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巫士的穿越─唐望女门徒故事系列

　　The Socerer"s Crossing

　　塔夏莎、阿贝拉

　　译序

　　我们生活在忙碌而纷乱的现代社会，心灵无所寄托。但是在心里的深处，我们都有这样的期望：“现实绝不仅于此！”

　　于是酝酿而生的是各种大规模的宗教，各种精神上的追寻，让我们在人世随波逐流的同时，也相信自己有得到救赎，超越现实的可能。

　　但是对于我们大多数人而言，各种宗教门派所陈述的教义与境界，都只是以文字建构出来的传奇。事实上，世上目前盛行的大型宗教，经过上千年的人事沉积，多半变得纠缠复杂，纯粹直接的真义被隐藏在人为的机巧与文字的表象之下，于是我们庸碌终生，只有向往与祈求，而得不到真实的生命经验与意义。

　　所幸的是，在远离尘世的穷乡僻壤中，尚存在着生活单纯，与天地自然和谐相处的古老文化。但是在近代，我们把这样的文化视为不开化的原始，不自觉地加以剥削压榨，甚至赶尽杀绝，而自以为在替天行道。

　　不过现在情况开始逆转。我们所依赖的科学物质经济所带来的是欲望的放纵与环境的毁灭。我们所崇信的宗教所带来的只是空洞的安慰与妥协，软弱而虚伪。于是我们产生怀疑与自省，重新审视周遭的一切。我们之中有些人瞎打误撞，或者透过天意的安排，在我们所践踏的原始文化中，发现了庞大而深奥的智能。

　　一九六零年代初期，一个人类学系的大学生在沙漠中结识了一个老印地安人，于是展开了一场奇妙而又发人深省的巫术之旅。

　　这个大学生名叫卡罗斯、卡斯塔尼达（Carlos Castaneda)，他把他与印地安老巫士唐望（Don Juan)的学习经过记录下来，出版成书，成为美国人类学上最著名，也最令人争议的文献之一（注）。

　　现在，除了卡斯塔尼达之外，与他同时成为唐望学生的女门徒们也开始现身说法，写书来描述她们的学习经过。本书就是其中之一。

　　熟悉卡斯塔尼达着作的读者，想必都会感觉唐望故事的曲折离奇有如迷宫，时常使人无所适从。这是因为巫术本质难以用文字掌握，加上卡斯塔尼达必须经历由浅入深的学习过程，所以他花了三十年的时间，写了一系列的着作，才使印地安巫术稍具可理解的雏形。

　　印地安巫术文化经历了白人文明的摧残考验，反而净化成为一种没有包袱羁绊，直接而单纯的行动哲学。所谓的巫士或巫医，与大自然及周遭的世界存在着真实而奇妙的关系。在世俗人们的眼中，他们有超越现实的体验与力量，响应着我们心中最深层的渴望。但是要体验这种境界，则必须经过不容妥协的挑战与艰辛的锻炼。巫术就是自由的追寻，作法虽然单纯，但需要最大的毅力与自我审查，而不是仪式咒语或组织性的宗教崇拜。在一般宗教中被视为传奇与神话的际遇，在这里成为必经的途径与真实的考验。

　　现在，藉助着卡斯塔尼达所建立的基础，其它的女门徒能够避免卡斯塔尼达所绕的远路，直接进入了巫术抽象的核心。在女门徒的书中，除了没有卡斯塔尼达的瞎打误撞之外，还拥有另一种属于女性的细腻与清晰，以及极尖锐与批判的态度，来重新审视女性在社会中的地位与潜在的能力，是在其它社会科学或人文宗教中难得一见的。译者个人认为，在理念的表达上，女门徒们要比卡斯塔尼达更胜一筹。

　　最后需要一提的是，本书中的约翰、迈可、阿贝拉（John Michael Abelar)也就是望、马特斯(Juan Matus)，卡斯塔尼达的巫术老师唐望。

　　注：卡斯塔尼达的着作共有九本…译者在此必须建议有心的读者先去阅读卡斯塔尼达的着作，才会对本书的脉络有更深的了解。

　　诚挚地献给所有进入未知的人

　　序─卡罗斯、卡斯塔尼达

　　塔夏莎、阿贝拉是一个团体的成员，这个团体由三个女人所组成，她们接受了特定的巫士训练，训练她们的巫士们来自于墨西哥，由唐望、马特斯所领导。

　　我曾经花费大量笔墨描写他对我本人的训练，但是我从未写过塔夏莎、阿贝拉所属的这个团体。这是唐望的所有门徒心照不宣的约定，绝口不提这个团体的事。

　　二十余年来，我们遵守着这个约定。虽然我们工作与生活的环境非常接近，我们从未彼此交换过我们个人的经验。事实上，我们也从未有机会交换我们的看法，来审视唐望与他的团体巫士到底对我们个别做了什么事。

　　当唐望还在时，如此的情况是不可变更的。当他与他的团体离开这个世界后，我们继续遵守这个约定，因为我们不想花费能量来检讨先前的约定。我们把自己所有的时间与能量都用来使唐望苦心教导我们的知识产生作用。

　　唐望教导我们，巫术是一种实际的作法，让我们都可以直接知觉能量。他表示，为了能够如此知觉能量，我们需要从正常的知觉范围中得到自由。使自己自由，直接知觉能量，这个任务需要运用我们拥有的一切。

　　在巫士的观念中，我们正常的知觉范围是在我们社会化过程中被强加于我们身上的，不是刻意的专断，但也是一种强迫。这些强迫性范围包括了一种诠释系统，把感官资料转化为有意义的单位，使社会秩序成为一种诠释的结构。

　　我们在社会秩序中的正常运作需要盲目地相信着所有的社会秩序教条，而其中并不包括直接知觉能量的可能。例如，唐望说我们能把人类知觉为一种能量场，像一个巨大，椭圆形的白色明晰蛋体。

　　为了能达成这种知觉的强化，我们需要内在的能量。因此，运用内在能量来完成这种任务，成为巫术学生的关键课题。

　　目前的时空背景环境容许塔夏莎、阿贝拉来描写她的训练过程，与我的情况相同，但是又完全不一样。这项写作花了她许久时间，因为，首先，她必须使用巫术的手段来写作。唐望、马特斯亲自交付我有关写作巫术知识的任务。他设定了这项任务的心态，他说，“不要像作家一样写作，而要像巫士。”他的意思是，我必须在一种强化的意识状态中去进行，巫士称之为“做梦”。塔夏莎、阿贝拉花了许多年时间才使她的“做梦”臻至完美，让她能用来做为巫术写作的手段。

　　在唐望的世界里，根据巫士的基本特性，可以分为互补的两类：“做梦者”与“潜猎者”。做梦者是那些天生有能力可以控制梦来进入强化意识状态中的巫士。这种能力经过训练成为一种艺术：做梦的艺术。另一方面，潜猎者是那些天生有能力借着控制自己的行为来进入强化意识状态的巫士。经过巫术的训练，这种天生的能力被发展成潜猎的艺术。

　　虽然唐望团体中的每个人对于这两种艺术都有完全的了解，他们被归类为两类中的一类。塔夏莎、阿贝拉属于潜猎者的团体，接受他们的训练。她的书记录着她成为潜猎者的艰苦过程。

　　前言

　　我一辈子都奉献于一种严格的纪律训练，由于找不出适合的名字，我们称之为巫术。我也是个人类学家，在这个领域中拥有博士学位。我以这种顺序来说明我的专长，因为我与巫术的渊源在先。通常一个人要先成为人类学家，然后才会进行实地的文化研究，例如巫术的研究。对我而言，事情刚好相反：我是以巫术学生的身份去研究人类学的。

　　在六零年代晚期，我住在亚利桑那州的土桑市（Tucson)时，遇见了一个墨西哥女子，名叫克莱拉、葛拉乌（Clara Grau)，她邀请我到她在墨西哥索诺拉省的房子。在那里，她尽全力带领我进入她的世界，因为克莱拉是一个女巫士，属于一个巫士团体的一员，这个团体有十六个巫士。有些是亚奎族（Yaqui)印地安人，有些是不同背景的墨西哥人，不同的性别与年龄。大部份是女人。他们全都专心一致地追求同样的目标：打破知觉的习性与成见；它们把我们囚禁在日常世界的界线中，不让我们进入其它可知觉的世界。

　　对于巫士而言，要打破如此的知觉习性，我们需要跨越障碍，跃入不可思议中。他们把这种跳跃称为“巫士的穿越”。有时候他们称为“抽象的飞行”，因为那是要从具体而实际的一边飞翔到扩展知觉与抽象而不具人性的另一边。

　　那些巫士帮助我达成这种抽象的飞行，好让我能参与他们的基本作为。

　　对我而言，学术训练成为我巫士穿越准备的一部份。这个巫士团体的领导者，他们称为nagual（译注）的，是一个对于正统学院知识极感兴趣的人。因此，在他领导下的所有人都必须发展抽象、清明的思考能力，这只有在现代大学中才能得到。

　　身为女人，我甚至有更大的义务来达成这项要求。女性通常从很小就被制约要依靠社会中的男性成员来刺激与引发改变。训练我的巫士对于这个现象有很强烈的意见。他们觉得女性必须要发展她们的理性与抽象分析思考的能力，才更能够掌握她们周围的世界。

　　还有，训练理性是巫士一项真正的借口。刻意使心智忙碌于理性分析，巫士就可以自由去探索另一种无阻碍的知觉领域，换句话，当理性的一面正忙于正统的学术追求时，非理性或能量性的另一面，巫士称之为“分身”（double)的，可以继续进行巫术的任务。这样一来，多疑的理性心智就不会去干扰或甚至注意到非理性在做什么。

　　相对于我的学术发展，是我在意识知觉能力上的增强，这两者一起发展了我们的完整性。它们共同合作，带我远离了我从小视为理所当然的女性社交生活，进入了比正常世界具有更大知觉潜能的新领域中。

　　这不是说，我对巫术世界的热忱就足以确保我的成功。日常世界的力量仍然非常强大与持续，尽管所有巫术学习者不倦地训练，他们仍然发现自己不断地处于最悲惨的恐惧，愚蠢，与放纵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学到。我的老师们警告我，我也不例外。只有分分秒秒不断地努力，才能平衡人们自然而又愚蠢的顽固不变。

　　仔细地审视我最后的目标后，我与我的同伴们达到共同的结论，我必须描述我的训练，才能对追寻未知的人强调发展超过正常知觉能力的重要性。如此加强过的知觉必须是清明的，实际的，崭新的知觉方式。在任何情况下，它都不能是日常世界知觉的延续而已。

　　我在这里所描述的事件，是关于巫术潜猎者训练的初步阶段。这个阶段包括了清理习惯性的思考，行为，与感觉，借着一种传统的巫术作法，所有初学者都必须要实行的，被称为“生命回顾”。伴随着生命回顾，我也学习一系列的作法，被称为“巫术途径”，包括动作与呼吸的练习。为了使这些作法有适当的内涵，我也学习了其中有关的哲学分析与解释。

　　我所学习的一切，最终的目标是要重新分配我的正常能量，以及加强它，使它能用来达成巫术训练所要求的非寻常知觉状态。这种训练的动机是，当旧的习惯，思想，期望，与感觉所具有的强制性模式被生命回顾打破后，一个人就可以储存足够的能量，依照巫术传统所提供的新模式生活，直接知觉到一个不同的现实，来维持这种新的模式。

　　巫士的穿越

　　1

　　我步行到一个荒凉的地点，远离公路与人群，为了画那独特的火山溶岩山脉在早晨的阴影。那是在亚利桑那州南部的沙漠边缘。当阳光照耀在山峰时，深褐色的锯齿状岩石闪闪发光。大块多孔的岩石散布在我周围地面上，这是一次巨大火山爆发的岩浆遗迹。我让自己舒适地坐在一块岩石上，忘掉周围一切，我沉浸在我的工作中，就像我在这片崎岖而美丽的土地上惯常的作法。我刚画完远方山脉的轮廓时，发现有一个女人在看我。我很懊恼有人打扰了我的孤独。我试着不理她，但是她越来越靠近，观看我的工作，我转过身，愤怒地面对她。

　　她的高颧骨与及肩的黑发使她看起来像欧亚的混血儿。她有平滑如乳的肤色，所以很难看出她的年龄；她可以是三十岁到五十岁。也许比我高两寸，这让她有五尺九寸高，但是她的身材使她看起来比我大一倍。她穿着黑色的丝裤与东方的夹克，看起来非常结实。

　　我注意到她的眼睛；绿色的，闪闪发亮。这种友善的光芒使我的愤怒消失，我听见自己提出一个愚蠢的问题，“你住在这附近吗？”

　　“不，”她说，朝***近了几步，“我正要去索诺塔的美国边界检查站。在这里停下来歇歇脚，结果来到这个荒芜的地点。我很惊讶看到有人在这里，远离一切事物，我忍不住就过来打扰了你。让我介绍我自己。我的名字是克莱拉、葛拉乌。”

　　她伸出手，我握了握，然后毫不迟疑地，我告诉她我出生时的名字是塔夏莎，但是后来我父母认为这个名字不够美国化，就开始叫我玛莎。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于是后来就改为玛丽。

　　“真有趣！”她说，“你有三个如此不同的名字。我要叫你塔夏莎，因为那是你出生的名字。”

　　我很高兴她选了这个名字。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虽然我本来同意我父母，这个名字太异国化了，但是我过于讨厌玛莎这个名字，结果我把塔夏莎做为我的秘密名字。

　　她以友善的微笑隐藏她的尖锐语气，开始以一系列不直接的问题轰炸我。“你不是来自于亚利桑那州。”她首先说。

　　我坦白地回答了她，这不是我平常的作法，通常我对陌生人都会特别小心。“我在一年前来亚利桑那州工作。”

　　“你不会超过二十岁。”

　　“我再过几个月就二十一岁了。”

　　“你有一点口音。你似乎不是美国人，但是我无法确定你的国籍。”

　　“我是美国人，但是我小时候住在德国，”我说，“我的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匈牙利人。我上大学时离开我的家，以后就没有回去过，因为我不想与我的家人有任何牵连。”

　　“我想你与他们处不来？”

　　“处不来。悲惨极了。我等不及离开家。”

　　她微笑着点点头，仿佛她很熟悉这种想要逃脱的感觉。

　　“你结婚了吗？”她问。

　　“没有。我在这个世界上孤单一人。”我带着平常谈到自己时总会有的自怜说。

　　她没有表示什么，但是她以平静而准确的方式开始说起她自己，似乎是想让我感到自在些，同时尽可能在每个句子中传达她自己的资料。

　　她说话时，我把我的铅笔放进盒子里，但是眼睛没有离开她。我不想要让她觉得我没有在聆听。

　　“我是唯一的小孩，我的父母都已经过世，”她说，“我的父亲家族是来自于欧萨卡的墨西哥人。我的母亲家族是德国后裔的美国人。他们原来到东部，现在居住于凤凰城。我刚去那里参加了我一个表亲的婚礼。”

　　“你也住在凤凰城吗？”我问。

　　“我半辈子住在亚利桑那，半辈子住在墨西哥，”她回答，“前几年我的家是在墨西哥的索诺拉省。”

　　我开始收拾我的画具。与这个女人的谈话是如此不寻常，我知道这一天我无法再画下去了。

　　“我也去过远东旅行。”她说，又抓住了我的注意力。“我在那里学习了针灸，武术，与中医。我甚至在一个佛堂里住了几年。”

　　“真的？”我瞄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有一种时常禅思的人才有的目光，锐利而又宁静。

　　“我对于东方非常感兴趣，”我说，“尤其是日本。我也研习了佛教与武术。”

　　“真的？”她说，像是我的回音。“我希望我能告诉你我的佛教法名，但是秘密的法名不能随便告诉人，除非在适当的情况下。”

　　“我把我的秘密名字告诉了你。”我说，绑紧我的画具。

　　“是的，塔夏莎，你告诉了我，这对我非常有意义。”她以不必要的严肃回答，“但是，现在只是彼此介绍的时刻。”

　　“你开车来这里的吗？”我问，寻找着她的车子。

　　“我正要问你同样的问题。”她说。

　　“我的车子停在南边四分之一哩外的一条泥土路上。你的车呢？”

　　“你的车是不是一辆白色的雪佛兰？”她高兴地问。

　　“是的。”

　　“嗯，我的就停在你的旁边。”她笑着说，好象她说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我很惊讶发现她的笑声很让人受不了。

　　“我必须要走了，”我说，“很高兴认识你。再见！”

　　我开始走向我的车，心想这个女人会留下来欣赏风景。

　　“我们还不要说再见，”她说，“我要跟你走。”

　　我们一起走。在我的一百一十磅身体旁边，这个女人像个巨大的石头。她的身体浑圆而有力量。她让人感觉她很容易就会过胖，但是她没有。

　　“我能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吗，葛拉乌太太？”我说，只是想打破这种难堪的沉默。

　　她停下来看着我。“我不是任何人的太太，”她回嘴，“我是克莱拉、葛拉乌。你可以叫我克莱拉，还有，你可以问我任何你想问的问题。”

　　“我想你并不十分赞成爱情与婚姻。”我说，响应她的口气。

　　有一秒钟，她锐利地瞪着我，然后她放松下来。“我是彻底反对奴役，”她说，“但是不仅对于女人。现在，你要问我什么问题？”

　　她的回答是如此出人意料之外，我忘了我要问什么，只是难为情地看着她。

　　“是什么让你走这么远来到这个地方？”我急忙问。

　　“我来这里，因为这里是有能量的地方。”她指着远处的岩浆地形。“那些山脉是由从地心中涌出的，就像血液。每当我来到亚利桑那时，我都会绕道前来这里。这个地方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大地能量。现在让我问你同样的问题，是什么让你选择这个地点的？”

　　“我时常来这里。这是我最喜爱的素描地点。”我不是在开玩笑，但是她大笑起来。

　　“这就是了！”她叫道，然后继续以平静的声调说，“我要请你做一件你也许会觉得很怪异或愚蠢的事，但是请听我说。我想邀请你来我的家里作客几天。”

　　我举起手谢绝她，但是她劝我考虑。她说我们对于东方文化与武术的共同兴趣值得我们好好交换一下彼此的想法。

　　“你到底住在什么地方？”我问。

　　“靠近那瓦荷市（Navojoa)。”

　　“但是那距离这里有四百哩远。”

　　“是的，那是相当远。但是那里非常美丽平静，我确信你会喜欢的。”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况且，我有一种感觉，目前你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她继续说，“你一直无法找到你要做的事情。嗯，这可能就是你在等待的事。”

　　她是对的，我一点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我的生命。我刚从一个文书工作中退出来追求我的艺术。但是我一点也不想要去什么人家作客。

　　我望望四周，想在地形中寻找什么东西来提示我下一步该怎么做。我无法解释我怎么会想到要从环境中寻找线索或帮助，但是我这样做通常都会得到帮助。我有一个技巧，似乎是凭空想象出来的，我通常用来发现原来看不到的选择。我会让我的思想漫游，把视线固定在南方地平线上，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选南方。几分钟的寂静后，便会有某种了悟发生，让我知道应该如何处理目前的情况。

　　我们步行着，我把视线放在南方地平线上，突然间我看见了我的生命模式在我面前展开，就像荒凉的沙漠。我可以真心说，虽然我知道亚利桑那州的南部，加州的一小部份，以及墨西哥索诺拉省的一半都是索诺拉沙漠，但是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这片无人的大地是多么的孤独荒凉。

　　一段时间后这种了悟才真正冲击到我身上，我的生命就像沙漠一样空虚荒凉。我已经与我的家人断绝了关系，我没有自己的家人。我甚至没有任何展望。我没有工作。***着一笔很小的遗产过活，是我的一位姑妈留给我的，而已经花光了。我在这世上是非常的孤单。四周的空旷，艰辛，与无情对我造成一种强烈的自怜。我感觉需要一个朋友，需要一个人来打破我生命中的孤独。

　　我知道就这样接受克莱拉的邀请，跳入一种无法控制的未知情况，是非常愚蠢的作法，但是她的直爽态度与结实的身体让我感到既好奇，又尊敬。我发现自己敬佩甚至嫉妒着她的美丽与活力。我觉得她是一位非常迷人而有力量的女人，独立，自信，冷漠，而又不会刻薄或无趣。她拥有着我自己一直想要的特质。但是最重要的，她的存在似乎驱散了我的空虚。她让她四周的空间充满了能量，活力，与无限的可能性。

　　然而，我一贯的原则是绝不接受邀请到别人家作客，尤其是一个我在荒野中认识的人。我在土桑只有一间小公寓，若是接受邀请，表示我必须回报，这是我不准备做的。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好一会儿，不知道该面对什么方向。

　　“请说你会来，”克莱拉怂恿我，“这对我有很大的意义。”

　　“好吧，我想我可以去看看你。”我无力地说，心里想说的是完全相反的话。

　　她非常高兴地看着我，我立刻把我的惶恐伪装成一种很遥远的快活，“换换风景对我是很好的，”我说，“这会是一次探险！”

　　她赞许地点点头。“你不会后悔的。”她以很有信心的口吻说，驱散了我的怀疑。“我们可以一起练习武术。”

　　她的手做出几个轻快的动作，既优雅又有力。我很难想象这个粗壮的女人会这么灵活。

　　“你在东方学习的是哪一种武术？”我问，注意到她采取了一种棍棒战斗的姿势。

　　“在东方，我学习各种形式的武术，但是没有专门的项目。”她回答，带着一丝微笑，“等我们到我家后，我很乐于向你示范。”

　　我们沉默地走完其余的路。到达停车的地方后，我把我的用具锁在车厢中，等待克莱拉说话。

　　“嗯，让我们出发吧，”她说，“我来带路。你开得快还是慢，塔夏莎？”

　　“慢得像虫爬。”

　　“我也是。住在中国让我不再匆忙。”

　　“我能问一个关于中国的问题吗，克莱拉？”

　　“当然。我已经说过，你可以问任何问题，不需要征求同意。”

　　“你一定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住在中国的，是不是？”

　　“噢，是的。那是上辈子的事了。我想你从未去过中国大陆。”

　　“没有。我只去过台湾与日本。”

　　“当然事情在战前是不一样的，”克莱拉思索着，“那时候与过去的联系仍然存在。现在一切都被切断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不敢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所以我就问她开车去她家要多久时间。克莱拉很令人困惑地暧昧；她只警告我要准备迎接一次辛苦的旅程。然后她软化了她的声调，补充说，她觉得我的勇气十分可嘉。

　　“能够如此不在乎地跟着陌生人走，”她说，“不是非常愚蠢，就是极为勇敢。”

　　“通常我是非常小心的，”我解释，“但是这次我完全不是我自己。”

　　这是实话，我越是去想我无法解释的行为，我就越觉得不安。

　　“请告诉我一点关于你自己的事。”她愉快地问。似乎要让我安心，她走过来站在我的车门旁。

　　我再度发现自己自动说出了关于我的真实资料。“我母亲是匈牙利人，但是她来自于一个古老的奥地利家族。”我说，“二次大战时她在英国遇见我父亲，他们在一个野战医院里工作。战后他们迁移到美国，然后他们去南非。”

　　“他们为什么去南非？”

　　“我母亲想要与她的亲戚在一起。”

　　“你有兄弟姊妹吗？”

　　“我有两个哥哥，他们两个差一岁。大的现在是二十六岁。”

　　她的眼睛集中在我身上。我以前所未有的自在，开始倾诉我这辈子一直深锁在内心的痛苦情绪。我告诉她，我孤独地长大。我的哥哥们从来没有注意过我，因为我是个女孩。当我还小时，他们会用一根绳子把我像狗一样系在柱子上，他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玩足球，而我只能拉扯着绳子看他们玩。等我稍大时，我可以追他们。但是他们那时候有了脚踏车，我永远无法追上他们。我时常向我母亲抱怨，她总是回答，男生就是男生，我应该去玩洋娃娃，帮助料理家事。

　　“你母亲以传统的方式扶养你。”她说。

　　“我知道。但那不是什么安慰。”

　　一旦我开始了，就似乎没有办法停止告诉这个女人关于我的生命。我说我的哥哥们会去参加旅行，后来离家去上学，而我必须待在家里。我想要像男生一样去探险，但是根据我母亲，女生要学习铺床，烫衣服。我母亲时常说，料理家事已经是一种探险了。女人生来就要服从。我几乎要流下眼泪地说，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有三个男主人要服侍：我父亲与我的两个哥哥。

　　“听起来很麻烦。”克莱拉表示。

　　“可怕极了。我离开家，为了要躲得远远的，”我说，“也是为了去探险。但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找到什么乐趣与刺激。我想我被扶养成不懂得快乐与轻松。”

　　对一个陌生人叙述我的生命，使我感到很焦虑。我停止说话，看着克莱拉，等待她的反应，希望她的反应也许会减轻我的焦虑，或者干脆增加到让我改变主意不到她家了。

　　“嗯，看来只有一件事是你擅长的，所以你还是好好去做它吧。”她说。

　　我想她是说我会画图，但是让我非常不快地，她又说，“你只知道为自己感到难过。”

　　我的手指紧紧抓住车门把。“不是这样的，”我抗议道，“你怎么能这么说？”

　　她大笑起来，摇着头。“你与我非常相像，”她说，“我们都是被教导要被动，顺从，接受情况，但是我们内心在沸腾。我们就像是快要爆发的火山，而更让我们感到挫折的是，我们没有梦想或希望，除了某一天能找到正确的男人，能拯救我们脱离我们的惨境。”

　　她让我无话可说。

　　“嗯？我说得对吗？我说得对吗？”她不停问，“要诚实，我说得对吗？”

　　我抓紧我的手，准备要叫她滚蛋。克莱拉温暖地笑着，散发着活力与安宁，让我觉得我不需要对她说谎，或隐藏我的感觉。

　　“是的，你说中了我。”我同意。

　　我必须承认，在我悲哀的处境中，唯一带给我意义的，除了我的绘画之外，是希望有一天我会遇见一个男人，他能了解与欣赏我的特殊之处。

　　“也许你的生命会开始好转了。”她以一种承诺的语气说。

　　她上了她的车，用手示意我跟随她。这时我想起她从来没有问我有没有带护照或足够的衣服或钱，但是我不感到害怕或想改变主意。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放开手煞车开始前进时，我确信我做了正确的决定。也许我的生命真的开始改变了。

　　2

　　经过三个小时不停的行驶后，我们在瓜马斯市（Guaymas)停下来吃午餐。在我等待食物时，我看着窗外海湾边的狭窄街道。有一群没穿上衣的男孩在踢球；还有工人在建筑工地中铺砖；其它工人靠在一袋袋水泥上吃午餐，喝着可乐。我无法不去想，在墨西哥似乎什么事都特别喧哗与多灰尘。

　　“这间餐馆有最美味的海龟汤。”克莱拉说，唤回了我的注意力。

　　这时候一个微笑的女侍端来两盘汤放在桌上。她有一颗银牙。克莱拉客气地与她说了一些西班牙话，然后女侍去招呼其它的客人。

　　“我从来没有喝过海龟汤。”我说，拿起汤匙检查是否干净。

　　“你会非常喜欢的。”克莱拉说，看着我用纸巾擦汤匙。

　　我迟疑地尝了一口。浮在奶油西红柿汤汁上的点点白肉实在是非常鲜美。

　　我又喝了几口，然后问，“他们从哪里抓到这些海龟的？”

　　克莱拉指着窗外，“就在海湾里。”

　　坐在我们旁边桌子的一个英俊中年人转身对我眨眨眼。我觉得他是想要表现幽默，而不是含有色情的意味。他倾身向前，仿佛我们刚才是在对他说话。“你们吃的这只海龟是很大的一只。”他以带有口音的英语说。

　　克莱拉昂起眉毛看着我，仿佛她不相信这个陌生男人的大胆。

　　“这只海龟大得足以喂饱一打饥饿的人。”那人继续说，“他们在海里抓到它的。好几个人才把它拖上来。”

　　“我想他们用鱼叉对付它们，就像鲸鱼一样。”我说。

　　那人灵活地把他的椅子移到我们的桌子旁。“不，我想他们是用鱼网，”他说，“然后他们用棒子打昏它们，然后才切开它们的肚子。这样肉就不会变硬。”

　　我的胃口完全飞出了窗外。我最不想要的就是一个自大而麻木的陌生人跟我们坐在一起，但是我不知道要如何应付这种场面。

　　“既然我们谈的是食物，瓜马斯最著名的是大虾，”那男人继续以迷人的微笑说，“让我为你们俩叫一些。”

　　“我已经叫了。”克莱拉尖锐地说。

　　这时候我们的女侍端了一盘我见过最大的虾子过来。可以用来开宴会。绝对要比克莱拉与我能吃的多，不管我们有多饥饿。

　　我们的不速之客看着我们，希望能被邀请一起吃。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尽管我不希望，他也许会得逞。但是克莱拉另有打算，她展开了确实的行动，像猫一样灵活地跳起来，狠狠地瞪着那个人的眼睛。“滚开，你这个变态！！”她用西班牙话吼道，“你竟敢坐到我们桌上。我的侄女不是什么妓女！”

　　她的姿势如此有力量，语气如此震撼，餐厅里所有人都暂停下来，所有眼睛都集中在我们这一桌。那人的畏缩让我为他感到难过。他从椅子中滑下来，几乎是用爬的离开了餐厅。

　　“我知道你被训练总是让男人得逞，只是因为他们是男人，”克莱拉坐下来后说，“你总是对男人很好，于是他们榨取了你拥有的一切。你不知道吗，男人会吸取女人的能量！”

　　我过于难为情，没有与她争论。我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

　　“你让他们为所欲为，因为你对他们感到难过，”克莱拉继续说，“在你内心深处，你渴望照顾一个男人，任何男人。如果那个白痴是个女人，你自己都不会让她坐到我们桌上。”

　　我的胃口已经无法复原了。我感到消沉，沮丧。

　　“我想我碰到了一个痛处。”克莱拉微笑说。

　　“你出了洋相；你非常无礼。”我责备道。

　　“当然，”她笑着回答，“但是我也把他吓得半死。”她的表情坦然，似乎非常快乐，我最后也笑了，想起那个男人是多么的震惊。

　　“我就像我母亲，”我咕浓说，“她使我在面对男人时就像老鼠一样。”

　　我一说出了我的想法，我的沮丧就消失了，我又饿了。我几乎吃光了整盘虾子。

　　“没有什么感觉要比这个更好的，在改变之前吃得饱饱的。”克莱拉宣布。

　　一股恐惧感使我胃里的虾子变得很沉重。这一切的新鲜刺激使我没有想到要问克莱拉她的屋子是什么样子。也许是一个小木屋，就像我刚才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屋子。我会吃什么样的食物？也许这会是我最后的一顿好食物。我能喝那里的水吗？我想象着我因为肠胃疾病而病倒。我不知道要如何问克莱拉关于我的饮食起居，而不会像是在侮辱她。克莱拉审视着我。她似乎感觉到我心中的困扰。

　　“墨西哥是个艰苦的地方，”她说，“你分秒都不可放松戒备。但是你会习惯的。

　　“北方要比其它地方更艰苦。人们跑到北方来寻找工作，或者准备横越边界到美国去。他们乘着一列列的火车前来。有些人留下来，有些人乘着货车到内地去为私人企业所拥有的庞大农地工作。但是没有工作与食物给所有人，所以大多数人到美国去当劳工。”

　　我喝完最后一滴汤，不想留任何东西没吃完。

　　“再多告诉我关于这个地方的事，克莱拉。”

　　“这里的印地安人都是亚奎族印地安人，他们是被墨西哥政府迁移到索诺拉的。”

　　“你是说，他们不是原来就在这里的？”

　　“这里是他们祖先的土地，”克莱拉说，“但是在二十与三十年代之间，他们成千上万地被送到墨西哥中部。然后在四十年代晚期，他们又被送回到索诺拉沙漠。”

　　克莱拉倒了一些矿泉水到她的杯子里，然后也倒了我的杯子。“生活在索诺拉沙漠是很困难的，”她说，“就像你在路上看到的，这里的土地崎岖而不适于居住。但是印地安人没有选择，只能定居在过去是亚奎河的这片土地上。古时候，原始的亚奎族人在那里建筑了神圣的小镇，居住了好几百年，直到西班牙人来临。”

　　“我们会经过那些小镇吗？”我问。

　　“不，我们没有时间。我要在天黑前到达那瓦荷。也许我们有一天可以专程去看那些神圣的小镇。”

　　“为什么那些小镇是神圣的？”

　　“因为对于印地安人，那些小镇在河岸上的位置象征着他们神秘世界的某一点。就像亚利桑那州的溶岩山脉，那些地点是力量之处。印地安人有很丰富的神话渊源。他们相信他们能够在一瞬间进出一个梦的世界。你要知道，他们对于现实的观念与我们不一样。

　　“根据亚奎族的神话，那些小镇也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克莱拉继续说，“他们是从那种空灵的领域中得到他们的力量─他们称自己为没有理性的人，表示与我们的区别，我们是有理性的人。”

　　“他们得到什么样的力量？”我问。

　　“他们的魔术，他们的巫术，他们的知识。这一切都是由梦的世界直接传到他们身上。他们的神话与传奇中描述了那个世界。亚奎族印地安人拥有丰富，深沉的口述历史。”

　　我环顾拥挤的餐厅。不知道这些用餐的客人中有哪些是印地安人，哪些是墨西哥人。有些人瘦而高，有些人矮而胖。这些人看起来都像是外国人，我暗自感觉到鹤立鸡群的优越。

　　克莱拉吃完了虾子与豆子。我感觉很饱了，但是不管我的抗议，她仍然坚持要叫甜布丁做为甜点。

　　“你最好吃饱，”她眨眨眼说，“你不会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下一餐，或能吃什么。在墨西哥这里我们总是吃当天的猎物。”

　　我知道她在调侃我，但是我也知道她说得是实话。稍早时我在公路上看见一只被撞死的驴子。我知道在乡下没有电冰箱，因此人们会吃任何找得到的肉类。我无法不怀疑我下一餐会是什么。我沉默地决定我在克莱拉家中只要停留几天就好。

　　克莱拉以更严肃的语气继续说下去，“当政府在这里兴建了一个水力发电的水坝时，印地安人的处境从糟糕变成了恶劣，”她说，“水坝剧烈改变了亚奎河的流向，逼得人们必须迁移到别处。”

　　这种生活的艰辛冲击了我自己的成长背景，我总是有足够的食物与舒适的环境。我想着，前来墨西哥是不是我自己一种深沉期望的表现，我期望着一种完全的改变。我一辈子总是在寻求着冒险，而现在我就在冒险的边缘，一种未知的恐惧充满了我。

　　我吃了一口布丁，不去想那自从遇见克莱拉后就开始产生的恐惧。我很高兴有她陪伴。这时候，虾子与海龟汤把我塞得饱饱的，连克莱拉自己都说，这也许是我最后一顿美食，我决定我应该信任她，让探险展开。

　　克莱拉坚持要付帐。我们把车子加了油，再度上路了。又开了几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那瓦荷。我们没有停下来，只是穿过去，下了泛美高速公路，转上一条朝东的砾石路。现在是下午。我完全不累；事实上，我很享受接下来的旅程。我们越朝南行，一种快乐与安宁的感觉就越来越强，取代了我所习惯的忧郁与沮丧。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颇路程，克莱拉驶离了砾石路，示意我跟着她。我们沿着一座爬满九重葛的高墙行驶。最后在高墙尽头一块空地停下来。

　　“这就是我居住的地方。”她对我叫道，从驾驶座下来。

　　我走到她的车旁。她看起来很疲倦，似乎变得更胖了。“你看起来就像刚上路时一样清爽，”她说，“啊，青春的魔力！”

　　在墙的另一边，隐藏在浓密的树丛里，是一栋巨大的屋子，有瓦屋顶，铁窗，与几个凉亭。我跟着克莱拉穿过一个铁门，经过一个砖制的阳台，从一扇厚重的木门进入屋子的后半部。空旷大厅的陶土地砖强调了简朴的白墙与自然原木的天花板。我们穿过大厅，进入一间大客厅。

　　白墙边缘镶着精细绘制的磁砖。一个沉重的木头咖啡桌四周环绕着两张黄色的沙发与四张扶手椅。桌子上有些英文与西班牙文的杂志。我觉得有人才刚刚坐在扶手椅上阅读过它们，但是当我们走进来时，就匆忙离去了。

　　“你觉得我的屋子怎么样？”克莱拉问，骄傲地微笑着。

　　“非常奇妙，”我说，“谁会想到在这种荒野里会有这样的屋子？”然后我的嫉妒心升起，我觉得很不自在。这正是我一直梦想要拥有的屋子，但是我知道我永远负担不起。

　　“你说它很奇妙，真是一点也不错，”她说，“我只能告诉你，就像我们早上看到的溶岩山脉，这座屋子充满了力量。一种寂静而奇妙的力量穿过它，就像电流穿过电线一样。”

　　听到了这些话，一件无法解释的事发生了：我的嫉妒不见了。随着她的话消失的没有一点踪影。

　　“现在我要带你去看你的卧室，”她宣布，“我也要说明一些规矩，当你在这里作客时必须遵守的。

　　“这栋房子在客厅右边与后面的部份可任由你使用，包括了院子。但是你不能进入任何卧室，当然除了你自己的之外。你可以使用你卧室中的一切。甚至在生气时可以摔破东西，或在充满感情时热爱任何东西。但是，屋子的左边是禁区，不管任何时候，任何理由，都不能进去。”

　　她的古怪要求让我感到惊讶，但是我向她保证，我完全了解，我会遵守她的希望。其实我觉得她的要求十分无礼与专断。事实上，她越是警告我不要去，我就越感到好奇。

　　克莱拉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当然，你可以使用客厅；你甚至可以睡在沙发上，如果你太累或太懒得去卧室睡。但是你不能去的另一个地区是屋子前面的院子以及正门。目前正门是锁着的，所以进出屋子都要使用后门。”

　　克莱拉不给我时间回答。她推着我走下一条长廊，经过几扇关着的门，她说是卧室，因此我不能进去。我们来到一间很大的卧室。我进去后注意到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张华丽的木头双人床。上面铺着一条美丽的白色针织床单。面对屋子后面的一扇窗户旁边有一个手雕的桃木架子，上面摆设着古董，瓷器与玩偶，景泰蓝盒子与小碗。在另一边墙上是搭配的木柜，克莱拉打开来，里面挂着女人的古典服装，大衣，帽子，鞋子，阳伞，手杖；看起来都很精致。

　　我正要问克莱拉，她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美丽的东西，她关上木柜。“你可以用任何你想用的东西，”她说，“这些是你的衣服，只要你待在这栋屋子里，这就是你的卧室。”然后她朝肩后瞄了一眼，仿佛有别人也在房间里，她又说，“谁知道那会要多久时间！”

　　她似乎在说延长的停留。我感觉手心冒汗，很笨拙地告诉她，我最多只能停留几天。克莱拉保证说我在这里会很安全的。事实上，要比任何其它地方更安全。她又说，我如果放弃这个增加知识的机会，是很愚蠢的。

　　“但是我必须去找工作，”我找借口说，“我没有钱。”

　　“不要担心钱，”她说，“我会借给你任何你需要的。这不是问题。”我谢谢她的好意，但是告诉她，我从小就被教养不要向陌生人拿钱，不管有多么善意。

　　她反驳我说，“塔夏莎，我想你介意的是我不准你使用左边的房子与正门，所以你在生气。我知道你觉得我很专断与秘密。现在你不希望停留超过礼貌上的一两天。也许你认为我是一个古怪的老女人，在钟楼中藏着一些蝙蝠？”

　　“不，不，克莱拉，不是这样的。我必须要去付我的房租。如果我不找到工作，我就没有任何钱。而从别人身上拿钱是我做不到的。”

　　“你是说，你不是对于我禁止你到某些房间而感到被冒犯？”

　　“当然不是。”

　　“你难道不感到好奇吗？”

　　“是的，我是感到好奇。”

　　“嗯，因为有其它人生活在那一边的屋子。”

　　“你的亲戚，克莱拉？”

　　“是的。我们是一个大家庭。事实上，有两个家庭住在这里。”

　　“都是大家庭吗？”

　　“是的。各有八个人，总共有十六个人。”

　　“他们都住在屋子的左边吗，克莱拉？”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奇怪的安排。

　　“不。只有八个住在那里。另外八个是我的近亲，他们与我一起住在屋子的右边。你是我的客人，所以你必须住在右边。你必须了解这种安排，这是很重要的。也许不寻常，但不是无法了解的。”

　　我很惊讶她对我的影响力。她的话使我的情绪平静下来，但是没有平静我的心智。这时我了解到，如果要在任何情况中有效地行动，我需要两者的配合：警觉的心智与不止息的情绪。否则我就会成为被动，等待下一个外来的刺激来控制我。与克莱拉在一起让我发觉，尽管我宣称是相反的，尽管我努力想要特立独行，我其实无法清晰地思考或做出自己的决定。

　　克莱拉以奇异的目光注视我，仿佛她在聆听我未说出的思想。我为了隐藏我的困惑，连忙说，“你的屋子很美丽，克莱拉。它是不是很古老？”

　　“当然，”她说，但是没有说明它是很美丽或很古老。她带着微笑又说，“现在你看过了这栋屋子─半栋屋子─我们有一件小事要解决。”

　　她从一个木柜中拿出一个手电筒，从衣柜中拿出一件折叠的夹克与一双登山鞋。她说我要先穿上它们，然后我们要吃点东西，因为我们要去外面走一走。

　　“但是我们才刚到这里，”我抗议，“不是很快就要天黑了吗？”

　　“是的。但是我要带你去山中的一个了望地点，从那里你可以看见整栋屋子与周围。在这时候去看是最好的。我们都是在黄昏时第一次看到这栋屋子的。”

　　“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我问。

　　“当然是住在这里的十六个人。我们全都做同样的事。”

　　“你们都有相同的职业吗？”我问，隐藏不住我的惊讶。

　　“老天，没有。”她说，用手捧着脸笑着说，“我的意思是，每当我们之中有人必须去达成某种要求时，我们全体都会去做。我们每个人都是在黄昏时去看屋子与院子，所以你也必须在这时候去看它们。”

　　“你为什么把我包括在里面，克莱拉？”

　　“不妨这么说，现在，因为你是我的客人。”

　　“我会去见你的亲戚吗？”

　　“你会认识他们全部，”她说，“在这时候，没有人在屋子里，除了我们，以及一只守卫狗。”

　　“他们都去旅行了吗？”

　　“一点也不错，他们全都去旅行了，留下我与狗看屋子。”

　　“你想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几个礼拜，也许几个月。”

　　“他们去什么地方？”

　　“我们总是在行动。有时候我会离开好几个月，而别人会留下来看屋子。”

　　我正要问他们去什么地方，但是她先回答了我的问题。“他们都去印度。”她说。

　　“十五个人全去？”我不敢相信地问。

　　“这不是很惊人吗？花了一大笔钱！”她的语气正好反映了我内在的嫉妒，我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我想到，只有克莱拉一个人在这里，这样一栋荒凉无人的大屋子一定不会安全的。

　　“虽然只有我们在这里，但是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她以奇异的肯定说，“也许除了狗之外。等我们散步回来后，我会介绍你认识它。你见它时必须要非常平静。它会看穿你，如果它感觉到任何敌意或恐惧，它就会攻击。”

　　“但我会恐惧。”我脱口而出。我已经开始颤抖了。

　　从小时候我就讨厌狗，因为我父亲有一只杜宾狗把我扑到地上，它没有咬我，只是咆哮着，对我露出利牙。我尖叫求救，因为我害怕得不敢动。我怕得尿湿了裤子。我仍然记得当我哥哥们看到我时取笑我的模样，他们说我是婴儿，应该穿尿布。

　　“我自己一点也不喜欢狗，”克莱拉说，“但是我们的狗其实不是狗。它是别的东西。”

　　她激发了我的好奇，但是没有驱散我的恐惧。

　　“如果你要先梳洗一下，我陪你到室外厕所去，以防那只狗刚好在外面。”她说。

　　我点点头。我又累又烦；长途驾驶的疲劳终于涌了上来。我想要把路上的灰尘从脸上洗掉，把头发梳直。

　　克莱拉带我穿过另一个走廊，然后来到后院。一段距离之外有两栋小屋子。

　　“那是我的健身房，”她说，指着其中一间，“也是你不能去的地方。除非有一天我邀请你。”

　　“你在那里练习武术吗？”

　　“是的，”克莱拉冷淡地说，“另一栋屋子就是厕所。

　　“我会在客厅里等你，我们可以在那里吃些三明治。但是不用梳理你的头发，”她说，仿佛注意到我的操心。“这里没有镜子。镜子就像是锁，记录着时间的消逝；而真正要紧的，是去逆转时间。”

　　我想要问她逆转时间是什么意思，但是她推我到屋子外面的厕所。我在里面找到几扇门。由于克莱拉没有说厕所有什么地方是禁区，我也不知道盥洗室在哪里，所以我察看了所有的门。在中庭的一边有六间小厕所，每一个里面有一个矮的木马桶，适合蹲着使用。不寻常的是我没有注意到任何化粪池的臭味，也没有石灰消毒水的强烈气味。我可以听见马桶下有水流声，但是我不知道水从哪里来，流到哪里去。

　　中庭的另一边有三间完全一样的磁砖房间。每一个房间中有一个古典的浴缸，及一个长木箱，上面放着一个水瓶与瓷洗脸盆。这些房间里没有镜子，或任何不锈钢的器具让我可以看见自己的反映。事实上，连水管都没有。

　　我把水倒进脸盆里，泼洒在脸上，然后用湿手指梳理我的乱发。我不敢用那里的白色毛巾，怕弄脏它，我用一些卫生纸擦干手。深吸几口气，按摩了一下我的脖子，然后我才出去找克莱拉。

　　我在客厅里找到她，她在一个蓝白相间的中国花瓶中整理花束。稍早时打开的杂志现在都整齐地叠着，旁边是一盘食物。她看到我后露出微笑。

　　“你看起来像朵花一样清新，”她说，“吃个三明治。不久就是黄昏了。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了。”

　　我吞下了半个三明治，然后急忙穿上克莱拉给我的夹克与靴子，我们离开了屋子，各自手中拿着一把手电筒。靴子有点太紧，左边的一只摩擦着我的脚跟，我相信我会起水泡。但我很高兴有穿夹克，因为晚上很冷。我拉起领子，扣紧脖子的钮扣。

　　“我们要在这附近走走，”克莱拉说，“我要你在黄昏中从一段距离之外看这栋屋子。我会指出你要记住的事物，所以要专心。”

　　我们走上一条狭窄的小径。在远处，我可以看见东方陡峭山脉的轮廓衬托着紫色的天空。我说它们看起来很邪恶，克莱拉回答说它们看起来很不祥，因为它们的本质很古老。她说一切可见与不可见的事物都有一种空灵的本质，我们必须要知觉到它，才能够知道如何行动。

　　她的话让我想起我观望南方天际来寻求指引的技巧。我还来不及告诉她，她就继续谈起关于山脉，树木，与岩石的空灵本质。我觉得克莱拉对于中国文化融会贯通到她说话像是在说谜语，就像东方文化中的智者一样。这时我发觉，一整天来我都是在以一种隐约的方式迁就着她。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克莱拉是我最不可能去迁就的一个人。我在工作上或学校里时常去迁就虚弱或傲慢的人，但是克莱拉既不虚弱，也不傲慢。

　　“就是那里，”克莱拉说，指着较高处一块空地。“你可以从那里看到屋子。”

　　我们离开小径，走到她所指的那块平地。我们在那里可以看见下面的峡谷，景象令人屏息。我看见一大群绿色的高树，被暗褐色的植物所包围着，但是我看不见屋子，它完全被树丛遮掩了。

　　“屋子完美地朝着四个方向，”克莱拉说，指着那一团青绿，“你的卧室在北方，屋子的禁区在南方。正门在东方，后门与庭院是在西方。”

　　克莱拉用手指着那些区域，但是我怎么也看不见；我只能看见深绿色的树丛。

　　“你要有X光视线才能看到那屋子，”我嘀咕道，“全被树挡住了。”

　　“那些是非常重要的树，”克莱拉很温和地说，不理会我的态度。“它们每一棵都是独特的生物，都有特别的生命目标。”

　　“难道地球上所有生物不都有特别的生命目标吗？”我气呼呼地说。

　　克莱拉如此炫耀她的产业让我感到不耐。而我看不见她所指的东西更让我气恼。这时一阵强风吹胀了我的夹克，我想到我的恼怒是出于纯粹的嫉妒。

　　“我不是要这样言不及义，”克莱拉抱歉道，“我所要说的是，我屋子里的所有事物与所有人都有着特定的理由才会在那里。那包括了树木，我自己，以及你。”

　　我想要改变话题，没有别的好谈，我只好问，“你买了这屋子吗，克莱拉？”

　　“不。我们继承了它。它已经传了好几代。墨西哥近代经历了种种变乱，这栋屋子被摧毁又重建了好几次。”

　　我发现当我问简单直接的问题，克莱拉给我直接的回答，这样我感到最自在。当她谈到什么空灵本质的抽象话题时，我就感到必须回到平凡琐碎的话题才行。但是让我不快的是，克莱拉结束了我们的平凡话题，又回去谈她的神秘观念了。

　　“这栋屋子是所有住在里面的人们的行动蓝图，”她虔诚地说，“它最特别的地方就是它的隐密。它就在那里让任何人都可以看见它，但是没有人看见它。记住这个。这是非常重要的！”

　　我怎么忘得了，我想。我花了二十分钟时间在半黑暗中想要看见那屋子。我希望我有望远镜，这样我就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了。我还来不及表示什么，克莱拉已经开始走下山了。我很想自己再停留久一点，呼吸新鲜的夜晚空气。但是我怕我在黑暗中找不到路回去。我暗自决定，要在白天时回到这个地点，看看我是否真的能够看见克莱拉所说的屋子。

　　回来时，我们很快就抵达了屋子的后门。一片漆黑；我只看得到手电筒的光圈。她用她的手电筒照着一个木椅，要我坐下来脱掉靴子与夹克，然后把它们挂在门旁的架子上。

　　我饿死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饿过，但是我觉得直接去问克莱拉我们有没有东西吃，似乎有点无礼。也许她认为我们在瓜马斯市的那顿大餐可以持续到现在。但是从克莱拉的身材看来，她是不会在食物上节省的。

　　“让我们到厨房里看看有什么吃的，”她自动说，“但是首先我要带你看发电机在什么地方，以及如何激活它。”

　　她用手电筒带领我走到一个砖头小屋，有铁皮的屋顶。小屋里有一个小型的柴油发电机。我知道如何激活它，因为我以前住在乡下时，也有一个类似的发电机，以防停电。当我激活开关时，我从小屋窗户注意到大屋子只有一边有电灯；其余一半是黑暗的。

　　“你为什么不把整栋屋子都接上电线呢？”我问克莱拉，“让半栋屋子没有电实在没有道理。”我一时兴起，补充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接电线。”

