孤独。我也不希望你帮助我。一旦我走了就是走了。不要想我，因为我也不会想你。如果你是个够格的‘战士旅行者’，就做到完美无缺吧！好好处理你的世界。尊重它，用你的生命保护它！”

　　他转身离开。此刻超越了自怜或泪水或快乐。他点点头，像是在说再见，或认同我的感受。

　　“忘记自我，你就无所畏惧，不管你是处于什么意识层次。”他说。

　　他突然轻浮起来，在这世上最后一次嘲弄我。

　　“我希望你能找到爱！”他说。

　　他朝我举起手掌，像小孩一样伸直手指头，然后紧握成拳。

　　“Ciao(义大利语的再见）。”他说。

　　我知道这时感觉悲伤或后悔都是无用的，我留下来与唐望离去都是一样的难受。我们俩都陷入了一种无法逆转的能量变化过程，我们都无法停止。但是，我想要加入唐望，跟随他到任何地方。我想到也许等我死后，他会来带我走。

　　然后我“看见”唐望马特斯，巫术团体的nagual，带领着其他十五个看见者，这些人是他的同伙，受他照顾的人，他生命中的喜悦；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台地的薄雾中，朝北的方向。我“看见”他们每个人都变成一团明晰，他们一起上升，漂浮在山巅，像天空中的幻影光辉。他们在山头环绕一周，如唐望所说的：这是他们最后的巡礼，完全是为他们自己，他们对这辉煌大地的最后一眼。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我没有时间了。我以全速朝悬崖奔跑，跳入深渊中。我感觉风吹在我脸上一会儿，然后最慈悲的黑暗吞噬了我，就像一条平静的地底河流。

　　第十七章

　　归来

　　我隐约听到了引擎的尖锐噪音，似乎是在静止状态中加速。我以为是我的工作室公寓后面停车场中有人在修理汽车。噪音越来越强烈，终于使我醒了过来。我在心里骂停车场里的年轻人，竟然就在我的窗户下面修车子。我感觉很热，浑身是汗，非常疲倦。我坐在床边，然后小腿开始剧烈抽筋起来。我揉了一阵子，肌肉非常僵硬，我怕会留下难看的淤青。我想走到浴室寻找一些按摩药膏，但我无法行走。我感觉晕眩，倒了下来。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子。当我恢复一点控制后，我发现我完全不担心腿部的抽筋。以往我总是会疑神疑鬼，担心自己生了什么病，这种小腿的抽筋通常会让我陷入严重的焦虑。

　　然后我来到窗口想关窗，虽然我不再听见任何噪音。我发现窗户是锁着的，外面是黑暗的。已经是晚上了！房间里很闷，我打开窗户。我想不通为何先前要关上它们。夜晚空气凉爽新鲜。停车场空无一人。我想那阵噪音一定是有人在旁边的街道上飚车所致。我没有再多想，回到床上继续睡觉。我横躺在床上，脚仍然放在地板上。我想这样子睡觉对下半身血液循环可能有帮助，因为我的小腿很酸痛，但我不确定是这样子放下来比较好，还是举起来垫着枕头比较好。

　　当我开始舒适地进入梦乡时，一个念头以无比的力量冲入我的脑海，使我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我在墨西哥跳入了一个深谷！下一个念头是半逻辑式的推论：既然我刻意跳入深谷中寻死，那么我现在一定是个鬼魂。真奇怪，我想，我会在死后以鬼魂的形式回到我在洛杉矶的小公寓。难怪我的感觉不一样了。但如果我是个鬼魂，我思索着，我为什么会感觉到脸上的凉风，与小腿的酸痛呢？

　　我摸着床单；感觉像是真实的。床的铁架也是一样。我来到浴室，望着镜中的自己。从镜中的模样看来，我真的像是一个鬼，简直一塌糊涂。我的眼睛深陷，有很大的黑眼圈。我像是脱水了，要不然就是死了。我自动地直接从水龙头喝水，还能吞得下去。我一口接着一口，仿佛好几天没喝水似的。我深深吸一口气。我还活着！老天，我还活着！我毫无疑问地确定，但我没有感到应该有的兴奋。

　　这时我心中出现一个极不寻常的念头：我死了又活过来。我很能接受这个想法，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这个念头的清晰程度，却形成了一种拟似的回忆。这个拟似的回忆并非来自于我生命中的危险情况，而是很不相同的，一种隐约的知识，关于某种从来没有发生过，而且不应该出现在我脑海中的事件。

　　我毫无疑问地知道，我跳入了墨西哥的一个峡谷。现在我却在洛杉矶的公寓里，距离跳峡谷的地方超过三千哩远，一点也想不起来我是如何回来的。我像个机器人一样把澡盆放满了水，然后坐进去。我没有感觉到水的温暖，而是刺骨的寒冷。唐望曾教导我，在出现危机的时刻，就像现在，要用流水做为一种清理的手段。于是我站在莲蓬头下面，让温水冲洗我的全身超过一个小时。

　　我想要平静而有条理地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做不到。我的心智似乎已经被抹除了思想。我没有任何念头，却充满了各种汹涌而来的感觉，一点也无法加以检视。我只能感觉它们的攻势，让它们穿过我而去。我唯一能做的有意识选择，是穿上衣服走出公寓。我要去吃早餐。通常我随时都会去距离公寓一条街口远的餐馆吃早餐，不管是白天或晚上。

　　我从我的公寓走到餐馆不计其数次，我熟悉每一步路。但这次的走路很新奇，我感觉不到我的步伐。仿佛我的脚底有衬垫，或人行道上铺了地毯。我简直就像在滑翔。突然间我就到了餐馆门口，我觉得好像只走了两、三步路。我知道我能吃东西，因为我在公寓里喝了水。我也知道我能说话，因为当我冲冷水时曾经清过嗓门开骂。我像平常一样走进餐厅，坐上吧台，一位认识我的女侍过来招呼我。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好，亲爱的，”她说，“你是不是感冒了？”

　　“不，”我回答，想装得很愉快。“我工作得太辛苦了。一整天没有睡觉赶一篇报告。对了，今天是几号？”

　　她看看手表，告诉我日期，说她这支表也有月历，是她女儿送的礼物。她也告诉了我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

　　我点了牛排与鸡蛋，炒马铃薯，与奶油面包。等待食物被送上来时，又有一波恐惧泛滥了我的脑海：前一天晚上我跳入一个墨西哥深谷，这会不会只是个幻觉？但就算那一跳只是幻觉，我又是怎么在十个小时之后就回到洛杉矶的？那里非常偏僻，难道我在十个小时内飞行或飘浮回来洛杉矶？以传统方式从那里回来是不可能的，因为光是从墨西哥市到我跳的那个峡谷，就要两天的行程。

　　我脑中出现另一个奇怪的想法，就像我那个“死而复生”的拟似回忆一样清晰，同时又是完全的陌生：我的延续性已经被打断了，无法复原。我真的已经死在那个谷底，不管是怎么死的。现在我仍然活着在吃早餐，这才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我无法回顾我的过去。当我们回顾过去时的那种不间断的延续性，我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是，我遵照了唐望的指示，把我的“聚合点”移动到了一处阻止死亡的位置，然后从“内在寂静”中回到了洛杉矶。我没有其他的解释可以依赖。这种想法第一次能完全被我所接受，而且完全让我感到满意。它其实没有解释任何东西，但指出了一种实际的步骤，当我上次莫名其妙来到了我们所选择的小镇找到唐望时，我约略地尝试过这种步骤。这个想法似乎让我放松下来。

　　清晰的意念开始浮现在我脑海中。它们具有澄清疑问的效果。第一个出现的意念与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有关。唐望曾说这是男性巫士很常遇到的问题：我有困难回忆我在强化意识中的经验。

　　唐望曾经解释说，强化意识是“聚合点”非常细微的移动，每次我去见他时，他都会以使劲推我的背部，而达成这种效果。他以这种移动来帮助我使用到平常意识所忽略的边缘能量场。换句话说，平常在我的“聚合点”边缘的能量场，在这种移动下会来到聚合点的中心。如此的移动对我有两种结果：非常敏锐的思想与知觉，以及事后当我回到正常意识状态时，完全无法回忆起另一种状态所发生的一切。