　　她惊讶地看着我，“是吗？你有把握你不会把屋子烧掉？”

　　“当然有把握。在家里他们都说我对水电有特别的天赋。我曾经在一个电工那里当学徒，直到那个电工开始对我毛手毛脚起来。”

　　“你怎么办呢？”克莱拉问。

　　“我叫他滚蛋，然后我就不干了。”

　　克莱拉高声大笑。我不知道她是在笑我做电工学徒，而是在笑那个电工。

　　“谢谢你的好意，”克莱拉恢复声音后说，“但是这屋子的电线就是照我们所要的。我们只在需要的地方才用电力。”

　　我想厨房最需要用电，所以厨房一定是在屋子有灯光的地方。我自动朝着那区域走去。克莱拉抓住我的袖子。

　　“你要去哪里？”她问。

　　“去厨房。”

　　“你走错了方向，”她说，“这里是墨西哥乡下；厨房或浴室厕所都不在屋子里。你以为我们有什么？电冰箱与瓦斯炉吗？”

　　她带领我沿着屋子边走，经过她的健身房，来到另一栋我没有见过的小屋子。它几乎完全被开满花的树遮住了。厨房是一个大房间，有陶砖地板，干净的土墙，以及一排明亮的投射灯。有人花了很大工夫装置这些现代的设备。但是厨具很老旧─事实上，它们看起来像古董。房间一边有一个巨大的木柴火炉，竟然是点燃的。有一根烟管穿过天花板的一个洞。在房间的另一边，有两张很长的野餐桌，各有两张长椅。旁边有一张木桌，上面放着一个三寸厚的砧板，看起来似乎斩过许多东西。

　　墙壁上挂着篮子，铁锅，铁盘，与不同的器具。整个地方看起来像个舒适而完善的乡村厨房，可以在许多杂志上看得到。

　　在火炉上有三个陶锅。克莱拉告诉我坐到桌子旁。她背对着我忙碌着，又翻又搅地，几分钟后，她端来一盘肉汤，米与豆子到我面前。

　　“你什么时候准备这些食物的？”我问，真的很好奇，因为她没有时间这么做。

　　“我只是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在我们出去之前把它放在火炉上。”她轻松地说。

　　她以为我有多愚蠢？我想。这些食物一定要花好几个小时才能准备。我不相信地看着她，她自觉地笑了笑。

　　“你是对的，”她说，仿佛她放弃再假装下去了。“有时候有一个管理员会为我们准备食物。”

　　“现在管理员在这里吗？”

　　“不，不在。管理员想必是早上来的，但是现在走了。吃你的食物，不要担心如此不重要的细节。”

　　克莱拉与她的屋子充满了惊奇，我这么想着，但是我太累太饿了，无法问更多问题。我大吃特吃；午餐的大虾已经不知去向了。对于一个挑剔食物的人而言，我算是在狼吞虎咽。小时候，我吃东西时总是过于紧张，无法轻松享受。我总是会担心饭后要洗的那些碗盘。每当我哥哥们多用一个盘子或不必要的汤匙时，我就会颤抖一下。我确信他们是故意多用，好让我多洗。除此之外，我父亲每一餐都会找机会跟我母亲吵架。他知道她注重礼节，在所有人吃完之前不会离开餐桌。所以他就乘机对她发牢骚，吐苦水。

　　克莱拉说我不需要洗碗，虽然我愿意帮忙。我们来到客厅，她显然觉得这个房间是不需要电力的，因为里面是一片漆黑。克莱拉点亮一盏汽油灯。我从来没有看过这种灯，它的明亮很怪异，既耀眼又轻柔。到处都是摇曳的影子。我感觉我是在一个梦的世界，远离电灯所照亮的现实。克莱拉，这栋屋子，这个房间似乎都是属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

　　“我答应过你，我会介绍你认识我们的狗，”克莱拉开始说，坐在沙发上。“那只狗是这个屋子里货真价实的一名成员。你对它的感觉，或在它面前所说的话，你都要非常小心。”

　　我坐在她旁边。“它是一只很神经质的狗吗？”我问，感到畏惧。

　　“很敏感，但不是神经质。我真心认为这只狗是个高等进化的生灵，但是身为一只狗，使这个可怜的灵魂很难以超越自我的观念。”

　　我大声笑着这个荒谬的想法，一只狗有自我的观念。我以她的话来质问她。

　　“你说得对，”她承认，“我不应该用“自我”这个字眼，我应该说，它迷失在重要感之中。”

　　我知道她在借机取笑我。我的笑声变得比较防卫。

　　“你可以笑，但是我是很认真的，”克莱拉低声说，“我让你来做裁判。”她向前倾，放低声音说，“在它背后，我们叫它沙波（sapo)，在西班牙语的意思是蟾蜍，因为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大蟾蜍。但是别想在它面前这样叫它；它会攻击你，把你咬成碎片。现在，如果你不相信我，或者你笨得想在狗面前试一试，它生气的话，你只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再度迁就她，虽然这次带有真正的恐惧。

　　“你要赶快说，我才像一只白蟾蜍。它喜欢听人这么说。”

　　我才不会相信这种鬼话。“你大概训练你的狗对‘沙波’这个名字有不良的反应，”我争论道，“我对训练狗有经验。我相信狗不会聪明到了解人们说的话，更别说被冒犯了。”

　　“那么让我们这么做，”克莱拉提议道，“让我介绍你认识它，然后我们拿一本动物学的书，翻开到有蟾蜍的图片，然后在某个时候，你对我很小声地说，‘它的确看起来像个蟾蜍。’我们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我还来不及接受或反对克莱拉的提议，她就从侧门出去，留下我一个人。我让自己相信，情况是在我的控制之中，我不会让这个女人骗我相信这种鬼话，什么狗拥有高等进化的意识。

　　我在心里鼓励自己要决断一些，这时克莱拉带了我所见过最大的一只狗回来。那是一只公狗，非常雄壮，脚掌就像咖啡杯一样。黑色的毛发浓密；它有黄色的眼睛，流露出一种对生命无聊厌倦至死的目光。它的耳朵浑圆，脸孔突出，两颊有皱纹下垂。克莱拉说得很对，它的确看起来像一只大蟾蜍。这只狗来到我面前停下来，然后看着克莱拉，似乎在等待她说什么。

　　“塔夏莎，让我介绍你认识我的朋友曼弗雷（Manfred)。曼弗雷，这是塔夏莎。”

　　我想要伸手握握它的爪子，但是克莱拉用头示意我不可以。“很高兴认识你，曼弗雷。”我说，试着不笑出来，或显得害怕。

　　狗靠得更近，开始嗅我的跨下。我厌恶地向后跳开。就在同时它转过身子，用它的后腿碰撞我的膝盖，使我失去平衡。接下来我知道的是，我正趴在地上，那只野兽正在舔着我的脸。然后我还来不及爬起来或滚开来，它对我的鼻子放了一个屁。

　　我惊叫跳起来。克莱拉笑得如此剧烈，她无法说话。我可以发誓曼弗雷也在笑。它高兴的靠在克莱拉身后，斜眼看着我，用它的大脚掌抓着地板。

　　我气得要命，于是大叫，“该死的臭蟾蜍狗！”

　　在一瞬间，那只狗扑过来，用它的头撞我。我朝后倒，狗压在我身上。它的嘴离我的脸只有几寸。我看到它黄色眼睛有着怒火。它的口臭足以让任何人呕吐，我就快要这么做了。我大叫克莱拉把这条该死的狗拉开，它的咆哮变得更凶猛。我快要害怕的昏倒，然后我听见克莱拉的叫声盖过了我与狗的吼叫，“告诉它我所告诉你的，赶快告诉它。”

　　我害怕得说不出来。克莱拉喘着气，抓住狗的耳朵，试着把狗拉开，但是这只使它更凶。

　　“告诉它！告诉它我所说的！”克莱拉叫道。

　　我在恐惧中记不得我应该说什么。然后我快要昏倒时，我听见自己尖声叫道，“对不起。克莱拉才像一只蟾蜍。”

　　那只狗立刻停止了咆哮，离开了我的胸膛。克莱拉扶我站起来，带我走到沙发。狗跟着我们，仿佛也在帮忙。克莱拉给我喝一点温水，这使我更觉得恶心。我几乎来不及跑到厕所，就开始大吐起来。

　　稍后，我在客厅里休息，克莱拉建议我们与曼弗雷一起看那本关于蟾蜍的书，让我有机会再次强调是克莱拉像一只白色的蟾蜍。她说我必须要消除曼弗雷心中的疑惑。

　　“身为一只狗使它很自卑，”她解释，“可怜的灵魂！它不希望这样的，但是它没办法。每当它觉得有人在取笑它时，它就会发火。”

　　我说现在我是狗心理学的可怜实验品。但是克莱拉坚持我要玩到底。她一打开那本书，曼弗雷就靠近看着那些图片。克莱拉取笑着说蟾蜍看起来真是奇怪，有些简直是丑陋极了。我也陪她玩下去。我看着图片大声说着蟾蜍与沙波这两个字。但是曼弗雷没有任何反应。它看起来救像我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样无聊厌倦。

　　然后根据我们的约定，我大声说克莱拉看起来真像一只白蟾蜍，曼弗雷立刻开始摇起尾巴，变得活跃。我重复这句话好几遍，我说得越多，狗就变得越兴奋。我突发奇想，说我自己是一只瘦蟾蜍，正在努力想要像克莱拉一样。听到这句话，狗跳了起来，像是受到了电击一样。然后克莱拉说，“你做得有点太过火了，塔夏莎。”我真的感觉曼弗雷高兴得受不了。它跑出了房间。

　　我倒在沙发中，感觉头昏。在我内心深处，尽管看到那么多的证据，我仍然无法相信狗会像曼弗雷那样对一个绰号起反应。

　　“告诉我，克莱拉，”我说，“这是什么把戏？你是怎么训练你的狗如此反应？”

　　“你所看到的不是把戏，”她回答，“曼弗雷是一只神秘，未知的生物。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当它的面叫它沙波或沙皮度（sapito)，小蟾蜍，而不会惹它生气。有一天你会见到这个人。他要为曼弗雷的神秘负责。所以他是唯一能对你解释的人。”

　　克莱拉突然站起来。“你这一天很辛苦，”她说，把汽油灯递给我，“我想你应该上床了。”

　　她带我到她给我的房间。“你在里面可以找到所需要的一切，”她说，“万一你怕去上厕所，床底下有夜壶。我相信你会很舒服的。”

　　她拍拍我的手臂，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我不知道她的卧室在什么地方。我想可能是在我不准进入的屋子那一边。她说晚安的样子是如此奇怪，有一会儿我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门把，想着各种各样的事。

　　我走进我的卧室，汽油灯光使到处都是影子。地板上有一瓶花的影子，原来花瓶是在客厅的，一定是克莱拉把它拿进来的。雕花的木柜只是一团暗影；床柱的影子在墙上像蛇一样游移。我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要有一个放满了玩偶与瓷器的桃木柜。汽油灯的光芒完全转化了它们，创造出一个神奇的世界。景泰蓝与瓷器是不适于在电灯下的，这是我心中所想的。

　　我想要探索这个房间，但是我真的是很累了。我把汽油灯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脱下衣服。有一件白色的睡袍放在一张椅背上，我穿上了。似乎很合身，至少没有拖在地上。

　　我爬上柔软的床，背靠着枕头躺着。我没有马上熄掉油灯；我开始沉浸于观看那超现实的影子。我记得小时候，我时常在床上玩一个游戏：我会数着墙上有多少影子是我能认出来的。

　　微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使影子摇晃着。我在疲倦中想象着我能看到动物，树木，与飞鸟的形状。然后在一团暗光中，我看见一只狗的隐约轮廓。它有圆耳朵与扁平皱纹的鼻子。它似乎在对我眨眼。我知道那是曼弗雷。

　　奇怪的感觉与问题开始蔓延在我心中。我要如何处理这一天的事件？大多数我无法解释。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很确定我所说的那句话─我是一只瘦蟾蜍，想要像克莱拉一样─在曼弗雷与我之间建立了一种相互同情的关系。我也知道我不能把曼弗雷当成一只普通的狗，我也不用再怕它了。尽管我不相信，它似乎拥有一种特殊的智能，使它能了解克莱拉与我所说的话。

　　风突然把窗帘吹开，把影子变成混乱的一团。狗的脸与墙上其它东西融合在一起，我想象着那是带我入眠的符咒。

　　真是奇妙，我想，心智能够把自己的经验投射在一到空白的墙上，仿佛是一台储存着无数胶卷的电影放映机。

　　我把汽油灯光熄掉，阴影摇晃着，直到最后一点光芒消失不见。我在完全的黑暗中。我不怕黑暗。我是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一栋陌生的屋子里，这个事实一点也不让我担忧。稍早时克莱拉说这是我的卧室，在里面待了一会儿之后，我觉得就像在家里。我强烈感觉我受到了保护。

　　我凝视着眼前的黑暗，注意到房间中的空气开始波动起来。我想起克莱拉说这屋子充满了一种无可觉察的能量，就像电力流经电线一样。但是现在，在绝对的寂静中，我听到一种温和的嗡嗡声。然后我看到非常小的泡泡在房间里以极高的速度冲撞着。它们疯狂地彼此碰撞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成千上万只蜜蜂。这个卧室，整个房子似乎都充满了微妙的电流，也充满了我全身。

　　4

　　“你睡得好吗？”我走进厨房时，克莱拉问。

　　她正在吃东西。我注意到有一个位子是给我的，虽然她昨晚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吃早餐。

　　“我睡得像头熊。”我诚实地回答。

　　她请我坐下，把一些碎肉分到我的盘子里。我告诉她，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对我总是不太容易。我父亲时常换工作，家里总是跟着他的工作迁移。我很畏惧那种在一个新房子里醒来的陌生感觉。但是这次这种畏惧没有发生。我醒来时的感觉是，这个房间与这张床一直是我的。

　　克莱拉专心聆听，点点头。“这是因为你与那个房间的主人很和谐一致。”她说。

　　“谁的房间？”我好奇地问。

　　“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她说，把一堆煮熟的米放在我盘子的肉旁边。她给我一把叉子。“吃光。今天你会需要你的力气。”

　　她不让我说话，直到我吃完了盘子里的所有东西。

　　“我们要去做什么？”她把盘子收走后，我问。

　　“不是我们，”她更正我，“你将要去一个洞穴里，开始你的生命回顾。”

　　“我的什么，克莱拉？”

　　“昨晚我告诉你，这个屋子里的一切会在这里都有理由，包括你。”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克莱拉？”

　　“你在这里的理由，必须一步步对你说明。”她说，“在最简单的层次，你在这里是因为你喜欢这里，不管你怎么想。在较复杂的层次，你在这里的理由是去学习与进行一种惊人的练习，被称做生命回顾。”

　　“那是什么练习？有什么内容？”

　　“等我们到了洞穴后，我会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

　　“请包容我，塔夏莎。这时候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因为你还没有足够能量来掌握答案。以后，你自己会明白为什么解释事情会这么困难。

　　“穿上你的登山靴，我们走吧。”

　　我们离开屋子，爬上东方的矮山丘，走上我们前一晚走过的小径。一小段跋涉后，我看见高处的那块空地，是我原来打算自己要回来看看的。我没有等克莱拉，自己朝它过去，因为我急于想知道我是否能在白天时看见屋子。

　　我眺望着山坡之间的低凹处，被浓密的绿意所遮掩着。虽然天气晴朗，我看不见任何屋子的迹象。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里的大树比我在晚上所记得的还要多。

　　“当然你可以认出厕所，”克莱拉说，“它就是那团豆牧树旁边的红点。”我不自主跳了起来，因为我过于专心凝视峡谷，没有听到克莱拉来到我身后。

　　为了帮助我集中注意力，她指着下方某处。我想要客气地告诉她我看到了，就像我平常迁就他人一样，但是我不想这样对她。我保持沉默。况且，下方隐密的峡谷有种奇特的气氛，使我屏息凝神。我完全沉浸于凝视峡谷，我开始感到晕眩；***在一块石头上，让峡谷把我吸进去。而它的确带走了我。我觉得我是在一处野餐，宴会正热闹。我听见人们的笑声…

　　我的沉思被打断了，因为克莱拉抓住我下腋，把我举起来。

　　“老天，塔夏莎！”她叫道，“你比我想得还要奇怪。有一会儿，我以为你迷失了。”

　　我想要告诉她我梦见的，因为我确信我刚才睡着了。但是她似乎不感兴趣，开始走开。

　　克莱拉的步伐坚定而有目标，仿佛她完全知道她要走到什么地方。相反的，我漫无目标地跟在她后头，试着不摔跤。我们在沉默中走着。半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一块奇特的岩石，我确定我们刚才有经过。

　　“我们不是来过这里吗？”我打破沉默。

　　她点点头。“我们在绕圈子。”她承认。“有东西在跟踪你，如果我们不甩脱它，它会跟我们到洞穴。”

　　我转身看有没有人在我们后面；我只看到灌木丛与扭曲的树枝。我急忙追上克莱拉，被一根树干绊了一下。我惊叫向前倒。克莱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抓住我的手臂，并用脚档在我身前，阻止了我的跌势。

　　“你并不很会走路，对不对？”她说。

　　我告诉她，我不是一个很善于户外活动的人，我从小相信登山露营是属于乡下佬，粗俗的山地人的，而不是受过教育的城市人。在山脚散步不是我会享受的。除了观看克莱拉的屋子之外，我对一般的美丽风景无动于衷。

　　“这样也好，”克莱拉说，“你不是来这里看风景的。你必须把注意力放在小径上。而且要小心蛇。”

　　不管这个地区有没有蛇，她的警告的确使我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地面上。我们继续行走，我开始喘不过气来。克莱拉给我的靴子像铅一样重。我费很大力气才能举起我的脚往前踏。

　　“这趟野外散步真的有必要吗？”我终于问。

　　克莱拉停下脚步，面对我。“在我们能谈任何有意义的事之前，你至少必须先觉察你那些繁杂的随从，”她说，“我在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觉察到。”

　　“你在说什么？”我问道，“什么随从？”我的情绪又控制住了我。

　　“我所指的是你所累积的习惯感觉与思想，你的个人历史，”克莱拉解释，“这一切使你相信你是一个独特而特殊的个体。”

　　“我的习惯感觉与思想有什么不对？”我问。她荒谬的说法实在让我恼怒。

　　“那些习惯性的感觉与思想是你所有问题的根源。”她宣布。

　　她越是打谜语，我就越感到挫折。在那时候，我真想踢我自己，为什么要接受这个女人的邀请。在我心中暗藏的恐惧现在开始变得猛烈。我想象她可能是一个神经病，随时会抽出一把刀子杀我。但是我又想，像她这样熟悉武术的人，她根本不需要刀子。她可以一脚把我踢死。我不是她的对手。她虽比我老，但是远比我有力量。我看见自己成为一个统计数字，一个永远不被寻获的失踪人口。我刻意慢下我的脚步，增加我们之间的距离。

　　“不要有这种病态的想法，”克莱拉说，显然侵犯了我的思想，“带你来这里，我所想做的是帮助你以更优美的方式来面对生命。但是看起来我只是引发了如山崩般的丑陋怀疑与恐惧。”

　　我对自己的想法真是感到很难为情。我很奇怪她怎么会如此准确地知道我的怀疑与恐惧，又怎么能如此轻松地平息我的内在混乱。我希望我能道歉，让她知道我的内心状态，但是我不准备这么做；这样会让我处于更大的劣势。“你有奇怪的力量安抚人心，克莱拉，”我这么说，“这是你从东方学到的吗？”

　　“这没有什么了不起，”她说，“不是因为你很容易安抚，而是因为我们都很相像。要了解你，我只需要了解我自己。而我可以保证，我了解我自己。

　　“现在，让我们继续前进。我要在你倒下来之前抵达洞穴。”

　　“再告诉我一次，克莱拉，我们要在洞穴里做什么？”我问，不想再开始行走。

　　“我要教你不可思议的事情。”

　　“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很快就会知道。”她说，睁着大眼望着我。

　　我渴望知道更多，但是我还来不及鼓励她说下去，她已经爬上了斜坡。我拖着我的脚，又跟着她走了几百尺，我们终于在一条溪边坐下来。那里的树荫是如此浓密，我看不见天空。我脱掉靴子。我的脚跟有一个水泡。

　　克莱拉捡起一根尖树枝，戳着我的大脚指与第二脚指之间。某种像是轻微的电流从小腿传到大腿内侧。然后她让我趴下来，抓起我的脚，使我脚跟朝上，戳着我的大脚指下面的脚掌。我痛得大叫。

　　“这不算太坏，”她的口气像是个医生。“传统的中国医生时常用这种技巧来刺激虚弱的地方，创造出独特的注意力状态。但是今天，这种传统知识已经式微了。”

　　“为什么，克莱拉？”

　　“因为对物质主义的强调使人远离了性灵的追求。”

　　“这是不是你在沙漠中告诉我的，与过去的联系已经被切断了？”

　　“是的。重大的变动总是会使事物的能量状态发生改变。不见得是好的改变。”

　　她命令我把脚放入溪中，感觉下面的平滑石头。水非常冰冷，我不自主地开始发抖。

　　“扭动你的脚跟，在水中以顺时钟方向旋转，”她建议，“让流水把你的疲劳带走。”

　　旋转我的脚跟几分钟后，我感到很有精神，但是我的脚几乎冻僵了。

　　“现在试着感觉你的紧张全流到你的脚，然后向外甩动脚跟，把紧张甩出去，”克莱拉说，“这样你就不会寒冷。”

　　我继续用脚踢水，直到脚麻木了。“我想这没有什么用，克莱拉。”我说，把脚拉出水。

　　“这是因为你没有把紧张引导出来。”她说，“流水能带走疲劳，寒冷，疾病，与其它不需要的事物，但是要使这种效果发生，你必须意愿它。否则，就算溪水都流干了，也不会有效果。”

　　她又说，如果在床上做这个练习，就要想象出一条流动的溪水。

　　“你说‘意愿它’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问，用夹克袖子把脚擦干。搓揉一阵后，脚总算又暖和了。

　　“意愿（intent)是维持宇宙的力量，”她说，“它是使一切事物产生注意力的力量。它使世界发生。”

　　我无法相信我倾听着她的每一个字。一定是发生了某种重大的改变，使我习惯的无聊冷漠变成了最不寻常的警觉。并不是说我了解克莱拉的话，因为我不了解。使我惊讶的是，我能够倾听她，而不会厌烦或分心。

　　“你能更清楚地描述这种力量吗？”我问。

　　“实在没有方法可以谈它，除了用隐喻。”她说。她用她的鞋跟把地面上的枯叶扫开。“在枯叶下面是土地，庞大的地球。而意愿是一切事物之下的原则。”

　　克莱拉伸手到水中，捧水洗脸。我再次赞叹她的皮肤毫无皱纹。这次我表达了我对她年轻外表的赞美。

　　“我的外表年轻是因为我的内在状态与外在环境保持平衡。”她说，把手上的水甩掉。“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有关平衡。我们可以像溪水一样年轻而有活力，或者像亚利桑那州的溶岩山脉一样古老而险恶。决定操之在己。”

　　我很惊讶自己竟然相信她的话，问她有什么方法可以保持平衡。

　　她点点头。“你当然可以，”她说，“而且你会做到的，只要练习我要教你的技巧：生命回顾。”

　　“我等不及了。”我兴奋地说，穿上我的靴子。然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使我跳起来说，“我们应该上路了吧？”

　　“我们已经到了。”克莱拉宣布，指着山边的一个小山洞。

　　我看着它，我的兴奋消失了。那个深暗的洞口有某种不祥与禁忌的气氛，但是也很吸引人。我很想要进去探险，同时我也害怕我在里面会找到什么。

　　我想我们是在她屋子的附近，这使我感到比较安心。克莱拉告诉我，这是一个力量之处，若是在古代的中国，风水师一定会选择在这里盖庙。

　　“在这里，水，木，与风的元素都是处于完美的和谐状态。”她说，“在这里，能量的循环是丰盛的。等你进入洞穴后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你要使用这个独特地点的能量来净化自己。”

　　“你是说我必须留在这里？”

　　“难道你不知道，在古代的东方，修士与学者会躲到山洞中？”她问，“被大地所环绕着，能帮助他们静思。”

　　她叫我爬进山洞中。我鼓起勇气钻进去，不去想什么蝙蝠蜘蛛。里面黑暗冰凉，只有空间容纳一个人。克莱拉告诉我盘腿坐着，背靠着墙。我有点迟疑，不想弄脏我的夹克，但是一旦***墙后，我就感到可以休息了。虽然洞顶离我的头很近，臀部也紧压着地面，但是我不会感到压迫。一阵轻微，几乎无法觉察的气流在山洞中循环。我觉得精神恢复了，就像克莱拉说的。我正要脱掉夹克放在臀部下时，蹲在洞口的克莱拉开口说话了。

　　“我要教你的特殊艺术，”她开始说，“叫做抽象的飞行，而达到这种作法的技巧，我们称为生命回顾。”她伸手进来，碰触我前额的左边与右边。“意识必须从这里移到这里，”她说，“小时候，我们可以轻易这么做，但是一旦身体的封条被多余的浪费打破后，就只有靠特殊的意识回顾，正确的生活，与禁欲，才能恢复失去的能量，达成这种意识转移。”

　　我了解她所说的一切。我甚至感觉到意识像是一股能量，从前额的一边移到另一边。我把这两边之间想象成非常广阔的空间，无法跨越的虚无。

　　我专心听她继续说，“身体必须十分强壮，”她说，“意识才能敏锐流畅，在一眨眼之间从一边跨越虚空，到达另一边。”

　　在她说这些话时，一件惊人的事发生了。我开始绝对地确信，我会跟克莱拉留在墨西哥。我想要感觉我在几天之内就会回到亚利桑那州；但是我所感觉到的是，我不会回去了。我也知道我的感觉不仅是接受了克莱拉的想法，而是我无力抗拒她的意图，因为那股控制我的力量并不只是来自于她。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过一种生活，把意识放在最优先，”她说，仿佛她知道了我秘密要留下来的承诺。“你必须避免一切使你的身体或心智虚弱的事物。还有，很重要的，你必须暂时中断你与世界所有身体与情感上的联系。”

　　“为什么很重要？”

　　“因为比一切都要优先的，你要先成为一体。”

　　克莱拉解释说，我们相信我们内在有一种双重性；心灵是我们内在无实质的一部份，而肉体是我们具体的一部份。这种分别使我们的能量处于一种混乱的断裂中，无法愈合。

　　“我们人类的确是处于分裂的状态，”她承认，“但是我们的分裂不是心灵与肉体，而是在肉体（body)与分身(double)之间；肉体容纳着心灵与自我，分身则是我们基本能量的容器。”

　　她说在出生前，人类的双重性并不存在，但是从出生后，人类的意愿便把这两部份拉开来。一部份朝外发展，成为肉体；另一部份朝内发展，成为分身。在死亡时，较重的部份，肉体，回归为尘土，被大地所吸收；而较轻的部份，分身，就自由离去。但是很不幸的，由于分身从来没有发展完满，它只能体验自由一刹那，然后就消散在宇宙中。

　　“如果我们死亡时没有抹去我们错误的肉体与心灵双重性，我们就会死于平常的死亡。”她说。

　　“我们还能怎么死呢？”

　　克莱拉瞄着我，一边眉毛昂起。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却像是在透露一个秘密般地说，我们会死亡，因为我们的知觉没有接受我们可以超越升华的可能性。她强调说，这种超越一定要在我们活着时候达成，而达成这项任务，是我们人类所能拥有的真正目标。所有其它的成就都是暂时的，因为死亡最后会把它们化解为空无。

　　“这种超越是什么呢？”我问。

　　“这种超越是一种完全的改变，”她说，“而那是要靠生命回顾来达成；生命回顾是自由的基石。我所要教你的艺术，就是自由的艺术。非常难以实行的艺术，而要解释它，则更为困难。”

　　克莱拉说，她要教我的每一个步骤，或她要我去做的每一项任务，不管看起来多么平常，都是通往最终自由目标的一步，也就是抽象的飞行。

　　“我首先要教你的，是你每天都要做的简单动作，”她继续说，“把它们视为你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份。

　　“首先，我要教你一种呼吸，这是历代相传的秘密。这种呼吸反映着创造与毁灭，光明与黑暗，存在与非存在的双重力量。”

　　她要我到山洞外面，然后指示我坐下来，背脊稍微弯曲，膝盖靠到胸前，脚踏在地上，手臂环抱小腿，双手握在膝盖上，或者可以抓着手肘。她轻轻把我的头按下，让我的下巴轻触胸口。

　　我必须双手用力，才能防止膝盖撑开。我的胸部与腹部紧缩。下巴收进去时，我的脖子发出劈啪声。

　　“这是一种力量的呼吸，”她说，“它可能会使你昏倒，或使你睡着。如果这样，等你醒来后就回到屋子里。还有，这个山洞就在屋子后面。走上小径，两分钟内你就会回到屋子。”

　　克莱拉指示我采取很短，很浅的呼吸。我告诉她，不用她说，我在这种姿势下只能这样子呼吸。她说只要我放松我的手臂压力，我就可以正常的呼吸。但是她不要我这样子做。她要我做短暂的呼吸至少十分钟。

　　我保持这种姿势也许半个小时之久，一直维持着她所要求的短暂呼吸。刚开始时腹部与腿部的紧张消退后，这种呼吸似乎把我的内在都融化了。经过难以忍受的一段时间后，克莱拉推我一下，使我往后倒在地上，她不准我放松手臂。当我的背碰到地上时，我感到一阵轻松，但是只有当她叫我放开手，伸展腿部时，我的腹部与胸部才感觉到完全的松弛。唯一能描述我的感觉的方式是，在我内部有某种东西被那种呼吸解放了，融化了。如克莱拉所说的，之后我感觉非常困顿，我爬回到山洞里睡着了。

　　***

　　我在山洞里必定睡了几个小时；从我醒来的姿势看来，我动都没动。我想也许是因为山洞里没有什么空间让我在睡眠中翻滚，但是也可能因为我完全松弛，所以不需要动。

　　我照着克莱拉的指示走回到屋子。她在庭院里，坐在一张扶手椅中。我觉得原来似乎有另一个女人陪她坐在一起，但是听到我来了，就离开了。

　　“啊，现在你看起来松弛多了，”克莱拉说，“那种呼吸姿势对我们有很大好处。”

　　克莱拉说有规律地练习那种呼吸，带着平静与刻意，会逐渐平衡我们内在的能量。

　　我要告诉她我觉得多么有精神，但是她先要我坐下来，因为她要示范给我看另一种身体的练习，对于抹除错误双重性很有效。她要我背脊伸直，眼睛放低，凝视着我自己的鼻尖。

　　“这种呼吸应该在没有衣服束缚之下进行，”她说，“但是为了不让你在大白天里脱光衣服，我们这次例外。首先，你深吸一口气，把空气吸进来，仿佛你是在用你的阴道呼吸。收缩你的腹部，把空气拉到你的脊椎，超过你的肾脏，到你肩胛骨之间的一点。让空气停留在那里一会儿，然后再把它提高到你的脑后，然后越过你的头顶，来到你的双眉之间。”

　　她说如此闭气一会儿后，我用鼻子呼气，在心里引导空气到我的肚脐下，然后到我的阴道，如此循环再度开始。

　　我开始练习这种呼吸。

　　克莱拉把手放在我的脊椎底部，然后沿着摸上来，越过我的头，轻轻按着我眉毛之间。“试着把呼吸带到这里，”她说，“你的眼睛要半睁，因为这样你可以把注意力放在你的鼻梁上，使空气越过背部，头部，来到那一点；这样你也可以用你的凝视引导空气回到你的性器官。”

　　克莱拉说，以这种方式循环呼吸，能够造成一种无法穿越的屏障，防止外界具有伤害性的影响进入身体的能量中；它也能防止内在的能量漏出来。她强调吸气与呼气都要没有声音，这种呼吸练习可以站立，坐着，或躺下来进行；开始时坐在椅子或垫子上会比较容易。

　　“现在，”她说，把她的椅子拉靠近些，“让我们来谈我们今早所谈的：生命回顾。”

　　一阵颤抖穿过我的身体。我告诉她，虽然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是我知道那是很重要的，而我不确定我是否准备好聆听。她说我会紧张，因为我的某部份感觉到她将要透露也许是最重要的一项自我更新的技巧。她耐心地解释说，生命回顾是召唤回我们在过去所浪费的能量。生命回顾需要回想起我们曾经见过的所有人，我们曾经去过的所有地方，以及我们在这一生中所有过的任何感觉─从现在开始，回到最早的回忆─然后一个一个地清扫干净，使用扫瞄过去的呼吸技巧。

　　我倾听着，感到好奇，虽然我无法不感觉她的话实在是鬼扯。我还来不及表示意见，她就紧紧地用手抓住我的下巴，指示我用鼻子吸气，而她把我的脸转向左边，然后我呼气，她把我的脸转回到右边。然后她要我不呼吸地把头转到左边，再转回右边。她说这是一种奥妙的呼吸，生命回顾的关键，因为吸气让我们能拉回我们遗失的能量，而呼气让我们驱散不必要的外来能量，那是我们与人交往时所累积下来的。

　　“为了生存与交际，我们需要能量，”克莱拉继续说，“正常情况下，用在生存上的能量是无法取回的。如果没有生命回顾，我们就没有机会更新自己。回顾生命与扫瞄过去的呼吸是一体的练习。”

　　回忆起我所认识的所有人与我在生命中的所有感觉，这似乎是件荒谬而不可能的任务。“那要花一辈子时间。”我说，希望实际的考虑能打断克莱拉不合理的想法。

　　“当然可能会，”她同意，“但是我向你保证，塔夏莎，这样做是有百利而无一弊的。”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把头转向左边与右边，模仿她刚才的示范，让她知道我有专心听。

　　她歪着嘴笑笑，警告我说生命回顾不是一个随便或无谓的练习。“当你在回顾时，试着感觉有很长的纤维从你的身体中央伸出来，”她解释，“然后使你的头部转动与那些隐约的纤维相配合。它们会带回你遗留的能量。为了恢复我们的力量与完整，我们需要把我们困在世界上的能量释放出来，拉回到我们身上。”

　　她向我保证，当我们生命回顾时，那些纤维会跨越空间与时间，延伸到我们所要审视的人物或地点。于是我们可以回到我们生命中的任何一个时刻，仿佛重新经历一次。

　　这种可能性使我打起寒颤。虽然在理智上我被克莱拉的话所吸引，我可一点也不想要回到我可憎的过去，即使只是想象。我很骄傲我已经逃离一种难以忍受的生命状态。我不想在心理上重新经历我极想忘却的事件。但是克莱拉很认真与诚恳地对我解释生命回顾的技巧，我把我的反对放在一边，专心听她的话。

　　我问她回忆过去事件的顺序是否很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去尽可能详细地重新经验过去的事件与感觉，以扫瞄的呼吸来碰触它们，藉此释放被困的能量。

　　“这个练习是属于佛教的传统吗？”我问。

　　“不是，”她严肃地回答，“这是属于另一种传统。有一天，很快，你就会知道那是什么传统。”

　　5

　　直到第二天早餐时，我才又见到克莱拉。前一天下午，我们在庭院里谈话谈到一半时，她突然露出茫然而遥远的目光，仿佛她在屋子旁边看到了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她急忙站起来借故告辞，留下我一个人沉思着她所说的话。

　　当我们坐下来吃早餐的碎肉与熟米时，我告诉克莱拉，昨天我从山洞回来时，我证实了她的话，洞穴离屋子只有很短的距离。“我们为什么绕那么远才抵达呢，克莱拉？”我问。

　　克莱拉大笑起来。“我是要使你脱掉你的靴子，所以我们才走过那条溪。”她回答。

　　“我为什么要脱掉靴子？因为我的水泡吗？”

　　“不是你的水泡，”克莱拉强调，“我需要去戳你脚跟上非常重要的两个地方，把你从你这一辈子的昏睡中唤醒过来。否则，你永远不会听我的话。”

　　“你在开玩笑吗，克莱拉？你不用戳我脚跟，我都会听你的话。”

　　她摇摇头，了解地对我笑笑。“我们全都被扶养成某种可憎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只有立即的欲望满足才算数。”她说，“而女人又是这种状态的专家。除非我们生命回顾，否则我们无法克服我们的成长经验。而谈到生命回顾…”

　　克莱拉注意到我的痛苦表情，笑了起来。

　　“我必须回到那个山洞吗，克莱拉？”我打岔，预期到她要告诉我的，“我宁愿留在这里陪你。如果你摆姿势，我可以为你画几张素描，然后画一张肖像。”

　　“不，谢谢你。”她不感兴趣地说。“我要给你一些初步的指示，如何进行生命回顾。”

　　我们吃完早餐后，克莱拉给我一本笔记簿与铅笔。我以为她改变了主意，要我画素描了。但是她说我应该开始列表写下我认识的所有人，从现在开始，回到我最早的记忆。

　　“那是不可能的！”我惊呼道，“我怎么可能记得我见过的每一个人，从最早开始？”

　　克莱拉把盘子推到一边，让我有地方写字。

　　“很困难，不错，但不是不可能，”她说，“这是生命回顾必要的一部份。这张表将是回顾所依赖的基础。”

　　她说生命回顾的最初阶段包括了两件事。首先是这张表，其次是影像的建立。影像的建立包括了想象出所回顾事件的所有细节。

　　“一旦你的所有条件都具备了，你要使用扫瞄过去的呼吸技巧；你的头像一把扇子般扫过回顾影像中的一切事物，”她说，“譬如说，如果你回忆起一个房间，你要呼吸墙壁，呼吸天花板，呼吸家具，呼吸你所看见的人。不要停止，直到你吸收了遗留在过去的所有能量。”

　　“我要怎么知道我做到了呢？”我问。

　　“当已经足够时，你的身体会告诉你，”她说，“记住，刻意去吸入你留在回顾影像中的能量，然后刻意去呼出其它人留在你身上的多余能量。”

　　制作这张表与生命回顾的困难性使我无法承担，我完全无法思考。我的头脑有一种乖张与无法自主的反应，会变得一片空白；然后大量的思想涌进来，使我不知道从何处开始。克莱拉解释说，在生命回顾的开始，我们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在我们过去的性生活上。

　　“你为什么要从这里开始？”我怀疑地问。

　　“那里是我们大量能量被困住的地方，”克莱拉解释，“因此我们必须先释放那些回忆！”

　　“我不认为我的性经验有那么重要。”

　　“没有关系。你可能只是瞪着天花板，无聊的要命，或者看见天花乱坠─不管如何，还是有男人把他的能量留在你的体内，并且带走了许多你的能量。”

　　她的话让我更感到退缩。现在要回忆我的性经验实在很让我厌恶。“要重新经历我的孩童回忆已经是够糟了，”我说，“我不愿意回忆与男人的遭遇。”

　　克莱拉看着我，眉毛昂起。

　　“况且，”我争论道，“你也许希望我会告诉你。但是真的，克莱拉，我不认为我与男人的接触干你什么事。”

　　我想我说得很清楚了。克莱拉用力摇头说，“你想要你的那些男人继续吸食你的能量吗？当你的能量增加时，你想要那些男人分享你的能量吗？你想要一辈子成为他们的能量来源吗？不。我想你不了解性行为的重要性，或者生命回顾的影响。”

　　“你说得对，克莱拉。我不了解你的古怪要求。而且这是什么意思，男人会分享我的能量，因为我是他们的泉源？我不是任何人的泉源。这我可以担保。”

　　她微笑说，她犯了一个错误，不应该在这时候与我争论。“请容忍我，”她恳求说，“这是我所选择相信的一种信仰。等你的生命回顾有进展后，我会告诉你这种信仰的起源。我可以说，这是我所要教导你的艺术中的核心。”

　　“如果这是像你说得这么重要，克莱拉，也许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我说，“在我们更进一步生命回顾前，我要知道我所学习的是什么。”

　　“好吧，如果你坚持。”她点点头说。

　　她倒了一些甘菊茶到我的杯子，在她的杯子里加了一些蜂蜜。

　　她以老师开导学生的权威语气解释说，女人才是社会秩序的真正维持者，而不是男人；为了担任这个角色，全世界的女人都被扶养成为男人的仆人。

　　“不管她们是在奴隶群中长大的，或者她们是被保护与疼爱的，”她强调，“她们的基本目标与命运都是相同的：去滋养，庇护，与服侍男人。”

　　克莱拉看着我，我相信她是在衡量我是否了解她的论点。我想我了解，但是我的直觉是，她的整个论点都是错的。

　　“也许有些情况是如此，”我说，“但我不认为你可以如此以偏盖全，一网打尽所有女人。”

　　克莱拉强烈反对。“女人的仆役位置最可恶的一点是，它看起来不只是社会的规范，”她说，“而是根本的生理冲动。”

　　“等一下，克莱拉，”我抗议道，“你怎么会有这种结论的？”

　　她解释说，每种生物都有追求永远延续的生理冲动，而大自然提供生物工具，使阳性与阴性的能量能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融合。她说在人类的领域中，虽然性交的主要功能是生殖，它也有第二种隐藏的功能，确保女人的能量能继续流到男人身上。

　　克莱拉特别强调“男人”这个字眼，我不得不问，“为什么你的说法好象单行道？性行为不是男女之间平等的能量交换吗？”

　　“不是，”她肯定说，“男人在女人身体中留下了特别的能量线条。它们像是明亮的蠕虫，在子宫里移动，吸取能量。”

　　“那听起来十分邪恶。”我迁就着她说。

　　她非常认真地继续说，“它们在那里有更邪恶的理由，”她说，不理会我的紧张笑声，“就是去确保有稳定的能量流到栽种它们的男人身上。那些能量的线条透过性交而产生，从女性身体中窃取能量，让那些留下它们的男人受益。”

　　克莱拉是如此肯定，我开不了玩笑，只能认真倾听。我感觉我的微笑变成了嘲笑。“不是说我接受了你的说法，克莱拉，”我说，“但是为了好奇，让我问你，你是怎么会得到这种荒谬的想法？有人告诉你吗？”

　　“是的，我的老师告诉我。起先，我也不相信他，”她承认，“但是他也教导我自由的艺术。这表示我学会了‘看见’能量的流向。现在我知道他说得不错，因为我自己可以在女人身体中看见虫状的纤维。例如你就有几条，全都很活跃。”

　　“假设那是真的，克莱拉，”我不自在地说，“只是为了好谈话，我问你，为什么会如此？这样的单行道不是对女人很不公平吗？”

　　“整个世界对女人都很不公平！”她叫道，“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克莱拉？我想我没有抓到。”

　　“大自然要求种族的延续，”她解释，“为了能确保延续的发生，女人必须在基本能量上承担更多的负担。这表示有一股耗费女人的能量在流失。”

　　“但是你还没有解释怎么会是如此。”我说，已经有点被她的坚信所动摇。

　　“女人是延续人类种族的基础，”克莱拉回答，“大部份的能量来自于她们，不仅是用来怀孕，生产，与养育后代，同时也用来确保男性参与整个过程。”

　　克莱拉解释说，在理想上，这个过程确保女人以能量来喂养她的男人，透过他留在她体内的纤维，于是这个男人就会在精神上神秘地依附于她。他就会一再回到同一个女人身边，来维持他的能量供给。这样一来，克莱拉说，大自然就确保男人与女人建立较持久的关系，尽管男人追求立即的性快感。

　　“如果有了身孕，那些留在女人子宫中的能量纤维也与后代的能量相融合，”克莱拉解释，“这也许就是家族血缘的基础，因为来自父亲的能量与胎儿的能量融合，使父亲能感觉到孩子是他的。对于女人而言，这些生命的事实是无法从母亲那里得知的。女人被扶养成可以轻易让男人勾引，而一点也不知道性交在能量耗损上对她们的影响。这就是我的重点，也是不公平的地方。”

　　我倾听着克莱拉，我必须同意，在一种深沉的肉体层次中，她的话对我有意义。她敦促我不要只是同意或反对，而要好好思索，以一种有勇气，无偏见，有智能的方式来衡量她所说的话。

　　“男人留能量线条在女人身体里已经是够坏的了，”克莱拉说，“虽然这对于繁衍后代有必要。但是有十几二十个男人的能量线条在体内吸食着她的明晰纤维，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难怪女人永远无法抬起头来。”

　　“女人能去除这些线条吗？”我问，越来越觉得克莱拉说的有些可信。

　　“女人带着这些明晰蠕虫七年之久，”克莱拉说，“之后它们会消逝掉。但是邪恶的地方是，当七年时间快到时，整团的蠕虫，从第一个男人到最后一个男人，都会同时开始激动起来，驱使女人去性交。然后所有的蠕虫全都复活起来，变得更强壮，再度吸食女人的明晰能量七年之久。这真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

　　“如果女人禁欲呢？”我问，“虫会不会死掉？”

　　“会的，如果她能禁欲七年。但是对于今日的女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她去做修女，或有钱养活自己。就算如此，她也需要一个完全不同的理由。”

　　“为什么，克莱拉？”

　　“因为女人性交不仅是生理的冲动，也是一种社会规范。”

　　这时克莱拉给我一个最令人困惑与沮丧的例子。她说由于我们无法看见能量的流动，我们会不必要地重复着与能量流动有关的行为模式与情感诠释。例如，社会要求女人结婚或对男人献出身体，这是错误的；就像女人除非有男人的精液在体内，否则不会感觉完满，这也是错误的。的确，男人的能量线条能给予女人目标，使她们完成她们的生理命运：喂养她们的男人与后代。但是人类有足够的智能，应该不只是要求自己去完成繁衍后代的生理冲动。例如说，进化是与繁衍同样强烈的冲动；而在这里，进化是要女人觉醒，了解她们在繁衍生殖的过程中，在能量上所担任的角色。

　　然后她的论点变为个人化，说我的成长过程就像其它女人一样，我母亲扶养我的主要目标，是使我能找到一个适合的丈夫，好不至成为一个老处女。其实我是被扶养来性交，就像动物一样，不管我母亲怎么称呼它。

　　“你就像其它女人一样，被诱骗与强迫顺服，”克莱拉说，“而悲哀的地方是，就算你不打算生育，你也被困在这种模式里。”

　　她的论点是如此令人沮丧，我只能紧张地笑笑。克莱拉完全不受影响。“也许这一切都是真的，克莱拉，”我说，试着不要让她觉得我在迁就她。“但是在我的情况，回忆过去怎么能改变任何事呢？这不都是泼出去的牛奶吗？”

　　“我只能告诉你，要觉醒，你必须打破这种恶性循环。”她表示，绿色的眼睛好奇地审视我。

　　我重复说，我不相信她的理论，什么邪恶的生理冲动或吸血鬼般的男性蠕虫吸食女人的能量，我说光是坐在山洞里回忆，不会改变任何事的。

　　“有些事我永远不想要再回忆，”我说，一拳打在厨房桌子上。我站起来准备离去，告诉她我不要再听任何有关生命回顾，名单，或生理冲动的事。

　　“让我们谈个条件，”克莱拉说，有一种商人准备要欺骗顾客的味道。“你是个公道的人；你喜欢有信用。所以我建议我们达成一个协议。”

　　“什么样的协议？”我感到好奇了。

　　她从笔记本撕下一张纸，交给我。“我要你签名写下一张承诺，表示你愿意尝试生命回顾一个月。如果经过一个月，你没有发觉任何能量的增加，或对自己与生命的感觉有所改进，你就可以自由回家，不管你的家在哪里。如果是这样，你就把整个经验当成是一个古怪老太婆的请求好了。”

　　我坐下来使自己平静。我喝了几口茶，想到在克莱拉为我做了这么多事后，这是我起码可以做的。况且，她显然不会这么容易放过我。我总可以假装去回顾我的回忆。谁知道我在山洞里是在想象与呼吸，或是打瞌睡做白日梦？

　　“只有一个月，”她真诚地说，“你不是签下卖身契。相信我，我真的想帮助你。”

　　“我知道，”我说，“但是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一切？为什么是我，克莱拉？”

　　“有一个理由，”她回答，“但是太难以置信了，我不能现在告诉你。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帮助你，我会达成一个有意义的目标：偿还一个债务。你愿意接受这样的理由吗？”

　　克莱拉充满希望地望着我，我拿起铅笔，写下了承诺，刻意写清楚一个月的期限。她与我讨价还价，要我不要把写名单的时间包括在那一个月中。我同意了，做了修改；然后，尽管我有不太好的感觉，我签了字。

　　6

　　我花了好几个礼拜，绞尽脑汁才完成名单。我恨自己让克莱拉说服我不把这段时间包括在承诺中。在这段漫长的日子里，我在完全的孤独与寂静中工作；只有在早餐与晚餐我才看到克莱拉，我们在厨房里进食，但是我们几乎不说话。她会回绝我所有礼貌性谈话的尝试，说等我完成了名单后，我们就可以谈话。当我终于完成后，她放下她的针织，立刻陪我到山洞。那时是下午四点，而根据克莱拉，清晨与傍晚是最适合展开如此巨大任务的时刻。

　　在山洞的入口，她给我一些指示。

　　“挑出你名单上的第一个人，运用你的回忆来回想你与这个人所经历的一切，”克莱拉说，“从你们俩第一次的见面到最后一次的交往。或者如果你喜欢，你可以倒过来，从最后一次的交往回到第一次的接触。”

　　带着这张名单，我每天都去山洞。开始时，生命回顾是痛苦的工作。我无法专心，因为我畏惧挖掘我的过去。我的心智会从我觉得是创痛的经验跳到另一项创痛的经验，或者我只是休息做白日梦。但是过了不久，我开始感到好奇，因为我的回忆变得清晰详细。我甚至开始客观看待一向被我视为禁忌的一些经验。

　　令人惊讶的，我也感觉到更强壮与乐观。有时候当我呼吸时，仿佛能量又灌回了我的身体，使我的肌肉变得温暖膨胀。我如此沉浸于生命回顾的任务中，不需要一个月来证明它的价值。从我完成名单后，开始生命回顾的第二个礼拜，当我们吃晚餐时，我请克莱拉找人帮我搬家，把我的东西放在租用的仓库中。之前克莱拉曾经几次提出这个建议，但是我都拒绝了，因为我那时候还不准备这么认真。现在克莱拉对我的请求感到很高兴。

　　“我会找我的表亲去处理，”她自动说，“她会收拾一切的。我不要任何困扰妨碍你的专心。”

　　“现在既然你提起了，克莱拉，”我说，“还有一件事困扰着我。”

　　克莱拉等我说。我告诉她，我觉得很奇怪我们的食物总是准备好的，虽然我从来没有看过她烹调或处理食物。

　　“那是因为白天时你都不在屋子里，”克莱拉很正经地说，“而晚上，你睡得很早。”