　　我与我的同伙巫士的交往关系，就是这两种结果的例子。我的同伙巫士也是唐望的门徒，我们将要一起踏上“终极的旅程”。我只在强化意识中与他们互动。我们之间互动的清晰与深入程度超乎想象。但缺点是，在日常生活中，我会被一些很强烈的拟似回忆弄得充满绝望的焦虑与期待。可以说，我在日常生活中永远处于寻找的状态，等待某人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也许从某个大楼走出来，转过街角就撞上了我。不管去什么地方，我的眼睛都在四处游移，不由自主而无法停止，寻找某个不存在，而又非常清晰的人。

　　那天凌晨在餐厅里，这些年来我与唐望在一起时的所有强化意识经验，直到最小的细节，都重新组成了连贯而不间断的回忆。唐望曾说身为nagual的男性巫士由于能量过多，必须被分成片段。他说每一个片段都是整体活动中的某一段，而每一段的经验将来必须被整合，才能对整个生命得到完整与有意识的了解。

　　他凝视我的眼睛，告诉我这个整合过程要花好几年才能达成，他听说过有些nagual从来没有对生命达成完整与有意识的了解，于是一直活在片段中。

　　那天凌晨我在餐馆的体验超过了我最狂野的想象。唐望曾经一再告诉我，巫士的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虽然在巫士的世界里，言语的效力是最终极的，不会改变的，但巫士的世界充满了永恒的变化，任何事都不能视为理所当然。跳入深谷这件事剧烈地改变了我的认知系统，现在奥秘与无法描述的事物都可以进入。

　　但不管我如何描述我的认知片段是如何整合，都无法与事实的情况相比。那天夜里在餐馆所发生的重大体验，远比我首次看到宇宙能量流动更为重要。那一次我从UCLA校园莫名其妙地回到公寓床上，缺乏了让我的认知系统把整件事当真的实际过程。而在餐馆里，我整合了生命中的所有片段。我在每一个片段中都非常确实与一致地行动，但我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此。事实上我是一张巨大的拼图，现在每一块拼图拼回原位，产生了无以名状的效果。

　　我坐在餐厅的吧台上，汗流浃背，无用地思索着，执迷于无法回答的问题：这一切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是这样的零碎？我们到底是什么？显然我们不是我们平常所相信的那种人类。有些事件的回忆对某部份的我而言是根本从未发生过的。我甚至无法哭泣。

　　“当巫士破碎时会哭泣，”唐望有一次对我说，“但当他完整时，他会被一种强烈的颤抖所攫住，强烈到可能会要他的命。”

　　我正在经历如此的颤抖！我怀疑是否还能见到我的同伙。他们似乎都跟唐望走了。我孤独一人。我想要加以思索，想要哀悼我的损失，像往常一样投入令我满足的哀伤中，但我做不到。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哀悼，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悲伤。一切都无关紧要。我们都是“战士旅行者”，我们都已经被“无限”给吞噬了。

　　我一直听唐望谈论“战士旅行者”。我非常喜爱这个描述，这种喜爱纯粹是基于情感。但不管他对我说明过多少次，我从来没有感知到唐望真正的意思。那天夜里在餐馆中，我明白了唐望所说的。我就是一个“战士旅行者”。只有“能量事实”对我才有意义。其余一切都只是装饰，没有一点重要性。

　　那天夜里，在我等待食物时，另一个清晰的念头涌入我的脑海。我感受到一股对于唐望观念的认同。我终于抵达了他教诲的目标：我与他是一体的，这是前所未有的感受。以前唐望的观念虽然过于极端，不合乎我的西方人思维，但我并没有因此抗拒他或他的观念；而是唐望呈现观念的方式精确无比，总是把我吓得半死。他的方式迫使我寻求解释，也使我看起来一直像个不情愿的门徒。

　　是的，我跳入了一个深谷，我告诉自己，而我没有死，因为在我坠入谷底之前，我让“黑暗意识海洋”吞噬了我。我无悔无惧地臣服于它。而“黑暗意识海洋”使我免于一死，却回到了洛杉矶的床上。两天前这种解释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是凌晨三点在餐馆，却十足地有意义。