　　的确我大部份时间都在山洞里。当我回到屋子时，我会到厨房里吃东西，之后我会待在我的房间中，因为这屋子的巨大使我畏惧。它看起来不像是没有人住，因为里面摆满了家具，书籍，与陶瓷或镶金的装饰品。每个房间都很干净，无灰尘，似乎有女佣定时打扫。但是屋子看起来是空的，因为里面没有人。克莱拉有两次不见踪影，去处理什么神秘的事务，她不愿意透露；在这两次时间中，屋子里唯一有生命的，是我与曼弗雷。我也在这段时间中与曼弗雷一起爬山去眺望屋子。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观察地点，让我可以看出屋子的轮廓与四周。当时我不愿意承认，其实是曼弗雷带领我去那里的。

　　在我的私人眺望地点，我花了好几个小时试着分辨出屋子的方向。克莱拉说它是依照四个方向来定位的。但是当我用指南针来检查时，屋子的方向似乎有一点不同。屋子周围的空地最令人困惑，因为不管我试着用什么方法测量，从我的观察地点看起来，屋子的空地似乎要比从平地本身测量来得大。克莱拉禁止我进入屋子的前半部（东边）以及屋子的南边。但是我以步行绕着屋子四周来计算，屋子的东边与南边是与我所居住的西边与北边大小相同。然而，当我从一段距离之外观察时，它们的大小完全不相同，我无法解释这种差异。

　　我放弃了计算屋子大小的问题，而开始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个神秘的问题上：克莱拉的亲戚们。虽然她时常以很迂回的方式谈到他们，我到现在都没有看见过任何一个。

　　“你的亲戚什么时候从印度回来？”我直接问克莱拉。

　　“很快。”她回答。她拿起她的饭碗，像中国人一样地用一只手举着。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过她用筷子，很惊讶她使用筷子的准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的亲戚？”她问。

　　“老实说，克莱拉，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对他们非常好奇，”我说，“我在这间巨大的屋子里一直有不安宁的感觉与思想。”

　　“你是说你不喜欢这间屋子？”

　　“刚好相反，我爱它。只是它太大了，使人疑神疑鬼。”

　　“什么样的感觉与思想使你不安宁？”她问，放下她的碗。

　　“有时候我以为我看见有人在走廊里，或者我听见声音。而且我总是觉得有人在偷看我，但是当我回头时，没有人在那里。”

　　“这栋房子是有许多你看不见的东西，”克莱拉承认，“但是那不应该会造成恐惧或担忧。在这栋屋子，这片土地，这整个区域附近的山脉，都具有神奇的力量。因此我们选择住在这里。事实上，这也是你决定留下来的原因，虽然你一点也不知道这是造成你决定的原因。但就是应该如此。你把你的纯真带进了这屋子，而这屋子所拥有的意愿把它变成了智能。”

　　“这听起来很美，克莱拉，但是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总是希望你能了解我的话，”克莱拉带着失望的腔调说，“我向你保证，我的所有亲戚迟早都会与你接触，而他们都会以同样的方式对你说话。所以不要以为我们是在胡说八道，只因为你听不懂我们的话。”

　　“相信我，克莱拉，我绝没有这么想，我很感激你对我的帮助。”

　　“是生命回顾在帮助你，不是我。”克莱拉更正我，“除了你告诉我的，你还有没有注意到这屋子任何奇怪的地方？”

　　我告诉她关于我从山上与从平地观察这屋子的差异。

　　她笑得咳嗽起来。

　　“我必须根据这项新发展来改变我的行为。”克莱拉恢复平静后说。

　　“你能不能对我解释，为什么屋子的空地看起来不对称，为什么我用指南针来检查时，在山上与在平地会不一样？”我问。

　　“我当然可以；但是你不会听得懂。况且，你也许甚至会被吓到。”

　　“这是因为指南针的缘故吗，克莱拉？还是因为我？我是不是疯了？”

　　“这当然是因为你；是你去进行这些测量的；但是你不是疯了；而是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克莱拉？告诉我。这整件事叫我毛骨悚然。仿佛我是在一部科幻电影里，什么事都不是真实的，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讨厌这种电影！”

　　克莱拉似乎不愿意再透露更多。她只是问，“你喜欢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吗？”

　　我告诉她，有男性的兄弟对我是很大的创痛经验，所以在原则上我讨厌他们所喜欢的一切。他们着迷于电视节目“奇幻人间”（Twilight Zone)，对之赞不绝口。对我而言，那是最矫饰做作的一个节目。

　　“让我看看要怎么说，”克莱拉寻思道，“首先，这绝不是一栋科幻屋子。而是一栋有惊人意愿的屋子。我无法解释它的差异现象，因为我还无法对你解释什么是意愿。”

　　“请不要说谜语，克莱拉，”我恳求道，“那不仅令人害怕，而且很令人生气。”

　　“为了能让你了解这项微妙的事情，我必须以间接的方式说明。”克莱拉说，“所以让我首先告诉你关于一个男人，他直接与我会在这栋屋子有关，而间接地与你我之间的交往有关。他的名字是胡里安（Julian)，他是你能见到最奇妙的生物。有一天我迷失在亚利桑那州的山间，他发现了我，把我带到这栋屋子。”

　　“等一下，克莱拉，我想你说过这栋屋子历代以来都是你家人的。”我提醒她。

　　“五代相传，准确地说。”她回答。

　　“你怎么能够说出这种自打嘴巴的矛盾话呢？”

　　“我没有自相矛盾。是你自己进行了毫无根据的诠释。事实是，这屋子五代以来都是我家人的。但是我的家人是一种抽象的家人，就像这栋屋子是一栋屋子，曼弗雷是一只狗。你已经知道曼弗雷不是真的一只狗；这屋子也不是像一般屋子一样的真实。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没有心情听克莱拉的谜语。有一会儿，我安静地坐着，希望她能改变话题。然后我对自己的发脾气感到内疚。“不，我不懂你的意思。”我终于说。

　　“为了能使你了解这一切，你必须要改变。”克莱拉耐心地说，“但是，这正是你在这里的原因：去改变。而改变是意味着你能够成功进行抽象的飞行，那时候一切就会变得很清楚了。”

　　在我拼命请求下，她解释说，这种不可思议的飞行以象征的方式来说，是从前额的右边移动到左边，而其中真正的含意是，把我们内在的空灵部份，我们的分身，带入我们的日常意识中。

　　“如我已经向你解释过的，”她继续说，“肉体─心灵的双重性是一种错误的分类。真实的分类是容纳心灵的肉体，与容纳我们能量的空灵身体，或分身。当我们能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我们的分身时，抽象的飞行就发生了。换句话，当我们的肉体完全觉察到它在能量上的空灵相对部份时，我们就超越进入了抽象，一种完全不同的意识领域中。”

　　“如果我必须要先改变，我非常怀疑我是否能做到这种超越，”我说，“我的一切都似乎非常固定了，我感觉我一辈子都不会改变了。”

　　克莱拉倒一些水在我的杯子里。她放下陶瓷的水壶，坦然凝视着我。“有一种方法可以改变，”她说，“而现在你应该已经很熟悉了，那就是生命回顾。”

　　她向我保证，深沉而完全的生命回顾能够使我们觉察到我们需要改变什么，使我们毫无偏见地观看自己的生命。让我们能够暂停下来，选择去接受我们平常的行为，或去改变它，意愿它离开，免得最后被它所困住。

　　“你要怎么意愿事情离去呢？”我问，“是不是只要说，‘离开吧，撒旦！’？”

　　克莱拉笑了，喝了一口水。“要改变，我们需要达到三个条件，”她说，“首先，我们必须大声宣布我们要改变的决定，让意愿能听到我们。其次，我们的意识必须专注一段时间，不能一碰到挫折就气馁放弃。第三，我们必须完全超然地观看我们行动的结果。这表示我们不能去思索成功或失败。

　　“跟随这三个步骤，你就能够改变你内在任何多余的感觉与欲望。”克莱拉向我保证。

　　“我不知道，克莱拉，”我怀疑地说，“听你说起来很简单。”

　　并不是我不想相信她，而是我一向很实际；从实际的观点看来，要改变我的行为是艰巨的工程，尽管她的三步骤计划。

　　我们在沉默中用完了餐。厨房里唯一的声音是滤水器的滴水声。它很具体地反映了生命回顾的逐渐净化过程。突然间，我有一股乐观。也许一个人是可以改变自己，一点一滴地，一个思想一个思想地逐渐澄清，就像水流过滤水器。

　　在我们头上，明亮的投射灯在白桌布上造成怪异的阴影。克莱拉放下她的筷子，开始弯曲她的手指，似乎要在桌布上玩弄手影。我随时准备她做出一只兔子或乌龟。

　　“你在做什么？”我打破沉默。

　　“这是一种沟通的方式，”她解释，“不是与人，而是与我们称为意愿的力量。”

　　她伸直她的小指与食指，然后拇指碰触其它两个手指指尖，形成一个圆圈。她说这是吸引那股力量注意力的一个手势，使它能透过指尖的能量线条而进入身体中。

　　“能量从食指与小指进来，它们就像是天线，”她解释，再让我看她的手。“然后能量被储存于其它三个手指所形成的圆圈中。”

　　她说以这种特定的手势，我们可以吸引足够的能量进入身体，来医治或加强身体，或改变我们的情绪与习惯。

　　“让我们去客厅，那里比较舒服。”克莱拉说，“我不知道你的感觉，但是这张凳子使我的屁股痛。”

　　克莱拉站起来，我们穿过了黑暗的庭院，穿过后门与屋子的大厅，来到客厅。让我惊讶的是，汽油灯已经点亮了，曼弗雷正卷卧在一张扶手椅旁睡觉。克莱拉舒适地坐入一张椅子中，我想那是她最喜欢的座位。她拿起一块她正在加工的刺绣，小心地又绣了几针，她的手以优雅的姿势穿针引线。她的目光专注于手中的工作。

　　对我而言这是很不寻常的，看到这个强健的女人做针线活，我好奇地瞄着她，看看我是否能瞥见她在绣什么。克莱拉注意到我的好奇，举起布让我看。那是一个枕头套，绣着一只蝴蝶栖息在色彩鲜艳的花朵上。对我的品味而言，这有点俗气。

　　克莱拉微笑着，仿佛她觉察到我的批评。

　　“你可以说我的刺绣是纯粹的美丽，或我在浪费时间，”她说，又绣了一针，“但那不会影响我的内在宁静。这种态度被称为‘知道自己的价值’。”她自问自答了一个问题，“那么我的价值是多少？零鸭蛋。”

　　我告诉她，我觉得她是一个了不起，非常有启发性的人。她怎么能说自己没有价值呢？

　　“非常简单，”克莱拉解释道，“只要正面与负面的力量是平衡的，它们就相互抵销，这表示我的价值是零。这也表示我不可能因为他人的批评而生气，或因为他人的称赞而沾沾自喜。”

　　克莱拉举起一根针，尽管灯光黯淡，她很快就穿好了线。“古代的中国智者说，要知道自己的价值，必须要穿过龙的眼睛。”她说，拉起两根线尾。

　　她说那些智者相信无限的未知是由一条巨大的龙所守卫着，它的鳞甲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他们相信勇敢的追寻者在接近大龙时，会震慑于大龙的光芒，它那威力无穷，粉碎万物的尾巴，以及它那火焰的气息，把一切化为灰烬。但是他们相信有办法穿过那无法接近的龙。克莱拉说他们相信只要与龙的意愿相融合，一个人就会变成隐形，穿越龙的眼睛。

　　“那是什么意思呢，克莱拉？”我问。

　　“那意味着透过生命回顾，我们在思想与欲望上成为空无，这就是那些古圣先贤所谓的与龙的意愿合而为一，变成隐形。”

　　我拿起一个刺绣的垫子，那也是克莱拉的手工；我把它塞在背后。我深吸几口气，澄清我的思想。我想要了解她所说的话。但是她坚持使用中国的隐喻，只让我感到更困惑。然而她所说的话有一种紧急的意味，我感觉如果我不试着去了解她，那将会是我的损失。

　　看着克莱拉刺绣，我突然想起我的母亲。也许是这个回忆使我产生了强烈的悲哀，一种无名的渴望；或者是因为听到她所说的；或者只是因为在她空旷而慑人的美丽屋子里，在那些怪异的汽油灯光下。眼泪涌入了我的眼睛，我开始哭泣。

　　克莱拉跳起来，来到我身边。她大声对我耳朵说话，听起来像是在吼叫，“你别想在这个屋子里屈服于自怜中。如果你这么做，这个屋子就会拒绝你；它会把你吐出去，就像吐掉一颗橄榄核。”

　　她的劝诫对我有适当的效果。我的悲哀立刻消失了。我擦干眼泪，克莱拉继续说话，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空灵的艺术，是中国智者想要穿越龙眼所练习的一项技巧，”她说，又坐下来。“今日，我们称之为自由的艺术。我们觉得这是比较好的称呼，因为这项艺术导向一种抽象的领域，在其中人性并不算数。”

　　“你是说，克莱拉，那是一种非人的领域？”

　　克莱拉把她的刺绣放在大腿上，看着我。“我是说，对于那个领域，我们从古圣先贤与追寻者所听来的一切，都带有人类关切的味道。但是对于我们这些实践自由艺术的人，我们亲身体验到这是不正确的描述。在我们的经验中，那个领域中的人性是如此不重要，在庞大的空无中消失不见。”

　　“等一下，克莱拉。那些据说不死的中国传奇仙人呢？他们是否有如你所说的得到自由呢？”

　　“不是我所说的那种方式，”克莱拉说，“对我们而言，自由是意味着脱离人性。中国的不死仙人是被困在他们自己的不死传奇中，在这些传奇里，他们有智能，他们得到了解脱，他们回到世上帮助其它的人。他们是学者，音乐家，拥有超现实的力量。他们有正义感，而且很风趣，很像典型希腊神话中的神明。甚至连涅盘都是一种人性的境界，所谓的至乐就是脱离肉体。”

　　克莱拉很成功地使我感到完全的孤独。我告诉她，我这辈子一直被人指责缺乏了人性的温暖与谅解。事实上，曾经有人说我是天底下最冰冷的生物。现在克莱拉说自由就是脱离人性的感情。而我总是感觉由于没有人类的感情，我缺乏了什么。

　　我又准备要流下自怜的眼泪时，克莱拉又过来伸出援手。“脱离人性并不表示缺乏温暖或感情，这样想是很愚蠢的。”她说。

　　“就算如此，你所描述的自由仍然是我无法想象的，克莱拉，”我坚持道，“我不确定我是否要得到它。”

　　“而我是很确定我要所有的它，”她回嘴，“虽然我的心智也无法想象它，但是相信我，它是存在的！而且也相信我，有一天你会对某个人说出我现在所说的这些话。也许你甚至会用同样的字眼。”她对我眨眼，仿佛她确定这将会发生。

　　“当你继续生命回顾，通往非人性领域的入口就会突然出现，”克莱拉继续说，“那将会是一项邀请，邀请你穿过龙的眼睛。这就是我们所谓的抽象飞行；跨越一道巨大的裂缝，进入一种无法描述的领域，因为它无法用人性来衡量。”

　　我开始恐惧地感到麻木。我不敢对克莱拉的话掉以轻心，因为她总是对她的话很认真。尽管我的人性很缺乏，但是想到我要失去我的人性，然后跳入一道裂缝，这是很令人害怕的。我正准备要问她，她是否知道这个入口什么时候会出现，但是她继续她的解释。

　　“事情的真相是，这个入口一直都在我们面前，”克莱拉说，“但是只有那些头脑寂静，心灵自在的人才能看见或感觉它的存在。”

　　她解释说，把它称为一个入口，不是什么象征的说法，因为有时候它真的看起来像一扇门，一个黑暗的洞穴，一道耀眼的光芒，或任何想象得到的事物，甚至一只龙的眼睛。她说如此看来，古代中国智者的隐喻一点也不牵强。

　　“古代中国智者所相信的另一件事是，达到了一种平静的冷漠后，自然就能够隐形。”她说。

　　“什么是平静的冷漠，克莱拉？”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却问我有没有看过斗鸡的眼睛。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看过任何斗鸡。”我告诉她。

　　克莱拉解释说，斗鸡的目光是在普通的人或动物身上找不到的，因为后者的眼睛反映着温暖，同情，愤怒，恐惧。

　　“斗鸡的眼睛没有任何这些东西，”克莱拉告诉我，“相反的，它们反映着一种无法描述的冷漠，只有在穿越入口的人眼中才能找得到。他们不再向外观看这个世界，他们把目光转向内，观看某种尚未存在的事物。

　　“向内观看的目光是无可动摇的，”克莱拉继续说，“它反映的不是人类的关切或恐惧，而是浩瀚的无限。曾经看见过无限的看见者发誓说，无限以一种无可动摇的冷漠目光回瞪他们。”

　　7

　　一天傍晚天黑前，克莱拉与我从山洞回来，我们采取了较长的路径欣赏风景，她建议我们坐在一些树荫下休息。我们看着树的影子投射在地上，突然间一阵风吹动了树叶。树叶在一团光影中颤抖着，使地上的影子产生波动。当风过去后，树叶静止下来，影子也是。

　　“心灵就像是这些影子，”克莱拉轻声说，“当我们的呼吸平衡时，我们的心灵就静止下来。如果呼吸混乱，心灵就会颤抖，像树叶一样。”

　　我试着去觉察我的呼吸是平衡的还是混乱的，但是我实在分辨不出来。

　　“如果你的呼吸被刺激了，你的心灵就会开始不安宁，”克莱拉继续说，“要使心灵平静，最好先平静你的呼吸。”她要我伸直背脊，专注于呼吸上，直到它变得轻柔而有韵律，像婴儿的呼吸。

　　我指出，如果一个人像我们刚才那样爬山运动过，呼吸就不可能像婴儿一样轻柔，因为婴儿只是躺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况且，”我说，“我不知道婴儿如何呼吸。我没有接近过许多婴儿，而当我接近婴儿时，我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呼吸。”

　　克莱拉靠近些，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背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胸部。她很不舒服地紧压我，使我几乎快要窒息。我想要挣脱，但是她铁钳般地压住我。为了呼吸，我的腹部开始有韵律地伸缩起来，空气再度进入我的身体。

　　“婴儿就是这样呼吸，”她说，“记住你的肚子鼓起来的感觉，这样你就可以重新创造这种感觉，不管你是在走路，运动，或躺着什么都不做。你也许不会相信，但是我们都过于文明，必须重新学习正确的呼吸。”

　　她移开了双手。“现在让空气上升，充满你的胸部空间，”她指示，“但是不要让它进入头部。”

　　“空气不可能进入我的头部。”我笑了。

　　“不要这么计较我的用字，”她责备我，“当我说空气时，我是指从呼吸中得到的能量，它会进入腹部，胸部，然后到头部。”

　　我不得不笑她的严肃。我准备自己再听到一箩筐的中国隐喻。

　　她微笑眨眨眼。“我的严肃是由于我的身材，”她笑着说，“我们这些大个子总是比娇小活泼的人要严肃。是不是这样，塔夏莎？”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我也包括在大个子里面。我要比她矮两寸，而且至少轻三十五磅。我非常厌恶被称为大个子，更生气她说我过于严肃。但是我没有表示出来，因为我知道她会借题发挥，叫我好好去做一次关于身材的生命回顾。

　　克莱拉看着我，似乎在衡量我的反应。我微笑，假装一点也没有被影响。看到我的专注，她又变得严肃，继续解释说，我们情绪上的安宁直接与我们呼吸的韵律有关。

　　“一个不安宁的人的呼吸，”她说，靠得更近些，“是快而浅的，只限于胸部与头部。一个松弛的人的呼吸可以沉到腹部。”

　　我试着把我的呼吸降低到腹部，这样克莱拉就不会注意到我的不快。但是她了解地笑笑，点点头，“大个子有困难用腹部呼吸，因为他们的重心要稍微高一点。因此我们保持平静与安详是非常重要的。”

　　她继续解释，身体被分为三个主要能量区域：腹部，胸部，与头部。她碰碰我肚脐下面，然后我的心口，然后我的前额中央。她说这三点是三个区域的主要中心。心灵与身体越松弛，能进入这三个区域的空气就越多。

　　“以比例来看，婴儿吸入的空气非常多，”克莱拉说，“然而，当我们长大后，我们就变得压抑，尤其是肺部，所以吸入的空气比较少。”

　　克莱拉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由于情绪是与呼吸直接有关，”她说，“调整我们的呼吸，是平静自己的好方法。例如，我们可以训练自己刻意延长每一口的呼吸，来吸收更多的能量。”

　　她站起来，要我仔细观察她的影子。我注意到她的影子非常平静。然后她要我站起来，观察我自己的影子。我无法不注意到一丝的颤动，就像风吹动树叶时，那些树的影子。

　　“为什么我的影子会颤动？”我问，“我以为我站得非常稳。”

　　“你的影子颤动，因为情绪的风正吹动着你，”克莱拉回答，“你要比你在开始生命回顾之前沉静多了，但是你内在还有许多的激动。”

　　她要我举起右腿膝盖，用左脚站立着。我摇晃地试着保持平衡。我很惊讶她用一只脚站得就像用两只脚，而且她的影子完全不晃动。

　　“你似乎有困难保持平衡，”克莱拉说，放下她的脚，抬起另一只。“这表示你的思想与情绪不平静，你的呼吸也是一样。”

　　我举起另一只脚，再试一次。这次我的平衡比较好，但是当我看到克莱拉的影子是多么的静止时，我突然经验到一阵嫉妒，必须放下脚才不至于跌倒。

　　“每当我们产生一个思想时，”克莱拉解释，又放下她的脚，“我们的能量就会朝着那个思想的方向移动。思想就像是前哨；它们使身体朝特定的方向移动。

　　“现在，再观察我的影子，”她命令，“但是不要把它当成只是我的影子。试着去看入克莱拉的本质，从影子图案中所显现出来的。”

　　我立刻开始紧张。这是一个考验，我的表现将会被评判。我小时候与我哥哥们竞争的感觉又浮现了。

　　“不要紧张，”克莱拉严格地说，“这不是竞赛。这只是一种乐趣。你了解吗？一种乐趣！”

　　我对言语的反应是受过制约的。“乐趣”这个字眼使我完全感到困惑，最后变成了惊慌。我只能想，她这个字用得不对。她必定是指其它的事。但是克莱拉一再重复这个字眼，仿佛她要它被刻在我脑中。

　　我眼睛注视着她的影子。我感觉它是美丽的，宁静的，充满了力量。它不仅是一块黑色的区域，它似乎有深度，有智性与活力。然后我突然以为我看见了克莱拉的影子自己动了起来，与她的身体无关。这种颤动是如此不可思议的快速，几乎无法觉察到。我等待着，屏住呼吸，凝视着它，灌注我所有的注意力。然后它又发生了，这次我有所准备。它颤抖，然后伸展，仿佛它的肩膀与胸部突然膨胀起来。影子似乎活了起来。

　　我尖叫一声，跳了起来。我对克莱拉吼着说，她的影子是活的。我准备要逃走，害怕影子会追我，但是克莱拉压住我的肩膀，控制住我。

　　等我平静下来，又可以说话后，我告诉她我所看见的，但是我避免看到地面，害怕会又瞥见了克莱拉邪恶的影子。

　　“能看到影子的活动，这表示你已经从生命回顾中释放了大量的能量。”克莱拉说。

　　“你确定我不是想象出来的，克莱拉？”我说，希望她会同意我。

　　“是你的意愿使它动的。”她很权威地说。

　　“但是你不认为生命回顾也会扰乱心智吗？”我问，“要看到影子自己动起来，我的心智一定是很混乱。”

　　“不。生命回顾的目的是去打破我们这辈子所接受的基本假设，”克莱拉耐心地解释，“除非它们被打破，否则我们无法防止回忆的力量来阻碍我们的意识。”

　　“你所谓回忆的力量是什么，克莱拉？”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回忆银幕；如果特定的假设被打破了，”她说，“回忆的力量就不仅会被阻止，甚至会被取消。”

　　我不了解她的话，而且我很讨厌她这么含混。

　　“也许是风吹动了你影子下面的尘土。”我说，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克莱拉摇摇头。“再去看一次，自己去确定。”她建议。

　　我的手臂起了鸡皮疙瘩。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去看她的影子。

　　“你坚持人的影子不会自己动，”克莱拉说，“因为那是你的回忆力量在指使你。你记得曾经看过它们动吗？”

　　“不。我当然不记得。”

　　“这就对了。但是刚才所发生的情况是，你的正常回忆力量被阻止了一刹那，于是你看见影子动了起来。”

　　克莱拉对我伸出一个指头，笑了起来。“而且也不是风吹动了尘土，”她说，然后她把她的头藏在手臂后，像是个害羞的小孩。我感觉很惊讶，因为她虽然是个成年的女人，但是当她做出小孩的动作时，看起来一点也不会奇怪。

　　“我有新闻要告诉你，”克莱拉继续说，“当你是小孩时，你看过影子活动，但是你当时还没有理性，所以可以看见影子动。等你长大后，你的能量被社会制约所驯服，于是你忘了你看过影子活动，只记得你以为是允许记得的事。”

　　我试着去接受克莱拉的说法，然后我突然记得，小时候，我时常看见影子在人行道上颤抖扭动，尤其是在炎热晴朗的日子里。我总是想它们是要挣脱它们的主人。尤其是看到影子似乎回头瞄后面时，我会非常害怕。看到成年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影子的古怪举动，我感到很奇怪。

　　我把这件事告诉克莱拉，她说我的害怕是一种冲突的产物，在我真正的看见与我所允许的看见之间的冲突。

　　“我想我不懂你的话，克莱拉。”我说。

　　“试着把你自己想象成一个巨大的回忆仓库，”她建议，“在这个仓库中，有别人所储藏的感觉，观念，心理对话与行为模式。由于这是你的仓库，你可以随时进入乱翻，使用你能找到的一切。问题是，你完全无法控制存货的分类，因为在你拥有这个仓库之前，这个分类系统已经建立了。因此你对于项目的选择极为有限。”

　　她又说，我们的生命似乎是一条不间断的时间流程，因为我们仓库的分类系统从来没有改变。她强调说，这个仓库要先被清干净，否则我们无法成为真正的我们。

　　我的回忆与克莱拉的话使我非常震撼，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从我的眼角，我看见了我的影子，我吓了一跳，心里想，要是我的影子不愿意像我一样坐下来怎么办？“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些事，克莱拉。”我说，跳了起来。“让我们回到屋子里。”

　　克莱拉命令我留下。“平静心灵，”她说，凝视着我，“身体也会平静下来；否则你会爆炸。”

　　克莱拉把她的左手放在身体前面，手腕靠在肚脐上方；手指紧靠在一起，朝下指着地面。她要我采取这种手势，凝视着我的中指尖端。我越过我的鼻尖朝下看，眼睛有点交叉。她解释说，以这种方式凝视，能把我们的意识引导到地面，消除我们内在的激动。

　　然后她说我应该做深呼吸，手指着地面，意愿着从呼吸中得到一点能量，像一滴胶水般挂在我的中指上。接着，我要转动我的手腕朝上，直到我的大拇指根部触及我的胸骨。我要凝视我的中指尖，数到七，然后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前额，两眼之间，鼻梁之上的一点。她说这种转变要伴随着意愿，把中指尖的一滴能量转移到两眼之间的一点。如果达成了这种转移，会有一点光芒出现在闭起的眼皮之后。她说我们可以把这点明亮的能量送到我们身体的任何一部份，来抵抗痛苦，疾病，忧虑，与恐惧。

　　然后她的手轻轻按在我的胸口。“如果你需要一股迅速的能量补充，像你现在这样，就做我将要示范的力量呼吸，我保证你会觉得像是充了电。”

　　我看着克莱拉以鼻子进行一连串短暂快速的呼吸，震动她的腹部。我模仿她呼吸了二十几口，收缩与放松我的腹部，我感觉一股温暖散布了我的身体中央。

　　“我们要坐在这里进行力量的呼吸，凝视着眼皮之后的光芒，”她说，“直到你不再害怕为止。”

　　“其实我没有那么害怕。”我说谎。

　　“你没有看见你自己，”克莱拉反驳道，“从我的观点，我看见一个快要昏倒的人。”

　　她是完全正确的。当我看见克莱拉的影子伸展时，我从来没有经验过如此强烈的恐惧。失去的记忆从遗忘的深处浮现，有一两秒钟的时间，我感觉我又是一个小孩了。

　　我举起手凝视指尖，像克莱拉所建议的那样子。然后我把注意力转移到前额中央。我没有看见任何光芒，但是我逐渐平静下来。

　　天几乎黑了。我可以看见克莱拉在我身旁的轮廓。她的声音很让人安心；她说，“让我们在这里待久一点，使能量的光点能安定在你的身体里。”

　　“你是在中国学到这个技巧吗，克莱拉？”我问。

　　她摇摇头。“我说过，我在墨西哥这里有一个老师。”她说，然后又很恭敬地补充说，“我的老师是一个杰出的人，他一生奉献在学习与教导我们自由的艺术。”

　　“但是这种呼吸的方法不是来自于东方吗？”

　　她似乎在考虑她的回答。我想她的迟疑是因为她希望保持秘密。

　　“你的老师在什么地方学到的？”我试探道，“他也去过中国吗？”

　　“他从他的老师那里学到一切。”克莱拉支吾其词。

　　我要她告诉我更多关于她的老师的事，他教了她什么东西。克莱拉抱歉说，她目前无法更进一步谈论这个主题。

　　“为了能了解，”她解释，“你需要能到一种特殊的能量，目前你还没有。”

　　她拍拍我的手。“不要急，”她体谅地说，“我们准备要把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所以急什么？”

　　“每次你说‘我们’时，我都会很好奇，克莱拉，因为我觉得有其它人在屋子里，我看见与听见奇怪的东西，但是我的理性说这不可能是真的。”

　　克莱拉大笑起来，我以为她会从石头上跌下来。她突然而夸张的笑声要比她拒绝告诉我她的老师更叫我恼怒。

　　“你不知道你的处境对我而言是多么有趣，”她解释说，“就像你看见了影子活动，这证明了你正在释放你的能量。你开始清干净你的仓库了。你抛弃越多的库存分类，你就越有空间来容纳其它的事物。”

　　“像什么事物？”我说，仍然很懊恼。“看见影子活动与听见声音吗？”

　　“也许，”她暧昧地说，“或者你会看见那些影子与声音的主人也说不定。”

　　我想要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人，但是她拒绝再说下去。她突然站起来，宣布说她要回屋子里打开发电机，趁天还没有完全黑。

　　8

　　有三天之久我没有看见克莱拉；她去处理某种神秘的事务。现在这是她的习惯，一句警告也不说，就留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好几天，只有曼弗雷陪我；虽然整栋屋子都是我的，但是我从来不敢去探险，我的活动范围只限于客厅，我的卧室，克莱拉的健身房，厨房，当然还有厕所。克莱拉的屋子与四周空地让我感到一种无来由的恐惧，尤其是当她不在时。结果当我一个人时，我遵循着严格的作息时间，这使我感到自在。

　　我通常在九点时醒来，在厨房的一个电炉上做早餐，因为我不知道如何点燃木柴的火炉，我携带了简单的午餐，然后去山洞做生命回顾，或与曼弗雷去散步。我会在下午时回来，到克莱拉的武术健身房中练习功夫。那是一个很大的大厅，有拱形的屋顶，光滑的木板地面，还有一个黑色的架子，上面陈列着各种功夫武器。门对面的墙边有一个高起的平台，上面有草席。有一次我问克莱拉这个平台是做什么用的。她说她在那里静坐。

　　我从未看过克莱拉静坐，因为她每次自己进去健身房后，都会锁上门。每次我问她，她练习什么样的静坐，她都拒绝说明。我只听她说，她练习的是“做梦”。

　　克莱拉让我自由出入她的健身房，只要她没有在使用。当我一个人在屋子时，我被吸引到那房间中，在那里找到情绪上的安宁，因为那里充满了克莱拉的存在与力量。她在那里教我最有趣的功夫形式。我从来不会对中国武术感兴趣，因为我的日本空手道老师总是坚持说，中国武术的动作过于复杂繁琐，没有任何实际的价值。他们有系统地数落中国的功夫，而强调他们自己的，说空手道虽然发源于中国，但是空手道的形式与应用在日本经过修改，达到了完美的境界。我对武术一无所知，所以相信了我老师的话，看扁了所有其它的武术形式。结果我不知道克莱拉的武术是哪一种。尽管我的无知，有一件事很明显的：她是个中的高手。

　　在克莱拉的健身房中运动了一个小时后，我会换衣服，去厨房吃东西。我的食物总是会在那里，放在桌上。我总是会非常饥饿，狼吞虎咽下所有准备好的食物，不会去猜想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当我询问克莱拉时，她告诉我，当她不在时，管理员会来屋子为我煮东西。他必然也洗衣服，因为我会发现我的衣服整齐地折叠在我的卧室门口，我只需要去熨平它们。

　　有一天傍晚，经过剧烈的运动后─曼弗雷在一旁不时地吠叫着督促我─我感觉如此活力充沛，我决定打破我的作息时间，在黑暗中回到山洞继续生命回顾。我非常想要赶快回去，忘了带我的手电筒。那是个有云的夜晚，但是尽管完全的黑暗，我在路上没有被任何东西绊倒。我回到山洞，进行生命回顾，想象与呼吸着我所有空手道老师的回忆，以及我所参加过的所有比赛与示范。这花了我几乎一整个晚上，但是当我完成后，我感觉我完全清除了我从空手道老师那里所继承来的偏见。

　　第二天克莱拉仍然没有回来，所以我去山洞的时间比平常要晚。在我回屋子时，我尝试一个练习，我走着每天都采取的路径，不过这次我闭起眼睛，来仿真黑暗。我想看看我会不会跌倒，因为我后来才想到，在夜晚黑暗中一路走到山洞而没有绊倒，这是相当不寻常的。我在白天闭着眼睛走，结果被石头与树桩绊倒了好几次，皮肤青肿了好几块。

　　我正在客厅里贴胶布在我的青肿上，克莱拉出奇不意地走进来。“你出了什么事？”她惊讶地问我，“你与狗打架了吗？”

　　就在这时候，曼弗雷溜达进了房间。我相信它了解克莱拉所说的话。它不高兴地吠着，仿佛受到了冒犯。克莱拉站在它面前，对它鞠了一个躬，就像东方的学生对师父行礼一样，然后说出一段最曲折的道歉。她说，“我非常抱歉，亲爱的先生，这样草率地批评您无可指摘的行为与优雅的举止，还有您高尚的态度，您是绅士中的绅士，其中最辉煌显赫的。”

　　我完全目瞪口呆。我想克莱拉在这三天中疯掉了。我从来没有听过她这样说话。我想要笑，但是她的严肃表情使我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她正准备要开始另一箩筐的道歉时，曼弗雷打了个哈欠，无聊地望着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克莱拉坐在沙发上，她的身体强忍着笑而颤抖着。“当它被冒犯时，唯一能摆脱它的方法，就是用道歉把它烦死。”她透露。

　　我希望克莱拉会告诉我这三天她到什么地方了。我等待她自己提起这件事，但是她没有。我告诉她，当她不在时，曼弗雷每天都会到生命回顾的山洞看我。仿佛它去那里检查我是否平安无事。

　　我再次要克莱拉说关于她外出的事，但是她毫不动容地说，“是的，它是非常热心，非常关切他人。因此它期待别人也对它如此，只要它怀疑它不受尊重，它就会犯狂犬症。当它处于这种心态时，它是致命地危险。记得那一晚吗？当你叫它蟾蜍狗时，它差点把你的头咬掉？”

　　我想要改变话题。我不想把曼弗雷当成一只疯狗。过去几个月来，它已经成为一个朋友，而不是头动物了。它是如此真正的朋友，我不安地想到，也许它是唯一真正了解我的一个。

　　“你还没有说，你的脚是怎么回事？”克莱拉提醒我。

　　我告诉她关于我的失败尝试，想要闭着眼睛走路。我解释说，前一天晚上我在黑暗中行走毫无问题。

　　她检查我腿上的刮伤，然后拍拍我的头，好象我是曼弗雷。“昨晚，你没有把走路当成一件任务，”她说，“你的目的是要到山洞，所以你的脚自动带你过去。今天下午，你刻意地尝试重复昨晚的行走，但是你惨败了，因为你的心智干涉了过程。”她想了一会儿，又说，“或者你没有去倾听力量的声音，让它来安全引导你。”

　　她孩子气地撅起嘴唇，做出不耐的表情，因为我告诉她，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是有时候在屋子里，我想我听见奇怪的低语，虽然我相信那只是走廊里的风声。

　　“我们同意过，你不要太计较我的话在字面上的意义，除非我事先告诉你这么做，”克莱拉严肃地提醒我，“把你的仓库清理一空，你是在改变你的库存分类。现在你有空间来容纳新的东西，像是在黑暗中行走。所以我想也许你有空间容纳力量的声音。”

　　我努力想要弄懂克莱拉的话，我的前额必定是皱起了眉头。克莱拉坐进她最喜爱的椅子中，耐心地开始解释她的意思。

　　“在你来到这栋屋子之前，你的库存分类中对于狗除了狗之外，没有其它的东西。但是后来你见到了曼弗雷，它强迫你修改了你对于狗的库存分类。”她像个意大利人般挥着手，用意大利语说，“懂吗？”

　　“你是说曼弗雷是力量的声音？”我困惑地问。

　　克莱拉笑得如此剧烈，几乎说不出话来。“不，那不是我的意思。那是某种更为抽象的事物。”她低声说。

　　她建议我从柜子里拿出我的草席。“让我们去庭院里，坐在树下。”她说，她从一个小箱子里拿出一些药膏。“黄昏是倾听力量声音的最好时刻。”

　　我在结满了桃子状的绿色果实的大树下摊开我的席子。克莱拉在我青肿的皮肤上涂抹一些药膏。非常疼痛，但是我试着不要呻吟。等她抹完后，我发现最大的一块淤青已经几乎消失了。她直起身子，头靠在一棵树干上。

　　“所有事物都有一种外在，”她开始说，“但是在外表之下，有一种内在的意识控制着一切。这种寂静的意识就是力量。它包容一切，在不同的事物中有不同的显现。这种力量能与我们沟通。”

　　她要我放轻松，做深呼吸，因为她要向我示范如何练习我的内在听觉。“因为要用内在的耳朵，”她说，“才能够分辨力量的指示。

　　“当你呼吸时，让能量从你的耳朵中流出来。”她继续说。

　　“这要怎么做？”我问。

　　“当你吐气时，把你的注意力放在你的耳朵开口处，使用你的意愿与专注来引导能量。”

　　她观察我尝试了一会儿，纠正我的动作。“用鼻子呼气，嘴巴闭上，舌尖顶着上颚，”她说，“不要发出声音。”

　　几次尝试后，我可以感觉到我的耳朵与鼻子都畅通起来。然后她指示我摩擦我的手掌，直到它们发烫，然后盖在我的耳朵上，我的手指尖在脑后几乎相碰。

　　我照她的指示做。克莱拉建议我以轻柔的圆形运动来按摩我的耳朵；然后，手仍然盖在耳朵上，我的食指交叉到中指上，开始在脑后同时弹起手指来。当我弹着手指时，我听见像是蒙住的钟声在我脑袋中回响。遵照她的指示，我重复弹着手指十八次。当我移开双手时，我发现我可以清楚听见周围树木中最轻微的声音；在之前，一切声音都是含混而无法分辨的。

　　“现在，你的耳朵畅通了，也许你可以听见力量的声音，”克莱拉说，“但是不要期待听见树梢上一声吼叫。我们所谓力量的声音更像是一种感觉。或者可以是一个突然出现在你脑中的思想。有时候它会像是一种渴望，渴望去某处似曾相识的地方，或渴望去做某件似曾相识的事。”

　　也许是她的暗示力量使我听见了周围一阵轻柔的声音。我开始专心注意，那声音变成了远处有人在低语。我可以分辨出一个女人清脆的笑声，及一个男人的歌唱声，男中音。那声音仿佛是被一阵阵的风所吹过来。我努力想要听懂声音在说什么，但是我越是倾听，我就越兴奋。某种快活的能量使我跳了起来。我非常快乐，想要玩耍，跳舞，像小孩般乱跑。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开始唱起歌来，在庭院中手舞足蹈起来，像个芭蕾舞者，直到我的力气完全用光。

　　等我终于又在克莱拉身旁坐下来时，我汗流浃背，但这不是一种健康的汗水，更像是虚脱后的冷汗。克莱拉也喘着气，因为她笑得太厉害了。我在庭院中的表演已经使我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了。

　　“我不知道我被什么控制住了。”我说，不知该如何解释。

　　“描述所发生的事。”克莱拉以严肃的声调说。我出于难为情而拒绝照做时，她又说，“否则，我就必须把你当成有点…嗯，像钟楼中的蝙蝠，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告诉她，我听见了最勾人魂魄的笑声与歌唱，强迫我跳舞起来。

　　“你想我快要疯了吗？”我担心地问。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担心，”她说，“你的活跃是听见了力量的声音后的自然反应。”

　　“那不是单独的声音；那是许多声音。”我更正她，因为她用的是单数形式的声音。

　　“你又来了，咬文嚼字的完美小姐。”她责备我。

　　她解释说，咬文嚼字是我们库存分类中的一个主要项目，我们必须要觉察它，才能躲避它。力量的声音是一种抽象，其实与声音无关，但是我们有时候会听到声音。她说在我的情况，由于我被扶养成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我自己重新整理库存分类的方式是去把力量变成某种守护天使；一个仁慈，护卫的男性，在看顾着我。

　　“但是力量不是任何人的守护，”她继续说，“它是抽象的，非善非恶。它对我们毫无兴趣，但是会反应我们自己的力量。你要注意，不是反应我们的祈祷，而是反应我们的力量。下次你觉得想要祈求上天原谅时，要记住这一点！”

　　“力量不是慈悲为怀吗？”我警觉地问。

　　克莱拉说迟早我要放弃我所有关于善良与邪恶，上帝与宗教的预设概念，而以全新的库存分类方式来思考。

　　“你是说善恶并不存在？”我问，准备要使用我那现成的逻辑争辩，关于自由意志与魔鬼的存在，那是我在天主教学校中多年来所学到的。

　　但是我还来不及陈述我的论点，克莱拉就说，“这里就是我的伙伴与传统的秩序有所不同之处。我告诉过你，对我们而言，自由是指自由于人性之外。而那包括了上帝，善良与邪恶，圣人，圣母，与圣灵。我们相信，非人性的库存分类是人类唯一能拥有的真正自由。如果你的仓库中仍然装满了我们人性库存分类的欲望，感觉，与观念等事物，那么我们有什么自由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但是没有我希望的那么清楚，部份是因为我仍然抗拒着摆脱人性的想法，也因为我还没有回顾我在天主教学校中所学来的宗教概念。我习惯不去思考任何与我没有直接关系的事物。

　　我试着在她的论点中寻找漏洞，克莱拉轻触我的腹部，把我从心智推测中震醒出来。她说她要对我示范另一种练习，用来停顿思想与感觉能量。否则我只会去做我所惯常去做的：沉迷于自我的观念中。

　　克莱拉叫我盘腿打坐，在吸气的时候向左右摇晃，先是向右，然后向左，试着去感觉我是被由耳朵开口所延伸出来的水平能量线条所拉扯着。她说，很令人惊讶地，能量线条不会因为身体的动作而摇晃，却会保持完美的水平，这是她与她的伙伴所发现的许多神秘之一。

　　“这样子摇晃，”她解释，“我们的意识会移到两侧，平常它总是面对正前方的。”

　　她命令我咀嚼嘴巴放松下巴肌肉，然后吞三口唾液。

　　“这有什么作用？”我问，吞了一口。

　　“咀嚼与吞口水能把头部的能量转移到腹部，减轻头脑的负担。”她笑了一声，说，“在你的情况，你应该时常这么做。”

　　我想要站起来走走路，因为我的脚麻了。但是克莱拉要求我再坐久一点时间，做这个练习。

　　我向两侧摇晃，尽力去感觉那神秘的水平能量线条，但是我没有任何感觉。然而，我却设法停顿了我平常如雪崩般的思绪。我在完全的寂静中坐着，没有任何思想，也许有一个小时。四周，我听见蟋蟀的叫声与风吹动树叶，但是没有再听见人声。有一会儿我听见曼弗雷的吠声从屋子旁边的狗屋中传来。然后，仿佛听到了一个无声的命令，思想又涌进了我的头脑。我才觉察到刚才它们的缺席，以及那种完全的寂静是多么和平。

　　克莱拉想必注意到我身体的不安宁，她又开始说话。“力量的声音来自于空无，”她说，“来自于寂静的深处，非存在的领域。只有当我们是绝对的安静与平衡时，我们才能听到。”

　　她解释说，驱动我们的两种相对力量，男性与女性，正面与负面，光明与黑暗，都要保持平衡，这样才能在我们周围的能量中创造出一道开口：我们的意识能够穿过这到开口。力量也是透过这道开口，对我们显现。

　　“我们所追求的是平衡，”她继续说，“但是平衡并不只是意味着两种相等的力量。它也意味着，当力量达成相等时，新的平衡也会带来动量，它会开始自己移动。”

　　我感觉克莱拉在黑暗中审视我的脸，寻找一些了解的表示。她没有找到，就尖锐地说，“我们不是很聪明，是不是？”

　　听到她这么说，我感觉全身都紧张起来。我告诉她，这辈子没有人说过我不聪明。我的父母，我的老师总是夸奖我是班上最聪明的学生。谈到成绩单时，我总是用功到生病，为了确定我的分数要比我哥哥们好。

　　克莱拉叹口气，耐心听我冗长地说明我的聪明。我费尽口舌想说服她是错误的，但是我还没有说完，她就说，“是的，你是聪明的，但是你说所的一切都只是关于日常世界。不仅是聪明，你也是用功，辛勤，与机警的。你同不同意？”

　　尽管我不情愿，我必须同意她，因为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我真的有我想得那么聪明，我就不需要那么辛苦地用功到差点死掉。

　　“为了在你的世界里成为聪明人，”克莱拉解释说，“你必须能够专注，把注意力集中在任何具体的事物，以及任何抽象的显现上。”

　　“你所谓的抽象显现是什么，克莱拉？”我问。

　　“在我们周围的能量开口就是一种抽象的显现，”她说，“但是不要期待像你感觉或看见具体世界一样地感觉它，或看见它。会是另外一种情形。”

　　克莱拉强调，我们若要把注意力集中在任何抽象的显现上，我们必须把已知与未知融合为一体。如此一来，我们可以使用我们的理性，同时对它漠不关心。

　　然后克莱拉要我站起来走动。“现在天黑了，试着不要看地面地行走，”她说，“不要当成意识上的练习，而是一种巫术的‘不做’。”

　　我要她解释什么是巫术的不做，但是我知道如果她解释了，我就会去刻意思考她的解释，就算我不是真正了解，我也会用这种新观念来衡量我的表现。然而，我记得她以前用过“不做”这个字眼，尽管我不想提出问题，我仍然试着回想她以前所告诉我的。对我而言，知识就算是只有很少而且错误，也要比没有好，因为知识给我一种控制感，而没有知识则让我感到非常脆弱。

　　“不做是来自于我们自己巫术传统的一个字眼，”克莱拉继续说，显然知道我需要解释。“它是指不包括在我们被强迫接受的库存分类中的一切。当我们使用了任何库存分类中的项目时，我们就是在‘做’；使用了任何不属于库存分类的，就是‘不做’。”

　　我所得到的任何轻松，都突然被她的这一番话打断了。

　　“当你说你的巫术传统时，你是什么意思，克莱拉？”我质问道。

　　“当你专心时，你什么细节都不会放过，塔夏莎。难怪你的耳朵这么大。”她笑着说，但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瞪着她，等待她回答。最后她说，“我本来还不准备告诉你这个，但是既然我说溜了嘴，就让我这么说，自由的艺术是一个巫士意愿下的产物。”

　　“你说的是什么巫士？”

　　“在墨西哥曾经有人很关切最终极的问题，现在这些人还存在。我的神奇家庭与我称他们为巫士。我们从他们身上继承了我所介绍给你的所有观念。你已经知道了生命回顾。不做是其中另外一个观念。”

　　“但是这些人是什么人呢，克莱拉？”

　　“你很快就会知道关于他们的一切，”她向我保证，“至于现在，让我们练习他们的一个不做。”

　　她说此时此刻应该去进行的不做，是强迫我自己去信任力量，放弃我那算计的心智。“不要只是假装信任，而偷偷酝酿着怀疑，”克莱拉警告我，“只有当你的正面与负面的力量达到完美的平衡，你才能够感觉或看见周围能量的开口，或闭着眼睛行走而不会跌倒。”

　　我深呼吸几口气，开始行走，眼睛不看路，但是手向前伸，以防我撞到东西。有一会儿我一直踢到东西，有一次我被一个花盆绊到，差点跌倒，幸亏克莱拉抓住我的手臂。渐渐地我越来越少被绊到，最后我走得很顺利，一点问题也没有。仿佛我的脚能够清楚看见庭院中的一切，知道什么地方可以落足，什么地方不可以。

　　9

　　一天下午在山洞里生命回顾时，我睡着了。醒来后，我发现有一对很美丽的水晶放在我身旁的地上。有一会儿我考虑着应不应该碰它们，因为它们看来很不吉祥。它们大约五寸长，晶莹剔透。有很尖锐的一端，它们似乎有一种自己的光芒。当我看见克莱拉朝山洞走来时，我小心地把水晶拿在手中，爬出山洞，给克莱拉看。

　　“是的，它们很精致。”她点头，似乎认出了它们。

　　“它们是从哪里来的？”我问。

　　“有一个人把它们留在这里给你，这个人非常注意你。”她说，把她携带的一个包裹放下来。

　　“我没有看见任何人。”

　　“那个人在你睡着时来的。我警告过你，不要在生命回顾时睡觉。”

　　“是谁在我睡觉时来的？你的一个亲戚吗？”我兴奋地问。我把脆弱的水晶放在一堆树叶上，穿起我的鞋子。克莱拉层建议我在生命回顾时不要穿鞋，因为鞋子会阻碍能量的循环。

　　“如果我告诉你是谁留下这些水晶，你不会了解的，甚至可能会让你害怕。”她说。

　　“试试看。在看过你的影子活动后，我想不会有什么东西使我害怕了。”

　　“好吧，如果你坚持，”她说，解开她的包裹，“那个注意你的人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巫术大师。”

　　“你是说一个真正的巫士？会施邪法的人？”

　　“我是说一个真正的巫士，但不是施邪法的坏人。他是一个重塑知觉的人，就像你画一张图画。但是这不表示他是个专断的人。当他用他的意愿来控制知觉时，他的行为是完美无缺的。”

　　克莱拉把他比喻为一个中国的绘画大师，据说画龙时栩栩如生，当他最后点上龙眼睛的瞳孔时，龙会从画布中飞出来。克莱拉很低声地透露，当一个专精的巫士准备离开世界时，他所需要做的是控制知觉，意愿出一扇门，穿过它，从世界上消失。