　　我旁若无人地用手敲着桌子。周围的人为之侧目，露出不苟同的微笑。我不在乎。我的心智集中在一个无解的难题上：尽管我在十小时前跳入一个深谷寻死，但我还活着。我知道这样的难题将永远无解。我的日常认知需要因果关系的解释才能满足，而那样的解释是不可能的。那就是延续性被中断的难题。唐望曾说那种中断就是巫术。现在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唐望说得一点也没错，如果我要留下来，我需要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毅力，以及最重要的，“战士旅行者”钢铁般的胆量。

　　我想要思索唐望，但我做不到。况且，我并不在乎唐望。我们之间似乎有一道巨大的屏障。当时我真的开始相信，从我醒来后就一直潜伏在我脑海中的异样想法是正确的：我其实是另外一个人了。我跳下深渊的时候发生了变身。否则我会非常珍惜任何有关唐望的念头；我会渴望他的陪伴。我甚至会感觉有点嫉妒，因为他没有带我跟他走。那是平常真正的我。现在我真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这个想法越来越真实，直到我整个人都被占据。任何可能残存的旧自我，都在那时候消失不见了。

　　一种新的心境出现。我是孤独一人！唐望把我留在一个梦中，当他的卧底密探。我感觉我的身体开始松弛下来；逐渐变得有弹性，直到我又能够流畅地深呼吸。我放声大笑，不在乎周围人们的反应。这次他们没有窃笑了。我是孤独一人，而我对这个事实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的身体产生进入一种通道的感觉，这个通道有自己的力量。它把我拉进去。这是一个寂静的通道。唐望就是这个通道，安静而又深奥。这是首次我感觉到不具实体的唐望。这里不容许感伤或渴望。我不可能想念他，因为他就在那里，以不具人性的感情引诱着我进入。

　　这个通道挑战我。我产生一种活力与安逸。是的，我可以在这通道中旅行，一个人或有人陪伴都可以，也许旅行一辈子。这样做对我不是负担，也不是快乐。这不仅是“终极旅程”的起点，不仅是“战士旅行者”无可避免的命运，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我应该因为找到这个通道而哭泣，但我没有。我竟在一家餐馆里面对了“无限”！真是不可思议！我的背脊感觉一股寒颤。我听见了唐望的声音：宇宙真是深不可测。

　　这时候，餐馆的后门，也就是通往停车场的门，突然打开，一个奇怪的人物走了进来：他大概有四十几岁，边幅不整，容貌憔悴，但长相很英俊。好几年来，我看过他在UCLA校园里游荡，与学生厮混。有人告诉过我，他是附近一所退伍军人医院的病人。他似乎有点精神失常。我好几次在餐馆里看到他，坐在同样的吧台角落抱着一杯咖啡。我也看过他站在外头透过玻璃观望，等待他最喜欢的高椅空出来。

　　他走进餐馆后，坐在他的老位子上，然后他看着我。我们四目相接。接下来发生的事是，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让我以及所有在场的人都浑身发麻。每个人都睁大眼睛看我，有些人嘴里的食物还没嚼完。显然他们都以为是我在尖叫。因为先前我有敲桌子与放声大笑的不良记录。那个人跳下高椅，跑出餐馆，同时回头望我一眼，高举双手做出激动的姿势。

　　我压抑不住冲动，也跑出去追赶那个人。我要他告诉我，他在我身上看见了什么使他尖叫。我在停车场逮到了他，问他为什么尖叫。他遮住双眼再度尖叫，甚至还要更大声。他就像个小孩，被恶梦所惊吓，于是使出全力放声大叫。我放了他，回到了餐馆。

　　“你怎么了，亲爱的？”女侍状似关切地问我，“我还以为你偷跑了。”

　　“我只是去找一位朋友。”我说。

　　女侍望着我，做出恼怒与惊讶的模样。

　　“那个家伙是你的朋友？”她问。

　　“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朋友。”我说，而这是事实，只要“朋友”在这里的定义是：一个能看穿外表掩饰，知道你真正来自何处的人。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