　　她声音中所传达的深沉热情，让我感到不安。我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握着水晶，试着想象这个巫术大师可能是谁。从我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有见过任何人，除了克莱拉与曼弗雷，因为根本没有人在这里。我也没有看到克莱拉所说的管理员。我正要提醒她，我来这里后只见过她与曼弗雷，但是我想起了我还见过另外一个人：一天早上，当我正在画山洞旁的一些树时，有一个男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他蹲在地上，离我约一百尺远。天气很冷，我在发抖，这使我注意到他穿的一件绿色风衣。他有土黄色的裤子，头上戴着墨西哥北部典型的宽边草帽。我看不见他的五官，因为草帽遮住了他的脸，但是他看起来强壮结实。

　　他面对着侧面；我可以看见他的手臂抱在胸前。然后他转身背对我，让我很惊讶的，他的手从身侧一直伸到背后，指尖相碰。然后他站起来走开，消失在树丛中。

　　我快速地画下他蹲着的姿势，然后放下素描本，试着模仿他所做的；但是不管我如何伸展手臂，扭曲肩膀，我无法使手指在背后相碰。我继续蹲着，手臂抱着身体。一会儿之后，我停止了颤抖，感觉温暖舒适，虽然天气很冷。

　　“那么你已经见过他了。”克莱拉听了我的话后说。

　　“他就是巫术大师吗？”

　　克莱拉点点头，从她的包裹中拿出一块玉米饼给我。“他的身体很柔软，”她说，“他可以若无其事地松开肩膀的关节，然后再接回去。如果你继续生命回顾，储存足够的能量，他也许会把他的艺术教导给你。你看见他时，他示范给你看如何以特定的姿势来抵抗寒冷：蹲着用手臂抱住胸部。”

　　“这是一种瑜珈术吗？”

　　克莱拉耸耸肩。“也许你们还会相遇，他可以自己回答这个问题。在这同时，我相信这些水晶会帮助你澄清你的内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克莱拉？”

　　“当你睡着时，你是在回顾你生命的什么地方？”她问，不理会我的问题。

　　我告诉克莱拉，当时我正在回忆我是如何厌恶做家事。我似乎要花无尽的时间来洗碗。而更糟糕的是，同时我可以从厨房窗口看到我的哥哥们在外面玩球。我嫉妒他们不用去做家事，埋怨我母亲强迫我做这些事。我很想砸碎她所有的宝贵碗盘，但是当然我不能。

　　“现在你感觉如何，回顾了这些事？”

　　“我想要打他们巴掌，包括我母亲。我无法原谅她。”

　　“也许这些水晶能帮助你重新引导你的意愿与被困住的能量。”克莱拉轻声说。

　　一股奇怪的冲动，我把水晶夹在我的食指与中指之间。感觉很舒适，仿佛它们是从那里长出来的。

　　“看来你已经知道如何拿它们了，”她说，“巫术大师指示我，如果我看见你能正确地握它们，我就要向你示范一个很重要的动作，来使用这些水晶。”

　　“什么样的动作，克莱拉？”

　　“一种力量的动作。”她说，“以后我会向你解释它的来源与用途。但是现在让我来示范怎么做。”

　　她要我把水晶紧紧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她在我身后，慢慢帮我把手臂抬到肩膀的高度，然后开始以逆时钟方向旋转我的手臂。开始时是很大的圆圈，然后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停止下来，两根水晶指着远处；它们的想象延伸线交会在地平线上的一点。

　　“当你在画圆圈时，要确定手掌相对，”她纠正我的动作，“而且开始时要画大而平滑的圆圈。这样你能聚集能量，然后集中到你想要影响的任何事物上，不管是物体，思想，或感觉。”

　　“水晶怎么能影响它们呢？”我问。

　　“这样移动水晶，能把能量从事物移走，”她解释，“就像是拆除一枚炸弹。这是你目前的训练阶段中，你需要去做的。所以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握着水晶顺时钟旋转。”

　　“如果我那样旋转，会发生什么事？”

　　“你不仅会制造一个炸弹，而且会点燃引信，造成剧烈的爆炸。顺时钟的运动会加强事物，聚集能量。这个动作要留到以后才能做，等你更有力量后。”

　　“但是这不就是我所需要的吗，克莱拉？聚集能量？我现在感觉非常虚弱。”

　　“你当然需要聚集能量，”她同意，“但是现在你必须做的，是去革除你不合理的放纵，你可以省下许多能量，只要不去做那些你所习惯去做的事，像是抱怨，或自怜，或担心不能改变的事情。消除这些担忧的引信，你就会得到一股积极而正面的能量，帮助你平衡与治疗自己。

　　“而在另一方面，顺时钟转动水晶所聚集的能量是一种剧烈的能量，具有惊天动地的一击，你现在还无法承受。所以答应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尝试这么做。”

　　“我答应你，克莱拉。但是这听起来很令人心动。”

　　“给你这些水晶的巫术大师在注意你的进展，”她警告，“所以不要误用它们。”

　　“这位巫术大师为什么要注意我？”我的问题中有一丝不正常的好奇。我感到不安，但是我又感到得意，因为有人会想要注意我，就算只是在远处观察。

　　“他对你有计划。”克莱拉随意地回答。

　　我顿时警戒起来，握紧拳头，猛然站起来。

　　“不要这么笨，乱下结论，”克莱拉有点懊恼地说，“我向你保证，没有人想要钻进你的裤子里。你实在需要去深入回顾你的性生活，塔夏莎，这样你才能消除你荒谬的猜忌。”

　　她的声调没有任何情感，直率的用语有令人清醒的效果。我又坐下来，喃喃说着道歉。

　　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我们不是在进行平常的追寻，”她说，“你越早明白这个事实越好。当我说到计划时，我是说神圣的计划；一个勇敢心灵的作为。不管你怎么想，你是非常的勇敢。看看你现在的状况。每天你单独在一个山洞中回顾你的生命。这需要勇气。”

　　我坦承，每当我想到我是如何跟随她住在这栋屋子里，仿佛这是天下最自然的一件事，我就会感觉到非常警戒。

　　“我总是感到奇怪，”她说，“但是我从未直接问你，是什么使你如此心甘情愿地跟随我？我自己绝不会这么做的。”

　　“我的父母与哥哥们都说我疯了，”我承认，“我想一定是这个原因。某种奇怪的情绪被压抑在我心中，结果我总是会去做一些怪异的事。”

　　“譬如像是什么？”她的眼睛闪亮，鼓励我告诉她。

　　我迟疑着。有十几件事我可以想到，件件都是创痛经验，像里程碑般标示着我生命中的转折点─总是转为更糟糕。我从来没有谈过这些创痛，虽然我很痛苦地觉察它们，而在近几个月来专注的生命回顾之下，有许多都变得更为清晰强烈。

　　“有时候我做傻事。”我说，不想要去谈细节。

　　“什么样的傻事？”克莱拉问。

　　在她一再追问下，我给了她一个例子，告诉她关于不久前我在日本的一个经验，我去那里参加一个国际性的空手道锦标赛。在那里，东京的武道馆（budokan）体育馆，我在成千上万人面前丢人现眼。

　　“成千上万人？”她覆诵我的话，“你有没有夸张？”

　　“当然没有！”我说，“武道馆是东京最大的体育馆，而且里面坐满了人！”回想起那次事件，我感觉我的手紧握，脖子变得僵硬。我不想要继续说下去。“为什么要去重掀旧帐？”我说，“况且，我已经回顾了我的空手道经验。”

　　“去谈你的经验是很重要的，”克莱拉坚持，“也许你没有清楚地想象出来，或彻底地呼吸这个经验。这个经验似乎仍然控制着你。瞧瞧你，你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了。”

　　为了平抚她，我描述着我的空手道老师有一次说漏了嘴，说他认为女人要比狗还不如。对他而言，女人在空手道的世界中是没有地位的，尤其是在竞赛中。那一次在武道馆，他只让他的男学生上台去做型的演练。我告诉他，我专程来日本不是为了在台下看男性比赛。他警告我要尊敬，但是我却变得非常生气，做出了灾难的举动。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克莱拉问道。

　　我告诉她，我气得爬上了中央的表演台，从仪式主持人手中抢过了锣，自己敲响了锣，正式宣布我的名字，以及我要演练的型。

　　“他们有没有给你满堂的喝采？”克莱拉微笑问。

　　“我搞砸了，”我说，几乎要流下眼泪，“在一连串冗长的动作中，我的头脑变得一片空白。我忘了下一个动作。我只看见如海洋般的脸孔瞪着我，责备我。后来我总算是做完了其余的动作，在震骇的状态中下了台。

　　“这样轻举妄动，打断了仪式的进行，已经是够糟了，但是在成千上万个观众之前忘了动作，这是对空手道协会的最大侮辱。我侮辱了我自己，我的老师，以及所有的女人，我想。”

　　“后来怎么样？”克莱拉问，压抑着笑声。

　　“我被学校开除了，他们说要撤销我的黑带资格，后来我就再也没有练习空手道了。”

　　克莱拉爆出大笑，而我被我的羞辱经验所感动，开始哭泣起来。我同时因为对克莱拉透露了这件事，而感到加倍羞辱。

　　克莱拉摇晃我的肩膀。“做扫瞄过去的呼吸，”她说，“现在就做。”

　　我的头从右边摆向左边，吸进了那些仍然被困在表演台上的能量。然后当我把头转回右边时，我呼出了所有吞噬了我的羞辱与自怜。我不停地摆动着头，一个呼吸接着另一个呼吸，直到我的所有纠缠情绪都得到了释放。然后我不呼吸地把头由右边转向左边，再转回右边，藉此斩断了与过去事件的所有联系。当我做完后，克莱拉观察我的身体，然后点点头。

　　“你很容易受伤害，因为你感觉自己很重要，”她表示，递给我一条绣花手帕让我擤擤鼻子。“所有那些羞辱，是由于你误导的个人价值感所造成的。然后又无法避免地弄砸了表演，你更羞辱了已经受伤的自尊。”

　　克莱拉沉默了一会儿，让我有时间恢复平静。“你为什么放弃练习空手道？”她终于问。

　　“我感到厌倦，受够了那些虚伪形式。”我说。

　　她摇摇头。“不，你放弃是因为在你的失误之后，没有人继续注意你，你没有得到你所想要的认同。”

　　平心静气，我必须承认克莱拉是对的。我相信我值得认同。每次当我犯下任何冲动，狂野的举动时，都是为了要加强我的自我形象，或去与人竞争来证明自己更好。悲哀与被排斥的感觉吞噬了我。我知道尽管我的这些呼吸练习与生命回顾，我是无可救药的。

　　“你的库存分类正在自然而和谐地改变，”克莱拉说，拍拍我的头，“不要太担心。只要专心生命回顾，其它一切都会自己得到料理。”

　　“也许我需要接受心理辅导，”我说，“但是生命回顾不是一种心理治疗吗？”

　　“完全不是，”克莱拉不同意，“发明生命回顾的人生活在数百年，也许数千年前。所以你不能把这种古老的更新过程当做现代的心理分析。”

　　“为什么不能？”我说，“你必须承认，回溯孩童时的回忆以及强调性经验，这听起来就像是心理分析所感兴趣的，尤其是佛洛伊德派的心理学家。”

　　克莱拉很固执，她坚持说生命回顾是一种神奇的作法，意愿与呼吸占有重要的地位。

　　“呼吸聚集能量，使能量循环，”她解释，“然后能量被生命回顾的意愿所引导，使我们从生理与社会的束缚中得到自由。

　　“生命回顾的意愿是一项礼物，由古代那些发明这个作法的巫士所相传下来，赠予给我们。”克莱拉继续说，“每个实行它的人，都要加上自己的意愿，渴望去进行生命回顾。但是最终结果的意愿，也就是完全的自由，是由古代的巫士所建立的。由于那种意愿是独立于我们之外的，所以它是一项无价的赠予。”

　　克莱拉解释说，生命回顾透露了一项关于我们生存的重要事实：在我们采取任何行动之前的一刹那，我们能够正确地估量它的后果，我们的机会，动机，与期望。但是这项知识从来不会让我们感到满意或便利，所以我们会立刻压制它。

　　“这是什么意思，克莱拉？”

　　“这表示，例如，你有一刹那时间确知跳上台去打断仪式进行是天大的错误，但是你立刻为了其它理由而压抑那项确知。当你放弃练习空手道时，你也有一段时间知道你是因为没有得到任何认同才这么做。但是你立刻遮蔽了这项知识，取代为更为强调自尊的解释：像是受够了其它人的虚伪。”

　　克莱拉说这种直接的了悟被构想出生命回顾的人称为“看见”，因为它容许我们直接看入事物，没有遮蔽。然而尽管看见的清晰与准确，我们从来不去注意它们，或让它们有机会被承认。经过不断的压制，我们限制了它的成长，防止它发展完全的潜能。

　　“在最后，我们内在的看见者充满了怨气与恨意，”克莱拉继续说，“古代发明生命回顾的智者相信，由于我们一直压抑着“看见”，它最后摧毁了我们。但是他们也肯定地说，只要借着生命回顾，我们能够容许内在的看见者成长，自然地发展。”

　　“我一直都不知道生命回顾究竟是什么。”我说，

　　“生命回顾的目的是让我们内在的看见者有自由去‘看见’，”克莱拉提醒我，“给予它一个范围，我们能刻意地使‘看见’成为一种神秘而有效的力量，这种力量最终会引导我们到达自由，而不会摧毁我们。

　　“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坚持要你告诉我，你在生命回顾中发现什么。”克莱拉说，“你必须把内在的看见者带出来，让它有机会诉说，告诉你它所看见的。”

　　我毫无困难了解与同意她的话。我很清楚知道在我内在有某种东西总是知道什么是什么。我也知道我压抑着它的建议，因为它所告诉我的通常与我所期待听到的相反。

　　我必须与克莱拉分享的一次暂时了悟，是我望着南方地平线寻求帮助的那一次，那是我唯一的一次寻求内在看见者的引导，虽然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有一天，那一切都会被解释清楚，”她承诺。但是从她微笑的样子看来，我想她不会再说更多了。

　　克莱拉建议我回到山洞再去待几个小时，然后回到屋子睡个午觉，再吃晚餐。“我会叫曼弗雷去找你。”她说。

　　我婉拒了。这一天我不可能再回到山洞了。我太累了。对克莱拉透露我的羞辱，以及防卫她的个人攻击，都让我情绪上耗尽了。在一瞬间，我的注意力被水晶所反射的光芒所吸引。集中注意力在水晶上让我感到平静。我问克莱拉是否知道那个巫术大师为什么要给我水晶。她回答说他不是真正把它们给我，而是为了我把它们发掘出来。

　　“他在山里的一个山洞找到它们的。一定是有人在很久以前把它们留在那里的。”她很草率地说。

　　她的不耐口气让我觉得她也不想要谈巫术大师，所以我问她，“你对这些水晶还知道什么？”

　　我在阳光下举起其中一个，看着它的晶莹。

　　“水晶的使用是古代墨西哥巫士的领域，”克莱拉解释，“它们是用来摧毁敌人的武器。”

　　听到这话，我吓了一跳，差点丢掉手中的水晶。我想把它们还给克莱拉，不要再碰它们，但是克莱拉拒绝接受。

　　“一旦你这样子拿过水晶后，你就不能把它们给别人，”她责备我，“那是不正确的；事实上，那是很危险的。这些水晶要无限小心地对待。它们是力量的礼物。”

　　“对不起，”我说，“我不是不尊敬，只是当你说它们是武器时，我感到害怕了。”

　　“正式说来，以前它们是武器，今日则不是，”她澄清道，“我们已经丧失了把它们转变为武器的知识。”

　　“在古代墨西哥有这种知识吗？”

　　“当然有！那是我们传统的一部份，”她说，“就像在中国，有古老的信仰是如此的不着边际，它们变成了神话传奇。在墨西哥这里，我们也有我们的信仰与神话。”

　　“但是为什么没有多少人知道古代墨西哥的事，而大家都知道古代中国的信仰？”

　　“在墨西哥这里，有两种文化正面地冲突：西班牙人与印地安人的文化，”克莱拉解释，“我们知道所有关于古代西班牙人的事，而不是古代墨西哥，只因为西班牙人是胜利者，他们企图毁灭印地安人的传统。但是尽管他们有系统与无情的努力，他们没有完全成功。”

　　“与水晶有关的作法是什么？”我问。

　　“据说古代巫士会以强烈而准确的专注在心中维持住他们敌人的影像，这种状态几乎不可能达到，更是不可能形容。在这种心理与生理的意识状态中，他们会控制心中的影像，直到他们找到了它的能量中心。”

　　“那些巫士要怎么处理他们敌人的影像？”我问，被一种不正常的好奇心所驱使。

　　“他们会去寻找一个开口，通常是位于心脏的部位，像个小小的漩涡，能量在那里循环。一旦他们找到后，就会用他们标枪般的水晶指着它。”

　　当她说到用水晶指着敌人影像时，我开始发抖。尽管我的不安，我感觉有必要问克莱拉，那些影像被巫士控制住的人会怎么样。

　　“也许他的身体会衰弱，”她说，“或者也许这个人会发生意外。据说那些巫士自己也不清楚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但是他们的意愿或力量如果够坚强，他们可以确信敌人会被毁灭。”

　　我更想要把水晶放下来，但是听了克莱拉刚才说的，我不敢去冒犯它们。我奇怪着为什么有人要把它们给我。

　　“神奇的武器在某个时代是非常重要的，”克莱拉继续说，“诸如水晶般的武器是巫士身体的延伸。它们充满了能量，可以被引导与投射向外，超越时间与空间。”

　　然而，克莱拉说最终极的武器不是水晶标枪，或剑，或甚至一把枪，而是人体本身。因为人体能够变成一件工具，用来聚集，储存，与放射能量。

　　“我们可以把人体当成一种生理有机体，或一种力量的泉源，”克莱拉解释，“这都决定于我们仓库的库存分类状态如何；人体可以是坚固强硬的，或柔软善变的。如果我们的仓库是空的，身体也就是空的，于是来自于无限的能量就能够穿过它。”

　　克莱拉强调，为了能使自己空无，我们必须进入深沉的生命回顾，让能量不受阻碍地流通。只有在静止中，我们才能让内在的看见者有控制权，宇宙不具人性的能量才能变成很个人的意愿力量。

　　“当我们有效地清除了我们无用与多余的库存分类后，”她继续说，“能量就能自然地聚集；当能量足够后，就会变成力量。它可能以任何方式出现：一阵噪音，轻微的说话声，不是来自于自己的一个思想，一股突然的活力或安宁。”

　　克莱拉强调说，从最后的分析看来，力量在清醒时或在梦中降临到我们身上，都无关紧要；它是同等的真实，但是在梦中的力量更难以捉摸，更有效果。“我们在清醒时所经验到的力量，都应该在梦中去练习，”她继续说，“而在梦中所经验到的力量，都应该在清醒时去使用。真正重要的是去觉察，不管在清醒或梦里。”她凝视着我，又说一遍，“最重要的是去觉察。”

　　克莱拉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了一些我觉得是完全不合理的话。她说，“例如，去觉察时间，能使人的寿命延伸数百年之久。”

　　“这太荒谬了，”我说，“一个人怎么能活那么久？”

　　“觉察时间是一种特殊的意识状态，能防止我们快速老化而在数十年间死亡，”克莱拉说，“古代巫士传下来一种信仰，如果我们能以我们的身体当武器─或者以现代的说法，把我们的仓库清理一空─我们就能够溜出这个世界，到其它地方漫游。”

　　“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呢？”我问。

　　克莱拉惊讶地看着我，仿佛我应该知道答案。“非存在的领域，影子的世界。”她回答。

　　“根据那种信仰，一旦我们的仓库空了后，我们就会变得非常轻，能够遨翔穿越空无，什么都不会阻碍我们的飞行。然后我们可以回到这世界，变得年轻而更新。”

　　我不舒适地移动着身体，坚硬的石头使我的臀部麻木。“但是那只是一种信仰，是不是，克莱拉？”我问，“从古代传下来的传奇而已。”

　　“在这个时候，它只是一种信仰，”她承认，“但是就像一切事物，时间也会改变的。今日尤甚于过去，人们需要更新自己，去体验空无与自由。”

　　有一会儿，我想象着如一股轻烟或云雾般蒸发而去，没有任何阻碍，会是什么滋味。然后我又回到尘世，感觉有必要告诉她，“这一切关于觉察时间，溜入影子的世界，都是我不可能接受或了解的，克莱拉。这不是我的传统，或者如你所说的，不是我的库存分类的一部份。”

　　“的确不是，”克莱拉同意，“这是巫术！”

　　“你是说今日巫术仍然存在，而且有人在实行？”我问。

　　克莱拉突然站起来，抓起她的包裹。“不要再问我任何问题了，”她断然说，“不久后，你就会从一个比我更会解释事情的人那里，得知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10

　　克莱拉坐在庭院边缘的藤椅上，梳着她的闪亮黑发。然后她用手指整理头发，直到一切都就绪。她梳理完毕后，她举起左手，用掌心碰触她的前额，她以圆形的方式碰触了前额，然后手移到头顶，脑后，一直到颈后，之后她在空中甩动手腕与手指。她重复了这种碰触与甩动的动作好几次。

　　我沉迷于观看她的动作。她的动作中没有任何草率或仓促。她极为专注地进行这些动作，仿佛这是最重要的任务。

　　“你在做什么？”我问，打破寂静。“你是在给自己做脸部按摩吗？”

　　克莱拉瞄着我，我坐在同样的藤椅上，模仿着她的动作。“圆形的碰触能防止前额起皱纹，”她说，“在你看来也许像是脸部按摩，其实不是。这些是巫士的途径，手部的动作，用来为特殊的目的聚集能量的。”

　　“什么样的目的？”我问，照她的样子甩着手腕。

　　“这些巫术途径的目的是为了使人看起来年轻，防止皱纹的形成，”她说，“这目的是事先决定的，不是由你或我，而是由力量本身。”

　　我必须承认，不管克莱拉在做什么，显然是有效的。她有很光滑的皮肤陪衬着她的绿眼与黑发。我总是以为她的年轻外表是由于她的印地安人血统。我从来没有怀疑她是刻意用特殊的动作来保养。

　　“当能量聚集时，像是进行这些巫术途径，我们就称之为力量，”克莱拉继续说，“记住这个，塔夏莎，力量就是能量的聚集，不管是靠它自己，或者是在他人的命令之下。你将会听到更多关于力量的事，不仅从我这里，也从其它人。他们随时都可能会回来了。”

　　虽然克莱拉时常提到她的亲戚，现在我已经放弃见到他们的希望。她对于力量的描述则是另外一回事。我从来就无法了解她所谓的力量是什么。

　　“我现在要示范一些巫术途径给你看，从此以后，你这辈子每天都必须要实行。”她宣布。

　　我抱怨地叹了一口气。有好多事她要我每天都去做；呼吸练习，生命回顾，功夫练习，长途步行。如果我把她要我去做的每件事都排列起来，我一整天连一半都做不完。

　　“老天，不要这么计较我的用字遣词，”克莱拉说，看到我的痛苦表情。“我是想要尽我所能地把我所知道的灌输到你的小脑袋中。知识聚集能量，因此知识就是力量。要使巫术发生作用，我们必须知道我们所意愿的结果是什么─不是目的，而是巫术行动的结果，你要弄清楚。如果我们意愿的是巫术行动的目的，我们就是在创造巫术，而你与我还没有这么多力量。”

　　“我想我听不懂你的话，克莱拉，”我说，把椅子移得更近些。“我们没有力量去做什么？”

　　“我是说就算我们两个加起来，我们也无法聚集那巨大的能量来创造新的目的。但是就个人而言，我们当然可以聚集足够能量来意愿那些巫术途径的结果：不要产生皱纹。这是我们所能做的，因为这些巫术途径的目的─保持年轻的外表─是已经设定好的。”

　　“是不是就像生命回顾的最终结果是古代巫士已经意愿出来的？”我问。

　　“一点也不错，”克莱拉说，“所有巫术行动的意愿都是已经设定的。我们所需要做的是把我们的意识连接到上面。”

　　她把她的椅子移到我对面，我们的膝盖几乎相碰。然后她用力地在手心摩擦另一只手的大拇指，然后把两手的拇指放在鼻梁上。她的拇指轻微而平均地向上轻触移动，从鼻梁到眉毛，最后到太阳穴。

　　“这个巫术途径能防止眉毛之间的皱纹。”她解释。

　　她把两根食指彼此摩擦，像是两根木柴要摩擦取火，然后她把食指靠在鼻子两侧，轻轻向外移动，擦过她的脸颊几次。

　　“这是清理鼻子内腔，”她说，刻意紧压鼻孔的信道。“不要去挖鼻子，用这个动作代替。”

　　我不喜欢她提到我挖鼻子，但是我试了这个动作，它的确使我的鼻子畅通了。

　　“下一个动作是防止脸颊松弛。”她说。

　　她快速地摩擦双手掌，然后以缓慢而稳定的碰触，从脸颊向上移到太阳穴。她重复这个动作六、七次，总是使用缓慢，平均，向上的移动。

　　我注意到她的脸变红了，但是她没有停止。她把拇指靠在掌心，以手掌内侧放在上唇，然后像锯子一样来回用力摩擦。

　　她解释说，摩擦鼻子与上唇之间，能够刺激能量的流动。但是如果需要更大量的能量，可以去刺压上牙龈的中央，就在上唇下面，人中的位置。

　　“如果你在山洞里生命回顾时感觉困顿，就摩擦这一点，你会得到暂时的清醒。”她说。

　　我摩擦我的上唇，感觉我的鼻子与耳朵都畅通起来。我也在口腔的上颚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麻木。只持续了几秒钟，但是使我大吃一惊。它让我感觉我仿佛就要揭开某种被隐藏的事物。

　　接下来，克莱拉用食指在她的下颚像锯子一样来回摩擦。她说这能刺激下颚的一个点，产生一种平静的警觉。她也说当我们坐在地上时，可以把下巴靠在一张矮桌子上，同样刺激到那一点。

　　遵照她的建议，我把我的垫子放在地上，坐上去，把我的下巴靠在一个木箱上，刚好在我脸部的高度。由于我身体向前倾，有压力施加于下巴的那一点上。经过一会儿，我感觉我的身体安顿了下来；一种麻痒的感觉从我背部开始上升，进入我的头部，我的呼吸变得更深沉而有韵律。

　　“另一种唤醒下巴那一点的方法，”克莱拉继续说，“是去俯卧在地上，手握成拳头叠在一起，然后把下巴靠在拳头上。”

　　她建议说，当我们使用拳头时，我们应该紧握拳头，创造压力来刺激下巴，然后放松拳头，解除压力。这样紧握与放松拳头，她说，能够造成一种脉冲的效应，使能量一阵阵地传送到舌头下面的活力中心。她强调说这个练习要小心地进行，否则会造成喉咙痛。

　　我又坐回到藤椅中。

　　“我所示范的这一组巫术途径，”克莱拉继续说，“一定要每天都练习，直到它们不再像是按摩动作，而展现它们真正的本质：巫术的途径。注意看我！”她命令。

　　我看见她重复了她先前的动作，但是这次她的手指与手部动作像是在跳舞。她的手指似乎穿入了她的脸部皮肤；或者像是在皮肤上飞舞，移动非常快速，仿佛消失了。我入迷地看着她的动作。

　　“这种按摩不是属于你的库存分类中，”她做完后，笑着说，“这是巫术。它需要一种不同于日常世界的意愿。我们脸上充满了日常世界的紧张，所以需要一种不同的意愿，来放松肌肉，调整脸上的中心点。”

　　克莱拉说我们的情绪都会在脸上留下痕迹，要比身体其它部份更容易。因此我们必须使用巫术的途径来放松累积的压力。

　　她凝视着我一会儿，又说，“我从你脸上的紧张可以看出，你在担心着你的生命回顾。今晚上床前要做你的巫术途径，来消除你前额的皱纹。”

　　我承认我是在为我的生命回顾担心。

　　“问题是你花太多时间在山洞了，”克莱拉眨眨演说，“我不要你变成一个蝙蝠女。我想现在你已经聚集足够能量来学习新的事物了。”

　　她从椅子中跳起来，像是有弹簧似的。看到这么强壮的女人有这么灵活的身手，我不得不笑了起来。我自己慢慢站起来，仿佛比她重了一倍。

　　她看着我，摇摇头。“你太僵硬了，”她说，“你需要去做一些特别的身体运动，来打开你的活力中心。”

　　我们回到屋子后门，放大衣与鞋子的地方。她给我一顶宽边的草帽，带我来到厨房旁边的空地。

　　阳光很强烈；这是异常温暖的一天。克莱拉叫我戴上草帽。她指着一处被铁丝网所围绕的区域，里面的土地被挖掘成一道道的沟，种了一排排整齐的小植物。

　　“谁清理了这块地方，种了这些植物？”我很惊讶地问，因为我没有看过克莱拉在这里工作。“似乎是一件大工程。你自己做的吗？”

　　“不。有别人来为我做的。”

　　“但是在什么时候？我每天都在这里，可是没有看见任何人。”

　　“那没有什么奇怪的，”克莱拉说，“在这个菜园里工作的人是趁你去山洞时来的。”

　　她的解释不让我满意。这个菜园是如此有条有理，看起来绝不止是一个人的成果。我还没有问她，克莱拉就宣布，“从现在起，你负责照顾这个菜园。把它当成你的新任务。”

　　我试着隐藏住我的失望，又有了一件需要每天去注意的任务。我以为克莱拉说的身体运动是去练习新的武术，也许是去使用一件传统的中国兵器，像是大刀或长棍。克莱拉看到我的失望表情，就向我保证，照顾菜园对我会很有好处，让我有身体的运动以及晒太阳，增进健康与安宁。她指出这六个月来，我除了去注意我生命中的事件之外，什么都没有做。关切在我之外的事物，能使我不会过于自我沉溺。我很震惊半年已经过去了。对我而言，我似乎是昨天才来到克莱拉的屋子，而我的生命改变是如此剧烈，一切都不一样了。

　　“大多数人只知道如何照顾自己，”克莱拉说，把我从沉思中惊醒出来。“但是做得也不十分好。因为这种过于强烈的关切，自我会被扭曲，充满了荒唐的要求。”

　　我们走到一个木门，菜园的入口。

　　“照顾这个菜园，能给你一种特殊的能量，你无法从生命回顾或呼吸或功夫中得到。”克莱拉说。

　　“那是什么样的能量？”

　　“大地的能量，”她回答，眼睛就像那些幼苗一样绿。“它与太阳的能量相辅相成。也许当你的手握着土壤时，你会感觉到它；或者当你蹲在地上，它会流入你的双脚。”

　　我以前从来没有在菜园中工作过，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要她规画出我的责任。她瞄了我一会儿，似乎在怀疑她是否找对了人。

　　“昨天的雨水使土壤仍然很湿润，”她说，蹲下来摸摸土壤。“但是等它干了后，你就必须从溪边提水过来。或者如果你够聪明，你可以想出一个灌溉系统。”

　　“也许我会这么做，”我有信心地说，“我可以装一个抽水帮浦，就像我在乡下屋子里看到的，把它接到发电机上。这样我就不用提着水桶翻山越岭了。”

　　“不管你怎么做都可以，只要植物有水喝。还有，每两个礼拜你必须用菜园那一端的堆肥来给植物施肥。要确定拔掉所有的野草。在这里它们就像野火一样蔓延迅速。还要注意关上门，兔子才不会跑进去。”

　　“没问题。”我不很热心地说。

　　“好。现在你可以开始了。”

　　她指着一个桶子，要我去装满堆肥，然后混合到植物旁边的土壤中。我提着那桶东西回来，心里祈祷那不是粪便；她给我一个松土的工具。有一会儿她看着我工作，提醒我不要挖得太靠近柔弱的植物。

　　我专心工作，感觉到一种安宁与奇异的平静包围了我。土壤在我指间十分清凉柔软。自从我来到克莱拉的屋子，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在，安全，受到保护。

　　“大地的能量很有滋养性，”她说，似乎注意到我在心境上的改变。“你的生命回顾使你够空无，有些能量已经渗入了你的身体里。你感觉自在，因为你知道大地是一切事物之母。”她的手摸着一排排的植物。“一切都来自于大地。大地维持与滋养我们；当我们死亡后，我们的身体回归到大地。”她暂停片刻，然后又说，“当然除非我们穿越成功。”

　　“你是说我们可能不会死？”我问，“说真的，克莱拉，你没有夸大其词？”

　　“我们都有机会得到自由，”她轻声说，“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责任，去抓住这个机会，把它变成事实。”

　　她解释说，借着储存能量，我们能够溶解我们对于世界与身体的既成概念，让我们的仓库有空间容纳其它的可能性。不死的机会是那些可能性之一。她说古代中国的智者对这种夸张可能性提出了最好的解释。他们说个体的意识可以刻意地与包容万物的意识─道─相连接。于是当死亡降临时，个体的意识不会像正常的死亡一样消散，而会扩展，与更大的整体合而为一。

　　她又说，在茧般的山洞中进行生命回顾，使我能聚集与储存能量。现在我需要使用这股能量来加强我与那抽象力量之间的连接。

　　“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去照顾菜园，吸收它的能量以及太阳的能量，”她说，“太阳把能量给予大地，使事物成长。如果你让太阳的光线进入你的身体，你的能量也会成长。”

　　克莱拉要我在一个水桶中洗手，然后坐在菜园铁丝网外面空地上的一块木头上，她要示范给我看如何把注意力放在太阳上。她说我应该随时带着一顶宽边帽，保护我的脸。她也警告我，她所要示范给我看的呼吸途径，我每次练习时绝不要超过几分钟。

　　“为什么它们叫做呼吸途径呢？”我问。

　　“因为这些途径目前的意愿是把能量从呼吸传送到我们集中注意力的地方。可以是我们身体的器官，或能量的信道，或甚至是一个思想，一个回忆，就像是在生命回顾的情况。重要的是能量被传送了，如此达成了事先设定的意愿；结果是纯粹的魔术，因为它仿佛是无中生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把这些动作与呼吸称为巫术途径。”

　　克莱拉指示我面对太阳，眼睛闭着，然后用嘴巴深呼吸，把太阳的温暖与光线拉入我的肚子。我要尽可能让空气留在那里，然后吞下去，最后，呼出剩下的空气。

　　“假装你是一朵向日葵，”她调侃地说，“当你呼吸时永远面对太阳。阳光会使呼吸充满力量。所以要大口地呼吸，充满整个肺部。这样做三次。”

　　她解释说，在这个练习，太阳的能量会自动散布于整个身体。但是我们可以刻意地把太阳的医疗性光线引导到我们所碰触的地方，或只是用想象来引导能量到那个地方。

　　“事实上，当你练习这个呼吸够久后，你就不需要再使用你的手了，”她继续说，“你可以只是想象阳光直接照射在你身体的某个部位上。”

　　她建议我做三次同样的呼吸，但是这次用鼻子呼吸，想象阳光从背后流下，使脊椎充满能量。这样子，阳光就会灌注我的整个身体。

　　“如果你连鼻子或嘴都不想用，”克莱拉说，“你可以直接用腹部呼吸，或者用你的胸部，或背部。你甚至可以从你的脚跟把能量带上身体。”

　　她要我专注于我的腹部肚脐下面，以轻松的方式呼吸，直到我感觉我的身体与太阳产生一种联系。

　　我照着她的指示呼吸，我可以感觉我的腹部变得温暖，充满了光线。一会儿之后，克莱拉要我用其它地方练习呼吸。她碰触我前额两眼之间。当我集中注意力于那里时，我的头开始充满黄色的光芒。克莱拉建议我屏住呼吸，尽量吸收太阳的活力，顺时钟方向旋转我的眼球，然后才吐气。我照她的指示做，黄色的光芒越来越强了。

　　“现在站起来，试着用你的背呼吸。”她说，帮我脱下夹克。

　　我转身背对太阳，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她所碰触的几个部位。有一个是在我的肩胛骨之间，还有一个在我的颈后。当我呼吸时，我想象着太阳在我背后，我感觉一股温暖爬上我的背脊，然后冲到我的头。我开始感到昏眩，几乎失去平衡。

　　“今天这样够了。”克莱拉说，把夹克还给我。

　　我头昏眼花地坐下来，仿佛我醉了

　　“太阳的光芒是纯粹的力量，”克莱拉说，“毕竟，它是最强烈的能量聚集。”

　　她说有一道隐形的能量从头顶直接向上射入非存在的领域。或者可以从非存在的领域往下射入我们之内，透过头顶中央的一道开口。

　　“如果你喜欢，你可以称之为生命的联机，把我们与更伟大的意识连接在一起，”她说，“如果正确去做，太阳能使这条联机充满能量，使它产生作用。这就是为什么头顶必须永远受到保护。”

　　克莱拉说在我们回到屋子前，她要示范另一个有力量的巫术途径给我看，这是一系列的身体动作。她说要一气呵成地做完，带有力道，准确，与优雅，而又不会过度劳累。

　　“我无法更加强调，每天练习这些途径的重要性，”她说，“它们是生命回顾不可缺少的伴侣。这一个途径对我有奇妙的影响。注意观察我。看看你是否能看见我的分身。”

　　“你的什么？”我着急地说，怕我漏失了重要的关键，或者不知道她到底说的是什么。

　　“看见我的分身，”她重复，小心地说出这几个字。“它就像是照片重复曝光的效果。你有足够的能量与我一起意愿出这个巫术途径的结果。”

　　“但是再告诉我一次，克莱拉，什么结果？”

　　“分身，空灵的身体。肉体的相对；现在你应该知道，或至少开始怀疑，这不仅是心灵的想象而已。”

　　她走到一处平坦的空地，站得直直的，双脚并拢，手垂在两侧。

　　“克莱拉，等一下。我想我没有足够能量看见你所说的，因为我连观念上都无法了解。”

　　“你是否了解这个观念并不重要。只要注意观察，也许我有足够的力量让我们两个意愿出我的分身。”

　　她以我前所未见的灵活动作把手举过头，手掌如祈祷般相碰。然后她向后弯曲，手几乎触地，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形。她的身体向左翻转，在一瞬间，她就变成了向前弯曲，手几乎触地。我还来不及张开嘴惊呼，她就又翻转回去，身体又是优雅地向后仰成弧形。

　　她又翻转了两次，似乎要让我有机会看清楚她不可思议的优雅动作，或者是让我有机会看见她的分身。在某个时刻，我看见她变得模糊，仿佛她是一张很大的相片，被重复曝光过。在一刹那间，有两个克莱拉在翻转，一个比另一个慢了千分之一秒。

　　我完全被搞胡涂了，当我有时间思索时，我可以解释为她的速度所造成的视觉幻象。但是在身体的层次上，我知道我的眼睛看见了不可思议的现象；我有足够的能量暂停我的常识，容许其它的可能性发生。

　　克莱拉停止了她的体操表演，来到我身边，甚至连气都不喘。她解释说，这个巫术途径让身体与分身在非存在的领域中合而为一，非存在领域的入口就飘浮在脑后的上方。

　　“向后弯曲，手臂伸直，我们就能创造出一道桥梁，”克莱拉说，“由于身体与分身是像彩虹的两端，我们可以意愿它们相交会。”

　　“这个巫术途径的练习有没有特定的时间？”我问。

　　“这是属于黄昏的巫术途径，”她说，“但是你必须有许多能量，而且要非常平静，才能够去进行。黄昏能帮助你平静，在能量上助你一臂之力。所以一天将尽时，是练习它的最好时刻。”

　　“我能现在试一试吗？”我问。她怀疑地看着我，我向她保证，我小时候学过体操，我很想试试。

　　“问题不是你小时候是否学过体操，而是你现在是否平静。”克莱拉回答。

　　我说我不能更平静了。克莱拉不相信地笑笑，但是让我去试试看。她会注意我，保护我不至于跌断什么，或过度扭伤自己。

　　我站稳在地上，弯曲膝盖，开始慢慢做出我最好的后仰。但是当我超过了某一点，地心引力便发挥作用，我笨拙地跌倒在地上。

　　“你离平静还差得远呢。”克莱拉温和地说，扶我站起来。“什么事在困扰你，塔夏莎？”

　　我不想让克莱拉知道我的心事，就问她我是否能再试一次。但是第二次比第一次还要糟糕。我确信我的心理与情绪上的困扰使我失去平衡。正如克莱拉所说的，我知道自我是需求无度的；它占据了我所有的注意力。我没有办法，只好对克莱拉坦承我心中的事。我告诉她，最让我困扰的，是我似乎在生命回顾上碰到了僵局。

　　“是什么造成的？”克莱拉问。

　　我承认这与我的家人有关。“现在我毫无疑问知道，他们不喜欢我，”我悲哀地说，“并不是说我以前不怀疑，因为我有怀疑，我时常感到愤怒。但是现在我回顾了我的过去，我就无法像以前那样发怒。所以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克莱拉仔细看着我，身子向后好上下打量我。“还要怎么办？”她问，“你做了回顾，发现他们不喜欢你。这样很好！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她蛮不在乎的语气使我恼怒。我期待如果没有同情，至少也要有谅解与智能的建议。

　　“问题是我被卡住了，”我强调，几乎要流下眼泪。“我知道我需要更深入，但是我做不到。我只能想他们不喜欢我，而我却爱他们。”

　　“慢着，慢着。你不是告诉我，你恨他们吗？我明明记得…”

　　“是的，我是这么说，但是当时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原来真的爱他们，也爱我的哥哥们。后来我学会瞧不起他们，但那是很久以后，我已经不是小孩的时候。当我还是小孩时，我要他们注意我，陪我玩耍。”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克莱拉说，点点头。“让我们坐下来谈谈。”

　　我们又坐在木头上。

　　“在我看来，你的问题根源于你在小时候所做的一个承诺。你是做了一个承诺，在你小时候，对不对，塔夏莎？”她问，专注地凝视我。

　　“我不记得做过任何承诺。”我很诚实地说。

　　克莱拉以和善的口气建议说，也许我不记得，因为我做承诺时还太小了，或者因为那更像是一种感觉，而不是口头上的承诺。克莱拉解释，在小时候，我们时常会发出誓言，然后被那些誓言所束缚住，即使我们已经不记得它们了。

　　“如此冲动的誓言使我们丧失我们的自由，”克莱拉说，“有时候我们会被荒唐的童年热情所束缚，立下永恒不变的爱情誓言。”

　　她说在一个人的生命中，尤其是在童年时，我们会强烈渴望某些事物，使我们自动把所有的意愿都集中在那些事物上，意愿就会一直固定在那些事物上，直到我们达成了我们的渴望。她解释说，誓言或承诺会固定我们的意愿，所以从立誓之后，我们的行动，感觉，与思想都会不断地朝着那些承诺接近，不管我们是否记得这些承诺。

　　她建议我在生命回顾时去回忆我这一生中所有立下的承诺，尤其是那些仓促无知或错误判断的承诺。因为除非我刻意地撤回我的意愿，我将无法在目前自在地表达我的意愿。

　　我想要思索她所说的话，但是我的头脑是一团混乱。突然间我记得了一幅画面，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六岁。我想要母亲抱我，但是她把我推开，说我太大了，不需要抱，她要我去整理我的房间。但是我的一个哥哥，比我大四岁，而且是我母亲所偏爱的，总是被她抱着。那时候我发誓再也不要接近他们任何一个。从那一天起，我似乎一直遵守了我的承诺，与他们总是保持一段距离。

　　“如果他们真的不爱你，”克莱拉说，“这是你的命运，没有家人的爱。你就接受它！况且，现在他们爱你或不爱你，又有什么差别呢？”

　　还是有差别，但是我没有告诉克莱拉。

　　“我有一个问题很类似你的，”克莱拉继续说，“我总是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朋友，肥胖，悲哀的女孩，但是透过生命回顾，我发现自从我出生后，我母亲就故意把我喂得很肥。她想一个肥胖的女孩永远不会离开家，她要我一辈子做她的女仆。”

　　我很震惊。这是克莱拉第一次对我透露任何关于她过去的事。

　　“我去找我的老师，他的确是最伟大的老师，给我最好的建议。”她继续说，“他对我说，‘克莱拉，我能了解你的问题，但是你是在浪费你的时间，因为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现在只有时间去追寻自由。’

　　“你瞧，我真心认为我母亲毁了我的一生；我又肥又爱吃东西。我花了许多时间才明白，‘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现在只有时间追寻自由。’”

　　克莱拉沉默了片刻，让她的话对我发生作用。

　　“你只有时间去追寻自由，塔夏莎，”她说，戳了我一下。“现在是现在。”

　　11

　　天色渐暗，我越来越担心我无法完成我的工作。克莱拉要我扫屋子后面空地的叶子，还要我去溪边搬一些石头回来，放在菜园通到庭院的小径边缘。我扫好了树叶，正在急忙排列小径的石头，克莱拉从屋子里出来检查我的进度。

　　“你的石头摆得很随便，”她瞄着小径，“而且你还没有扫好树叶。这一个下午你都在干什么，做白日梦吗？”

　　我很不高兴地发现，风把我所扫好的树叶都吹散了。

　　“我觉得小径看起来还不错，”我说，为自己辩护。“至于叶子，嗯，如果风要乱吹，我能怎么办？”

　　“当要追求完美时，‘还不错’是不够好的，”克莱拉打断我的话，“你现在应该知道，我们外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我们内在状态的一种表现。”

　　我说我看不来，排石头除了苦工之外，还能是什么。

　　“那是因为你做一切都是敷衍了事，”她反驳我，走到我刚排好的一列石头，摇着头。“这些石头看起来好象你只是把它们丢在这里，没有考虑适合的安排。”

　　“天快黑了，我没有时间，”我解释。我没有心情来谈美感的安排。况且，我觉得对于美感，我要比克莱拉知道的更多。

　　“排列石头就像是练习功夫，”克莱拉说，“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做，而不是做得多快。”

　　我甩动手腕，放松僵硬的手指。“你是说搬石头也是武术训练的一部份？”我惊讶地问。

　　“你认为功夫是什么？”她反问。

　　我想她是在考验我，所以我沉思了一会儿，寻找正确的答案。“功夫是一种武术战斗技巧。”我有信心地说。

　　克莱拉摇摇头。“这个塔夏莎什么答案都想得出来。”她笑着说。

　　她坐在庭院边缘的一张藤椅中，从这里我们可以清楚看到整个庭院。我缩进她旁边的椅子中。我把脚翘在一个大陶盆的边缘，把自己弄得很舒适，然后听克莱拉开始解释。她说“功夫”这个字眼是由两个中国字所组成，“功”意味着“一段时间的努力”，“夫”意味着“男人”。当这两个字合起来时，这个字眼意味着一个人透过不断的努力来使自己完美。她说不管我们做正式的练习，或排列石头，扫树叶，我们都是在透过行动表现我们的内在状态。

　　“因此，使自己的行动完美，就是使自己完美。”克莱拉说，“这就是功夫的真义。”

　　“但是，我仍然看不出来菜园与功夫之间的关连。”我说。

　　“那么让我清楚地告诉你，”克莱拉以夸张的耐性回答，“我要你从溪边搬石头上来，让你带着重量爬山，这样可以增强你的内在力量。我们不只是要增加肌肉，而是要培养内在能量。还有，我所教你的呼吸练习，你每天都应该做的，是设计来增加你的内在力量。”

　　她使我感到内疚。从她看我的眼光，以及她说我应该每天做呼吸练习的样子，我想她知道我没有每天去做。

　　“你在这里与我所学习的，在中国可以被看为一种内在的功夫，或内功。”克莱拉继续说，“内功使用呼吸控制与能量的循环来加强身体的健康；而所谓的外功，像是你从日本老师那里学到的空手道，与我所示范的一些动作，是为了加强肌肉，使身体反应迅速，使能量释放到身体之外的目标。”

　　克莱拉说内功在中国是由一些僧侣所发展出来的，远比今日所谓的功夫要早。

　　“但是要了解这一点，”克莱拉继续说，“不管你是在学习武术，或我所教你的纪律，你的训练目标是使你的内在达到完美，超越外在的形式，这样才能完成抽象的飞行。”

　　一种挫败的感觉像乌云般笼罩了我。我觉得我过去的失败心境又控制住我。就算我做了克莱拉建议的呼吸途径，我觉得我也不会达到她想要的。我甚至不知道她所谓的穿越是什么，更何况去把它当成一个实际的可能性。

　　“这几个月来你都很有耐心，”克莱拉说，拍拍我的背，仿佛感觉到我需要鼓励。“对于我把巫术当成一种正式的训练，你从来没有真正质疑过我。”

　　我看到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来问她一直在我心中的问题。“你为什么把这种正式训练称为巫术？”我问。

　　克莱拉凝视我。她脸上的表情无比严肃。“这很难说。我不愿意讨论这个，因为我不想误用了名称而吓走你，”她回答，“但是我想现在可以讨论它了。不过首先让我告诉你一些关于古代墨西哥人的事。”

　　克莱拉倾身以低声对我说，在西班牙人入侵之前的墨西哥人有许多方面很像古代的中国人。也许因为他们有同样的根源，他们分享类似的世界观。然而，她说，古代墨西哥的印地安人占有些许优势，因为他们所生活的世界正在改变。这使他们对于存在的各种层面都非常好奇，兼容并蓄。他们想要了解宇宙，生命，死亡，与人类在意识与知觉上的各种可能范围。他们追求知识的渴望带引他们发展各种作法，使他们达到不可思议的意识层次。他们详细描述了他们的作法，并记录了那些作法所揭开的领域。他们代代相传这个传统，总是笼罩在秘密中。

　　这段对于古代印地安人的讨论使克莱拉几乎兴奋得喘不过气来，她总结说，那些印地安人是真正的巫士。她睁着大眼凝视我；在黄昏中，她的瞳孔非常大。她透露，她的老师，一个墨西哥印地安人，拥有这些古代作法的完整知识，他都传授给了她。

　　“你所教我的是那些知识吗，克莱拉？”我问，跟她一样兴奋。“你说水晶被古代巫士当成武器，那些巫术途径有古代巫士的意愿，生命回顾也是古代所发明的。这是不是表示我在学习巫术？”

　　“部份是对的，”克莱拉说，“但是在目前，最好不要过于强调这些作法是巫术。”

　　“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们所感兴趣的是超过古代巫士的那些怪异而黑暗的仪式与咒语。你瞧，我们相信他们病态的作法与对力量的沉迷只造成对自我更大的强调。这是一条死路，因为这永远无法到达完全的自由。我们所追求的是完全的自由。危险的地方在于，一个人很容易就会被那些古代巫士的心态所吸引。”

　　“我不会被吸引的。”我向她保证。

　　“我实在无法再告诉你更多了，”她说，有点不耐，“只要你继续学习下去，就会知道更多的。”

　　我感觉被出卖了，激烈地抗议。我指责她故意玩弄我的心灵与感觉，用一点点的知识来勾引住我的好奇，然后承诺在不确定的将来一切会真相大白。

　　克莱拉完全不理会我的抗议。仿佛我没有说这些话。她站起来，走到石堆旁，拿起了一块，轻若无物，仿佛是保利龙做的。她考虑了一阵子，然后把石头摆放在小径边上。她重新调整了两旁的石头，大小都有如足球。等她感觉满意后，她后退欣赏。我必须承认，这些平滑的灰石头配上两旁植物的绿叶，使花园小径看起来非常和谐幽美。

　　“控制与安排有意义的事物，是一种珍贵的状态，”克莱拉对我说，拿起另一块石头。“你的内在状态反映于你行走，说话，进食，或安置石头上。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你用你的行动聚集能量，把能量转变成力量。”

　　有一会儿，克莱拉凝视着小径，似乎在考虑手中的石头要放在什么地方。她找到适合的地点后，就轻轻放下石头，有感情地拍拍它。

　　“身为一个艺术家，你应该知道这些石头要放在平衡的地方，”她说，“而不是你觉得最省力的地方。当然，如果你有力量，你可以随便乱摆，结果会是一样美丽。要了解这一点，是安置石头练习的真正目标。”

　　听到她的语气，以及看到我所排放乱七八糟的石头，我知道我又搞砸了我的任务。我觉得非常气馁。

　　“克莱拉，我不是个艺术家，”我承认，“我只是个学生。事实上，我连学生都不是。我在一年前从艺术学校退学。我想要相信我是个艺术家，如此而已。其实我什么都不是。”

　　“我们都是什么都不是。”克莱拉提醒我。

　　“我知道。但是你是一个神秘，有力量的什么都不是，而我是个寒酸，愚蠢，卑微的什么都不是。我甚至连一堆笨石头都摆不好。没有任何…”

　　克莱拉用手遮住我的嘴。“不要再说一个字，”她警告，“我再告诉你一次。要小心你在这屋子所说的一切。尤其是在黄昏时刻！”

　　这时天几乎黑了，一切都是绝对的寂静，寂静到怪异的程度。鸟儿不再出声。一切都安静下来；甚至连早先扰乱我扫树叶的风都静止了。

　　“这个时刻没有影子，”克莱拉低声说，“让我们在黑暗中坐在这棵树下，看看你能不能召唤出影子的世界。”

　　“等一下，克莱拉，”我大声说，几乎像是尖叫。“你要对我做什么？”我的腹部开始紧张的筋挛，尽管天气很冷，我的前额开始冒汗。

　　克莱拉直接问我，我有没有练习她教我的呼吸与巫术途径。我非常想要说我有，但是那会是说谎。事实上，我只是偶尔练习一下，好不至于忘记。因为生命回顾占据了我所有的能量，使我没有时间做别的事。在晚上我总是太累了，只能上床睡觉。

　　“你没有规律地练习，否则你不会处于目前这种悲惨的处境，”克莱拉说，靠得更近些，“你颤抖得像一片叶子。我所教你的呼吸练习与巫术途径中有一个秘密，使它们非常珍贵。”

　　“什么秘密？”我结结巴巴地说。

　　克莱拉拍拍我的头。“一定要每天练习，否则它们就没有价值。你不会想不吃东西或不喝水吧，是不是？我所教你的练习要比食物与水更重要。”

　　她说得很清楚。我暗中发誓，以后每天晚上就寝前，以及每天早上醒来后，都要做这些练习。

　　“当我们在压力下，人体有一个备用的能量储存系统能够发生作用，”克莱拉解释，“而当我们事情做得过度时，就会有压力。像是过度关切自己的表现，就像你现在这样。自由的艺术有一个基本的概念，就是要避免走极端。”

　　她说她教我的动作，不管是呼吸练习或巫术途径，都是直接运用那个备用的能量储存系统，而它们被称为不可缺少的巫术途径，因为它们容许额外的能量流入我们的储存系统。然后当我们采取行动时，我们不会因为压力而消耗，反而会更强大，有多余的能量达成惊人的任务。

　　“现在，在我们召唤影子的世界之前，我要向你示范两种不可缺少的巫术途径，包括了呼吸练习与身体运动。”她继续说，“每天都去做，你不仅不会疲倦或生病，还会有备用的能量来进行你的意愿。”

　　“我的什么？”

　　“你的意愿，”克莱拉重复，“意愿你一切行动的结果。记得吗？”

　　她抓住我的肩膀，把我转到面对北方。

　　“这个动作对你尤其重要，塔夏莎，因为你的肺部由于过度啜泣而十分虚弱，”她说，“一辈子为自己感到难过，对你的肺有很不良的影响。”

　　她的话抓住了我的注意力。我看着她弯曲膝盖与脚踝，采取了一种武术的姿势，被称为“高马步”，一种仿真骑马的姿势，双脚与肩同宽，微微弯曲。她的左手食指朝下，其余手指在第二指节处弯曲。当她开始吸气时，她慢慢而有力地把头转向最右边，直到转不动。然后她从肩膀关节开始慢慢旋转左手臂，越过头顶，绕了完整的一圈，最后把左手腕放在臀部尾椎骨之上。同时她的右手从腰际绕到背后，右手握拳放在左手背上，卡在左手腕弯曲处。

　　她使用右手的拳头把左手臂沿着脊椎往上推，左手肘弯曲，同时完成了她的吸气。她屏住呼吸，从一数到七，然后放松左手的压力，放回到臀部，然后从肩膀旋转左手臂，越过头向前，最后左手掌放在她的阴部。同时她的右手越过腰际向前，右手握拳放在左手背上，然后她的右手推着左手往上压缩腹部，同时完成吐气。

　　“以你的左手做这个动作一次，然后再用你的右手做一次，”她说，“这样你就可以平衡你的两边。”

　　为了示范，她重复了相同的动作，但是换了手臂，这次她的头向左转。

　　“现在你试试看，塔夏莎。”她说，站到一旁，让我有地方旋转我的手臂。

　　我模仿她的动作。当我的左手臂往后旋转时，我感觉到伸展的手臂下有一种疼痛的压力，从指尖一直到腋下。

　　“放轻松，让呼吸的能量流经你的手臂，从食指尖端留出来，”她说，“要保持食指伸直，其它手指弯曲。这样你可以释放手臂中任何能量的阻碍。”

　　当我把弯曲的手臂沿着背脊向上推时，疼痛变得更剧烈。克莱拉注意到我的表情。

　　“不要这么用力推，”她警告我，“你会拉伤你的筋。你的肩膀也要松弛些。”

　　我用右手做过这个动作后，我感觉我的大腿肌肉开始灼热，虽然每天练习功夫时，我都会以这种姿势站立，但是现在我的腿开始颤抖，仿佛有电流穿过。克莱拉建议我站直身体，抖抖腿，放松压力。

　　克莱拉强调，在这个巫术途径中，旋转与推动手臂加上呼吸，使能量进入胸部的器官，按摩到平常很少触及的深处中心。转动头部能够按摩到颈部的腺体，也打开通往脑后的能量信道。她解释说，从呼吸得到的能量若是能唤醒这些中心，超过我们想象之外的神秘会展现在我们面前。

　　“在下一个巫术途径，”克莱拉说，“双脚并拢站立，往前直视，好象你面对了一扇门，准备要打开来。”

　　克莱拉要我把手举到眼睛的高度，弯曲手指，好象要从中间打开一扇滑动的门。

　　“你所要打开的是世界能量线条中的一道裂缝，”她解释，“把这些线条想象成垂直的，在你面前组成一面银幕。现在抓住其中的一把，用力把它们拉开。直到裂缝大得让你可以钻进去。”

　　她告诉我，一旦我拉出了那个洞，我就要用左脚踏进去，然后很快地，以左脚为轴心，旋转一百八十度，面对着我进来的方向。这样的旋转可以把我所拉开的能量线条卷在我身上。

　　她说如果要回来，我必须再次拉开能量线条，然后以右脚踏出，当右脚落地时，立刻顺时钟方向旋转一百八十度。这样我就可以松开身上的能量线条，面对着原来的方向。

　　“这是所有巫术途径中最有力量与最神秘的，”克莱拉继续说，“我们可以用它来打开不同世界的门，当然我们要先储存足够的内在能量，来实现巫术途径的意愿。”

　　她的严肃口气与表情使我很不安。我不知道如果我打开了那隐形的门，会发生什么事。这时候她很直接地给我一些最后的指示。

　　“等你踏进去后，”她说，“你的身体要感觉很沉重，充满压力。但是等你进去转过身子后，你应该感觉轻快灵活，仿佛向上飘浮。当你穿过开口时，猛力地吐气，然后慢慢地深吸气，让你的肺充满了那一边的能量。”

　　我练习了这个巫术途径几次，克莱拉在一旁观看。但是我只是在做表面的动作；我没有感觉到克莱拉所说的能量线条像银幕一样垂着。

　　“你拉开门的力量不够大，”克莱拉纠正我，“使用你的内在能量，而不只是你的手臂肌肉。当你跳进去时，吐出肺中的空气，收进你的腹部。一旦进去后，尽可能地多做深呼吸，但是要保持警觉，不要停留超过你的限度。”

　　我用尽全力去抓住空气。克莱拉站在我后面，握住我的手臂，大力地往旁边一拉。我立刻感觉到像是滑门被拉开了。我猛力吐气，往前冲去，或者是克莱拉推了我一把。我记得转过身，做深呼吸，但是有一会儿我担心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出来。克莱拉感觉到我的担心，指点我什么时候停止呼吸，转身回来。

　　“等你自己练习这个巫术途径时，”克莱拉说，“你就可以做得很完美。但是要小心。当你穿过开口时，什么事都可能会发生。记住，你必须要既小心，又大胆。”

　　“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要小心，什么时候要大胆呢？”我问。

　　克莱拉耸耸肩。“在开始时，你不会知道。很不幸的，我们都是要受过打击，才能学会谨慎。”

　　她又说，谨慎而不胆怯，是要看我们能否控制内在能量，把它导向备用的能量储存，这样当我们需要进行不寻常的行动时，就可以使用这些额外的能量。

　　“有足够的内在能量，任何事都可以达成。”克莱拉说，“但是我们需要储存它，整修它。让我们两个来练习你所学的巫术途径，看看你能不能做到谨慎而不胆怯，召唤出影子的世界。”

　　我感觉一股能量在我的腹部旋转。首先我以为是恐惧，但是我的身体没有感觉害怕。这像是一种不具人性的力量，不具有欲望或情绪，在我内部翻搅，从里面涌上来。当它上升时，我的背部开始不自主地跳动起来。

　　克莱拉走到庭院中央；我跟着她。她开始进行一些巫术途径，刻意放慢，让我能跟随她。

　　“闭上你的眼睛，”她低声说，“当你的眼睛闭上后，就很容易去使用已经在那里的能量线条，来保持你的平衡。”

　　我闭上眼睛，开始与克莱拉一起运动。我毫无困难可以跟着她的口头指示来改变姿势，但是我有困难保持平衡。我知道这是因为我过于努力试着正确做这些动作。就像上次我试着闭上眼睛走路，结果一直跌倒，因为我渴望成功。但是我的渴望渐渐消减，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柔软灵活。我们继续做着动作，我变得非常松弛，我觉得仿佛没有骨头与关节。如果我举起手臂，我感觉我可以一直举到树梢。如果我弯曲膝盖，降低重心，一股能量会穿过我的脚往下冲。我感觉我生了根。能量线条从我的脚跟深入大地，使我产生前所未有的稳定。渐渐地，我的身体与周围事物的界线消失了。做着巫术途径，我的身体似乎融化，与黑暗融合在一起，直到它开始自己移动，自己呼吸。

　　我可以听见克莱拉在我身旁的呼吸声，做着同样的巫术途径。我的眼睛闭着，我感觉到她的身体与姿势。在这时候，最奇怪的事发生了。我感觉有一盏灯在我前额里面点亮了。但是当我往上看时，我发觉那盏灯不是真的在我的头里面。它来自于树的顶端，像是运动场在夜间才打开的大型水银灯。我毫无困难可以看见克莱拉与庭院周围的一切。

　　那盏灯有奇怪的光辉；我无法判断那是玫瑰红，粉红，还是桃红，或者是陶土的颜色。它似乎跟随着我的目光而改变颜色。

　　“不要动你的头，”克莱拉说，好奇地凝视我，“继续闭着眼睛。只要专心注意你的呼吸。”

　　我不懂她为什么还要我闭着眼睛，因为我的眼睛明明睁得很大。我试着确定灯光的颜色，因为它似乎随着我的头部运动而改变。它的强度也随着我的注视专注程度而改变。我开始沉浸于四周的光芒中，失去了呼吸的韵律。然后，灯光突然熄灭了，我又陷入一片完全的黑暗中。

　　“让我们去厨房，热一些汤。”克莱拉说，碰碰我。

　　我迟疑着。我感觉昏头转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的身体非常沉重，我觉得我是坐在地上。

　　“现在你可以睁开眼睛了。”克莱拉说。

　　睁开眼睛从来没有如此困难过，我似乎花了永远的时间才能做到，因为当我一睁开来，我的眼皮又会沉重地落下来。我睁开又闭起来，花了很久的时间，直到克莱拉摇晃我的肩膀。

　　“塔夏莎，睁开你的眼睛！”她命令道，“不准你昏倒。听到没有？”

　　我摇摇我的头，然后我的眼睛猛然睁开。原来它们一直是闭着的。四周一片漆黑，但是有月光从树缝中射进来，我可以看见克莱拉的轮廓。我们正坐在树下的两张藤椅中。

　　“我怎么会坐在这里？”我昏眩地问。

　　“你走过来坐下的。”克莱拉煞有介事地说。

　　“但是发生了什么事？一会儿之前有灯光。我可以清楚看见一切。”

　　“刚才所发生的事是，你进入了影子的世界，”克莱拉以道贺的口气说，“我可以从你的呼吸韵律听出来你到了那里。但是我不想要吓到你，否则我会叫你去看你的影子。如果你看了，你就会知道…”

　　我立刻知道克莱拉所指的是什么。“那里没有影子，”我惊呼道，“那里有光亮，但是没有东西有影子。”

　　克莱拉点点头。“今晚你发现了真正有价值的事物，塔夏莎。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世界，你找不到任何影子。”

　　12

　　经过八个多月忠实地进行生命回顾后，我能够整天做它，而不会烦躁或分心。有一天，我正在想象我最后一年的高中，我的老师，教室等等，我沉浸于在脑海中走下走道，察看我的同学坐在什么地方，最后我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如果你自言自语，你就无法正确地呼吸。”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头撞到了山洞顶。我睁开眼睛，教室的影像消失，我转头看洞口。一个男人蹲在那里。我立刻知道他就是那个巫术大师，我在山中看过一次的那个人。他穿着同样的绿色风衣与裤子，但是这次我可以看到他的侧面；他有一个显着的鼻子，还有一个斜斜的前额。

　　“不要瞪着我。”我听见巫术大师说。他的声音低沉，像溪水流过石头般辘辘作响。“如果你要更进一步学习呼吸，你要继续保持安静，恢复你的平衡。”

　　我继续深呼吸，直到他的存在不再使我害怕，我反而感觉很轻松，终于见到了他本人。他盘腿坐在洞穴入口，像克莱拉一样靠着墙壁。

　　“你的动作太强烈了，”他低声说，“像这样呼吸。”

　　他深深吸气，轻轻把头转向左边。然后彻底地吐气，把头转回右边。最后，他把头从右边转到左边，再回到右边，都没有呼吸，然后又回到中央。我尽力模仿着他的呼吸动作。

　　“这还比较象话，”他说，“吐气时，把所有回顾的思想与感觉都丢掉。不要只是用颈部肌肉转头。用你身体中部所发出的隐形能量线条来引导你的动作。诱导这些线条出现，是生命回顾的一项成就。”

　　他解释说，在肚脐下方是力量的主要中心，所有的身体动作，包括呼吸，都必须使用这个能量点。他建议我使呼吸与头部的转动同步，这样就可以从我的腹部引发隐形的能量线条，向外延伸至无限。

　　“那些线条是我身体的一部份，还是我的想象？”我问。

　　他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才回答。“那些隐形的线条是你的分身的一部份，”他说，“你运用那些线条所引发的能量越多，你的分身就越强壮。”

　　“我所想知道的是，它们是真的，还是想象的？”

　　“当知觉扩展时，没有任何事是真实的，也没有任何事是想象的，”他说，“只有知觉。闭上你的眼睛，自己去找出答案。”

　　我不想闭上眼睛；我要观看他的行动，以防他突然做什么。但是我的身体变得无力，我的眼皮开始沉重，尽管我努力睁开它们。

　　“分身是什么？”我在还没睡着前问。

　　“这是个好问题。”他说，“这表示部份的你仍然警醒倾听着。”

　　我感觉他做了一个深呼吸，膨胀了他的胸部。“可以这么说，肉体是一种掩护，一种容器，”他慢慢吐气后说，“专注于你的呼吸上，你可以使固体的肉体溶解，只剩下柔软而空灵的部份。”

　　他更正自己说，其实不是肉体溶解，而是我们所执着的意识发生改变，我们开始明白根本就没有什么固体。这种了悟与我们的成长过程刚好相反。当我们是婴儿时，我们都能知觉到我们的分身；当我们长大时，我们越来越强调肉体的部份，忽略空灵的部份。结果成人都完全无法觉察另一边柔软的部份存在。

　　“柔软的部份是一团能量，”他解释，“我们只能觉察到它的坚硬外壳。如果我们把我们的意愿转移回到上面，我们就能够觉察到空灵的一边，”

　　他强调说，我们的肉体与空灵的部份是不可分离地连接着，但是这种连接被我们的思想与感觉所遮蔽了。我们的注意力只集中在肉体上。为了把我们的意识从坚硬的外表转移到流畅的另一部份，我们首先必须溶解分隔这两部份的界线。

　　我想要问他，要怎样才能这么做，但是我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生命回顾能够溶解我们预设的概念，”他说，回答了我的问题。“但是需要技巧与专注，才能达到分身。现在你多少能够使用你的空灵部份。你是半睡半醒的，某部份的你很清醒警觉。它可以听到我的声音，感觉我的存在。”

　　他警告我，要释放被困在我们内部的能量，有相当大的危险，因为分身很脆弱，在转移意识的过程中很容易受到伤害。

　　“一不小心就会在空灵的能量网上弄出一个开口，流失大量的能量，”他说，“很珍贵的能量，用来在生命中维持某种程度的清晰与控制。”

　　“什么是空灵的能量网？”我喃喃地问，仿佛在说梦话。

　　“空灵的能量网是包围着肉体的明晰能量，”他解释，“这层能量网在日常生活中被撕成碎片。大部份都流失或与其它人的能量纠缠在一起。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太多的生命力量，就会生病或死亡。”

　　我完全被他的声音所吸引，我从腹部深处呼吸，仿佛在沉睡中。我滑到了山洞的一边，但是没有感觉到坚硬的石壁。

　　“呼吸对于肉体与空灵的部份都有作用，”他解释，“呼吸能修理能量网上的任何损害，使它坚固强韧。”

　　我想要问一些关于生命回顾的问题，不过我找不到字眼；它们似乎都很遥远。但是不用我问，他再度提供了答案。

　　“这就是过去几个月你生命回顾所做的。你是在重新取回能量网上的纤维，是你在日常生活中失落的，或与别人纠缠在一起的。专注于那些交互关系上，你就能取回在这二十年来散落于上千处地方的所有能量。”

　　我想问他，分身是否有特别的形状或颜色。我所想的是灵气（aura)。他没有回答。一段很长的寂静后，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看见我是一个人在山洞里。我眯着眼睛看着山洞的入口。我想他也许溜到洞外，在附近等我爬出去。当我注视的时候，一团光芒出现了，飘浮在两尺之外。这个幻觉使我震惊，同时也让我无法移开目光。我很荒谬地确定这团光是活着的，有意识，能知觉到我在注意它。突然间那团光变成原来两倍大，周围有一道强烈的紫色光环。

　　我害怕地紧闭上眼睛，希望那团光会消失，我就可以离开山洞。我的心跳剧烈，大量流汗。我的喉咙干燥紧缩。费了极大努力，我缓慢了我的呼吸。当我睁开眼睛时，光亮已经消失了。我想要把这整件事当成一个梦，因为我在生命回顾时常常睡着。但是巫士大师以及他所说的话都非常清晰，我几乎确信它们都是真实的。

　　我小心地爬出山洞，穿上我的鞋子，走了快捷方式回屋子。克莱拉正站在客厅门口，似乎在等待我。喘着气，我说我刚才与巫术大师说过话，要不然就是我做了一个最清晰的梦。她露出微笑，用下巴指着扶手椅。我的嘴巴落下来。他就在那里，几分钟前我在山洞里见过的那个人，只是他穿着不同的衣服。现在他穿着一件羊毛衣，运动衫，与合身的裤子。

　　他要比我以为的更老，但是也更有活力。我无法看出他的年龄；他可能是四十岁，或七十岁。看起来非常强壮，不瘦也不胖。他很黑，印地安人的长相。他有一个很突出的鼻子，刚毅的嘴巴，方正的下巴，与闪亮的黑眼睛，就像我在山洞中看到的一样强烈。这一切特征由一头浓密的白发所衬托着。特别的地方是，他的白发并没有使他成为一个老人。我记得当我父亲的头发转白时，他会用染发剂或帽子来遮掩，但是没有用，因为年老显示在我父亲的脸上，手上，整个身体上。

　　“塔夏莎，让我介绍你认识，这是约翰、迈可、阿贝拉（John Michael Abelar)先生。”克莱拉对我说。

　　那人有礼貌地站起来，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塔夏莎。”他以纯正的英语说，有力地握握我的手。

　　我想要问他，他在这里做什么，怎么这么快就换了衣服，他到底有没有去山洞。我心中冒出了十几个问题，但是我过于惊讶胆怯，一个也问不出来。我假装平静安详，称赞他的英语流利，以及他在山洞中所谈的是多么清楚明白。

　　“你真是太客气了，”他说，带着迷人的微笑，“但是我的英语本来就应该很流利。我是个亚奎族印地安人。我出生于亚利桑那州。”

　　“你住在墨西哥吗，阿贝拉先生？”我笨拙地问。

　　“是的，我住在这栋屋子里，”他回答，“我与克莱拉住在一起。”

　　他望着她，带着我只能描述为纯粹感情的神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感觉很尴尬，为了某种不知名的理由。

　　“我们不是夫妻，”克莱拉说，似乎为了安慰我，然后他们俩都爆出大笑。

　　没有使事情轻松，他们的笑声使我觉得更尴尬。然后我很不高兴地觉察了我的感觉：那是纯粹的嫉妒。一种难以解释的占有冲动，我觉得他是属于我的。我试着隐藏我的难为情，赶快问一些琐碎的问题，“你在墨西哥住了很久吗？”

　　“是的，很久。”他说。

　　“你打不打算回美国？”

　　他锐利地凝视我，然后微笑说，“那些细节并不重要，塔夏莎。你为什么不问我关于我们在山洞里所讨论的？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在克莱拉的建议之下，我们坐下来；克莱拉与我坐在沙发上，阿贝拉先生坐在扶手椅上。我问他是否可以再告诉我关于分身的事。这个观念非常吸引我。

　　“有些人是分身的大师，”他开始说，“他们不仅能把意识集中在分身上，也能使分身产生行动。然而，我们大多数几乎不觉察那空灵的一部份存在。”

　　“分身能做什么？”我问。

　　“我们要它做的任何事；它可以跳过树梢，飞越空间，变大变小，或变成动物的模样。或者能觉察到他人的思想，或变成一个思想，在一瞬间越过极远的距离。”

　　“它甚至能像自我一样行动，”克莱拉打岔，凝视着我，“如果你知道如何使用它，你可以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与人交谈，仿佛你真的在那里。”

　　阿贝拉先生点点头，“在山洞里，你能够以你的分身知觉到我的存在。只有当你的理性醒来后，你才开始怀疑你的经验是否真实。”

　　“我仍然怀疑，”我说，“你真的在那里吗？”

　　“当然，”他回答，眨眨眼，“就像我在这里一样真实。”

　　有一会儿我怀疑我现在是否在做梦。但是我的理性保证这不可能是梦。为了更确定，我碰碰桌子；它是坚硬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问，靠在沙发中。

　　阿贝拉先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选择字眼。“我放开了我的肉体，让我的分身接管控制。”他说，“如果我的意识连接到分身上，我们就不会受到物理世界的定律所影响，而会被空灵的力量所控制。但是只要意识是连接在肉体上，我们的行动就会受限于地心引力及其它的约束。”

　　我仍然不懂，他是否可以同时身处二地。他似乎感觉到我的困惑。

　　“克莱拉告诉我，你对武术感兴趣，”阿贝拉先生说，“一个普通人与一个功夫大师的差别在于，后者学会了控制他的身体中空灵的一部份。”

　　“我的空手道老师也说过同样的话，”我说，“他们坚持说，武术所训练的是身体空灵的一部份，但是我从来都不懂他们的意思。”

　　“他们的意思也许是，当一个专家攻击时，他攻击的是敌人空灵身体中脆弱的部位。”他说，“肉体的力量并不具有摧毁力，而是在敌人的空灵能量体上所造成的开口，才是致命的。他能对那开口施予一击，力量会穿过能量网，造成重大的伤害。当时看起来也许只是轻轻的一击，但是几个小时后，也许几天后，那个人会因此而送命。”

　　“不错，”克莱拉同意，“不要被外在的动作或眼睛所看见的愚弄。是你看不见的才算数。”

　　我从空手道老师那里听到许多类似的故事。当我问他们这些事情是怎么达成的，他们无法给我有条理的答案。当时我以为那是因为我的老师是日本人，无法以英语表达如此复杂的思想。现在阿贝拉先生解释了类似的事，虽然他的英语很完美，我仍然无法了解他所谓的空灵身体或分身是什么，以及如何使用那些神秘的力量。

　　我好奇阿贝拉先生是不是个武术高手，但是我还来不及问他，他就继续说，“真正的武术专家，如克莱拉所描述她在中国的师父，都是能够控制他们空灵的身体，”他说，“分身不是由我们的理智所控制，而是由我们的意愿。没有办法思索它，或在理智上了解它。分身必须被感觉，因为它连接于宇宙中的明晰能量线条。”他碰碰他的头，朝上指。“例如说，一条能量的线条从头顶往上延伸，给予分身目标与方向。这条能量线条能够拉扯或停顿分身，不管任何方向。如果分身想要往上，它只需要意愿往上。如果它要沉到地里，它只需要意愿往下。就这么简单。”

　　在这时候，克莱拉问我是否记得那一天我们在花园里做阳光的呼吸练习时，她所告诉我的：头顶总是需要被保护。我告诉她，我记得非常清楚；自从那一天之后，我就不敢不戴帽出门。然后她问我是否听得懂阿贝拉先生所说的话。我向她保证，我完全听得懂他的话，虽然我不了解其中的观念。很矛盾地，我觉得他所说的实在不可思议，但是同时也很熟悉与可信。克莱拉点点头说，那是因为他直接对我的某部份沟通，这部份不十分有理性，但是能够直接地掌握事物意义，尤其是当一个巫士直接与它沟通时。

　　克莱拉所说的不错。阿贝拉先生要比克莱拉更使我感到自在。不是因为他的礼貌与温和的举止，而是他眼睛中有某种强烈的力量，使我倾听与接受他的解释，尽管事实上它们似乎没有道理。我听见自己发问，仿佛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将来我能不能达到我的空灵身体？”我问阿贝拉先生。

　　“问题是，塔夏莎，你要不要达到它？”

　　有一会儿我犹疑着。从我的生命回顾中，我发现自己是自傲而怯懦的，我立即的反应就是去逃避任何过于麻烦或令人害怕的事。但是我也很强烈地想要去经验不寻常的事物，就像克莱拉曾经告诉我的，我有一种莽撞的大胆。

　　“我对于分身非常好奇，”我说，“所以我当然要去达到它。”

　　“不计任何代价？”

　　“除了出卖我的身体之外。”我笨拙地说。

　　他们两个都大笑出来，笑得如此厉害，我以为他们在痉挛。我不是要这么肤浅，因为事实上，我不确定他们对我有什么秘密的计划。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思绪，阿贝拉先生说现在是时候让我知道一些关于他们世界的事情了。他坐直身子，采取一种严肃的态度。

　　“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已经不是我们所关切的了，”他说，“这表示我们对于人类的道德，无道德，或甚至非道德，都不再感兴趣了。我们所有的能量都投注于探索新的作法。”

　　“你能举例说明什么新的作法吗，阿贝拉先生？”我问。

　　“当然。譬如像是你所进行的作法，生命回顾。我现在能与你说话，因为你透过生命回顾，已经恢复了足够的能量，来打破特定的身体界线。即使只有一瞬间，你已经知觉到不可思议的事物，不属于你的正常库存分类，借用克莱拉的语汇。”

　　“我的正常库存分类已经是相当奇怪的，”我警告他，“我开始从生命回顾中发现我是疯狂的。事实上，我现在就是疯狂的。因为我在这里，而我甚至无法确定我是清醒的，还是在做梦。”

　　这使他们两个又爆出大笑，仿佛他们在看一个说笑话的演员忘了台词。

　　“我很清楚你有多么疯狂，”阿贝拉先生很断然地说，“但是不是因为你与我们在一起。比疯狂更严重的，你很放纵。不过，自从你来到这里之后，与你所想的相反，你没有像以前那样放纵。所以公平地说，你所做的一些事，像是进入我们所谓影子的世界，不是放纵或疯狂，而是一种新的作法；在正常世界的观点下是无可描述与无法想象的。”

　　之后一段很长的沉默，使我不自在地扭动着。我想要说什么来打破沉默，但是我什么都想不出来。更糟糕的是阿贝拉先生不停地斜眼瞄我。然后他对克莱拉低声说了什么，他们俩笑了起来，这使我非常恼怒，因为我毫无疑问知道他们是在笑我。

　　“也许我最好回我的房间。”我说，站起来。

　　“坐下，我们还没有完。”克莱拉说。

　　“你不知道我们多么高兴你在这里，”阿贝拉先生突然说，“我们觉得你很有趣，因为你很古怪。不久你就会见到我们团体中的另一个成员，就像你一样古怪，但是要老多了。看到你，让我们都想起了年轻的她。所以我们会笑。请原谅我们。”

　　我很讨厌被取笑，但是他的道歉是如此真诚，我就接受了。阿贝拉先生继续谈起分身，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当我们放开了肉体的观念，一点一滴地或突然全部一起放弃，”他说，“意识就开始转移到我们空灵的一边。为了能造成这种转移，我们的肉体必须保持绝对的静止，仿佛悬浮在沉睡中。困难的是去说服我们的肉体来配合，因为它很少会放弃它的控制。”

　　“那么我要如何放开我的肉体？”我问。

　　“你要骗它，”他说，“你让你的肉体觉得它在沉睡；你刻意地转移你的意识，使身体安静下来。当你的肉体与心灵都静止后，你的分身就会醒来，接管控制。”

　　“我想我没有听懂。”我说。

　　“不要故意唱反调，塔夏莎，”克莱拉说，“你在山洞里已经做到了。为了能够知觉到nagual，你必须使用你的分身。你是睡着的，同时又能觉察。”

　　克莱拉的话中吸引我注意的，是她用nagual来称呼阿贝拉先生。我问她这个字的意思。

　　“约翰、迈可、阿贝拉就是nagual，”她骄傲地说，“他是我的向导；我的生命与安宁的泉源。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是我的男人，但是他是我生命中的至爱。当他对你的意义也是如此时，他就成为了你的nagual。但是在这之前，他是阿贝拉先生，或者约翰、迈可。”

　　阿贝拉先生笑了，仿佛克莱拉只是再开玩笑，但是克莱拉凝视了我许久，让我知道她每一个字都当真。

　　接下来的沉默终于被阿贝拉先生所打破。“为了能发动空灵的身体，你首先必须打开身体中的某些中心，这些中心像是关卡，”他继续说，“当所有的关卡都打开时，你的分身就可以从保护的外壳中出来。否则，它会永远被关在里面。”

　　他要克莱拉从柜子里拿一个垫子。他摊平在地上，要我仰面躺在上面，手臂放在身侧。

　　“你要做什么？”我怀疑地问。

　　“不是你所想的。”他回答。

　　克莱拉嘻嘻笑了。“塔夏莎对男人很有戒心。”她对阿贝拉先生解释。

　　“这对她没有任何好处。”他回答，让我觉得很不自在。然后他面对我解释说，他将要示范一个简单的方法，来把我的意识从肉体转移到周围的空灵能量网上。

　　“躺下来，闭上你的眼睛，但是不要睡着。”他命令我。

　　我难为情地照他的话做，感觉躺在他们前面是非常的脆弱。他跪在我身旁，轻柔地对我说话。“想象有线条从你的身体两侧向外延伸，从你的脚开始。”他说。

　　“要是我想象不出来呢？”

　　“只要你想要，你当然可以做到。”他说，“使用你的所有力量来意愿那些线条存在。”

　　他进一步说明，并不是真的想象那些线条，而是一种神秘的行动，把它们从身体两侧拉出来，开始于脚指，然后一直到头顶。他说我也要感觉线条从我的脚跟向下延伸，绕过我的身体，回到我的脑后；还有线条从我的前额向上，然后向下，绕过我的身体，回到我的脚，如此形成一个网，或一个明晰能量的茧。

　　“做这个练习，直到你放开了你的肉体，能够随意把注意力放在你的明晰网上，”他说，“最后，你将能够以思想来撒网与维持住它。”

　　我试着放轻松。我觉得他的声音很让人舒慰。它有一种催眠的特质；有时候似乎非常近，有时候则很遥远。他要我小心，如果在我的身体中有地方感觉到能量网很紧，或者感觉难以伸展线条，或者线条缩卷在一起，那么那个地方就很虚弱，或受到了伤害。

　　“你可以让你的分身撒开能量网，来医治那些地方。”他说。

　　“这要怎么做？”

　　“意愿它，但是不是用你的思想，”他说，“用你的意愿，它比思想要深一层。仔细倾听，在思想下面寻找它，远离思想。意愿距离思想如此遥远，我们无法谈论它；我们甚至无法感觉它。但是我们当然可以使用它。”

　　我无法想象要如何意愿。阿贝拉先生说我应该不会有困难撒开我的网，因为在过去几个月，不知不觉地，我在生命回顾时已经投射出空灵的能量线条。他建议我开始专注于我的呼吸。经过了仿佛好几个小时的时间之后，我大概睡着了一两次，我终于能够感觉到我的脚与头有强烈的灼热感。这种灼热扩展开来，包围了我身体的侧面。

　　阿贝拉先生以柔和的声音提醒我，我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体之外的灼热，试着延伸它，把它从身体中推出来，让它扩展。

　　我集中注意力在我的呼吸上，直到身体中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等我更轻松后，我让那种灼热感自行运作；它没有向外扩展，反而收缩起来，直到我感觉我躺在一个巨大的气球上，飘浮在空间里。我经验到暂时的惊慌；我的呼吸停顿了，我感到窒息。然后在我身体之外的某种东西接管控制，开始替我呼吸。一波波安抚的能量包围了我，扩展与收缩，直到一切变成黑暗，我无法集中意识于任何事物上。

　　13

　　我被克莱拉的声音惊醒，她叫我坐起来。许久时间后我才有反应，因为首先，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其次，我的脚完全麻木了。看到我的困难，克莱拉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起来，放了一些枕头在我背后，让我能自己坐着。我是在我的床上，穿着我的睡衣。从光亮判断，我想是下午接近傍晚。

　　“发生了什么事？”我喃喃问道，“我睡了整晚吗？”

　　“是的，”克莱拉回答，“我担心你。你越过了头，进入了知觉的迷雾中。没有人能够接触到你。所以我们决定让你用睡眠来恢复。”

　　我向前倾，按摩我的双腿，直到那种麻木的感觉停止了。我仍然感到昏沉与虚脱。

　　“你必须与我说话，直到你恢复成为你自己，”克莱拉以她最有权威的模样说。“这是谈话对你有帮助的情况之一。”

　　“我不想要谈话。”我说，躺回到枕头中。我出了一身冷汗，四肢无力。“阿贝拉先生对我做了什么事？”

　　“在我面前没有做什么。”克莱拉回答，然后笑她自己的笑话。她握住我的手，按摩我的手背，试图使我清醒。

　　我没有心情跟她说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克莱拉？”我质问，“我什么都不记得。”

　　她坐在床边。“你与nagual第一次的接触对你是太剧烈了，”克莱拉说，“你太虚弱了；这就是事情的经过。但是我不要你去思索它，因为你很容易就会气馁。还有，我不要你去猜测，像你所习惯的乱下结论。”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要怎么去猜测？”我说，我的牙齿打颤。

　　“我确信你会想出办法的。”克莱拉叹气，“你非常擅长下结论。不幸的是，总是错误的结论。而且不管你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总是会认为有事情发生。”

　　我必须承认我痛恨模棱两可的情况。我总是会处于劣势。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才可以处理突发的状况。

　　“你的母亲教导你成为一个完美的女人，”克莱拉说，“借着观察周围的情况，完美的女人能够推测一切她们需要知道的事，尤其是有男人的情况。她们能推测出他的微妙期望。她们能觉察他心情上的改变，因为她们相信这些改变是由于她们的作为所造成的。所以，她们觉得她们应该去取悦她们的男人。”

　　在生命回顾中，我看见我自己一再有如此的举动，我不得不承认，克莱拉是正确的。我被训练得很好。我父亲只需要看我一眼，或叹口气，或声调稍微改变，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我哥哥们身上。他们可以用最隐约的暗示使我手忙脚乱。更糟糕的是，我只需要想象一个男人不喜欢我，我就会不择手段地去讨好他。

　　克莱拉轻轻碰我，吸引我的注意。“如果昨晚你与我单独在一起，你就不会这么戏剧化地昏倒。”她说，带着最令人恼怒的微笑。

　　“你在说什么，克莱拉？我想讨好阿贝拉先生吗？”

　　“一点也不错。当有男人在场时，你会立刻摇身一变，变成一个不择手段想要吸引男人注意的女人，包括昏倒。”

　　“请容我表示异议，”我说，“我真的没有要讨好阿贝拉先生。”

　　“想一想！不要只是为自己辩护，”克莱拉说，“我不是在攻击你。我只是对你指出我自己以前有过的感觉与作法。”

　　内心深处，我知道克莱拉在说什么。阿贝拉先生是如此的迷人，尽管他的年龄，我觉得他非常吸引人。但是我不愿意对自己或克莱拉承认这一点。所幸克莱拉没有追问下去。

　　“我很了解你，因为我也有我自己的阿贝拉先生。”她说，“他是nagual胡里安、葛拉乌，世上最英俊与文雅的生物。他迷人，顽皮，又幽默；非常令人难忘。所有人都仰慕他，包括了约翰、迈可与我的其余家人。我们都会亲吻他走过的土地。”

　　听到克莱拉赞颂她的老师，我想她花太多时间在东方了。我总是对空手道世界中学生对老师无耻的仰慕感到恶心。他们真的会亲吻老师走过的土地，每当老师进入房间时，他们都会以头叩地。我没有这样告诉克莱拉，但是我觉得她这么推崇她的老师是在贬低她自己。

　　“nagual胡里安教导我们一切，”她继续说，对我的不屑浑然不觉，“他奉献他的生命来引导我们达到自由。他给予nagual约翰、迈可，阿贝拉特别的教诲，使他能成为新的nagual.]

　　“你是说，克莱拉，nagual就像君王一样？”我问，希望她能看到这种过度仰慕所具有的危险与虚伪。

　　“不。完全不一样。nagual没有任何自我重要感。”她说，“正是这个原因，所以我们能够仰慕他们。”

　　“我的意思是，克莱拉，他们是不是相传他们的头衔？”我立刻更正自己。

　　“噢，是的！他们当然相传他们的头衔；但是不像君王。君王们都是君王们的儿子。而nagual则是由力量所甄选出来的。除非力量挑选了他，他无法把自己当成一个领导者。首先，nagual是一个具有惊人能量的人。但是要等到他学习了nagual的规矩后，他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nagual。”

　　我听得懂克莱拉的解释，但是我无法不感到不安。经过思量后，我知道最使我困扰的地方是，nagual要由力量来挑选。

　　“力量如何决定挑选什么人呢？”我问。

　　克莱拉摇摇头。“这个，亲爱的塔夏莎，是最神秘的神秘，”她轻声说，“一个nagual所能做的，是去达成力量的命令，或悲惨地失败。”

　　我想到阿贝拉先生，不知道力量对他有什么命令。我也记得克莱拉说，有一天他可能会成为我的nagual。

　　“噢，阿贝拉先生在哪里？”我尽量装成很随意的样子问道。

　　“昨晚当他发现你睡不醒时，他就离开了。”

　　“他会回来吗？”

　　“当然。他住在这里。”

　　“哪里，克莱拉？屋子的左边吗？”

　　“是的。他是在那里。但不是在这个时刻，”她更正自己，“而是在近来这段日子。其它时候，他与我一起住在屋子的右边。我照顾他。”

　　我感觉到强烈的嫉妒，使我充满了一股能量。“你说他不是你的丈夫，不是吗，克莱拉？”我问，嘴角非常怪异地扭曲着。

　　克莱拉笑得如此剧烈，她朝后倒在床上喘不过气来。

　　“nagual约翰、迈可，阿贝拉已经超越了一切属于男性的层面。”她向我保证，坐直身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克莱拉？”

　　“我的意思是，他不再是人类了。但是我无法对你解释这一切，因为我缺乏了技巧，而你缺乏了了解我的能力。在我看来，我无能对你解释，所以nagual才给你那些水晶。”

　　“什么无能，克莱拉？你说得很清楚啊。”

　　“那么就是你无能了解。”

　　“你真是在说傻话，克莱拉。”

　　“那么为什么我无法向你说明我们是什么人，我们对你有什么计划？”

　　我深吸了几口气，平静我的紧张腹部。“你们对我有什么计划，克莱拉？”我问，又感觉到了惊慌。

　　“这我很难解释，”她开始说，“你和我显然是属于同一个传统。你是我们不可或缺的一部份。因此我们必须要教导你。”

　　“当你说‘我们’时，你是指什么人？你是说你和阿贝拉先生吗？”

　　克莱拉想了一会儿，似乎要找出正确的答案。“如我所告诉过你的，我们不止两个人，”她说，“事实上，我不是你的老师。nagual约翰、迈可也不是。有另外一个人。”

　　“慢着，慢着，克莱拉，你又把我搞迷糊了。谁是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像你的女人，但是较老些，也远为有力量。我只是你的向导。我负责准备你，使你透过生命回顾而储存足够的能量，这样你才能够去见另一个人。相信我，她要远比nagual更为激烈强悍。”

　　“我不懂你要说什么，克莱拉。你认为她很危险，会伤害我吗？”

　　“这就是为什么我有困难回答你的问题，”克莱拉说，“你会迷惑，因为你与我只有很肤浅的联系。你问我一个问题，期望得到清楚的答案，能满足你，而我给你的答案使我满足，却让你一头雾水。我建议你不要再问我问题，或者不要对我的答案大惊小怪。”

　　我想要知道更多关于阿贝拉先生与另一个女人的事，希望克莱拉能告诉我一切，于是我答应她，从现在开始，我会仔细衡量她的回答，而不会惊慌或激动。

　　“好吧。让我们看看你有什么反应，”克莱拉不确定地说，“我将要告诉你，昨晚nagual在你昏倒前所告诉你的事。但是由于我不是男人，你对我的反应无疑不会像你对nagual的反应。你也许可以听得进去。”

　　“但是我不记得他有告诉我任何事，在我躺在垫子上之后。”我抗议。

　　她停下来，凝视我的脸，我想她是希望看到灵光乍现。她摇摇头表示失望，虽然我努力假装平静与专注，甚至对她微笑做为保证。

　　“他告诉了你所有生活在这栋屋子里的生物，”克莱拉开始说，“他告诉你，他们全都是巫士，包括曼弗雷。”

　　听到了曼弗雷的名字，我心中有所触动。

　　“我就知道，”我不加思索叫了出来。我觉得曼弗雷是个巫士，这个想法非常可信，但是我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如此。我告诉克莱拉，我必然有过这个想法，虽然我仍旧不知道巫士究竟是什么。

　　“你当然知道。”克莱拉笑容满面地说。

　　“我告诉你，我不知道。”

　　克莱拉困惑地望着我。“你确定你不记得nagual对你解释过？”

　　“不，我真的不记得。”

　　“对我们而言，巫士是一个人，透过了纪律与毅力，能够打破正常知觉的界线。”克莱拉很正式地说。

　　“唔，这没有使事情更清楚，”我说，“曼弗雷怎么能做到呢？”

　　她似乎了解我的困惑。“我想我们又有了一些误解，塔夏莎。我说的不只是曼弗雷。你还没有接受，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是巫士。不只是nagual，曼弗雷与我自己，还包括了另外十四个你还没有见过的人。我们全都是巫士，全都是抽象的生物。如果你想要把巫术当成很具体的事物，包括了仪式与神奇的药物，那么我只能告诉你，世上是有这样具体的巫士，但是不在这栋屋子里。”

　　显然我们的想法不一致。我是在谈曼弗雷，而她是在谈我还没有见过的人。在她如此直接地告诉我之后，我才终于明白，克莱拉，阿贝拉先生，与其它神秘的人都是巫士。我想起了她的建议，觉得最好还是保持沉默，不要再发问。

　　她继续解释说，抽象的巫士透过知觉的强化来追求自由；而具体的巫士，像是生活在古代墨西哥的传统巫士，则透过自我重要感的强化来追求个人力量与个人满足。

　　“追求个人满足有什么不对？”我问，喝了一口床边桌上的一杯水。

　　“塔夏莎是站在具体巫士的那一边，”她说，带着关切的目光，“难怪nagual要给你那些水晶飞镖。”

　　尽管我要保持平静，但是一提到那些水晶，就有一阵阵的紧张穿过我身体。我的胃部开始抽痛，我相信我是患了什么肠胃炎。

　　“我几乎不可能向你解释我们所做的事，更困难向你解释我们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克莱拉说，“你必须问你的老师这些问题。”

　　“我的老师？”

　　“你没有在听我说话，塔夏莎。我已经告诉过你，你有一个老师。你还没有见到她，因为你还没有足够的能量。要见她，你需要十倍于见nagual的能量，而你还没有从nagual的会面中恢复过来。你看起来苍白惨绿。”

　　“我想我是着凉了。”我说，又感到头昏起来。

　　克莱拉摇摇头。“我想你是太放纵了。”她反驳我，然后继续解释下去，“nagual也能回答你问他的任何问题。但是唯一的麻烦是，你认为他是个男人，如果他与你说话超过几分钟，可以保证，你会落入你的女性模式中。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老师必须是个女人。”

　　“你未免有点过于强调这种男女的差别吧？”我说，想要下床。

　　我感觉虚弱，双腿颤抖。房间开始旋转，我差点昏倒。克莱拉及时抓住我的手臂。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我是不是过于强调，”她说，“让我们到外头，坐在树荫下。也许新鲜的空气能恢复你的精神。”

　　她帮我穿上一件长夹克与裤子，像引导一个低能儿似的带我来到后院。

　　我们坐在院子大树下面的草席上。有一次，我问克莱拉我能不能吃树的果实。她嘘我安静，然后说，“尽管吃，但是不要说出来。”我照做了，但是之后我却一直感到内疚，仿佛我侮辱了树。

　　我们安静地坐着，倾听风吹树叶的声音。那里凉爽而平静，我又感觉轻松与自在了。过了一会儿，曼弗雷从屋子的一边晃荡过来，它在那边有一个狗屋，里面有一块活动木板，让它可以自由进出屋子内外。它来到我身边，开始舔我的手。我望着它有灵魂的眼睛，知道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仿佛得到了无言的邀请，它爬上了我的大腿，舒适地躺着。我摸着它光滑如丝的皮毛，对它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一种无法解释的热情攫住了我，我朝前拥抱它。接下来我发现我在啜泣，因为我为它感到难过。

　　“你的水晶呢？”克莱拉问道。她的严厉腔调使我回到现实中。

　　“在我的房间。”我说，放开了曼弗雷，用衣袖擦拭眼睛。

　　它瞧了克莱拉一眼，她正在瞪着它，于是它跳下我的大腿，坐到附近一棵树下。

　　“你应该时时都带着它们，”她说，“如你所知道的，像水晶那样的武器与战争或和平毫无关系。你可以热爱和平，但是仍然需要武器。事实上，你现在就需要它们，来抵抗你的敌人。”

　　“我没有任何敌人，克莱拉，”我哽咽地说，“甚至没有人知道我还活着。”

　　克莱拉倾向我。“nagual给你那些水晶是要帮助你摧毁你的敌人，”她轻声说，“如果现在你手上握着它们，你就可以使用它们来进行巫术途径，那会帮助你打散你那讨厌的自怜。”

　　“我不是为自己感到难过，克莱拉，”我自卫地说，“我是为可怜的曼弗雷感到难过。”

　　克莱拉笑了，摇着头。“为可怜的曼弗雷感到难过是不可能的。不管它是什么模样，它是个战士。相反地，自怜是属于你的，它以不同的方式来表达它自己。目前，你把它称为‘为曼弗雷感到难过’。”

　　我的眼睛又湿了，因为除了我的不安全感之外，我也有了一种无底的自怜深渊，完全集中在我自己身上。我从生命回顾中知道我是从我母亲身上学到这种反应的，她一辈子每天都在自怜，至少在我与她生活的日子里。因为我从来没有在她身上看过其它的情绪表现，我就是这样学到这种感觉。

　　“你应该在手指中握着水晶武器，对着你的抽象敌人心脏实行巫术途径，像是自我重要感伪装成自怜，或自以为是的道德感。”克莱拉继续说。

　　我只能不高兴地瞪着她。她继续指控我过于软弱，只要一点点压力，我就会四分五裂。但是最让我难过的是，她说我这几个月的生命回顾都没有意义；它们只是肤浅的怀旧，我所做的只是怀念我过去辉煌的自我，或自怜于我不怎么辉煌的时刻。

　　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恶劣地攻击我。我的耳朵嗡嗡作响，一股愤怒冲上来。我开始不自主地哭泣，痛恨自己容许克莱拉在情绪上折磨我。我听见她的话仿佛从很远传来；她说的是，“…自我重要感，缺乏目标，不受控制的野心，不检讨的肉欲，懦弱；想要阻止你得到自由的敌人是无止尽的，你必须要无情地对抗它们。”

　　她要我平静下来。她说她曾经试着对我说明，我们的态度与感觉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它们就像是路上的土匪强盗一样危险恶毒。

　　“nagual给你那些水晶来聚集你的能量，”她说，“水晶对于注意力的集中与整修是非常有效的。这是水晶的一种特性，也是那些水晶所具有的特殊意愿。要达成这个作法，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去用水晶来实行巫术途径。”

　　我希望我手中有水晶；我望着曼弗雷闪亮而有同情心的眼睛。我想到它的眼睛就像水晶一样反映着光亮。有一会儿，它的眼睛抓住了我的凝视，一种不合理的确信跳入了我的脑中。我知道曼弗雷是古代传统的一个巫士，这个巫士的灵魂不知如何被困在一只狗的身体里。就在我产生这个想法时，曼弗雷尖锐地吠了一声，仿佛表示同意。

　　我也想着，也许是曼弗雷在山洞中找到水晶的，或者是它引导nagual去找的，就像它引导我找到山上的眺望点来观察屋子的四周。

　　“有一次你问我，我怎么会对水晶懂得这么多，”克莱拉说，打断了我的猜想。“那时候我无法告诉你，因为你还没有见到nagual。但是现在你已经见过了他，我就可以告诉你…”她深吸一口气，向***过来，“我们都是巫士，来自于相同的古代传统。我们继承了其中所有的怪异仪式与咒语，但是我们虽然知道如何使用它们，我们对它们一点也没有兴趣。”

　　“曼弗雷是一个古代的巫士！”我非常兴奋地叫道，忘了我并没有告诉她我的猜想。

　　克莱拉望着我，似乎在怀疑我有没有神经失常，然后大笑起来，中断了谈话。我听见曼弗雷的吠叫，仿佛它也在笑。很奇怪的是，我发誓可以听见克莱拉的笑声有回音，要不然就是有人在屋子里跟着一起笑。

　　我觉得自己像是个白痴。克莱拉不想听我说曼弗雷的眼睛如何反映光亮。

　　“我告诉过你，你很迟钝，没有那么聪明，但是你不相信我，”她温和地责备我，“但是不用担心，我们没有一个是那么聪明。我们都是自大，愚蠢，顽固的猴子。”

　　她敲了一下我的头，表达她的意思。我不喜欢被称为顽固的猴子，但是我对自己的发现感到很兴奋，就没有去计较这句话。

　　“nagual给你那些水晶是有许多理由，”克莱拉说，“但是要他自己向你说明才行。我只知道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你必须为它们做一个皮包。”

　　“什么样的皮包？”

　　“一个皮套，用你觉得适当的材料。你可以用牛皮，毡毛，帆布，或甚至木头，只要你想要。”

　　“你自己的是用什么做成的，克莱拉？”

　　“我自己没有水晶，”她说，“但是我在年轻时用过它们。”

　　“你总是把自己说成很老。但是我越看你，越觉得你很年轻。”

　　“那是因为我做了许多巫术途径来创造这种幻觉，”她回答，像小孩一样放任地笑着，“巫士创造幻觉。只要看看曼弗雷就知道。”

　　提到了它的名字，曼弗雷从树后伸出头来望着我们。我感觉它知道我们在谈它，它不愿意错过一个字。

　　“曼弗雷怎么样？”我问，自动放低声音。

　　“我们可以发誓它是一只狗，”克莱拉低声说，“但那是它创造幻觉的力量，”她戳戳我，对我会意地眨眨眼，“你瞧，你是完全正确的，塔夏莎。曼弗里根本不是一只狗。”

　　我不确定她是在诱劝我同意她，因为它现在坐了起来，显然在听我们说的每一个字，还是她说的是真话，曼弗雷不是一只狗。我还来不及判断她的意思，从屋子来传来一声尖锐的噪音，克莱拉与曼弗雷都朝屋子跑过去。我跟上去，但是克莱拉转身对我说，“你留在原地。我很快就会回来。”

　　她跑进屋里，曼弗雷紧跟在后。

　　我坐在椅子上

　　他们都醒了，只有我睡着

　　2004/07/19 05:56pm　IP: 已设置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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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 楼]

　　几个礼拜过去了，然后是几个月。我没有真正注意时间。曼弗雷与我和谐地相处，克莱拉也不再羞辱我，或者是我已不再感觉被羞辱。我花所有的时间做生命回顾，与克莱拉与曼弗雷一起练习功夫，后者有一百磅重的骨头与肌肉，是个危险的对手。我确定如果被它的头撞倒，就会像是被一个拳师重击一拳。

　　另外一件让我担心的事是，有一个矛盾我无法解决。克莱拉表示我的能量正在增加，因为我现在可以与曼弗雷交谈，而我相信刚好相反：我正在慢慢神经失常。

　　每当曼弗雷与我单独相处时，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情会占据我。我对它会充满爱慕。这种盲目的爱慕会在我们之间创造一道桥梁，让它有时候可以把它的思想与情绪传达给我。我知道曼弗雷的感觉就像小孩子一样单纯直接。它体验快乐，不适，成就的骄傲，与对事物的恐惧，它的恐惧会立刻转变成愤怒。但是我对它最感敬佩的地方，是它的勇气与它的热情。我感觉出它真的为克莱拉感到难过，因为她长得像个蟾蜍。曼弗雷的勇气是独特的。它的勇气是一种进化的意识觉察自己的囚禁。对我而言，曼弗雷的孤独是难以想象的。没有人能够像它那样面对那种禁闭的孤独。

　　一天下午，从山洞回来后，我坐在院子的树荫下休息。曼弗雷来到我身边，躺在我腿上，立刻睡着了。听着它的鼾声，感觉它温暖的重量，使我也想睡觉。我必然是睡着了，因为我突然从一个梦里醒来。在那个梦里，我与我母亲争论着洗完银餐具后不应该立刻收起来。醒来后，我看见阿贝拉先生以锐利冰冷的眼光凝视我。他的眼睛，身体的姿势，分明的轮廓，与专注的表情，让我感觉他是一只老鹰。他让我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有什么不对劲吗？”我问。温度与天色都改变了。几乎已经天黑了；黄昏的阴影落入庭院中。

　　“不对劲的是曼弗雷控制了你，正在使用你的能量，像个吸血鬼，”他满脸微笑地说，“它对我也这样过。你们之间似乎有一种真正的默契。试着叫它沙皮度，看看它会不会生气。”

　　“不。我不能这么做。”我说，抚摸着曼弗雷的头。“它美丽又孤独，一点也不像只T─O─A─D（蟾蜍）。”

　　我发现我竟然拼出这个字，这实在很荒谬，但是我不想冒险惹曼弗雷生气。

　　“蟾蜍也是很美丽而孤独的。”阿贝拉先生微笑说。

　　突然产生一股好奇，我倾身靠在曼弗雷耳边，低声说，“沙皮度。”我心中只怀着好意。曼弗雷打了个呵欠，似乎对我的好意感觉很无聊。

　　阿贝拉先生笑了。“让我们进屋里，”他说，“免得曼弗雷吸光你所有的能量。况且，里面比较温暖。”

　　我把曼弗雷从我腿上赶下去，跟着阿贝拉先生进入屋里。我很正经地坐在客厅里，很了解我是单独与一个男人在一栋黑暗的空屋子里。他点亮了汽油灯，然后坐在一段距离之外的沙发上说，“我知道你想问我一些问题。现在是好时间，所以尽管问我。”

　　有一会儿我的头脑一片空白。他的强烈目光直接地注视我，使我不知所措。我终于问，“我见到你的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事，阿贝拉先生？克莱拉觉得她无法适当地对我解释，而我又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

　　“你的分身接管了，”他煞有介事地说，“你失去对日常自我的控制。”

　　“什么意思，我失去控制？”我担心地问，“我有没有做出什么不应该做的事？”

　　“没有什么不能告诉你母亲的，”他笑着说，眼睛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说正经的，塔夏莎，你所做的只是抛洒了你的明晰能量网。你学会了如何躺在那隐形的网上休息。有一天，等你更熟练后，你可以使用它的线条来移动或改变事物。”

　　“分身是在肉体的里面还是外面？”我问，“那一晚，我的感觉是，有某种外来的事物控制了我。”

　　“两者皆是，”阿贝拉先生说，“它是同时在身体里面，也在身体外面。我要怎么说呢？为了能控制它，它在身体外面自由飘浮的那部份必须与身体内部的能量相连结。外部的力量是由一种坚定不移的专注所召唤维持，而内部的能量是经过身体某些神秘的关卡流露出来。当两部份结合时，就能产生力量，达成不可思议的事迹。”

　　“你所说的那些神秘关卡在什么地方？”我问，无法直接面对他的凝视。

　　“有些靠近皮肤，有些则在身体内部深处。”阿贝拉先生回答，“一共有七个主要关卡。当它们关闭时，我们内在的能量就被锁在身体里面。存在于我们内部的分身是如此的隐约，我们可以一辈子都不知道它在那里。然而，如果我们要释放它，就必须打开那些关卡，而这是靠生命回顾与克莱拉教你的呼吸练习所做到的。”

　　阿贝拉先生答应说，等我成功地达成了抽象的飞行后，他会引导我打开第一道关卡。他强调，为了打开那些关卡，态度上需要完全改变，因为我们认为自己是固体的，是这种成见使分身被囚禁着，而不是身体本身的结构。

　　“你能不能向我描述这些关卡在什么地方，我好自己打开它们？”

　　他望着我，摇着头。“轻率地面对关卡后的力量是愚蠢与危险的，”他警告，“分身必须慢慢地释放，和谐地。但是有一个先决条件，你必须保持禁欲。”

　　“为什么禁欲这么重要？”我问。

　　“难道克莱拉没有告诉你，男人留在女人体内的明晰蠕虫吗？”

　　“有的。”我说，感到不安与难为情。“但是我必须承认，我不是真的相信她。”

　　“那是一项错误。”他懊恼地说。“若是没有彻底的生命回顾，会有很不好的后果。性行为只会火上加油。”

　　他的笑声使我觉得很荒唐。

　　“说真的，储存性能量是通往空灵能量体的第一步。这是通往意识与完全自由的旅程。”

　　就在这时候，克莱拉进入房间。她穿着白色的长袍，使她看起来真的像只大蟾蜍。我开始窃笑如此不敬的思想，偷偷瞄了阿贝拉先生一眼，我可以发誓他也有同样的想法。克莱拉坐在扶手椅上，对我们两个微笑。我们两个局促地坐在沙发椅中。

　　“你说到关于关卡的主题吗？”她好奇地问阿贝拉先生。“所以塔夏莎才会把她的双脚夹着这么紧？”

　　阿贝拉先生极严肃地点点头。“我正要告诉她，在性器官中有一个极大的关卡。但是我想她不会了解我在说什么。她在那方面仍然有一些错误的观念。”

　　“她当然有。”克莱拉同意，对我眨眨眼。

　　他们俩同时爆出大笑，让我感觉很隔离。我讨厌被嘲笑，而且好象我不在场。我正要告诉他们，他们一点也不了解我，这时克莱拉又说话了，这次是对我。

　　“你了解我们为什么建议你禁欲吗？”她问。

　　“为了自由的旅程。”我说，重复了阿贝拉的话。

　　我大胆问克莱拉，她与阿贝拉先生是否禁欲，或者他们是否在建议一些他们自己不实行的行为。

　　“我告诉过你，我们不是夫妻，”克莱拉回答，一点也不慌乱。“我们是专注于力量的巫士，只对聚集能量感兴趣，而不是丧失能量。”

　　我转向阿贝拉先生，问他是否真的是一个巫士，而那又需要什么条件。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克莱拉，仿佛征求她的同意好透露什么。克莱拉几乎无可觉察地点点头。

　　“我对于‘巫士’这个字眼感到不太自在，”他说，“因为它包含着不属于我们作法的信仰与行为。”

　　“你们的作法到底是什么？”我问，“克莱拉说只有你能告诉我。”

　　阿贝拉先生伸直他的背，令人畏惧地瞪我一眼，立刻震醒了我的注意力。“我们是一群由十六个人所组成的团体，还有一只动物，曼弗雷，”他正式地开始说，“其中十个是女性。我们全都做同样的事：我们都贡献我们的生命来发展我们的分身。我们使用我们空灵的身体，做出许多违反自然律法的事。现在，如果这样就算是巫士，那么我们全都是巫士。如果不是，我们就不是。这样有没有使事情更清楚？”

　　“既然你要教导我关于分身，我是不是也会成为一个女巫士？”我问。

　　“我不知道，”他回答，好奇地审视我。“这都要由你来决定。我们总是要靠自己来完成或失败我们的命运。”

　　“但是克莱拉说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在这里都有一个目的。为什么要选择我？”我问，“我有什么特别的？”

　　“这是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阿贝拉先生微笑说，“不妨这么说，我们是被迫要包括你。你记不记得有一晚，大约在五年前，你与一个年轻男子在一起乱搞，结果被人发现的尴尬场面？”

　　我立刻开始打喷嚏，这是当我感觉受到威胁时的正常反应。在我的生命回顾中，我回忆起不少尴尬的场面。自从我十四岁起，我就对男孩感到着迷，很积极地追求他们，就像我小时候追我的哥哥们一样。我极渴望被人所爱，因为我知道我的家人不喜欢我。但是我总是会吓跑男孩子。我的积极使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个放荡的女人，什么都敢做。所以我的生命回顾非常恶劣，尽管事实上，我所做的事情根本不及我的朋友与家人所指控我做的一半。

　　“你在加州一个汽车电影院的零食摊工作，你在柜台上干好事被人逮到，记得吗？”我听见阿贝拉先生说。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这是我一辈子最恶劣的经验之一。由于它过于敏感，我在生命回顾时不愿意深入，只是轻轻掠过。那时候，我在高中的暑期去打工，在一家汽车电影院中卖热狗与冷饮。在暑假近尾声时，负责管理零食摊的年轻人肯尼告诉我说他爱我。直到那时候，我对他正眼也不瞧，因为我的目标是放在老板身上，他又英俊又有钱。不幸的是，他只对于丽塔感兴趣，我的红发敌手，她十九岁，妖艳美丽。每一晚电影开演后，她会溜进老板的办公室，锁上门，到中场休息时才出来，她的红白格子制服会一团皱，头发乱七八糟。我非常嫉妒丽塔所得到的注意力。使事情更糟的是，她被晋升去管理收银台，而我只能继续服侍着爆米花与可乐。

　　当肯尼告诉我，我美丽而性感时，我开始对他另眼相看。我忽略了他长满了青春痘，一桶桶地喝啤酒，爱听乡村音乐，穿牛仔靴，说话故意带着德州口音。突然间，我觉得他很热情，有男子气概，我对他仅有的了解是，他的父母是天主教徒，而他竟敢抽大麻。我开始爱上他，不愿意被个人细节所阻碍。

　　当我告诉他，在周末我必须辞去工作，因为我的家人要到德国去度假，我必须跟他们走，肯尼变得很生气。他指责我的父母故意拆散我们。他握住我的手，发誓说没有我他就活不下去。他向我求婚，但是我还不满十六岁，所以我说我们必须等待。他热情地拥抱我，说至少我们可以做爱。我不知道他是说在我离开之前，还是马上就做，但是我完全同意他的话，想要马上进行。在电影结束之前，我们有大约二十分钟时间，所以我就把面包从桌子上移开，开始脱掉我的衣服。

　　他很害怕，像个小男孩般颤抖着，虽然他已经是二十二岁了。我们拥抱亲吻，但是在任何事发生之前，一个老人冲进来。看到我们的不雅姿势，他抓住一把扫把，用扫地的一边打在我背上，追着半裸的我跑到大厅中，有许多人排队等着买零食，他们都嘲笑奚落我。最糟的是，我发现我的两个学校老师也在那里。他们的惊讶程度不下于我。其中一个把这件事报告了校长，然后他告诉了我父母。等到所有人都说过闲话后，我成为了学校中的笑柄。之后好几年，我痛恨着那个可恶的老头，他自以为是我的道德守卫。我觉得他毁了我的生活，因为他们再也不准我去见肯尼了。

　　“我就是那个老头。”阿贝拉先生说，仿佛听到了我的思想。

　　这时候，我公开受辱的整个回忆冲击才发生作用。而罪魁祸首就在我面前，我实在无法承担这一切。我开始伤心啜泣起来。最糟的是，阿贝拉先生对他所做的事似乎一点也不感到抱歉。

　　“自从那一晚，我就一直在看顾你。”阿贝拉先生说，狡猾地微笑。

　　从他的表情与言语中，我看到了各种变态的性暗示。我的心几乎要愤怒与恐惧地爆炸。这时候我知道克莱拉带我来墨西哥是为了邪恶的理由，他们两个从一开始就计划着某种秘密的阴谋，包括了许多变态的性。我不相信他们所宣称的禁欲，一点也不相信。

　　“你打算对我做什么？”我问，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克莱拉困惑地看着我，然后开始大笑，显然明白了我心中所想的一切。阿贝拉先生模仿着我的声音，问克莱拉同样的问题，“你打算对我做什么？”然后他加入克莱拉的大笑，笑声在屋中回响着。我听见曼弗雷也在它的房间中咆哮；听起来也是在大笑。我悲伤至极，起身要离去，但是阿贝拉先生把我推回到沙发中。

　　“羞愧与自我重要感是一对难兄难弟，”他严肃地说，“你还没有回顾那次事件，否则你不会是现在这种样子。”然后他的锐利眼光变得柔和，又说，“克莱拉与我没有要对你做什么。你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了。那一晚，我要去上厕所，但是误闯了工作人员的房间。由于一个nagual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犯下如此草率的错误，我必须假设我注定要碰到你，你对我有特别的意义。看到你半裸着，准备要献身给一个虚弱的男人，可能会毁了你的一生，于是我就采取行动，用扫把打了你。”

　　“你所做的是让我成为了家人与朋友的笑柄。”我叫道。

　　“也许。但是我也抓住了你的空灵身体，在上面绑了一条能量线条。”他说，“从那一天开始，我总是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但是我花了五年时间，才使你能够听进去我所要说的话。”

　　我开始了解他所说的话。我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你是说，你一直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我问。

　　“我追踪着你的一举一动。”他肯定地说。

　　“你是说你在监视我。”他的话中含意开始慢慢浮现。

　　“是的，可以这么说。”他承认。

　　“克莱拉知道我住在亚利桑那吗？”

　　“当然。我们全都知道你在什么地方。”

　　“那么，克莱拉那天在沙漠里找到我不是偶然，”我喘气说，愤怒地转身望着克莱拉。“你知道我会在那里，对不对？”

　　克莱拉点点头。“我承认。你时常去那里，要跟踪你一点也不难。”

　　“但是你告诉我，你只是凑巧到那里，”我叫道，“你骗了我；你骗我与你一起来墨西哥。之后你一直对我说谎，在背后笑我，天知道为了什么。”我这几个月来没有表达的所有怀疑都爆发了。“这一切都你而言只是一个玩笑，”我叫道，“只是要看看我有多么愚蠢易骗。”

　　阿贝拉先生瞪我一眼，但是我也回瞪他。他拍拍我的头顶，安慰我。

　　“你大错特错了，年轻的女士，”他严肃地说，“这一切对我们不是玩笑。的确我们时常笑你的愚蠢，但是我们的行动没有是一项是谎言或欺骗。我们都是极为认真的；事实上，我们的行动对我们是生死交关的重要。”

　　他是如此恳切，看起来如此威严，我的愤怒消失了，只剩下无助的迷惑。

　　“克莱拉想要什么呢？”我问，望着阿贝拉先生。

　　“我交付克莱拉一件非常微妙的任务：把你带回家，”他解释，“而她成功了。你跟随她，服从你自己内在的冲动。要你接受任何邀请都是极困难的，而接受陌生人的邀请，简直是不可能。但是她做到了。那是一项惊人壮举！我只有赞美与敬佩的份儿。”

　　克莱拉站起来，优雅地鞠了个躬。然后又坐下来，恢复严肃的表情。“不开玩笑，”她说，“nagual说得不错；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困难的一件事。在那里，有一会儿我以为你会屈服于你的怀疑本性，叫我滚蛋。我甚至骗你说，我有一个秘密的佛教法名。”

　　“你没有？”

　　“不，我没有。我对自由的期望烧光了我所有的秘密。”

　　“但是我仍然不知道克莱拉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对阿贝拉先生说，“她怎么知道当时我在亚利桑那州？”

　　“借着你的分身。”阿贝拉先生回答，仿佛这是显而易见的。

　　听到他这么说，我马上恍然大悟，明白他的意思。事实上，我知道这是他们能够追踪我的唯一方法。

　　“那天晚上我撞见你时，我在你的空灵身体上绑了一条能量线条，”他解释，“由于分身是由纯粹的能量所构成，要做记号不是很困难。我觉得，基于我们相遇的情况，这是我最起码能为你做的，算是某种的保护。”

　　阿贝拉先生望着我，等待我发问。但是我心里正忙着回忆那一晚他冲进来的细节。

　　“你不准备问我是怎么在你身上做记号吗？”他问，专注凝视我。

　　我的耳朵突然贯通起来，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得活跃，一切都很清楚。我不需要问阿贝拉先生是怎么做到的，我已经知道了。

　　“你用扫把打我时做的记号！”我叫道。这非常清楚，但是当我去思考时，却没有一点道理，什么都没有解释。

　　阿贝拉先生点点头，很高兴我自己产生这个领悟。

　　“不错。当我用扫把打你的背时，我做了记号。我留了一股特殊的能量在你体内。自从那一晚，这股能量就一直停留在你体内。”

　　克莱拉过来审视我。“你有没有注意到，塔夏莎，你的左肩要比右肩高？”

　　我知道我的一边肩胛骨要比另一边突出，使我的脖子与肩膀紧张。

　　“我以为我生来如此。”我说。

　　“没有人生来带有nagual的记号，”克莱拉笑着，“nagual的能量停留在你的左肩胛骨后。这样想；在nagual用扫把打了你之后，你的肩胛骨就不对称了。”

　　我必须承认，大约在我的汽车戏院暑期打工之后，我母亲注意到我的上半身有点不对劲。她要我试穿一件她为我缝制的洋装，结果不合身。她很吃惊地发现问题不在衣服上，而是在我的肩膀；一边显然要比另一边高。第二天她就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我的脊椎有点歪向一边。他诊断我的情况是先天的，他向我母亲保证，弯曲非常轻微，不需要担心。

　　“还好nagual没有留太多能量在你体内，”克莱拉调侃道，“否则你会变成一个驼子。”

　　我转身面对阿贝拉先生。我感觉背后肌肉变得僵硬，这是当我紧张时的反应。“现在你把我引诱来了，你的企图是什么？”我问。

　　阿贝拉先生靠近我一些，以冰冷的目光凝视我。“从我发现你的那一天起，我所要的与我那一天晚上我对你所做的相同，”他严肃地回答，“我要打开门，把你赶出来。这次，我要打开的是日常世界之门，把你赶出来到自由之中。”

　　他的言语与心境释放了我大量的情绪。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一直在寻找，从窗间门缝里观察外界，看看是否有人躲在转角。我一直有预感，做逃走的梦，虽然我不知道要逃离什么。就是这种感觉驱使我跟随克莱拉前来一个陌生的地点。也是这种感觉使我无法离去，尽管我的任务似乎不可能达成。当我承受着阿贝拉先生的凝视时，一种无法形容的安宁感包围了我。我知道至少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一股最纯粹的情感使我倾身亲吻他的手。从我内在的深处，我喃喃说着不带理性，只有情感意义的话。“你也是我的nagual。”我说。

　　他的眼睛闪亮，很高兴我们终于有了一种了解。他带着感情抚弄我的头发，我所有压抑的恐惧与挫折都爆发在止不住的泪水中。

　　克莱拉站起来，递一条手帕给我。“要使你脱离这种悲伤的心境，就要惹你生气，或使你思考。”她说，“我将要两者兼做，我要告诉你，我不仅知道要到沙漠的什么地方找你，你还记得你那间炎热，狭窄的小公寓，你要我帮你搬走东西的？嗯，那间公寓是属于我的一个表亲。”

　　我震惊地望着克莱拉，无法说一个字。克莱拉与阿贝拉先生的笑声就像巨大的爆炸，在我脑袋中回响。我无法更惊讶了。等到我的麻木消退后，我没有感到生气或被操纵，我只是对他们精确的手段与无远弗届的控制充满了敬畏。我终于了解，这不是对我的控制，而是对他们自己。

　　15

　　有一天，在我见到阿贝拉先生几个月之后，克莱拉没有叫我去山洞中做生命回顾，却要我陪她一起在院子里工作。在菜园旁边，屋子的后院之上，我看着克莱拉仔细地把树叶扫成一堆。在叶堆的顶端，她小心地把一些干褐色的树叶安排成一个椭圆形。

　　“你在做什么？”我问，靠近些好看个清楚。

　　我当时正感觉紧张与忧郁，因为我整个上午在山洞里回顾我对我父亲的回忆。我一直认为他是个骄傲自大的魔王。后来了解了他实际上是个悲哀，挫败的人，被战争与他受挫的野心所击败，这使我情绪上非常疲倦。

　　“我正在为你做一个窝，让你可以坐上去，”克莱拉回答，“你要像一只母鸡在孵蛋。我要你休息，因为今天下午我们有一个访客。”

　　“那会是谁呢？”我随意地问。

　　几个月来，克莱拉答应要介绍我认识nagual团体中的其它成员─她神秘的亲戚终于从印度回来了─但是她从来没有。每次我表示希望会见他们时，她总是说我需要先以更彻底的生命回顾来清洁自己，因为在我目前的状态，我不适合去见任何人。我相信她。我越是去检查我过去的回忆，我就越觉得需要清洁自己。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克莱拉，”我试探说，“是谁要来？”

　　“不用管是谁，”她说，给我一把枯黄的树叶。“把这些树叶放在你的肚脐上，然后用你的生命回顾腰带把它们绑起来。”

　　“我把腰带留在山洞里了。”我说。

　　“我希望你有正确地使用腰带，”她说，“当我们生命回顾时，腰带会支撑我们。你把它绑在腰上，另一端系在我插在山洞里面的一根柱子上。这样一来，如果你睡着了，或者你的分身决定醒来，你也不会跌倒而撞到头。”

　　“我应该去把它拿来吗？”

　　她不快地啧啧舌头，“不，我们没有时间了。我们的访客随时会来临，我要你放轻松，表现最好的一面。你可以用我的腰带。”

　　克莱拉急忙跑进屋里，一会儿后带回一条红色的布带。它非常美丽，上面织着几乎看不见的图案。在阳光下，这条丝带闪烁着，色调从深金色变成淡红色。

　　“如果你的身体有任何部份受伤或疼痛，用这条带子绕着疼痛的部位，”克莱拉解释，“它会帮助你复原。它有一点力量，因为我带着它做了好几年的生命回顾。有一天你也可以这样形容你的腰带。”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谁要来？”我追问，“你知道我讨厌惊奇。是不是nagual？”

　　“不，是别人。”她说，“但是同样有力量，也许更有力量。当你见到她时，你必须保持安静，使思想空无，否则你不会得到什么益处。”

　　她以夸张的严肃说，今天我必须使用她教我的所有巫术途径─不是因为有人要考验我，而是因为我来到了一条岔路，我必须开始朝新的方向前进。

　　“慢着，克莱拉，不要用这种话来吓我，”我恳求道，“我讨厌新方向。”

　　“我一点也不想吓你，”她向我保证，“只是我自己也有点担心。你有带你的水晶吗？”

　　我解开我的背心，让她看我所做的皮制肩带（靠她的帮助），两颗水晶就装在我腋下的皮袋里，像两把刀插在鞘中，还有袋盖与扣子。

　　“把它们拿出来准备好，”她说，“用它们来聚集你的能量。不要等她来告诉你怎么做。当你觉得你需要一股能量时，就可以去做。”

　　从克莱拉的话中可知道两件事：将要有一次严肃的会面，我们的神秘之客是一个女人。

　　“她是你的一个亲戚吗？”我问。

　　“是的，”克莱拉回答，带着冷冷的笑容。“这个人是我的亲戚，我们团体中的一员。现在放轻松，不要再发问了。”

　　我要知道她的亲戚住在什么地方。他们不可能住在这屋子里，因为我会遇见他们，或者至少看见他们。我一直没有看见任何人，这使我的好奇变成了执迷。我想象着克莱拉的亲戚在故意躲避我，甚至监视我。这使我很生气，更想要逮到他们，即使一瞥也好。我毫无疑问地感觉我是不断被监视着。

　　我曾经故意把我的一支素描铅笔留在四处，看看是否有人会捡起它；或者把一本杂志打开到特定的页数，然后稍后检查是否被人翻动了。在厨房里，我小心检查碗盘是否有被使用的迹象。我甚至会把后门外的小径上的尘土抹平，稍后再检查是否有足迹与陌生的痕迹。尽管我的侦探努力，我唯一发现的足迹是克莱拉，曼弗雷，与我自己的。如果有人在躲藏我，我相信我会注意到。我虽然确定有别人在屋子里，但是我什么人都没有找到。

　　“对不起，克莱拉，但是我必须问你，”我终于说，“因为我快要发疯了。你的亲戚住在什么地方？”

　　克莱拉惊讶地望着我。“这是他们的屋子。他们当然住在这里。”

　　“但是到底在哪里？”我问道。我几乎忍不住要承认我到处设陷阱，却没有用，但是我决定不要说。

　　“噢！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她说，“你没有发现他们的迹象，尽管你努力扮演侦探。但是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你没有看见他们，因为他们停留在屋子的左边。”

　　“他们从来不出来吗？”

　　“他们出来，但是他们避免右边，因为你在那里，他们不想打扰你。他们知道你很在意你的隐私。”

　　“但是从来都不现身？这也未免太隐私了吧？”

　　“完全不会，”克莱拉说，“你需要完全的孤独，才能专注于生命回顾。当我说你今天有一位访客，我的意思是，我的一位亲戚将要从屋子的左边出来，到这里来见你。她很期望与你谈话，但是必须等你做到最起码的自我清理。我说过，见她要比见nagual更费力。你需要储存足够的力量，不然你会像你见到nagual时那样失去控制。”

　　克莱拉帮我把叶子放在我腹部，然后又带子绑起来。

　　“这些叶子与这条腰带会帮助你承受那女人的冲击，”克莱拉说，然后又轻声补充，“以及其它的冲击。所以不管怎么样，都不要脱掉它。”

　　“将会发生什么事？”我问，紧张地塞进更多叶子。

　　克莱拉耸耸肩。“这都决定于你的力量，”她说，把腰带的结扯紧。“但是从你的表情看来，天晓得会发生什么。”

　　我以颤抖的手指扣好我的衬衫，塞进我的布袋裤中。腰间围着那条宽红腰带，我看起来像是充了气。树叶顶着我的肚子，感觉像是一个多刺的枕头。但是我的腹部慢慢停止颤抖；它变得很温暖，我的整个身体也松弛下来。

　　“现在坐在那堆树叶上，像只母鸡一样。”克莱拉命令我。

　　我的表情一定很惊讶，因为她又问我，“你认为母鸡孵蛋时会做什么？”

　　“我实在不知道，克莱拉。”

　　“一只母鸡会保持安静，倾听着身体下面的蛋，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蛋上面。她倾听着，绝不让注意力涣散。在这种专心一致的状态中，她意愿着小鸡孵出来。这种安静的倾听是动物很自然的行为，但是人类已经忘记了，因此必须去培养。”

　　克莱拉坐在一块大灰石上，面对我。那块石头有一处自然的凹陷，看起来像张扶手椅。

　　“现在，像一只母鸡般打盹，用你内在的耳朵听我说话。专注于你子宫的温暖，不要让注意力涣散。觉察周围的声音，但是不要让心神被它们带走。”

　　“我真的必须这样坐着吗，克莱拉？我的意思是，我去睡个午觉不是更好？”

　　“恐怕不会。如我所说的，我们的访客非常令人劳累。如果你没有聚集能量，你会很悲惨地陷落。相信我，她不像我这么温和。她比较像nagual，严格而无怜悯。”

　　“她为什么令人劳累？”

　　“她也没有办法。她是如此远离了人类的关切，她的能量可能会干扰你。现在，她的肉体与她的空灵身体已经没有差别了。我要说的是，她是个女巫术大师。”

　　克莱拉审视我，指着我眼睛周围的黑眼圈。“你晚上在油灯的光线下看书，对不对？”她责备我，“你想我们为什么不在卧室装电灯？”

　　我告诉她，自从我来到这屋子后，我连一页书都没读，因为生命回顾与她要我做的其它事情占据了所有的时间。“我并不特别喜爱阅读，”我承认，“但是我偶尔会翻阅走廊中的书架。”我没有告诉她，我只是去察看有没有书被人拿走。

　　她笑着说，“我的亲戚中有人非常喜爱阅读。我不是其中之一。”

　　“难道你不会为了乐趣而阅读吗，克莱拉？”

　　“我不会。我阅读只是为了知识。但是有其它人是为了乐趣而阅读。”

　　“那么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看见有书被拿走？”我问，试着装作很随意的样子。

　　克莱拉嘻嘻笑着。“他们在屋子左边有他们自己的图书馆，”她说，然后问我，“你不会为乐趣而阅读吗，塔夏莎？”

　　“不幸的是，我也只为了知识而阅读。”我说。

　　我告诉克莱拉，我的阅读乐趣在小学时就夭折了。我父亲的一个朋友拥有一家书籍经销公司，他习惯把一箱箱已绝版的书送给我父亲。我父亲会审查它们，把文学性的书给我，说我必须在学校的功课之外阅读它们。我总是以为他要我读每一个字。尤有甚者，我以为我必须读完一本后，才能再读下一本。后来我才很惊讶地发现，有些人读书是同时读好几本，根据他们的心情喜好而随意选择。

　　克莱拉望着我，摇着头，仿佛我是无可救药的。“小孩在压力下会做出许多奇怪的事，”她说，“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冲动。我打赌如果你现在试着回忆那些故事，你会对你的回忆非常惊讶。小时候，我们从来不会疑问我们面前的事物，就像你不会质疑读书要从头读到尾。我的亲戚们对于小孩的处境有很严肃的主张。”

　　“我非常着迷想见你的亲戚，克莱拉。”

　　“这很自然。我时常谈到他们。”

　　“不只是那样，克莱拉，”我说，“这更是一种身体上的感觉。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无法不去想他们。我甚至梦见他们。”

　　说完这句话，我心中就灵光一现。我直接质问克莱拉，既然她原来就知道我，而她的一个表亲是我的房东，也认识我，那么我是否认识她的其余亲戚。

　　“当然他们都知道你，”克莱拉说，仿佛这是最明显的一件事，但是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不出来他们可能是什么人。“现在让我直接这么问，克莱拉。我认识他们吗？”我坚持问道。

　　“这都是不可能回答的问题，塔夏莎。我想你最好还是不要问。”

　　我不太高兴，从树叶堆中站起来，但是克莱拉轻轻把我推回去。“好吧，好吧，坏脾气小姐，”她说，“如果告诉你就可以让你安心，我就告诉你。你认识他们所有人，但是你当然不会记得见过他们。就算他们站在你面前，我想你也不会认出他们。但是同时，你的内在某部份会感到十分激动。现在你满意了吗？”

　　她的回答一点也不让我满意。事实上，我相信她在故意迷惑我，玩弄字眼。

　　“你很喜欢折磨我，克莱拉。”我很不快地说。

　　克莱拉大声笑了。“我不是在玩弄你，”她说，“要解释我们是什么人，做什么事，是天下最困难的一件事。我希望我能说得清楚些，但是我做不到。所以要继续坚持解释是无意义的，因为根本没有解释。”

　　我不安地扭动着。我的腿麻木了。克莱拉建议我俯卧着，右手臂弯曲，把头靠在右手肘上。我照做了，发现这个姿势很舒适。地面与树叶支撑着我，我的心智宁静而警觉。克莱拉倾身过来，带有感情地摸着我的头。然后她凝视着我，目光十分奇怪，我不由得握住她的手。“现在我必须要走了，塔夏莎，”她轻声说，松开我的手，“但是我会再见到你的。”她的绿眼睛中带着点点琥珀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是我所看见的最后一件事。

　　***

　　我醒来时，有人在用一根木头戳我的背。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我前方。她身材高而苗条，非常美丽。她的五官细致分明；小嘴与平整的牙齿，完美的鼻子；瓜子脸；北欧人的白晰肤色，几乎透明；丰盛而卷曲的灰发。当她露出微笑时，我觉得她是一个青春期的少女，充满了胆量与性感。当她闭口不言时，她看起来像个欧洲的美女，时髦而又成熟。她的穿着优雅而有风格，尤其是她纤细的鞋子，那是我在美国从来没有见过的，在美国，成熟的女人穿舒适的鞋子总是会显得很古板。

　　这个女人比克莱拉老，同时也比克莱拉年轻；她年龄上显然要老，但是外表上又年轻许多。她具有某种我只能称为内在活力的事物。比较起来，克莱拉似乎仍然在成形的阶段，而这个女人是完成品。我知道这个女人极为不同，也许像是另一种生物一样的不同，而她正在好奇地观察我。

　　我坐起来，赶快自我介绍。她很温暖地响应我。

　　“我是奈莉达、阿贝拉，”她以英语说。“我与其它的同伴住在这里。你已经见过其中两个，克莱拉与nagual约翰、迈可。不久你会见到其它人。”

　　她说话有一点扬抑顿挫，声音很吸引人，而且非常熟悉，我无法不凝视她。她笑了，我想是因为我的惊讶，我脸部肌肉都僵硬成一个冷冻的微笑。她的笑声也是隐约地熟悉；我觉得我以前听过。我想到我在其它场合也见过这个女人，虽然我想不起在什么地方。我越是凝视她，越相信我认识她，但是忘了时间与地点。

　　“怎么回事，亲爱的？”她以担心的语气问，“你是不是感觉我们以前见过面？”

　　“对，对，”我兴奋地说，因为我觉得我好象要回忆起我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迟早你会记得的。”她安慰我，让我知道不用急。“你在生命回顾时做的扫瞄呼吸会让你回忆起你所做的一切，包括你的梦。然后你就会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面的。”

　　我感到难为情这样凝视她，这样不知所措。我站起来面对她，不是要挑战，而是充满敬畏。

　　“你是谁？”我恍惚地问。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是谁，”她微笑说，“现在，如果你要知道我是什么人物，你会失望的。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我只是一群追求自由的人之一。由于你见过了nagual，下一步就是要见我。因为我要为你负责。”

　　听到她要为我负责，我体验到一阵恐惧。我这辈子都在争取我的独立，而我以最猛烈的方式去争取。

　　“我不要任何人为我负责，”我说，“我艰苦奋斗才得到独立，我不要受制于任何人之下。”

　　我以为她会被冒犯，但是她笑了，拍拍我的肩膀。“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没有人要压制你。nagual对于你的顽强本性有一个解释。他真的相信你有一个战斗的灵魂。事实上，他认为你是无可否认的疯狂，不过是正面的疯狂。”

　　她说，nagual对于我的疯狂的解释是，我父母是在不寻常与绝望的情况下受孕怀我的。然后奈莉达告诉我一些只有我父母才知道的事。她透露，我父母在受孕怀我之前，当他们还是在南非生活时，我父亲曾经入狱过，他从未透露原因。我总是幻想他不是进监狱，而是被关在一个政治改造营。奈莉达说我父亲在狱里救了一个守卫的生命。后来，当我父亲逃狱时，在紧要关头那个守卫帮助他，转身对他的逃亡视而不见。

　　“有人紧追在后，”奈莉达继续说，“他去见他的妻子，与她共度最后的时刻。他确信他会被抓住枪毙。在那生死离别的热情中，你母亲怀了你。当时你父亲的强烈恐惧与对生命的热爱传到了你身上。结果，你生来焦躁不安，顽强不驯，热爱自由。”

　　我几乎听不见她的话。我是如此震惊，我的耳朵嗡嗡作响，膝盖软弱。我必须靠着一棵树，才不至于跌倒。我还来不及开口，她就继续说下去。

　　“你母亲会如此不快乐，在私底下厌恶你父亲，是因为他把她继承来的财产都花在他所犯的错误上，不管那可能是什么。钱花光了，他们不得不离开南非，在你出生之前。”

　　“你怎么会知道我父母的事，甚至连我都不知道？”我问。

　　奈莉达微笑。“我知道那些事，因为我要为你负责。”她回答。

　　我又感觉到一股恐惧，使我颤抖。我怕如果她知道我父母的秘密，她一定也知道我的。我一直感觉很安全，躲藏在我坚固的主观堡垒中。我被引诱相信一种虚假的安全感，确信我的感觉与思想与作法都无关紧要，只要我隐藏它们，只要没有人知道。但是现在显然这个女人有办法接触我的内在自我。我迫切需要重新肯定我的位置。

　　“如果我算是什么，”我反抗地说，“我是属于我自己的。没有人为我负责。没有人能够控制我。”

　　奈莉达对我大笑。她摸着我的头发，就像nagual一样，这种姿势既慰藉，又非常熟悉。“没有人想要控制你，塔夏莎，”她以友善的声调说。她的温柔驱散了我的愤怒。“我对你说这些事，因为我需要准备你去面对一种非常特殊的作法。”

　　我专注聆听，因为我感觉她将要对我透露什么重要的大事。

　　“克莱拉以非常技巧与有效的方式把你带到目前的阶段。你将永远亏欠她的恩情。现在她完成了她的任务，她走了。悲哀的是，你甚至没有感谢她的照顾与她的仁慈。”

　　某种恐怖，无名的感觉在我头上盘旋。“等一下，”我喃喃说，“克莱拉走了？”

　　“是的，她走了。”

　　“但是她会回来的，是不是？”我问。

　　奈莉达摇着头。“不。如我所说的，她的工作完成了。”

　　这时候，我有了这辈子唯一的真实感觉。我以前所有的感觉，我的愤怒，我的热情，甚至我的自怜，与这时候我所感觉的剧烈痛苦比较起来，都不再是真实的了。我的痛苦是如此强烈，它使我麻木。我想要哭泣，但是我不能。于是我知道，真正的痛苦是没有眼泪的。

　　“曼弗雷呢？它也走了吗？”我问。

　　“是的。它保护你的工作也完成了。”

　　“nagual呢？我会不会再看见他？”

　　“在巫士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可能的，”奈莉达说，碰碰我的手。“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世界。在那里面，我们必须现在就说出我们的感谢，因为没有明天。”

　　我茫然地瞪着她，处于完全震惊的状态。她凝视我，低声说，“未来并不存在。现在你该明白这个道理。当你完成了生命回顾，彻底抹去了你的过去，于是所剩下来的就只有此时此刻。于是你就会知道，此时此刻只是一瞬间，没有别的。”

　　奈莉达轻轻按摩我的背，叫我呼吸。我过于悲伤，所以暂停了呼吸。“我能够改变吗？我有任何机会吗？”我恳求道。

　　没有回答，奈莉达转身朝屋子走去。当她走到后门时，她伸出手指，示意我跟她进去。

　　我想要追上她，但是我无法动弹。我开始呻吟，结果发出一种最怪异的声音，不像人的声音。这时候我知道克莱拉为什么要把她的保护腰带绑在我腹部─那是保护这种冲击的盔甲。我俯卧在树叶堆上，对着树叶发出动物般的哭叫。这没有减轻我的痛苦。我拿出我的水晶，夹在手指间，以反时钟方向旋转我的手臂，然后圈子越来越小。我把水晶瞄向我的怠惰，我的胆怯，与我无用的自怜。

　　16

　　奈莉达耐心地在后门等我。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才平静下来。当时已经是下午了。我跟着她进入屋内。在客厅之外的走廊，她突然停下来，我差点撞上她。

　　“如克莱拉告诉你的，我住在屋子的左边，”她说，转身面对我。“我将要带你去那里。但是首先，让我们到客厅里坐一会儿，你可以喘口气。”

　　我正在喘气，我的心跳异常快速。

　　“我的身体情况很好，”我向她保证，“我每天都与克莱拉练习功夫。但是现在我感觉不是很好。”

　　“不要担心喘不过气来，”奈莉达安慰我，“我的身体能量正在压迫你。这股能量使你的心跳加速。等你习惯了我的能量后，就不会感到不适了。”

　　她握住我的手，引导我坐在地板的一个垫子上，我的背靠着沙发椅的前面。

　　“当你像现在这样激动时，把你的背靠在一件家具上。或者把手向后弯曲，用手顶着你的肾脏上方。”

　　这样坐在地上，背被顶着，对我有显着的松弛效果。一会儿之后，我就呼吸正常，腹部也不再紧张。

　　我望着奈莉达在我面前踱步。

　　“现在，让我们一劳永逸地了解一件事，”她说，继续她轻松缓慢的踱步。“当我说我为你负责时，我的意思是，我负责你最终的自由。所以不要再告诉我什么你奋斗争取独立的鬼话。我对你在你家庭中琐碎的争斗不感兴趣。就算你一辈子都与他们作对，你的对抗没有目标或方向。现在是时候给你的天生冲动一个有意义的目标了。”

　　我发现，她的踱步一点也不紧张。那似乎是一种召唤我注意力的方式，因为它使我完全松弛，同时很专注。

　　我又问她一次，我会不会再见到克莱拉与曼弗雷。奈莉达以毫无怜悯的目光注视我，让我产生阵阵寒颤。

　　“不，你将不会再看见他们，”她说，“至少不会在这个世界。他们两个都尽了最完美的努力，帮你准备伟大的飞行。只有当你成功地唤醒了分身，穿越进入抽象之中，你才会再见到他们。如果不成功，他们就会成为一个回忆，你会偶尔与其它人谈到他们，或者藏在你心中，然后慢慢遗忘。”

　　我向她发誓，我永远不会忘记克莱拉与曼弗雷；他们永远会是我的一部份，即使我再也看不到他们。虽然我内心某部份知道可能会是如此，我无法接受这种最终的分离。我想要哭泣，就像我这辈子所习惯做的，但是我使用水晶的巫术途径发生了某种作用；我无法哭泣。现在当我真正需要哭泣时，我却是空虚的。我成为我的本来面目：冰冷。现在我已经没有任何伪装。我回忆起克莱拉所告诉我的，冰冷不是残酷或不仁，而是一种无可动摇的超然。我终于了解了什么是无怜悯。

　　“不要把注意力放在你的损失上，”奈莉达说，体会到我的心境，“至少目前不要。让我们以有益的方式来聚集能量，去尝试那不可避免的：抽象的飞行。现在你知道你属于我们，尤其是属于我。今天你必须要尝试来到屋子我所在的一边。”

　　奈莉达脱掉鞋子，坐在我对面的扶手椅中。以优雅的动作，她把膝盖举到胸口，脚放在椅子上。她的裙子一直遮到小腿，所以只有脚踝与足部露出来。

　　“现在，不要难为情，或评判我，或胡思乱想。”她说。

　　我还来不及回答，她就撩起裙子，张开双腿。“看我的阴部，”她命令，“女人双腿之间的洞是子宫的能量关卡，这个器官既有力量，又充满了资源。”

　　让我惊恐的，奈莉达没有穿内裤。我可以清楚看到她的阴部。我想要转头，但是我被催眠了。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没有阴毛，腹部与腿部坚实平滑，没有一丝赘肉或皱纹。

　　“由于我不是以女性的身份存在于世界中，我的子宫得到了不同的面貌，不像一般无纪律的女人。”奈莉达说，没有任何难为情。“所以你不需要以轻蔑的眼光来看我。”

　　她的确是美丽，我感觉到一股纯粹的嫉妒。我只有她三分之一的年纪，而我若是在同样的姿势，绝不会像她这样美丽。事实上，我不敢让任何人看到我赤裸。我总是穿很长的浴袍，仿佛我要隐藏什么。想到了我自己的羞怯，我客气地移开视线，但是我已经看到了我只能形容为纯粹能量的事物─她的阴部区域似乎散发了力量，让我感觉到晕眩。

　　我闭上眼睛，不在乎她怎么想我。奈莉达的笑声像是无止尽的瀑布，轻柔而快活，像是许多泡沫。

　　“现在你完全放轻松了，”她说，“再看着我，深吸几口气，重新补充你的能量。”

　　“等一下，奈莉达，”我说，突然感到恐惧，不是因为看她的阴部，而是因为我的了悟。让我看她的裸体对我有不可思议的影响：它抚慰了我的焦虑，使我放弃了所有的矜持。在一瞬间，我对奈莉达感到非常熟悉。我结结巴巴地告诉她我的了悟。

　　“这正是子宫的能量所应该做的，”奈莉达愉快地说，“说真的，你现在应该看着我，做深呼吸。之后，你可以去分析事情到你心满意足。”

　　我照她的话做了，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吸入她的能量使我感觉奇异的活力，仿佛我们之间建立了不需要言语的联系。

　　“借着控制与循环子宫的能量，你可以创造奇迹。”奈莉达说，把裙子放下来。

　　奈莉达解释说，子宫的主要功能是生育来繁衍我们的种族。但是女人不知道的是，子宫也有微妙而复杂的次要功能。她与我就要去开发这些功能。

　　我很高兴奈莉达把我也包括在内，我的腹部实际感到一阵搔痒感。我专注倾听她解释说，子宫最重要的次要功能是去做为分身的引导。男性需要依靠理性与意愿的混合来引导他们的分身，女性则有子宫，具有力量的资源以及丰富的神秘特性，用来保护与滋养分身。

　　“当然，你要先清除男人留在你身体里的能量负担，这一切才有可能。”她说，“对你的性活动进行一次彻底的生命回顾，就可以料理这件事。”

　　她强调，使用子宫是接触分身极有力量与直接的方式。她提醒我那个直接用阴道来呼吸的巫术途径。

　　“雌性动物用子宫来感觉事物与节制她们的身体，”她说，“透过子宫，女人能够产生与储存力量于她们的分身，来创造或毁灭，或与周围一切成为一体。”

　　我的腹部又感到一阵搔痒，一股轻微的震动传到我的阴部与大腿内侧。

　　“除了使用子宫的能量之外，另一种触及分身的方法，是透过动作，”奈莉达继续说，“这就是为什么克莱拉教你巫术的途径。今天有两种巫术途径你必须使用，来准备好面对将要来临的。”

　　她走到柜子旁，拉出一张草席，摊开来在地板上，叫我躺上去。等我仰面躺好后，她要我稍微弯曲膝盖，手臂在胸前交叉，然后翻身到右侧面，然后再翻身到左侧面。她要我重复这个动作七次。当我翻身时，我要在肩膀的位置慢慢弯曲脊椎。

　　然后她要我双腿交叉坐在地上，背后靠着沙发，她则坐上扶手椅。她慢慢地用鼻子吸气。然后她优雅地伸出左手，朝上转动着，仿佛她用手在空中钻一个洞。然后她伸手到洞里，抓了什么东西，再把手拉出来，让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一根长绳子从空中的洞里被拉出来。然后她再用右手重复了这个动作。

　　当她示范这个巫术途径时，我认出这个动作与克莱拉示范给我看的动作在性质上很相似，但是也不一样，比较轻巧，比较平滑，比较有能量。克莱拉的巫术途径像是武术的动作；优雅而带着内在的冲力。奈莉达的巫术途径比较不怀好意，具有威胁性，但是同时也很优美；它们散发着一种紧张的能量，但是却不激动。

　　奈莉达实行巫术途径时，她的脸像个美丽的面具。她的五官完美对称。看着她以非常冷淡与疏离的态度执行这些优美的动作，我想起了克莱拉说过奈莉达没有怜悯。

　　“这个巫术途径是用来聚集能量的，从我们所见事物之后的浩瀚空无中，”她说，“试着弄出一个洞，然后伸手到可见形象的外表之后，抓住那维持我们的能量。现在就去做。”

　　我试着重复她优雅轻快的动作，但是感觉僵硬笨拙。我无法感觉我穿过一个洞抓住能量，就算用最强的想象力也不行。尽管如此，当我做完了这个巫术途径后，我感觉强壮与充满能量。

　　“要接触或与空灵能量身体沟通其实不难，”奈莉达继续说，“除了用子宫与动作之外，声音也是吸引它注意力的有效方式之一。”

　　她解释说，有系统地把言语引导到我们的意识源头─我们的分身─就可以使那种源头现身。

　　“当然，我们要先有足够的能量，”她又说，“如果我们有，只需要几个特定的字眼，或一种持续的声音，就可以打开不可思议的事物。”

　　“我们要如何把这些字眼集中到分身上？”我问。

　　奈莉达伸手一挥。“分身几乎是无限的，”她说，“就像肉体与其它肉体沟通，分身是与宇宙的生命力量沟通。”

　　奈莉达突然站起来。“我们已经做了我们的巫术途径，也谈了许多话，”她说，“现在看看我们是否能行动。我要你站在通往左边屋子的这扇门前。我要你保持安静，但是觉察四周的一切。”

　　我跟着她穿过走廊，来到一扇总是锁着的门前。克莱拉曾经解释说，当她的家人全都在屋子时，这扇门也是锁着的。她要我答应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打开它，不管我多么好奇。所以我都不太注意这扇门。

　　现在我看着它，看不出什么不寻常的；它只是一扇普通的木门，就像屋子里其它门一样。奈莉达小心地打开它。里面是一个走廊，就像屋子右边的走廊，通往其它的房间。

　　“我要你重复一个字眼，”奈莉达说，站在我身后。“这个字眼是‘意愿’。我要你说‘意愿’三、四次，或者更多次，但是要从内心深处说出来。”

　　“从我内心深处？”

　　“让这个字眼从你的腹部响亮而清楚地发出来。事实上，你应该用全身力量来吼叫‘意愿’。”

　　我迟疑着。我讨厌吼叫，我也不喜欢别人对我提高音量。当我是小孩时，我就知道吼叫是不礼貌的，我痛恨听到我父母大声争吵。

　　“不要害臊，”奈莉达说，“尽量大声叫，叫到够为止。”

　　“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

　　“当有事情发生时你就停止，或者没有事情发生，我叫你停止。现在就开始！”

　　我说着“意愿”这个字眼；我的声音犹疑虚弱，自己听起来都很不肯定。但是我继续重复着这个字眼，渐渐增加力量。我的声音没有变得低沉，而是变得尖锐响亮，直到我几乎把自己吓昏，因为我听到一声令人毛发倒竖的尖叫，不是我的，但是我以前听过。就是那一次克莱拉与曼弗雷冲进屋子里，留我一个人在树下时，我所听到的同样尖锐叫声。我开始发抖，头昏，我坐到地上，靠着门框。

　　“不要动！”奈莉达命令，但是太迟了。我已经瘫在地上。

　　“真糟糕，你不应该动的。”奈莉达严厉地说，但是又露出微笑，因为她看到我要昏倒了。她蹲在我身边，按摩我的手与颈子。

　　“你为什么要我大叫？”我喃喃说，靠着墙站起来。

　　“我们要捕捉你的分身的注意力，”奈莉达说，“宇宙性意识有两种层次：一种层次是可见的秩序，一切可思索，有名字的；另一种层次是不可见的能量，创造与维持一切事物。

　　“因为我们依靠言语与理性，”奈莉达继续说，“我们把可见的层次视为现实。它似乎有一种秩序，很稳定与可预测。但是实际上，它是难以捉摸的，暂时的，不停改变的。我们所认为是永久的现实，其实只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的表面层次而已。”

　　我感觉很昏沉，几乎听不懂她的话。我打了几次呵欠，吸入较多的空气。当我夸张地睁大眼睛来表示我很专心时，奈莉达笑了。

　　“你与我要以这些吼叫来捕捉的，”她继续说，“不是可见的现实，而是那不可见的力量的注意力，那力量是你的存在泉源，我们希望那力量能带领你穿越裂缝。”

　　我想要听她所要说的，但是有一个奇怪的思想一直骚扰我。就在我瘫倒在地板上之前，我瞥见了一个罕见的影像。我注意到门后走廊中的空气似乎在冒泡泡，就像我第一天晚上睡在这栋屋子里时，在我房间中的黑暗所看见的。

　　当奈莉达继续说话时，我转身再看看走廊，但是她移到我身前，挡住我的视野。她弯腰捡起一片树叶，那一定是当我叫喊时，从克莱拉绑在我腰上的保护腰带中落下来的。

　　“也许这片树叶会有助于澄清事情。”她说，举起树叶给我看。她说得很快，仿佛她知道我的注意力正在涣散，而她要尽可能多灌输一些。“它的质地是干燥而脆弱；它的形状扁平而圆，它的颜色是褐色，带着些许枣红。我们能够认出它是一片叶子，是因为我们的感官，我们的知觉工具，以及我们给予事物名称的思想。若是没有它们，叶子就会是抽象，纯粹，无特征的能量。穿过这片叶子的空灵能量与穿越一切事物的能量是无分别的。就像一切事物，我们一方面是真实的，另一方面，我们只是表象。”

　　她小心地把叶子放回地上，仿佛它脆弱地经不起碰触。

　　奈莉达等待着，似乎在让我能吸收她所说的，但是我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门后的走廊中，我看见一丝丝的光线穿过走廊尽头的一扇大窗户。我瞥见了男男女女的影像；也就是说，有三、四个人的头从走廊中的门伸出来一下子。他们似乎都被我的吼叫所惊醒，于是把头伸出卧室，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你真是缺乏管教，”奈莉达责备我，“你的注意力非常短暂。”

　　我想要告诉奈莉达我所看到的，但是她瞪我一眼，我感觉一股寒冷钻上我的背脊到我的脖子，我只能无法控制地发抖。就当我坐在那里感到困惑与无助时，一个最奇怪的思想出现在我脑中：我之所以感觉奈莉达很熟悉，因为我在梦中见过她。事实上，我不是在一个梦里见过她，而是在一连串重复的梦里，而走廊里的人…

　　“不要再让你的心思涣散！”奈莉达对我叫道，“你胆敢，听到没有？你别想再分心！我要你完全的注意力。”

　　她拉我站起来，叫我整理我的思绪。我尽可能整理了我的思绪，因为她的确是令我畏惧。我总是很骄傲地相信没有人能控制我，但是这个女人只要瞧我一眼，就能停顿我的思想，让我同时充满了尊敬与恐惧。

　　奈莉达用指节在我头顶上结实地敲了一记。它立刻使我清醒过来，就像她的责备使我恐惧一样迅速。

　　“我已经说得脑袋都要掉了，因为克莱拉告诉我，谈话是使你放松的最好方式，也可以抓住你的注意力。”她说，“我要你准备好付出任何代价来穿越这扇门。”

　　我告诉她，我确定我在梦中看过她。但是不止如此；我感觉那些探头出来看的人也是我所认识的。

　　当我提到那些人时，奈莉达向后退，审视着我，仿佛在我身上寻找什么记号。她沉默了片刻，也许在考虑要不要透露什么。

　　“我们是一群巫士，就像nagual与克莱拉所告诉你的。我们是属于一种传承，但不是家庭的传承。在这栋屋子里，有这种传承的两种脉络，各有八名成员。克莱拉那一边的是葛拉乌，而我这一边的是阿贝拉。我们的来源已经不可考。我们以世代来计算我们的传承。我是这一代传承中的一员，这表示我可以把我的团体所知道的传授给一个像我的人。也就是你。你是一个阿贝拉。”

　　她站在我身后，把我转向面对走廊。“现在，不要再说话。面对走廊，再次叫出‘意愿’这个字眼。我想你准备好会见我们所有人了。”

　　我叫出“意愿”三次。这次我的声音没有变尖，而是在屋内四处回响着。第三声时，走廊的空气开始沸腾。亿万个小泡泡开始闪现，仿佛同时点亮起来。我听见轻柔的嗡嗡声，让我联想起一个隔音的发电机，催眠地把我拉进去，越过了奈莉达与我所站立的界线。我的耳朵感觉阻塞了，我必须一直吞口水来畅通耳朵。然后嗡嗡声停止了，我发现我在一个走廊中，与我所住的屋子右边走廊完全相同。但是这个走廊中都是人。他们全都从房间里出来，凝视着我，仿佛我来自于另一个星球，就在他们眼前凝结成形。

　　在他们之中，走廊的另一端，我看见克莱拉。她满脸笑容，张开双臂要拥抱我。然后我看见曼弗雷，它在抓地板。它就像克莱拉一样高兴见到我。我跑向他们，但是我没有感觉我的脚踩在地板上，却被抛射到空中。我越过了克莱拉与曼弗雷与走廊中所有人。我无法控制我的行动；我只能痛苦地叫着克莱拉与曼弗雷的名字。我飞过他们，越过了走廊，屋子，树木，与山丘，进入令人目眩的光亮中，最后是一种绝对的黑暗与静止。

　　17

　　我梦见我在菜园中挖土，这时我脖子一阵刺痛把我惊醒。没有睁开眼睛，我伸手想把枕头弄得舒适些，但是我没有摸到枕头；我甚至没有感觉到床垫。我开始摇晃，感觉像是前一晚吃得太多，消化不良。我慢慢睁开眼睛。但是没有看到天花板或墙壁，我看见树枝与绿叶。当我试着坐起来时，周围一切开始移动。我明白我不是在床上；我悬吊在半空中，穿着某种皮制的挂具，是我在摇晃，而不是周围的世界。我毫无疑问知道这不是个梦。我的感官试着整理出头绪，我发现我是被滑轮吊在一棵大树的高枝上。

　　突然醒来看见自己被绑着，加上脚下没有任何地面，这立刻让我产生了强烈的惧高感。我这辈子从未爬过树。我开始惊叫求救。没有人来帮助我，我继续叫着，直到声音沙哑。我像块肉般吊在那里，筋疲力竭。身体的恐惧使我失去了大小便的控制。我一团糟。但是尖叫释放了我的恐惧。我环顾四周，开始衡量我的处境。

　　我发现我的手是自由的，当我往下看时，我看到了是什么吊着我。我的胸口，腰部，与腿部围绕着粗厚的褐色皮索。在树干上是另一条皮索，如果我伸直手，就可以构到。皮索的一端是一条绳子，接着一个滑轮。这时我发现我只需要解开绳索，就可以把自己放下来。花了极大努力，我才抓到绳索把自己降下来，因为我的手臂不停地颤抖。当我躺在地上时，我很吃力地解开了身上的皮索，滑出了挂具。

　　我跑进屋子里，叫唤着克莱拉。我隐约记得我不再能够找到她，但是这只是一个感觉，而不是确定的想法。我自动开始寻找她，但是克莱拉不见踪影，曼弗雷也是。我开始觉察到，一切都有所改变了。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或为什么改变。我只知道有事情无可弥补地破碎了。

　　我开始沉浸于一段冗长的内在对话中。我对自己说，我是多么希望克莱拉没有离开我去进行她那些神秘的旅行，就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然后我解释说，她的不在也许有其它的理由。她也许故意不见我，或者在屋子的左边拜访她的亲戚。然后我回忆起奈莉达，我跑到屋子左边的门口，想要打开它，不管克莱拉曾经警告我说绝不要自己去弄门。我发现门是锁着。我透过门叫唤她的名字，然后愤怒地踢门，回到我的卧室。让我很不愉快的，卧室门也是锁着。我慌忙地试着打开走廊中其它卧室的门。它们全锁着，除了一扇门。那是一间储藏室或工作室。我从来没有进去过，这是克莱拉的指示。但是门总是半开的，每次我经过时，都会偷看里面。

　　这次我进去了，叫着克莱拉与奈莉达出来。房间很暗，但是充满了我从来没有看过的怪异玩意儿。事实上，里面装满了奇怪的雕塑，盒子，与木箱，几乎没有空间可供移动。房间后面一扇美丽的彩绘玻璃落地窗透出柔和的光线，投射出奇特的阴影在屋子里所有东西上。我想着那些环游世界的豪华客轮的储藏室一定就是像这个样子。我脚下的地板突然开始摇晃，周围的东西似乎开始移动。我不自主发出尖叫，冲出了房间。我的心跳如此剧烈，我必须花好几分钟做深呼吸才能安静下来。

　　在走廊中，我注意到在储藏室对面的大衣橱的门是开着，我的所有衣服都在里面，整齐地挂着或叠放在架子上。有一件夹克是我第一天来这里时，克莱拉所给我的，在衣袖上有一张纸条，是写给我的：“塔夏莎，你能读这张纸条，表示你已经把自己从树上放下来。请彻底遵照我的指示。不要回到你的老房间，它是锁着。从现在起，你要睡在你的挂具中，或者在树屋里。我们都去进行一次长途旅行了。整个房子都要麻烦你照顾。尽你最大的努力！”上面签著名字：“奈莉达”。

　　我震惊地瞪着纸条许久，读了好几遍。奈莉达说屋子要麻烦照顾我是什么意思？他们都走了，我能做什么呢？想到要睡在那个可怕的挂具里，像一块肉般吊着，就让我感到非常怪异。

　　我想要让眼泪涌出来。我想要感到自怜，因为他们丢下我一个人，我想要生他们的气，因为他们没有给我任何事先警告，但是我什么都做不出来。我到处顿足，想要鼓起力气来发作一番。但是我还是失败了。仿佛我内在的某种东西被关闭了，使我无动于衷，无法表达我所熟悉的情绪。但是我确实感觉被人遗弃。我的身体开始发抖，就像平常我快要大哭之前。但是接下来涌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一连串如河流的回忆与梦般的影像…

　　我吊在挂具中，望下看。下面有人站在树脚鼓掌笑着。他们对我叫着，要吸引我的注意力。然后他们全体发出像狮子的吼叫声，然后就走了。我知道这是一个梦。但是我知道我与奈莉达的会面不是梦。我有她的纸条为证。我不清楚的是，我在那里吊了多久，以及为什么要吊在那里。从我的衣服情况，以及我的饥饿程度判断，我也许吊在那里好几天了。但是我怎么被吊上去的呢？

　　我从衣橱里抓了一些衣服，到厕所去梳洗更衣。等我清理好后，我突然想到我没有检查厨房。我希望克莱拉也许在吃东西，没有听到我的叫声。我推开厨房门，里面空无一人。我四处寻找食物，找到一锅我最喜欢的汤在炉子上，我非常想要相信是克莱拉留给我的。我尝了尝，欲哭无泪地抽噎几声。里面的蔬菜是切成细条的，而不是切成块状的，而且几乎没有肉。我知道这不是克莱拉做的，她已经走了。起先我不愿意吃这锅汤，但是我非常饿。我把我的碗从架子拿下来，盛了满满一碗。

　　等我吃完后，开始衡量我目前的处境时，我才想到还有一个地方我没有去检查。我飞快赶到山洞，隐约希望能找到克莱拉与nagual。但是没有人；甚至没有曼弗雷。山洞与山丘的孤寂带给我一种悲哀的感觉，我愿意以一切事物来换取哭泣。我爬入山洞里，感觉像是一个才刚刚失声的哑巴。我想要死在这里，但是我却睡着了。

　　当我醒来后，我回到屋子里。现在所有人都走了，我想，我也应该离开了。我走到我停车的地方。克莱拉时常开我的车，并且会在城里的一个修车行保养。我发动引擎，让我松了口气，引擎运转顺畅。我把一些东西塞进一个袋子里，走到后门，然后一种强烈的罪恶感阻止了我。我重新读一遍奈莉达的纸条。她在上面要求我照顾这栋屋子。我无法只是丢下它。她说要我尽最大的努力。我觉得他们托付我一个特别的任务，我必须留下来，就算只是去发现这个任务究竟是什么。我把我的东西放回到衣橱里，躺在沙发上，重新衡量我的情况。

　　我的尖叫显然伤害了我的声带。我的喉咙非常酸痛；除此之外，我的身体似乎处于很好的状况。震惊，恐惧与自怜已经过去了，所剩下的是一种确定，在左边的走廊，有某种重大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但是不管我多努力，我无法回忆起在我踏过了走廊门槛后发生了什么事。

　　除了这些重要的关切之外，我也有一个很急迫的问题：我不知道要如何点燃那个烧木柴的火炉。克莱拉曾经一再示范如何做，但是我就是无法抓到诀窍，也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我需要自己去做。我所想到的一个解决方法是不停地喂木柴，让火燃烧整夜。

　　我冲到厨房，趁火还没熄灭，放了更多木柴在火上。我也煮了更多的开水，用开水洗了我的碗，把剩下的水倒进漏斗状的石灰滤水器中，它放在一个坚固的铁架上，一滴一滴地过滤水。我从下面的容器中舀了几瓢水到我的杯子里。水味冰凉甜美，我喝了个够，然后决定回到屋子里。也许克莱拉或奈莉达有留给我其它的纸条，更明确地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我寻找卧室的钥匙。在一个柜子里，我找到一套钥匙，上面有不同的名字。我挑出一把有奈莉达的名字；很惊讶地发现这把钥匙配合了我的卧室。然后我找出克莱拉的钥匙，四处试着开门，直到找到了配合的门锁。我转动钥匙，门打开了，但是等到我可以进去偷窥时，我却做不到。我觉得即使她已经走了，我还是应该尊重她的隐私。

　　我关上门，锁好它，把钥匙放回原来的地方。我回到客厅，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就像奈莉达建议我紧张时所做的。这的确帮助我平静我的神经。我又想要开车离开这里。但是我实在不想走。我决定接受挑战，留下来看房子，不管要多久。

　　由于我没有什么事要做，我想到可以阅读。我已经回顾了我童年时对于书本的负面经验，我想要考验自己，看看我对书本的态度有没有改变。我去逛书架，发现大部份的书是德文，有些是英文，少数几本是西班牙文。我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大部份德文书是关于植物学；也有一些是动物学，地质学，地理，以及海洋学。在另一个隐蔽的书架，有一系列的天文学书籍是英文的。还有一个书架都是西班牙文，属于文学性的书籍，小说与诗。

　　我决定先读天文学的书，因为这个主题一直吸引我。我选了一本很薄的，有许多图片的，开始翻阅。但是不久我就睡着了。

　　当我醒来时，屋子一片漆黑，我必须在黑暗中摸索走到后门。在我去发电机小屋的路上，我发现厨房里有灯光。我明白一定有人已经打开了发电机。很兴奋克莱拉也许已经回来了，我跑向厨房。当我接近时，我听见轻柔的西班牙歌声。那不是克莱拉的声音，那是男性的声音，但也不是nagual的。我战栗着继续前进。在我抵达门口之前，一个男人伸出头来，看到了我，发出一声尖叫。我也同时尖叫。显然我吓到他，他也吓到我。他走出门口，有一会儿，我们只是互相凝视着。

　　他很瘦，但不是骨瘦如柴；他消瘦而结实，与我身高相似，也许比我高一寸，大约五尺八寸。他穿着蓝色的连身工作服，就像那些加油站的工人所穿的。他的肤色是浅淡红色，头发灰白。他的鼻子与下巴都很尖，颧骨很高，嘴巴很小。他的眼睛像是鸟的眼睛，黑暗而圆，闪亮灵活。我几乎看不到他的眼白。当我凝视他时，我觉得我不是在看一个老人，而是一个皱巴巴的男孩，因为某种奇怪的疾病。他有某种特质让人同时觉得他很老，但又很年轻，很吸引人，但又让人不安。我试着以我最好的高中程度西班牙话问他，请他告诉我他是谁，在这屋子里做什么。

　　他好奇地凝视我。“我说英语，”他说，几乎不带口音，“我以前与克莱拉的亲戚住在亚利桑那州好几年。我的名字是艾密力图（Emilito)。我是这里的管理员。你想必是那个树上的居民。”

　　“对不起？”

　　“你是塔夏莎，对不对？”他说，朝***近几步。他的动作轻松而灵活。

　　“是的，我是。但是你说我是树上的居民是什么意思？”

　　“奈莉达告诉我，你住在屋子正门前面的大树上。是不是？”

　　我自动点点头，这时候我才开始觉察到一些非常明显，只有白痴才会忽略的事物：那棵树是在屋子的禁区中，屋子的东边；以前我只有从山上才能看到屋子的这部份。我感到非常兴奋，因为我明白现在我可以自由去探索以前不让我去的地方。

　　我的兴奋很快就停止了，因为艾密力图摇着头，仿佛他为我感到难过。“你做了什么事，可怜的女孩？”他问，轻轻拍我的肩膀。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说，向后退一步。这显然意味着我做错了什么事，而被吊在树上是一种惩罚。

　　“好，好，我不是要多心，”他微笑说，“你不需要防备我。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我只是管理员，被雇来的帮手。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不管你是谁，”我回嘴，“我告诉你，我什么也没有做。”

　　“好吧，如果你不想要谈，我无所谓。”他说，转身进入厨房。

　　“没什么好谈的。”我叫道，抢最后一句话好占上风。

　　我毫无困难对他吼叫，如果他年轻英俊，我就绝不敢这么做。我让自己吃了一惊，因为我又叫道，“你不要找我的麻烦。我是老板。奈莉达要我照顾这栋屋子。她在她的纸条上这么说的。”

　　他跳了起来，仿佛被闪电打到。“你是个怪人。”他喃喃说。然后他清清喉咙，对我叫道，“你不要再靠近我。我也许老，但是我很强壮。在这里工作不包括去冒险或被傻瓜侮辱。我会辞职。”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等一下，”我抱歉地说，“我不是要故意对你大声，我只是非常紧张。克莱拉与奈莉达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任何警告或解释。”

　　“嗯，我也不是故意要吼叫，”他说，声调像我一样抱歉，“我只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你吊起来，所以我才问你有没有做错事。我不是要疑心。”

　　“但是我向你保证，先生，我什么都没有做，相信我。”

　　“那么你为什么会在树上？那些人是很严肃的。他们不会只是为了好玩才这么做。况且，显然你是他们中的一员。如果奈莉达留给你纸条，要你照顾这屋子，你一定与她很要好。她不会这样信任人的。”

　　“事实上，”我说，“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我留在树上。原来我是与奈莉达在屋子的左边，接下来我所知道的，就是我被吊在树上。我吓坏了。”

　　回忆起我发现自己一个人时的孤单，我又变得激动了。我开始在这个陌生人面前颤抖流汗。

　　“你在屋子的左边？”他睁大眼睛，脸上的惊讶似乎是货真价实的。

　　“有一瞬间我在那里，然后就是一片漆黑。”我说。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有人在走廊里。许多人。”

　　“你想有多少？”

　　“走廊里都是人。也许有二十个或三十个。”

　　“那么多，嗯？真奇怪！”

　　“为什么奇怪，先生？”

　　“因为整栋屋子里都没有那么多人。那时候屋子里只有十个人。我知道，因为我是管理员。”

　　“这意味着什么呢？”

　　“我知道才怪！但是在我看来，你似乎有事情很不对劲。”

　　我的肚子打起结来，一阵熟悉的焦虑笼罩了我。这正是我小时候在医生办公室里得知我患有白血球过多症时的感觉。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病，我知道我死定了；而从每个人的悲哀脸色看来，他们似乎也知道了。当他们要给我注射盘尼西林时，我大声惊叫，昏了过去。

　　“好了，好了，”管理员温和地说，“不需要这么难过。我不是要伤害你。让我告诉你我对于挂具所知道的一切。也许这会使事情变得清楚些。他们会使用挂具，是当他们所处理的对象有点…嗯…有点短路，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什么，先生？”

　　“叫我艾密力图，”他微笑说，“拜托，请不要叫我‘先生’。你也可以叫我管理员，就像其它人把约翰、迈可、阿贝拉称为nagual。现在，让我们到厨房里坐下来，我们可以舒适地谈话。”

　　我跟着他到厨房坐下来。他把炉子上加热的水倒一些到我的杯子里，端给我。

　　“现在，关于挂具，”他开始说，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中。“它应该是用来治疗心理上的症状。他们通常把神经失常的人吊在上面。”

　　“但是我没有发疯，”我抗议，“如果你或任何人要这样说我，我就要走了。”

　　“但是你一定是发疯了。”他分析着。

　　“好了。我要回屋子里了。”我站起来要走。

　　管理员阻止我。“慢着，塔夏莎。我不是说你是疯子。也许有其它的解释，”他安慰我说，“那些人是带着好意。他们也许认为在他们离开时，应该要加强你的心理力量。因此他们把你放在挂具里。是我的错误乱下结论。请接受我的道歉。”

　　我很愿意既往不究，于是又坐下来。况且，我需要与管理员保持良好关系，因为他显然知道如何点火炉。我也没有能量继续感觉被冒犯。在这时候，我觉得管理员是对的。我是疯了。我只是不希望他知道。

　　“你住在附近吗，艾密力图？”我问，试着听起来很自然。

　　“不。我住在这栋屋子里。我的房间是在你的衣橱对面。”

　　“你是说，你住在那间充满了雕塑与玩意的储藏室？”我惊呼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衣橱在哪里？”

　　“克莱拉告诉我的。”他微笑回答。

　　“但是如果你住在这里，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看过你？”

　　“啊，那是因为你与我显然有不同的作息时间。老实说，我也没有看过你。”

　　“这怎么可能，艾密力图？我在这里一年多了。”

　　“而我在这里四十年了，断断续续的。”

　　我们俩都大笑起来，因为我们的话实在很荒谬。我觉得很怪异的是，在很深的层面，我知道我时常在屋子里所感觉到的，就是这个人的存在。

　　“我知道，艾密力图，你一直在监视我，”我直率地说。“不要否认，也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还有，我也知道当你看到我在厨房门口时，你认出我是谁。对不对？”

　　艾密力图叹口气，点点头。“你是对的，塔夏莎。我的确认出了你。但是你还是让我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会认出我？”

　　“我一直从我的房间监视你。不要生气。我从来没有想到你会感觉我在监视你。如果我让你感觉不自在，请接受我的谦卑道歉。”

　　我要问他为什么监视我。我希望他会说，他觉得我很美丽，或者至少很有趣，但是他中断了我们的谈话，说天已经黑了，他感觉有义务帮助我把自己吊上树。

　　“容我提出一个建议，”他说，“睡在树屋里，而不要睡在挂具里。那是很刺激的经验。我也曾经在树屋里住过一段时间，虽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艾密力图盛了一碗可口的汤给我，还有一叠玉米饼。我们在沉默中进食。我想要跟他说话，但是他说在用餐时说话对消化很不好。我告诉他，克莱拉与我总是在用餐时谈个不停。

　　“她的身体与我的完全不相同，”他说，“她是铁打成的，所以她可以随心所欲。而我可不能用我的瘦小身体来冒险。你也不能。”

　　我喜欢他把我也说成是瘦小身体，虽然我希望他的意思是娇小而不是瘦小。

　　晚餐后，他很有礼貌地陪我穿过屋子，来到前门。我从未到过屋子这部份，刻意慢下脚步，想要尽可能多看一些。我看见一个很大的饭厅，有很长的餐桌与一个木柜，里面装满了水晶杯，高脚酒杯，与碟子。饭厅旁边是一个书房。我经过时，瞥见一张笨重的桃木桌，与整面墙装满了书的书架。另一个房间有电灯亮着，但是我看不见里面，因为门只打开一点点。我听见里面有模糊的人声。

　　“谁在里面，艾密力图？”我兴奋地问。

　　“没有人，”他说，“你听到的是风声。当风吹过百叶窗时，会在耳朵里产生奇怪的效果。”

　　我瞪了他“你想要骗谁”的一眼，他很有风度地打开了门，让我看里面。他是对的，房间里是空的。那只是另一间客厅，与屋子右边的很相似。然而，当我仔细察看时，我注意到地板上的影子有点奇怪。一阵寒颤穿过我身体，因为我知道那些影子不对劲。我可以发誓，它们在颤动，跳跃着，但是房间里没有风，或任何动静。

　　我低声告诉艾密力图我的发现。他笑了，拍拍我的背。“你听起来就像克莱拉，”他说，“但是那很好。如果你听起来像奈莉达，我才会担心。你知道她连阴部都有力量吗？”

　　他说话的样子，他的声调与那如鸟般的好奇眼光，让我觉得非常滑稽，不由得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几乎要流下来。但是我的笑声随即立刻停止了，仿佛我内在有一个开关被关了。这让我担忧。也让艾密力图担忧，因为他戒备地望着我，仿佛在质疑我的心理状态。

　　他打开前门，带领我到外面大树下。他帮我穿上挂具，教我怎么使用滑轮，把我拉成一个坐姿。他给我一支小手电筒，于是我就把自己拉上去。从树梢中，我隐约看见一个木头的树屋。接近我第一次醒来的位置，那时候我没有看到树屋，因为我过于害怕，也因为周围浓密的树叶。

　　从地上，管理员用他的手电筒照着树屋，对我叫着，“那里有一个船用的电灯，塔夏莎，但是不要使用太久。早上在你下来之前，记住要拔掉电池。”

　　他拿着手电筒照着，让我能爬上树屋前的平台，然后脱掉身上的挂具。

　　“晚安。我要走了，”他叫道，“祝你有个好梦。”

　　我想我听到他在笑，然后他移开手电筒，朝屋子走去。我使用我自己的微弱手电筒进入了树屋，然后寻找着他所谓的船用电灯。那是一盏很大的灯，固定在架子上；地板上是一具很大的方形电池，装在一个框中，被钉在地板上。我把灯接上电池，点亮它。

　　树屋是一个小房间，有一个小平台，可以当作床或矮桌子。上面有一个卷着的睡袋。四周是窗户，有可以撑开的百叶窗，支撑的木棍放在地上。房间中央有一个夜壶，装在一个有盖的篮子里。简略地检查过这个房间后，我拔掉了电灯电线，爬进睡袋里。

　　四周是完全的漆黑。我可以听见蟋蟀与远处的溪水声。附近，风吹着树叶，轻轻晃动着整个树屋。我听着这些声音，无名的恐惧开始潜入我的意识，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身体感受。黑暗完全扭曲与遮隐了声音，我感觉它们似乎来自于我的体内。每当树屋晃动时，我的脚跟就会发麻。每当树屋发出声音时，我的膝盖就会抽动，每当有树枝被压断时，我的颈背也会发出劈啪声。

　　然后恐惧进入我的身体，像是脚指头的颤抖。它爬上我的脚，然后到我的腿，直到我的整个身体都颤抖得失去控制。我开始感到晕眩，不知道方向。我不知道门口或手电筒在什么地方。我开始感觉树屋在歪斜。起先几乎无可觉察，然后越来越明显，直到地板成为四十五度角。我发出惊叫，感觉地板倾斜得更多。想到我要用挂具把自己降下去，就让我害怕。我确信我会摔死。另一方面，地板倾斜的感觉是如此强烈，我确信我会从门口滑出去。在某一刻，地板倾斜得让我觉得我是站着的，而不是躺在地板上。

　　每一个震动都让我惊叫，紧抓着旁边的一根屋梁免得滑走。整个树屋似乎要四分五裂了。我开始感到想吐。摇晃与震动变得如此剧烈，我知道这将是我在世上的最后一夜。就在我完全放弃所有失望时，某种不可思议的事物前来援助我。一道光芒从我体内发出来。它从我身体的所有开口渗透出来。这道光是一种浓厚的明亮液体，像一层闪亮的胄甲般覆盖在我身上，把我粘在地板上。它抑制了我的喉咙，使我无法尖叫，但是它也打开了我的胸部，使我的呼吸容易一些。它抒解了我腹部的紧张，停止了腿部的颤抖。这道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我看见门就在我前面几尺远。我沉浸在光芒中，变得平静。我的所有恐惧与担忧都消失了，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平静地躺着，直到破晓。感到完全更新，我把自己降下来，到厨房里去做早餐。

　　18

　　我在厨房桌上找到一盘玉米饼。我知道是艾密力图准备的，但是没有他的人影。我倒了一些水在杯子里，吃了所有的玉米饼，希望管理员也吃了他的早餐。

　　洗好盘子后，我到菜园里去工作，但是我很快就累了。我在一棵树下为自己弄了一个树叶的窝，就像克莱拉教我的，然后坐在里面休息。有一会儿，我望着面前那棵树。摇曳的树枝把我带回到童年。我大概只有四、五岁大；我正抓着满手的杨柳枝。我不是在回忆；我真的就在那里。我的脚在半空中摇晃，几乎没有碰地。我正在荡秋千。我高兴地尖叫，我的哥哥们轮流在后面推我。然后他们跳起来抓住更高的杨柳枝；缩起膝盖，来回荡着，不时用脚踢着地面，好荡得更高。

　　当它结束后，我就呼吸了我所重新经历的一切；那种快乐，笑声，以及我对我哥哥们的感情。我以头部的转动把过去清理干净。渐渐地，我的眼皮变重。我缩入我的树叶窝中，进入沉睡。

　　我被肋骨上的一戳所弄醒。管理员正在用一根拐杖戳我。

　　“醒来，已经是下午了，”他说，“你昨晚在树屋上没有睡好吗？”

　　我睁开眼睛时，有一道光线把树梢染上橙红。管理员的脸上也有一种奇怪的光亮，使他看起来很诡异。他穿着前一天的蓝色工作服，腰带上有三个葫芦。我坐起来，看着他小心地把最大的葫芦上的塞子拔下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他满意地啧啧嘴。

　　“你昨晚没有睡好吗？”他又问一次，好奇地望着我。

　　“你在开玩笑吗？”我呻吟道，“我可以诚实说，那是我这辈子最难过的一夜。”

　　牢骚与抱怨开始倾巢而出。我惊恐地停下来，觉察到我就像我的母亲。每当我问她睡得好不好时，她总是会给我类似的抱怨。我很讨厌她这样子，而我竟然做出同样的事！

　　“艾密力图，请你原谅我的无理取闹，”我说，“我的确没有睡好，但是我很好。”

　　“我听到你像个女妖般尖叫，”他说，“我以为你在做恶梦，或者从树上掉下来了。”

　　“我以为我要从树上掉下来，”我说，希望得到同情，“我几乎吓死了。但是后来发生了奇怪的事，我熬过了。”

　　“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他好奇地问，坐在地上，与我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我想不出什么理由不告诉他，所以我就仔细地描述了晚上所发生的事，最后的高潮是那道光来拯救我。艾密力图很感兴趣地倾听着，在适当的时候点头，仿佛他了解我所描述的感觉。

　　“我很高兴听到你是这么有办法，”他说，“我真的不认为你可以熬过去。我以为你会昏倒。这一切的结论是，你并没有像他们所说的那么糟糕。”

　　“谁说我糟糕？”

　　“奈莉达与nagual。他们留给我特别的指示，不要去干扰你的康复。这就是为什么昨晚我不能帮助你，虽然我非常想要─就算是能得到一些安静也好。”

　　他从葫芦中又喝了一口。“你想要喝一口吗？”他提议，伸手要给我。

　　“里面是什么？”我问，不知道是不是酒。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介意喝一口。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把葫芦倒转过来，用力摇了几下。

　　“里面是空的，”我斥责道，“你想要耍我。”

　　他摇摇头。“这只是看起来是空的，”他反驳道，“但是却装满了最奇怪的饮料。现在，你到底要不要喝？”

　　“我不知道。”我说。有一会儿，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玩弄我。看到他穿着熨烫整齐的蓝色工作服，腰带上系着葫芦，我觉得他像是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

　　他耸耸肩，凝视着我，眼睛睁得很大。我看着他把塞子塞回葫芦口，用一根细皮带绑回到腰带上。

　　“好吧，让我喝一口。”我说，出于好奇，也因为想要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

　　他又拔开了葫芦塞子，把葫芦递给我。我摇摇它，看看里面。它的确是空的。但是当我把它凑在嘴边时，我有一种最奇怪的口腔感觉。有某种液体状的东西流入我嘴里，但是它不是水。它更像是一种干燥，几乎苦涩的压力，使我窒息了一会儿，然后一种冰冷的温暖充满了我的喉咙，蔓延到全身。

　　我想到这个葫芦里可能有很细的粉末。为了查证，我在我手心上摇摇它，但是没有东西掉出来。

　　“葫芦里的东西是眼睛看不到的。”管理员说，注意到我的惊讶。

　　我又喝了想象的一口，然后几乎被震的鞋子都要掉了。有某种电流穿过了我，使我的脚指发麻。这阵麻痒向上穿过我的腿与脊椎，然后像一道闪电进入我的头部，我差点昏过去。

　　我看见管理员上下跳跃着，像恶作剧的小孩一样大笑。我双手扶着地面，使自己恢复平衡。然后我生气地质问他，“葫芦里是什么鬼？”

　　“里面的东西叫做‘意愿’，”他以严肃的口气说，“克莱拉告诉了你一些。现在该我来再多告诉你一些了。”

　　“你说现在该你是什么意思，艾密力图？”

　　“我的意思是，我是你的新向导。克莱拉完成了一部份，现在我必须要完成其它的部份。”

　　我首先的反应是不相信他。他自己说过他只是个雇来的帮手，不是团体的一员。显然这是个玩笑，我不准备落入他的圈套中。

　　“你只是在扯我的腿，艾密力图。”我说，挤出一个笑容。

　　“我现在是。”他说，跳过来，真的扯了我的腿一下。

　　我还来不及站起来，他又拉了我的腿一下。他蹲着在四周跳跃，像只兔子一样活跃，快乐地笑着。

　　“你不喜欢你的老师扯你的腿吗？”他笑着问。

　　我不喜欢他碰我，而且绝对不喜欢碰我的腿。但是我也不喜欢克莱拉碰我。我开始思索着这个现象，为什么我不喜欢被人碰。尽管我回顾了我与人们的交往，我对于身体接触的感觉仍然像以前一样。我把这个问题留给未来检讨，因为管理员安静了下来，正开始解释着某些事情，需要我全部的注意力。

　　“我是你的老师，”我听见他说，“除了克莱拉，奈莉达与nagual之外，你有我来引导你。”

　　“你是彻底的误导，这才是你。”我回嘴道，“你自己说你只是个帮佣。怎么现在又变成了我的老师？”

　　“这是真的。我是你另外一个老师。”他严肃地说。

　　“你能教我什么呢？”我叫道，极不喜欢这种演变。

　　“我要教你‘与分身的潜猎’。”他说，像鸟一样地眨眼。

　　“克莱拉与奈莉达呢？”我质问道。

　　“她们走了。奈莉达在她的纸条中说的，不是吗？”

　　“我知道她们走了，但是她们走去什么地方呢？”

　　“噢，她们去印度了。”他微笑说，看起来他在强忍着不大笑出来。

　　“那么她们要好几个月才会回来。”我说，感觉很不安全。

　　“是的。你与我单独在一起。连狗都不在了。因此，你有两个选择。你可以收拾你的杂物离开，你也可以留在这里工作。我不建议你离开，因为你没有地方可去。”

　　“我不打算离开，”我告诉他，“奈莉达托我照顾这屋子，这就是我要做的。”

　　“很好，我很高兴你决定要追随巫士的意愿。”他说。

　　他看出来我显然不明白他的话，他解释说，巫士的意愿与一般人的意愿不同，巫士学会以更有力量与准确的方式来集中他们的注意力。

　　“如果你是我的老师，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具体的例子，来说明你的意思？”我说，凝视着他。

　　他想了一会儿，四处观望着。然后他的脸亮了起来，指着屋子。“这栋屋子是一个好例子，”他说，“它是无数巫士意愿之下的产物，他们历代聚集了能量。现在，这栋屋子已经不只是个建筑物，而是一个奇妙的能量场。屋子本身可以被摧毁十次，过去曾经如此，但是巫士意愿的精髓仍然保持完整，因为它是金刚不坏的。”

　　“当巫士要离开时会怎么样？”我问，“他们的力量会永远被困在这里吗？”

　　“如果力量告诉他们该离去了，”艾密力图说，“他们能够把意愿从目前的位置提起来，带到别的地方。”

　　“我必须同意，这栋屋子实在古怪。”我说，告诉他这栋屋子如何违反我的详细测量与计算。

　　“使这栋屋子古怪的，不是房间或墙壁或庭院的安排，”管理员表示，“而是历代巫士灌注于其中的意愿。换句话，这栋屋子的神秘在于无数巫士的意愿建造了它。你瞧，他们不仅是意愿了它，而是亲自建造了它，一砖一瓦地。甚至连你都贡献了你的意愿与劳力。”

　　“我的贡献会是什么呢？”我问，真的对艾密力图的话感到吃惊。“你不可能是指我铺的那条烂花园小径吧？”

　　“没有一个神经正常的人会把那当成贡献，”他笑着说，“不，你还做了其它的事。”

　　他说在实质的建筑上，他认为我的贡献是我所架设的帮浦，用来把水从溪中汲取到菜园里。我装设了一切管路与电线，还有水泥的基座。

　　“在更空灵的能量流动上，”他继续说，“我可以很真诚地告诉你，你的一个贡献是，我们从来没有在屋子里看过任何人能把意愿与曼弗雷融合在一起。”

　　这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你是不是那个能够当面叫它‘蟾蜍’的人？”我问，“克莱拉有次告诉我，有人能够这么做。”

　　管理员容光焕发地点点头。“是的，我就是那个人。我在曼弗雷还是小狗时找到它的。它不是被抛弃，就是走失了，也许是从附近的汽车屋。当我找到它时，它几乎快死了。”

　　“你在哪里找到它的？”我问。

　　“在八号公路上，离亚利桑那州的吉拉班（Gila Bend)约六十哩。我停车休息小便，在树丛中差点尿到它身上。它躺在那里几乎死于脱水。让我惊讶的是，它没有像其它的狗一样跑到高速公路上。而且，它所躺的地方就是我小便的地方。”

　　“然后呢？”我问，对于可怜的曼弗雷感到如此同情，我完全忘了我对管理员所生的气。

　　“我把曼弗雷带回家，放在水中，但是不让它喝水，”管理员说，“然后我把它献给巫士的意愿。”

　　艾密力图说不仅是由巫士的意愿来决定曼弗雷是生或死，而且也决定曼弗雷是不是狗。结果它活了下来，成为了远超过狗的生灵。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你身上，”他继续说，“也许因此你们俩才这么要好。nagual发现你在精神上脱水，准备糟蹋自己的生命。由于他与奈莉达在汽车电影院，要由他们来把你呈献给巫士的意愿，而他们这么做了。”

　　“他们怎么把我呈献给巫士的意愿？”我问。

　　“他们没有告诉你吗？”他惊讶地问。

　　我考虑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想他们没有。”

　　“nagual与奈莉达高声叫着意愿，无疑就在零食摊位旁边，他们宣布他们将要为你冒生命危险，不迟疑也不后悔，一点也不保留。他们两人同时知道，他们无法在那时候带你走，但必须要到处跟着你。

　　“所以现在你可以说，巫士的意愿收容了你。nagual与奈莉达的祈祷应验了。看看现在的你！与真诚的在下我谈话。”

　　他望着我，看我是否了解他的话。我回望着他，沉默地恳求更多关于巫士意愿的解释。他开始谈起比较私人的层面，说如果他把我所说的话做为意愿的例子，关于我所告诉克莱拉的一切私人事情，他的结论会是，我的意愿是完全的失败。我总是以持续不断的方式，意愿成为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失败者。

　　“克莱拉把你所告诉她的一切事情都告诉了我，”他说，啧啧舌头。“譬如，我会说你在日本跳上擂台的举动，不是要表现你的武术技巧，而是向全世界证明，你的意愿是去失败。”

　　他不放过我，说我所做的一切都带着失败。因此现在我必须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去设立一个新的意愿。他解释说，这个新的意愿被称为巫士的意愿，因为它不只是去做新的事情，而是去加入某种已经建立的事情；这种意愿是人类经过数千年来的努力所发展出来的。

　　他说在巫士的意愿中，没有空间容许失败，因为巫士只有一条路可走：不管做什么都要成功。但是要拥有如此强大与清晰的观点，巫士必须要完全重建自己，这需要了解与力量。了解来自于生命回顾，而力量来自于他们完美无缺的行为。

　　艾密力图看着我，拍拍他的葫芦。他解释说在他的葫芦中，他储存了他完美无缺的感觉。他把那股巫士的意愿给我喝，好抵制我的失败态度，让我准备好接受他的教导。他又说了一些事情，但是我无法集中注意；他的声音开始使我想睡觉。我的身体突然变得很沉重。我看着他的脸，只看到白茫茫的，像黄昏的雾。我听见他要我躺下来，慢慢放松肌肉，洒出我的空灵能量网。

　　我知道他要我做的，自动遵从了他的指示。我躺下来，开始把我的意识从脚移动到小腿，膝盖，大腿，腹部与背部。然后我放松我的手臂，肩膀，脖子与头。当我把意识移动到身体的不同部位时，我感到越来越困倦与沉重。

　　然后管理员命令我用眼睛做逆时钟的旋转。我继续放松，直到呼吸变得缓慢而有节奏，自动地膨胀收缩着。我沉浸在我的呼吸中，他低声说我应该把意识移到前额之外，尽可能地移到遥远的地方，在那里创造一个小开口。

　　“什么样的开口？”我低声说。

　　“只是一个开口。一个洞。”

　　“通往哪里的一个洞？”

　　“通往你的能量网所悬浮的空灵中，”他回答。“如果你能够把你的意识移动到身体之外，你就会了解你的周围是一片黑暗。试着穿透那黑暗；在上面弄一个洞。”

　　“我想我做不到。”我说，开始紧张。

　　“你当然可以，”他向我保证，“记住，巫士绝不会被打败，他们只能成功。”

　　他倾身靠近我，低声说当我造成了开口后，我应该卷起我的身体，让我自己往上弹射，沿着一条线从我的头顶进入那黑暗中。

　　“但是我是躺着的，”我微弱地抗议。“我的头顶几乎碰到地面。我不应该站起来吗？”

　　“那黑暗围绕在我们四周，”他说，“就算我们是倒立的，它也存在着。”

　　他改变语气，变成严厉的命令，要我把注意力放在我刚刚造成的洞上面，让我的思想与感觉穿过那个洞。我的肌肉又紧张起来，因为我没有造成任何洞。管理员敦促我放轻松，放开自己，假装好象造成了一个洞般地行动。

　　“把你身体中的一切都抛出去，”他说，“让你的思想，感觉与回忆都流出来。”

　　当我把身体的紧张放松下来时，我感觉一股能量穿过我。我被整个翻转了过来；一切都从我的头顶上被拉出来，沿着一条线往上冲，像是一个颠倒的瀑布。在那条线的尽头，我感觉到一个开口。

　　“让你自己再深入些，”他在我耳边低语，“把你整个人都呈献给空无。”

　　我尽我最大的努力遵从他的指示。我所产生的任何思想都立刻加入了头顶上的瀑布。我隐约听见管理员说，如果我要移动，我只需要告诉自己方向，然后那条线就会把我拉到我想去的任何地方。我正要给自己一个命令时，我感觉到身体左边有一种轻微而持续的拉扯。我放松下来，让这种感觉继续发生。起先，只有我的头似乎被拉到左边，然后我的其余身体也慢慢滚向左边。我觉得我好象往一侧滑落，但是我没有感觉到身体在移动。我听见脖子后面传来一声沉重的响声，看见那开口越来越大。我想要爬进去，穿过它而消失不见。我体验到身体一阵搅动；我的意识开始沿着头顶那条线移动，滑进了开口。

　　我感觉我仿佛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光滑的墙壁包围了我。它很暗。我的注意力被一个明亮的小点所吸引。它一明一灭的，像个信号灯。然后我面前的区域开始变得明亮。然后一切又渐渐暗下来。我的呼吸似乎完全停止了，没有思想或影像来打扰黑暗。我不再感觉到我的身体。我最后的思想是，我溶解了。

　　***

　　我感觉到一种空洞的爆破声。我的思想在一瞬间回来了，像是一大堆垃圾倒在我头上，而其中夹杂着地面的坚硬感觉，我身体的僵硬，以及一些虫子在咬我的脚踝。我睁开眼睛看四周；管理员脱掉了我的鞋子与袜子，正在用一根树枝刺我的脚跟来唤醒我。我想要告诉他所发生的事，但是他摇摇头。

　　“不要说话或移动，直到你恢复为固体。”他警告我。他要我闭上眼睛，用腹部呼吸。

　　我躺在地上，直到我觉得我恢复了力气，然后我坐起来，背靠着一棵树干。

　　“你打开了黑暗中的一道裂缝，于是你的分身滑到了左边，穿过了裂缝。”我还没有发问，管理员就说。

　　“我的确感觉到一股力量把我拉起来，”我承认，“我也看到了强烈的光。”

　　“那股力量就是你的分身跑出来，”他说，仿佛很清楚我所说的。“而那光亮是分身的眼睛。由于你已经生命回顾了一年多，在生命回顾的同时，你也抛出了你的能量线条，现在它们开始自己动了起来。但是因为你仍然依赖谈话与思考，那些能量线条还没有发展成它们应有的灵活与完整。”

　　我一点也不懂他说我在生命回顾时抛出能量线条是什么意思。我请他解释。

　　“还有什么要解释的？”他说，“那是一种能量的情况：你从生命回顾中唤回越多的能量，那些能量就越容易用来滋养你的分身。把能量传送给分身，就是我们所谓抛洒你的能量线条。能够看见能量的人，会把它们看成从身体里射出来的线条。”

　　“但是对于像我这样看不见能量的人，这是什么意思呢？”

　　“你的能量越多，”他解释，“你能知觉到惊人事情的能力也越强。”

　　“我觉得我的情况是，我的能量越多，我就越疯狂。”我说，不是想要谦虚。

　　“不要这样轻易地贬低自己，”他表示，“知觉是最终的神秘，因为它是完全无法解释的。巫士是知觉的生物，但是他们所知觉的既非善，也非恶；一切都只是知觉。如果人类透过纪律，能够知觉到超过正常容许的范围，那些人就有较多的力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拒绝再说更多。他带我穿过屋子，从前门出去，来到我的树屋下。他指着树梢说，由于这棵树里有住处，所以上面装了避雷针。

　　“在这个地方，闪电是突然而且危险的，”他说，“有时候会有闪电风暴，却没有一滴雨。所以如果下雨了，或者天空有很多古米隆尼巴云（cumulonimbus clouds 积雨云），就要躲到树屋里。”

　　“天空里有很多什么？”我问。

　　艾密力图笑了，轻轻拍我的背。“当nagual胡里安把我放在树屋里时，他也说同样的话，但是当时我不敢问他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有告诉我。后来我才知道古米隆尼巴云就是乌云。”

　　他笑我的失望表情。“闪电会不会有危险打在树上？”我问。

　　“嗯，是有可能，但是你的树很安全，”他回答，“现在上去，趁天还没黑。”

　　再我把自己拉上去之前，他给我一袋核桃，都被压碎了，但是没有去壳。他说如果我要做一个树的居民，我就要像一只松鼠一样吃东西，一次只吃一点，晚上什么都不要吃。

　　这我不在乎，我告诉他，因为我并不真的喜欢吃东西。

　　“你喜欢上大号吗？”他笑着问，“我希望不会，因为住在树屋里最糟糕的部份，就是当你必须上大号时。人类的排泄物是最困难处理的东西。我的哲学是，大便越少，身体就越好。”

　　他觉得他的话非常好笑，他笑得弯下腰。然后他转身离去，留我一个人沉思他的哲学。

　　19

　　那一晚下雨了，也有闪电与打雷。但是我完全没有办法描述，当阵阵闪电落在周围的树上时，置身于一个树屋中是什么滋味。我的恐惧是难以形容的。我的尖叫声要比上次我觉得屋子倾斜时还要大声。那是一种动物性的恐惧，它使我瘫痪。我唯一想到的是，我是一个天生的胆小鬼，当压力过于强大时，我就会昏倒。

　　直到第二天中午左右，我才恢复神智。当我把自己放下来时，我看见艾密力图在等待我，他坐在一根低树枝上，双脚几乎碰触地面。

　　“你像是从地狱里跑出来的蝙蝠，”他说，“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我差点被吓死，”我说。我不想要逞强。我觉得我必定看起来一团糟。

　　我告诉他，这是我这辈子首次对战争中的士兵感到同情；我所体验到的恐惧一定就像是当炸弹在他们四周爆炸时的感觉。

　　“我不同意，”他说，“你昨晚的恐惧要更为强烈。攻击你的事物不是人类。所以对于分身而言，这是巨大的恐惧。”

　　“拜托，艾密力图，请解释你的意思。”

　　“你的分身快要开始自觉了，所以在压力的情况下，像是昨晚，它会开始部份自觉，也会感到完全的恐惧。它不习惯知觉这个世界。你的身体与心智习惯这个世界，但是你的分身不习惯。”

　　我确信如果我准备好迎接风暴，我就会放轻松，如果我的恐惧与思想没有干预，我内在的某种力量会完全跑出我的身体，也许甚至会四处移动，或跑下树。使我最害怕的是那种被困住的感觉，被关在我的身体里。

　　“当我们进入绝对的黑暗中，没有任何干扰时，分身就会取得控制。”管理员说，“它会伸展它的空灵四肢，睁开它的明亮眼睛，环顾四周。有时候对它的体验会比你昨晚还要恐怖。”

　　“分身不会那么恐怖的，”我肯定地说，“我准备好迎接它了。”

　　“你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任何事物，”他反驳，“我确定你昨晚的尖叫声在土桑都听得到。”

　　他的评论使我感到恼怒。他有某种地方让我很不喜欢，但是我无法明确地指出。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很古怪。他没有什么男人味；他似乎只是一个男人的影子，但他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强壮。不过真正使我感到困扰的，是他不让我任意使唤他，而这强烈刺激了我的竞争心态。

　　在一股怒气下，我带有敌意地质问他，“每次当我说什么你不同意的，你就会贬低我！”

　　我一说完，就感到后悔，连忙道歉我的莽撞。“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这么恼怒。”最后我承认。

　　“不要难过，”他说，“那是因为你感觉到了关于我的某些事，你无法解释。如你所说的，我没有男人味。”

　　“我没有这么说。”我抗议。

　　从他的眼光看来，他显然不相信我。“你当然说了，”他坚持，“就在刚才，你对我的分身说了。我的分身绝不会听错事情的。”

　　我的紧张与难堪达到了顶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脸发红，身体颤抖着。我不明白是什么使我有如此夸张的反应。管理员的声音进入我的思想中。

　　“你会如此反应，因为你的分身知觉到了我的分身，”他说，“你的肉体感到恐惧，因为它的关卡正在打开，新的知觉正在进入。如果你认为你现在很糟糕，想想等所有关卡都打开时，你会怎么样。”

　　他的话是如此肯定，我想他可能是对的。

　　“动物与婴儿，”他继续说，“对于知觉分身毫无困难，所以他们时常感到困惑。”

　　我说动物不很喜欢我，除了曼弗雷，我们俩很有默契。

　　“动物不喜欢你，”他澄清说，“因为你的身体关卡有些从来没有完全关闭，你的分身一直想要出来。准备好。因为现在你是刻意地意愿它，关卡会突然打开。有一天，你的分身将会突然醒过来，你也许会发现自己穿过庭院，而不用脚走路。”

　　我不由得笑了，由于紧张以及他话中的荒谬。

　　“那么小孩呢，尤其是婴儿？”他问，“当你抱起他们时，他们会不会大哭？”

　　他们通常会，但是我没有告诉管理员。

　　“婴儿喜欢我。”我说谎，很清楚每当我接近婴儿时，他们就会开始大哭。我总是告诉自己，我缺少了一种母性的直觉。

　　管理员不相信地摇着头。我挑战他解释为什么动物与婴儿能感觉到分身，而我自己都不知道。事实上，直到克莱拉与nagual告诉了我，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物。我也没有见过任何人知道这种事物。他反驳我说，动物与婴儿的感知与了解无关，而是他们有感知的器官：他们打开的关卡。他又说，那些关卡在动物身上是永远打开的，但是人类一旦开始学会说话与思考后，理性就会接管控制，那些关卡就关闭了。

　　到现在为止，我一直给予管理员完全的专注，因为克莱拉曾经告诉我，不管是谁与我说话，或不管说的是什么，我都要练习倾听。但是我越是听艾密力图的话，我就越感到恼怒，直到我发现自己陷入一阵真正的激怒中。

　　“我一点也不相信这一切，”我说，“还有，你为什么说你是我的老师？你还没有解释清楚。”

　　管理员笑了。“我当然不是自愿担任的。”他说。

　　“那么是谁派你的？”

　　一阵思索后，他说，“那是一连串事件的结果。头一件事就是当nagual发现你赤裸着，腿举在半空中。”他爆出大笑，发出像鸟的尖锐叫声。

　　我非常厌恶他的侮辱幽默感。“说重点，艾密力图，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叫道。

　　“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喜欢关于你的老故事，但是我显然错了。相反地，我们非常喜欢关于你的老故事。好几年来，我们一直笑着nagual所必须承受的苦难与辛劳，因为他走错了房间，碰到一个赤裸的女孩，而他所想要做的只是小便。”他又大笑起来。

　　我看不出其中的幽默。我的愤怒是如此强烈，我想要好好打他几拳，踢他几脚。他望着我，向后退，显然感觉到我快要爆炸了。

　　“难道你不觉得好笑，约翰、迈可必须接受这么困难的问题，只因为他想要小便？ngaual与我在这里很相像：我找到了一只半死的小狗，而他找到一个完全疯狂的女孩。我们俩都必须要为此照顾他们一辈子。看到我们的情况，我们团体中的其余成员都非常害怕，他们发誓以后要小便时，绝对要先检查好地方才行。”他笑得如此剧烈，他必须来回走动，才不会被呛到。

　　看到我连微笑都没有，他安静下来。“嗯…让我们继续下去，”他说，“一旦头一件事件建立后，也就是当nagual发现你举起双腿时，他就有责任在你身上做下记号，于是他迅速做了。然后他必须要追踪你。他靠克莱拉与奈莉达的帮助。他与奈莉达首次来看你，是在你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你在一个高山休闲区里当营区指导员。”

　　“他真的是透过能量的线条找到我的吗？”我问，试着不让他觉得我在敷衍。

　　“当然。他用他的一些能量在你的分身上做记号，这样他才能追踪你的行动。”他说。

　　“我不记得见过他们。”我说。

　　“那是因为你总是相信你在做一个重复的梦。但是他们两个真的亲自来看你。这些年来，他们看了你许多次，尤其是奈莉达。然后，当你听从她的建议，搬到亚利桑那州时，我们全部人都有机会看到你。”

　　“慢着，这有点太奇怪了。我怎么会听从她的建议，我根本不记得见过她？”

　　“相信我，她一直要你搬去亚利桑那，而你去了。但是你当然以为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管理员说话时，我的心里闪现那阶段的生活。我记得我想着亚利桑那州是我应该去的地方。我做了朝南方扫视的技巧，来决定我应该去什么地方找工作，结果我最强的感觉是去土桑。我甚至梦见有人告诉我应该去书店工作。我不喜欢书，在书店工作是很奇怪的，但是当我到了土桑后，我直接来到一家有征人启事的书店。我接受了这个工作，填写订单，当出纳员，以及整理书架。

　　“不管是谁来看你，”艾密力图继续说，“总是会拉你的分身，所以你对我们有隐约的梦境回忆，除了奈莉达。你对她是了若指掌。”

　　有那么多人来到书店，但是我隐约记得一个穿着优雅的美丽女人，有次与我友善地谈话。这很不寻常，因为没有人会注意我。她很可能就是奈莉达。

　　在较深的层次，艾密力图所说的一切都有道理。但是对于我的理性而言是如此牵强，我必须疯了才会相信他。

　　“你所说的是纯粹的狗屎。”我说，出于防卫而不是真心。

　　我的粗话一点也没有触怒他。他把手臂举到头上转着圈子。“如果我说的真的是狗屎，我挑战你来解释所发生的一切。”他微笑说，“而且不要装成一个小女孩，在我面前哭泣闹别扭。”

　　我听见自己沙哑地吼着，“你这个狗屎，你该死的…”我的怒火在此立即熄灭了。

　　我无法相信我会这样骂粗话。我立刻开始道歉，说我不习惯这样吼叫或骂粗话。我向他保证，我的教养良好，有一个很端庄的母亲，绝不敢大声说话。

　　管理员笑了，举起手阻止我。“道歉够了，”他说，“那是你的分身在说话。它总是直接了当，一针见血，而且由于你从来不让它表达，它充满了怨恨与不满。”

　　他解释说，这时候我的分身极不稳定，因为它被闪电与雷声所轰炸了，而且由于五天前，奈莉达把我推进走廊中让我进行巫士的穿越。

　　“五天前！”我惊呼道，“你是说我被吊在树上两天两夜？”

　　“你在树上两天三夜，”他说，带着幸灾乐祸的微笑。“我们轮流被拉上去看看你是否平安。你昏倒了，但是没有大碍，所以我们就让你一个人静养。”

　　“但是我为什么会那样被吊着？”

　　“你试图达成一项行动，我们称之为抽象的飞行或巫士的穿越，结果惨败，”他说，“这个尝试剥夺了你的能量储存。”

　　他澄清说，这不真的算是我的失败，而是一次不成熟的尝试，结果是彻底的灾难。

　　“如果我成功了，会发生什么事？”我问。

　　他向我保证，成功并不会使我占有优势，而是当成一个出发点，某种的诱饵或引导信号，正确地为未来的道路做下记号，让我可以靠自己做最终的飞行。

　　“现在你在使用我们所有人的能量，”他继续说，“我们都必须要帮助你。事实上，你正在使用过去曾经住在这栋屋子里所有巫士的能量。你在依靠他们的神奇而存活。你就像是躺在一张飞毯上，前往不可思议的地方，只存在于飞毯的途径上。”

　　“但是我仍然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说，“只是因为nagual约翰、迈可不小心碰到我？”

　　“不，没有那么简单，”他说，正眼凝视我。“事实上，约翰、迈可不是你的nagual。会有一个新的nagual，与一个新的时代。你是那个新ngaual团体中的一员。”

　　“你在说什么，艾密力图？什么新的团体？是谁决定的？”

　　“力量，那无穷尽的泉源，决定了这一切。对我们而言，你属于新时代的证据在于你于奈莉达的相似。她年轻时就像你现在；当她第一次尝试抽象的飞行时，她也耗尽了她的所有能量。就像你一样，她差点死掉。”

　　“你是说我可能真的会死于尝试中，艾密力图？”

　　“当然。不是因为巫士的飞行很危险，而是因为你过于不稳定。别人做同样的事，也许只会肚子痛。但是你不一样，你就像奈莉达，对什么事都很夸张，所以你差点死掉。

　　“所以后来，唯一能恢复你的方法，就是把你吊在树上，离开地面，直到你恢复神智。我们没有其它的办法。”

　　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所发生的事渐渐对我产生意义。在我与奈莉达的接触中，发生了非常严重的问题。我内在的某种东西失去了控制。

　　“昨天我让你喝我的意愿葫芦，看看你的分身是否还是不稳定，”艾密力图解释，“它还是！唯一能加强它的方法是行动。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是唯一能引导你的分身行动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是你的老师。或者说，我是你的分身的老师。”

　　“你想我与奈莉达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仍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你是说什么是没有发生，”他更正我，“你本来应该温和地，协调地穿越裂缝，使你的分身在左边的走廊里完全清醒过来。”他开始复杂地解释他们所希望发生的事。

　　在奈莉达的引导下，我应该把我的意识在我的肉体与分身之间来回移动。这种移动能够消除在生命中所发展出来的所有自然界线，这些界线隔离了肉体与分身。他说，巫士的计划是让我与他们所有人见面，因为我的分身已经认识他们。但是由于我的疯狂，我没有温和协调地穿越。换句话，我的分身所得到的意识与我的肉体的日常意识毫无关系。结果产生一种飞行的感觉，无法停止。我所有储存的能量都流光了，于是我的分身发狂了。

　　“我很遗憾要告诉你，艾密力图，但是我一点也不了解你在说什么。”我说。

　　“巫士的穿越是要把肉体所拥有的日常意识，转移到分身上，”他回答，“仔细听好。我们要转移到分身上的是日常的意识。日常生活的意识！”

　　“那是什么意思呢，艾密力图？”

　　“那表示我们所追求的是清明，协调，控制。我们对于疯狂或慌乱不感兴趣。”

　　“但是在我的情况，那是什么意思？”我追问。

　　“你放纵于你的过度中，没有把你的日常意识转移到分身上。”

　　“我做了什么？”

　　“你把一种未知，无法控制的意识给予你的分身。”

　　“不管你怎么说，艾密力图，我无法相信这一切，”我说，“事实上，这真是不可思议的。”

　　“当然它是不可思议的，”他同意，“但是如果你要追求不可思议，你就不需要坐在这里抓住你的怀疑不放，对我大吼大叫。对你而言，可思议的事是去光着身体举起双脚。”

　　他露出色眯眯的微笑，让我打起寒颤。但是我还来不及防卫自己，他的表情就变为非常严肃。

　　“能够温和协调地拉出分身，并且把日常意识转移到它身上，是无可比拟的成就，”他轻声说，“能够这么做，才是不可思议的。

　　“现在让我们来做一些完全可思议的事。让我们去吃早餐。”

　　20

　　我在树屋的第三晚像是露营。我只是钻进睡袋里，坠入沉睡，在黎明时醒来。把自己降下树也很容易。我已经抓到了绳子与滑轮的诀窍，不会拉伤我的背与肩膀。

　　“这是你过渡阶段的最后一天，”我们吃过早餐后，艾密力图宣布，“你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是你很勤劳，所以应该不会太困难。”

　　“你所谓的过渡阶段是什么？”

　　“自从你上次见过克莱拉之后，你正在经历一种为期六天的过渡阶段。别忘了，你在树上待了六晚，其中三晚你是昏迷的，另外三晚你是清醒的。”

　　“我做事情都要以三次来计算吗？”我问。

　　“当然。你是奈莉达的继承人，不是吗？你是她的传承。”他狡猾地笑笑，又说，“但是现在你必须照我的话做。记住，不管要花多久，我是你的向导。”

　　听到艾密力图这么说，我困难地吞了吞口水。每当我能与奈莉达扯在一起时，我都会感到一丝自傲，但是我一点也不喜欢与管理员扯在一起。

　　注意到我的不自在，他安慰我说，那超乎任何人控制的力量把我们拉在一起，来完成一项特殊的任务。因此，我们必须遵守规矩，这是他的巫术传统的作法。

　　“克莱拉教导你生命回顾，来准备你的身体，并且以巫术途径来松开你的关卡，”他解释，“我的工作是加强你的分身，然后教导它‘潜猎’。”

　　他说没有人能教我如何以分身来潜猎，除了他自己。

　　“你能不能解释，以分身来潜猎是什么意思？”我问。

　　“我当然可以。但是谈论是没有用的，因为潜猎是行动，而不是谈论行动。况且，你已经知道它的意义，因为你已经在这么做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做了？”

　　“你在树屋睡觉的第一晚，”艾密力图说，“当你快要被吓死时，你的理性不知道该如何应付那种局面，所以情况强迫你依赖你的分身。是你的分身拯救了你。它从你的关卡中流出来，你的恐惧打开了那些关卡。我称此为分身的潜猎。

　　“nagual与奈莉达是分身的大师，他们会给你最后的润饰，”他继续说，“而我要负责大体的整修。所以要由我来准备你面对他们，就像要由克莱拉来准备你面对我。除非我使你准备好，他们无法对你做任何事。”

　　“为什么克莱拉不能继续当我的老师？”我问，喝了一口水。

　　他瞄着我，然后像鸟一样眨着眼。“规矩说要有两个向导，”艾密力图说，“我们每一个都有两个向导，包括我自己。但是我最后的老师是一个nagual；这也是规矩。”

　　艾密力图解释说，nagual胡里安、葛拉乌不仅是他的老师，也是屋子里十六个成员每个人的老师。nagual胡里安与他自己的老师，另一个叫做艾利亚、阿贝拉的nagual，他们一个一个找到了这十六个人，帮助他们走上了自由之道。

　　“这就是为什么葛拉乌与阿贝拉这两个名字总是出现？”

　　“这是力量的名字，”艾密力图解释说，“每一代的巫士都使用它们。每一个nagual的名字都遵守着一个隔代传承的规矩，这表示约翰、迈可、阿贝拉的名字是继承于艾利亚、阿贝拉，而在约翰、迈可、阿贝拉之后的新nagual，将从胡里安、葛拉乌那里继承葛拉乌这个名字。这是nagual的规矩。”

　　“为什么奈莉达说我是一个阿贝拉？”

　　“因为你就像她。规矩说你将继承她的姓，或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继承她的全名。她自己从她的前人那里继承了这个全名。”

　　“是谁定下这些规矩，为什么要有这些规矩？”我问。

　　“巫士依照规矩而生活，免得变成武断或放纵。他们必须遵守这些规矩，因为它们是由力量所定下的。这是别人所告诉我的，而我没有理由怀疑它。”

　　艾密力图说他的另一个老师是个叫泰莉亚（Talia)的女人。他把她形容为一个举世无双，最为优雅美丽的女人。

　　“我觉得奈莉达才是最优雅美丽的女人。”我脱口而出，但是马上克制住自己。否则我就会像艾密力图一样，充满了盲目的拥戴。

　　艾密力图越过桌子，像是要透露一个秘密般地说，“我同意。但是等到奈莉达真正抓住了你，那时候你才会彻底热爱她，仿佛没有明天似的。”

　　他的话没有让我感到惊讶，因为他正确地衡量了我的感觉；我热爱奈莉达，仿佛我已经认识她一辈子。仿佛她是我没有机会拥有的母亲。我告诉他，对我而言，她是我所见过最仁慈，最美丽，最完美无瑕的人，尽管在几天前，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但是你当然知道她，”艾密力图抗议道，“我们每一个人都看过你，而奈莉达看你的次数最多。当你与克莱拉来到这里时，奈莉达已经教导你无数事情了。”

　　“你想她教导我什么？”我不安地问。

　　他搔搔头。“譬如说，她教导你如何向分身寻求忠告。”他说。

　　“你说我第一晚在树屋上这么做了。但是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你当然知道。你一直都在这么做。像是你会眺望南方地平线寻求忠告，这你要怎么说？”

　　听到他这么说，我心中有某些东西变的清楚。我完全忘了我曾经做过的某些梦，在梦里，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女士会与我说话，留礼物在床边的小桌上。有一次我梦见她留给我一支猫眼石的戒指，还有一次留给我一副金手镯，上面有小的鸡心。有时候她会坐在我的床边，告诉我一些事情，我醒来后会去做，像是凝视南方地平线，或穿某种颜色的衣服，或甚至以某种方式整理头发，使我看起来更成熟。

　　当我感觉悲伤孤单时，她会安慰我，对我耳边说着甜蜜而不着边际的话。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说她喜欢的是我的本性。她会说，“我喜爱你，不为别的，只因为你这个人。”然后她会抚摸我的背部紧张的地方，或梳理我的头发。我明白正是因为她，我才不需要我母亲的抚摸。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抚摸，除了那个女士。当我从这些梦里醒来时，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是重要的，只要那个女士的心中有我。

　　我总是以为那是我的幻想。自小去天主教学校，我甚至以为她也许就是圣母玛莉亚或某个圣人。在某个阶段，我甚至以为她是我的仙女教母，但是在我最狂野的想象中，我也不敢想她确实存在。

　　“那不是圣母或圣人，你这个傻瓜，”艾密力图笑着说，“那是我们的奈莉达。她真的有给你那些珠宝。你会在树屋的床底下找到一个盒子，里面装着那些珠宝。它们是由她的前任所传给她的；现在她把它们传给你。”

　　“你是说那个猫眼石戒指真的存在？”我叫道。

　　艾密力图点点头。“你自己去看。奈莉达要我告诉你─”他还没有说完，我就冲出厨房，来到屋子前面。以惊人的速度，我把自己拉上了树屋。藏在平台的下面，有一个丝制的盒子，里面是精致的珠宝。我认出那个有火心的猫眼石戒指，还有金手镯，那里还有其它的戒指，一支金表，以及一条钻石项链。我拿出那副有鸡心的金手镯，戴上手腕；自从克莱拉离开后，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泪水满盈。但是这不是自怜或悲伤的眼泪，而是纯粹的兴奋与快乐。现在我毫无疑问确定，那个美丽的女士不是一个梦。

　　我叫唤奈莉达的名字，以最高音量感谢她的恩惠。我承诺要改变，愿意做艾密力图所说的一切，任何事都可以，只要我能再与她见面。

　　等我降下树后，我发现艾密力图站在厨房门口。我把手镯与戒指给他看，问他我怎么可能在许多年前的梦里见过同样的珠宝。

　　“巫士是非常神秘的生物，”艾密力图说，“因为大部份时候，他们是以分身的能量来行动。奈莉达是个伟大的潜猎者。她在梦里潜猎。她的力量是如此独特，她不仅能传送自己，也能携带事物。她就是以这种方式来看你。这也是为什么她的名字是阿贝拉。对我们而言，阿贝拉代表潜猎者。而葛拉乌代表做梦者。这屋子里的所有巫士，不是做梦者就是潜猎者。”

　　“这有什么区别，艾密力图？”

　　“潜猎者计划，然后实行他们的计划；不管是清醒还是在做梦，他们会策画，发明，与改变事物。做梦者则没有任何计划或思想地行动；他们跳入日常现实里，或跳入梦的现实里。”

　　“这一切对我都是无法理解的，艾密力图。”我说，在光线中观察着猫眼石戒指。

　　“我会引导你，让你能理解它们，”艾密力图说，“为了帮助我引导你，你必须照我的话去做；我所建议你去做的一切，都完全是遵照我的两个老师所告诉我的。”他靠近我。“你也许不相信，”他低声说，“但是你与我在基本上是相像的。”

　　“在哪方面，艾密力图？”

　　“我们俩都有一点疯狂，”他以非常严肃的表情说，“仔细注意，记住这个。为了让你与我能清醒正常，我们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来达到平衡，不是身体或心理的平衡，而是分身的平衡。”

　　我看不出与他争论或同意他会有什么用处。但是当我又坐在厨房的桌子旁时，我问他，“我们怎么能够确定我们是在平衡分身呢？”

　　“靠着打开我们的关卡，”他回答，“第一个关卡是在脚底，大脚指的下面。”

　　他伸手到桌子下面，抓住我的左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脱掉我的鞋子与袜子。然后他用食指与拇指，像夹子一样压着我的脚底与脚面的大脚指根部。剧烈的疼痛以及惊讶使我尖叫起来。我用力把脚扯回来，膝盖撞倒了桌子下面。我站起来叫道，“你在搞什么鬼！”

　　他不理会我的发作，说，“我是在根据规矩向你指出关卡的位置，所以要仔细注意。”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第二个关卡是在小腿以及膝盖的内侧，”他弯腰说，碰着我的脚，“第三个是在性器官以及尾椎骨。”我还来不及躲开，他就把他温暖的手伸到我的跨下，稳稳地一握，把我稍微提了起来。

　　我推开他，但是他抓住我的下背。“第四个关卡，也是最重要的，是在肾脏的位置。”他说。他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愤怒，又把我推回到椅子上。他的手沿着我的背向上移动，我缩了一下身体，但是为了奈莉达，我忍受着。“第五个关卡是在肩胛骨之间，”他说，“第六个是在头颅底部，第七个是在头顶。”为了说明最后的关卡，他的指节重重地落在我的头顶。

　　他回到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来。“如果我们第一个或第二个关卡打开了，我们会散发出某种力量，使人们觉得难以忍受，”他继续说，“另一方面，如果第三个与第四个关卡没有正常地关起来，我们会散发某种力量，使人们觉得难以抗拒。”

　　我确定管理员的第一与第二关卡是打开的，因为我觉得他非常讨厌与难以忍受。半开玩笑，半出于内咎，我向他承认，人们通常不很容易接受我。我总是认为我缺乏了社交技巧，所以我会以过度的友善来弥补这项缺失。

　　“这是很自然的，”他同意说，“你在脚与小腿的关卡一直是部份打开的。这还有另一种副作用，你走路会有困难。”

　　“等一下，”我说，“我走路没有什么问题。我练习武术。克莱拉说我的动作顺畅而优雅。”

　　他爆出大笑。“你想要练习什么都可以，”他反驳，“你走路时仍然会拖着脚。你有着老人的步伐。”

　　艾密力图要比克莱拉还糟糕。至少她只会跟着我笑，而不会嘲笑我。他对我的感觉没有一丝同情。他挑我的毛病，就像小孩子欺负其它更年轻，更瘦弱的小孩子。

　　“你没有被冒犯吧，有没有？”他问，瞄着我。

　　“我，被冒犯？当然没有。”我咬牙切齿地说。

　　“很好。克莱拉向我保证，，透过生命回顾，你已经摆脱了大部份的自怜与自我重要感。回顾你的生命，尤其是你的性生活，使你的关卡更为松开。你在你的颈后听到的劈啪声，就是当你的右边与左边分开时的声音。你的身体中央出现一条裂缝，让能量上升到你的脖子。当你听到劈啪声时，就表示你的分身准备要觉醒了。”

　　“当我听到那声音时，我该怎么做？”

　　“知道怎么做不是很重要，因为我们没有什么能做的，”他说，“我们可以闭着眼睛坐着，或者站起来四处走动。重要的是知道我们的能力有限，因为我们的肉体控制了我们的意识。但是如果我们能倒转情况，让我们的分身来控制我们的意识，我们就几乎可以去做任何想象得到的事。”

　　他站起来，朝我走来。“现在，你别想要骗我谈论事情，像你对克莱拉与奈莉达那样，”他说，“你只能靠行动来学习分身。我与你谈话，因为你的过渡阶段还没有结束。”

　　他抓住我的手臂，没有再说一个字，几乎是把我拖到屋子后面。他叫我待在一棵树下，头部离一根树枝只有几寸远。他说他要看看我是否能再次投射出我的分身，这次要有完全的意识，靠着树木的帮助。

　　我非常怀疑我能够投射出任何东西，我这样告诉他。但是他坚持只要我意愿它，我的分身就会从里面跑出来，扩展超过身体的界线。

　　“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我问，希望他能告诉我一套属于巫士规矩的步骤。

　　他要我闭上眼睛，专心于呼吸。当我放松时，我要意愿一种力量向上流动，直到一种感觉从我的头顶上的关卡出来，碰触上面的树枝。他说这对我将是会很容易的，因为我将要靠我的树朋友的帮助。他解释，树的能量可以成为扩展意识的基础。

　　一段时间专注于我的呼吸后，我感觉一股能量震动从我的背部上升，想要从我的头顶冲出来。然后我内在有某种东西打了开来。每次我吸气时，会有一条线延伸到树的顶端；当我吐气时，那条线又会被拉回到我的身体里。每一次呼吸，这种触及树梢的感觉就变得更强烈，直到我真的相信我的身体扩展了，成为像树一样高大。

　　在某个时刻，一种对树的强烈情感吞噬了我；就在这同时，某种东西冲上了我的背，从我的头顶出来，我发现自己从树顶端观望着世界。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因为管理员马上就命令我下来，回到身体里面。我感觉像是一股瀑布向下冲，进入了我的头部顶端，一种熟悉的温暖充满了我的身体。

　　“你不要与树融合在一起太久。”在我睁开眼睛后，他告诉我。

　　我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拥抱那棵树，但是管理员抓着我的手臂，把我拉到一段距离之外的一块大石头处，我们在那里坐下来。他指出靠着外力的帮助，像是让我的意识与树相融合，就能轻易地使分身扩展。然而，由于这很容易，我们会有危险与树融合得过久，这样我们可能会吸光了树木用来维持强壮健康的能量。或者我们可能会把自己的能量留在树里面，对树产生情感上的依赖。

　　“我们能与任何事物相融合，”他解释，“如果你所融合的事物或人物很强壮，你的能量就会被加强，就像你与魔术师曼弗雷的融合。但是如果它生病或虚弱，你就要离远一点。不管如何，你要很谨慎地从事这个练习，因为就像其它事物，它是一把双刃剑。外来的能量总是与我们自己的不一样，时常是相对立的。”

　　我专心听管理员的话。其中有一件事特别引起我注意。

　　“告诉我，艾密力图，你为什么称曼弗雷为魔术师？”

　　“我们藉此来承认它的独特性。曼弗雷对我们而言是不折不扣的魔术师。它不仅是过巫士。如果它与它的同类在一起，它就只算是个巫士。但是它是与人类生活在一起，而且是人类的巫士，它与人类巫士并驾齐驱。只有一个魔术大师才能够达成这种壮举。”

　　我问他，我是否能再见到曼弗雷；管理员夸张地伸出手指遮住嘴，我不敢再追问下去。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椭圆形。然后他加上一条水平线，把椭圆形分成两半。他指着上下两端，解释说分身被分为上下两部份，大约与身体的胸腔与腹腔相对应。有两种不同的能量在这两个区域中循环。在下半部，是我们以前在子宫里所拥有的原始能量。在上半部是思考的能量。这股能量是在我们出生时，随着我们吸的第一口气而进入我们身体。他说思考的能量是由经验来加强，向上升入头部。原始的能量则下沉到生殖器的部位。通常这两种能量在分身中是隔离的，造成肉体的虚弱与不平衡。

　　他又画了一条垂直线，沿着椭圆形的中央，把它分为左右两半，他说是与身体的左右两边相对应。这两边也有两种不同的能量循环。在右边，能量在分身正面是朝上的，然后在背面朝下。而在左边，能量在分身正面是朝下的，而在背面是朝上的。

　　他解释说，许多人尝试追求分身时会犯的一个错误是，把肉体的规则应用到分身上面，例如说，想要锻炼分身，仿佛它是由肌肉骨头所构成的。他向我保证，分身是无法以肉体的训练来锻炼的。

　　“解决这个问题最简单的方法，是去分离这两者，”管理员解释，“只有当它们是彻底分离时，意识才能从一者流向另一者。这就是巫士所做的。这样他们才可以摆脱仪式，咒语，与复杂呼吸技巧等等企图把肉体与分身融合为一的鬼话。”

　　“但是克莱拉教我的那些呼吸与巫术途径呢？它们也是鬼话吗？”

　　“不。她所教你的只会帮助你分离你的肉体与分身。因此它们是有用的。”

　　他说我们人类所犯的最大错误，也许是去相信我们的健康与安宁是在肉体的范围中，事实上，对我们生命的控制是在分身的领域。这个误解源自于我们的肉体控制了我们的意识。他又说，通常我们的意识是集中在分身右边循环的能量，结果造成我们的理性思考能力，以及处理观念与人际交往的能力。有时候在意外中，或者经过训练，意识能够转移到在分身左边循环的能量，所产生的结果对于理性的追求或人际交往并没有什么用处。

　　“当意识转移到分身的左边时，分身就会出来融合，”他继续说，“一个人就能够表现不可思议的行动。这应该没什么奇怪的，因为分身是我们的能量泉源。肉体只是储存能量的容器而已。”

　　我问他，有没有人能够随意地把意识集中在分身的两边。

　　他点点头。“巫士能够如此，”他回答，“当你能够如此时，你就是一个女巫士了。”

　　他说有些人在完成抽象的飞行后，他们只需要控制呼吸，就能够把意识转移到分身的右边或左边。这些人能够实行巫术或练习武术，就像进行复杂的学术研究一样得心应手。他强调，把意识转移到左边的冲动是一种非常危险的陷阱，因为那里的神秘与力量要远比日常世界更吸引人。

　　“我们真正的希望是在中央，”他说，碰着我的前额与胸口，“因为在分隔着分身两边的墙壁中，隐藏着一扇门可以通往一个很窄，很秘密的第三部位。只有当这扇门打开时，我们才能经验到真正的自由。”

　　他抓住我的手臂，把我从石头上拖下来。“你的过渡阶段几乎要结束了，”他说，把我赶回到屋子里。“没有时间再解释了。我们要轰轰烈烈地结束这个过渡阶段。来吧，让我们到我的房间里。”

　　我半路停住脚步。我不再只是感觉不安，我感觉受到了威胁。不管艾密力图有多么奇特，不管他怎么说空灵的分身，他毕竟是个男人，而他在厨房里用手抓我私处的记忆仍然如新。我知道那不只是示范的动作；当他碰我时，我可以清楚感觉到他的欲念。

　　管理员以冰冷的眼光凝视我。“什么你感觉到我的欲念，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他竟然逐字说出了我的思想。一股羞愧涌上来，夹带着一种冰冷的颤抖，扩散到我全身。我喃喃说出一些抱歉的话。我说我时常幻想我是如此美丽，所有男人都无法抗拒我。

　　“生命回顾就是要烧掉这一切，”他说，“你做得并不彻底。这无疑就是为什么当你尝试巫士的穿越时，你会失去控制。”

　　他转过身，不再走向屋子。

　　“现在还不能让你知道我的打算，”他说，“不行。你必须要加倍努力清理你的行动。更多的努力。从现在开始，你也必须要加倍小心；你要跑得加倍快，因为你无法再承担更多的失误了。”

　　21

　　就在艾密力图责备我误解了他的想法时，我的过渡阶段结束了。从那时起，他抛弃了恶作剧的玩笑态度，变成一个最严厉的工头。不再有关于分身或巫术的冗长解释，于是就没有理性了解的慰藉。只剩下工作，实际而严格的工作。几个月来，每天从早到晚，我会一头栽入工作中，直到筋疲力竭，然后我回到树屋中睡觉。

　　除了继续练习功夫以及在菜园里工作，我也负责要煮午餐与晚餐。管理员教我如何点燃火炉，如何准备简单的料理，这是我母亲一直希望教导我的，只是从未成功。由于我有其它的工作，我通常会把所有的作料都放入一个锅里去煮，然后等吃饭时再回来。经过几个礼拜煮同样的菜后，我掌握了最佳的口味。艾密力图说我虽然不是个好厨师，至少我煮的菜还可以吃。我想这是一个恭维，因为我这辈子所煮过的一切食物，从蛋糕到肉饼，都是难以下咽的。

　　我们在完全的沉默中进食，除非他想要告诉我什么事，才会打破沉默。但是如果我要聊天，他会拍拍他的肚子，提醒我他的消化不良。

　　大部份时间仍然是用在生命回顾上。管理员指示我去回顾以前回顾过的事件与人物，但是这次我要在树屋中进行。每天都把自己拉上树，我已经不再惧高了。我很享受这种户外的生活，尤其是在傍晚时分，我用这段时间来做回顾。在克莱拉的督导下，我是在黑暗的山洞里做回顾。那种回顾的心境是很沉重，严肃，世俗，与时常很吓人的。在艾密力图的督导下，我在树屋的生命回顾是一种新的心境。那是轻快的，空灵的，透明的。我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回忆起事情。借着我多余的能量，或者是脱离地面的影响，我能够回忆起更多的细节。一切都更清晰与明显，比较没有自怜，悲伤，恐惧，或后悔，不像先前在山洞中的回顾。

　　克莱拉要我在地上写下我所回顾人物的名字，然后当我呼吸了与那个人有关的回忆后，用手把地上的名字抹去。艾密力图则要我把名字写在干树叶上，在我呼吸了有关的回忆后，用火柴把树叶烧掉。他给我一个特殊的用具来烧叶子，一根十二寸长的铁管，周围打穿了很细小的洞。铁管的一边装了一面小玻璃，像个小窗户。铁管盖子下面有一根针。在窗口旁边有一个可以滑进滑出的把手，上面可以装一根火柴，滑到铁管里，让人可以用铁管内侧的粗糙表面来摩擦点火。

　　“为了避免引起火灾，”艾密力图解释说，“你必须用针刺穿叶子，盖上盖子，这样叶子就会在铁管中央。然后透过小玻璃窗，使用那个把手点燃火柴，放在树叶下，看着它烧成灰烬。”

　　当我注视着火焰燃烧树叶时，我要用眼睛来吸收火焰的能量，但是要小心不吸入烟。他指示我把树叶的灰烬放进一个铁瓮里，用过的火柴放进一个纸袋里。每一根火柴代表着被烧掉干树叶上面那个人的躯壳。当铁瓮装满后，我要从树上把它倒掉，让风把灰烬吹散四处。然后我要用一根绳子把那袋火柴降下树给艾密力图，他会用一把钳子夹住纸袋，然后放进一个特殊的篮子里，特别为这个场面所准备的。他要很小心，绝不能碰触纸袋里的火柴。我猜想他会把它们埋在山中某处，或者抛到溪流里，让水来溶解它们。他向我保证，处理掉火柴是切断与世界联系的最后一步。

　　这样在下午进行生命回顾三个月之后，艾密力图突然改变了我的工作时间。

　　“我已经吃腻了你的大锅菜。”一天早上，当他把他为我准备的早餐吊上树时，他这么说。

　　我非常高兴，不仅是因为我能有更多时间待在树屋里，也因为我很喜欢别人为我准备食物。

　　我第一次尝他的菜时，我确定克莱拉从来没有为我准备过食物。真正的厨师一直都是艾密力图。他的食物有一种特殊的口味，使他不管做什么都很好吃。

　　每天早上七点左右，艾密力图会站在树旁，用篮子把他准备的食物吊上来。在树屋中吃过早餐后，我通常会继续做我的生命回顾，现在，我已经不用去经历那种发掘不愉快经验的过程，生命回顾变成一种自我审查与领悟的刺激冒险。我呼吸了越多的过去，我就感觉越轻快自由。

　　当我切断了过去的旧联系时，我也开始建立新的联系。在这时候，我的新联系是与引导我的奇妙生物。艾密力图虽然很严格的督促我，但是他其实轻快的像根羽毛。在开始时，我很惊讶他与克莱拉都说我像他们。但是经过了深入的审查后，我必须同意，我是像克莱拉一样的沉重，而像艾密力图一样的轻浮，甚至疯狂。

　　一旦我习惯了他的古怪后，我发现艾密力图与克莱拉，或nagual，或甚至曼弗雷之间都没有什么不同。我对他们的感觉相互重叠，于是我开始对艾密力图产生好感，慢慢地，我开始喜欢称呼他艾密力图。当我们刚见面，管理员告诉我他的名字是艾密力图时，由于这个名字是西班牙名字艾密里欧（Emilio)的昵称，等于是“小艾密里欧”，我觉得这样称呼一个成年人是很荒谬的，所以我总是叫的很不情愿。但是当我更认识他之后，我无法想象还有什么别的方式可以称呼他。

　　每当我思索着他们四个时，他们在我的心中合而为一。但是我永远无法把他们与奈莉达想在一起。她对我是很特殊的；我永远对她另眼相看，置于所有人之上，虽然我在现实中只见过她一次。我感觉当我第一天看到她时，那已经存在于我们之间的联系就成为正式的了。在日常意识中的接触不管多么短暂，已经足够使那种联系成为无可毁损与恒久。

　　一天我们在厨房吃过午餐后，艾密力图给我一个包裹。我拿着它，知道这是来自于奈莉达。我想要寻找回邮的地址，但是上面没有。包裹上贴了一张漫画，是一个女人撅起嘴唇做亲吻状，背后写着：“亲吻树木。”我扯开包裹，发现里面是一双软皮靴，前面有鞋带，鞋底钉上了橡皮垫。

　　我举起来给艾密力图看。我想不出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是你的爬树鞋，”艾密力图点头说，“奈莉达知道你对于树木有特别的情感，尽管你惧高。鞋底是橡皮的，这样你才不会伤害到树皮。”

　　这个包裹似乎是个信号，告诉艾密力图应该开始教我爬树。到目前为止，我只是用挂具来把自己拉上树。有时候我会在挂具中睡觉，像是躺在一张吊床上。但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爬过树，除了抓住一些很低的树枝摆荡。

　　“现在该看看你是什么样的料子，”他一本正经地说，“你的新任务不会很困难，但是如果你不完全专心，可能会有致命的后果。你需要使用你所有新储存的能量，来学习我要教你的。”

　　他要我到屋子前面一排高树旁边等待他。一会儿之后，艾密力图带了一个长盒子过来。他打开来，拿出几条安全带，以及一些攀岩的绳索。他把一条安全带绑在我腰上，然后把另一条较长的带子用登山的安全针系在我的腰带上。他也在他身上绑上同样的带子，然后示范如何用较长的带子绕过树干，一点一点地向上爬。他的动作迅速而准确；在半路上，他把绳索套在树枝上，稳固自己的位置。最后他弄出了一套网状的绳索，让他能安全地在树上移动。

　　他下来的动作像他爬上去一样敏捷。“要确定所有的绳索与绳结都很安全，”他说，“你不能犯任何大错。小错误可以更正，大错误会致命。”

　　“我的老天，我要像你刚才那样去爬树吗？”我问，非常吃惊。

　　倒不是我惧高，我只是觉得我不会有耐心去绑好那么多钩子与绳索。我花了许久才习惯用挂具来上下树屋。

　　艾密力图点头，愉快地笑着。“这是真正的挑战，”他承认，“但是一旦你抓到了窍门，你会觉得这是值得的。你会明白我的意思。”

　　他给我一条绳索，耐心地示范如何绑绳结；如何把绳索穿过一条橡皮管，这样当我把绳索套在树枝上时，才不会损伤树皮；如何移动双脚来保持平衡；以及如何在爬树时避免打扰到鸟巢。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在他的严格督导下练习，只爬较矮的树枝。当我对装备有了足够的控制，手掌上有了够厚的茧，不再需要戴手套，动作也有了足够的平衡后，艾密力图让我爬到较高的树枝。我在上面练习着同样的技巧，直到有一天，甚至没有尝试，我爬到了树的顶端。那一天，艾密力图给了我一件他宣称是最有意义的礼物。那是三件绿色的丛林迷彩连身服，还有迷彩的帽子，显然是从美国的军事剩余物资商店中买来的。

　　穿着丛林迷彩装，我住在屋子前面的大树上面。只有要上厕所时才会下来，或者与艾密力图用餐。我爬我想要爬的任何树，只要它够高。有几棵树我不愿意爬；那些很老的树，会觉得我的在场干扰到它们，或者那些很小的树，还不够坚强承受绳索的压力。

　　我喜欢年轻，有活力的树，因为它们使我觉得愉快与乐观。但是有些老树也很吸引人，因为它们有许多故事可以说。艾密力图只容许我在那棵有树屋的树上过夜，因为它装有避雷针。我睡在平台床上，或吊在皮挂具中，或甚至有时候只是系在我所选择的树枝上。

　　我喜欢睡的树枝很粗，没有凹凸不平的表面。我会面朝下躺在上面。枕着我携带的一个小枕头，用手脚抱住树枝，保持着一种微妙而刺激的平衡。当然我总是会确定我的腰带安全地系在较高的树枝上，以防我睡着后失去平衡。

　　我对树木所产生的情感是超过言语的。我确信我能够吸收它们的心境，知道它们的年纪，它们的想法，以及它们的感知。我能够以我身体内部发出的一种感觉来与树直接沟通。通常，这种沟通会以一种纯粹情感的宣泄来开始，几乎强烈的像我对曼弗雷的感觉，这种感觉总是出乎意料，不请自来。然后我可以感觉它们的树根向下进入大地。我知道它们是否需要水分，哪些根是朝着地下水源生长。我能够体会追寻阳光的生活，期待着阳光，意愿着阳光，或感觉冷、热、被闪电与风暴所摧残的生活。我体会到永远停留在一个固定地点的滋味。沉默着，透过树皮，树根的感觉，以及透过树叶吸收光线。我毫无疑问地知道，树木也会感觉痛苦；我也知道一旦沟通建立后，树木会倾诉它们的感情。

　　当我坐在一棵坚实的树枝上，背靠着树干时，我的生命回顾会有完全不同的心境。我能够回忆起最细微的生命经验细节，不怕任何恶劣的情绪干扰。曾经是深刻创痛的经验，现在却让我笑掉大牙。我发现我的执迷不再能够引发自怜。我从完全不同的观点来看一切事情，不再是过去的都市佬，而是一个优游自在的树上居民。

　　***

　　有一晚，我们正在吃我煮的一锅兔肉汤，艾密力图让我惊讶地开始大谈特谈起来。他要我吃完饭后不要走，因为他有事情要告诉我。这实在是不寻常，我兴奋地期待着。这几个月来我的交谈对象不是树就是鸟。我准备聆听什么重要的大事。

　　“你已经做了六个月的树上居民了，”他开始说，“现在要看看你在上面做了什么。让我们进屋子里。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你要给我看什么，艾密力图？”我问，想起上次他要给我看他房间里的什么东西，而我拒绝前去。

　　艾密力图这个名字实在非常适合他。对我而言，他已经成为一个非常珍贵的人物，就像曼弗雷。我在树枝上所得到的某些领悟之一是，艾密力图根本不是人。也许他曾经是人类，而生命回顾把他所有的人性都消除了，我只能猜测。他的不具人性是一种藩篱，阻止了任何人尝试主观的沟通。没有人能够进入艾密力图的思想，感觉，或经验中。但是如果艾密力图愿意，他能够与我们任何人分享我们的主观状态。他的不具人性是我第一次在厨房门口见到他时就感觉到的。现在我能够与他自在相处，虽然我仍然被那藩篱所隔离着，我可以欣赏他的成就。

　　我又问艾密力图，因为他没有回答我，他要给我看什么。

　　“我要给你看的是非常重要的，”他说，“但是你如何看它，要由你来决定。这都要决定于你是否得到了树木的寂静与平衡。”

　　我们迅速穿过了黑暗的庭院，来到屋子里。我跟随他进入走廊，来到他的房间门口。他站在门口好一会儿，做着深呼吸，好象在做准备，这使我加倍紧张。

　　“好吧，让我们进去。”他说，轻轻拉一下我的袖子。“先提出警告。不要凝视着房间里的任何东西。你可以随意观看，但是只要轻微地扫视，快速地一瞥。”

　　他打开门，我们进入他夸张的房间中。住在树上使我完全忘了我第一次进入房间的印象。现在我再度被里面的怪异物体所惊吓到。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四盏落地灯，在四面墙壁中央各有一盏。我甚至无法思考那是怎么样的灯。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昏黄的怪异光线中。我够熟悉电器，知道没有任何灯泡，不管是透过任何奇怪的灯罩，能够投射出那种光芒。

　　我感觉艾密力图抓住我的手臂，帮助我踏过一道一尺高的栏杆，那道栏杆在房间的西南角隔离出一个小方块。

　　“欢迎来到我的洞穴。”他微笑说，我们踏进了那块隔离的空间。

　　在方块里有一张长桌，上面挂了一条黑色桌布，还有一排四张最不寻常的椅子。每一张椅子都有一个椭圆形的椅背，绕着身体的轮廓弯曲，没有椅脚，而是一个看起来实心的圆椅座。四张椅子都是面对着墙壁。

　　“不要凝视。”管理员提醒我，帮助我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

　　我发现它们是由某种塑料所制成。圆形的椅座能够吸震，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吸震的；它像木头一样硬，但是当我上下跳动时会有一种弹性。椅子也可以转动。椭圆形的椅背似乎包住了我的背，也是坚硬而有弹性。四张椅子都是漆成鲜艳的深蓝色。

　　管理员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中。他转动椅子，面对房间中央，然后以不寻常的紧张声音，叫我也转过去。当我这么做时，我发出惊呼。刚才我进入的房间已经消失了。我所看见的是一片平坦空旷的空间，被一种桃红色的光芒所照耀着。房间似乎就在我眼前延伸成无限的空间。我所看见的天际是一片漆黑。我又惊呼一声，因为我的腹部有一种空洞的感觉。我感觉地板从脚下移开，我被拉入那个空间中。我不再感觉我的椅子，虽然我仍然坐在上面。

　　我听见艾密力图说，“让我们再转回去，”但是我没有力气转动椅子了。他一定是帮我转了，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看的是房间的角落。

　　“不可思议，是不是？”管理员问，微笑着。

　　“不可思议，是不是？”管理员问，微笑着。

　　我说不出一个字，也无法发问，因为我知道没有答案。一两分钟后，艾密力图又转动我的椅子，让我再次看到了满眼的无限。那空间的广阔使我害怕的闭上眼睛。我感觉他把椅子转回来。

　　“现在站起来。”他说。

　　我自动服从他的话，站起来不可自主地颤抖着，试着发出声音。他把我转一个圈，让我面对房间。

　　充满了恐惧，我顽固地，或聪明地拒绝睁开眼睛。管理员用指节对我的头顶很响地敲了一记，使我睁开眼睛。让我松了一口气，房间不是无边的黑暗，而是像我走进来的样子。忘了他的警告，我凝视着每一件莫名其妙的事物。

　　“拜托，艾密力图，告诉我，这些东西是什么？”我问。

　　“我只是管理员，”艾密力图说，“这些东西都是在我的照顾之下。”他对着房间一挥手，“但是如果我知道它们是什么，那我就该死了。事实上，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这些东西与屋子都是从我们的老师，nagual胡里安那里继承下来的，而他是从他的老师，nagual艾利亚那里继承的，nagual艾利亚也是继承来的。”

　　“这看起来像个舞台的道具间，”我说，“但是这是一个幻象，是不是，艾密力图？”

　　“这是巫术！你现在可以知觉到它，因为你释放了足够的能量，来扩展你的知觉。只要储存了足够的能量，任何人都能知觉到巫术。悲哀的是，我们大部份的能量都被困在无谓的关切中。生命回顾是关键。它能释放被困的能量，于是哇拉！你亲眼看见了无限。”

　　听见艾密力图说哇拉（voila，法语的感叹词）是如此怪异与出乎意料之外，我笑了。笑声减轻了我的压力。“但是这一切是否是真实的，艾密力图，还是我在做梦？”我只能这么说。

　　“你是在做梦，但是这一切是真实的。真实到可以使我们分解而死亡。”

　　我无法合理解释我所看到的，因此我无法相信，或怀疑我的知觉。我的困境是无法解决的，我的惊慌也是。管理员靠近我。

　　“巫术不是黑猫或午夜在墓园里光身体跳舞，对其他人施法，”他低声说，“巫术是冰冷的，抽象的，不具人性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把知觉巫术的行动称为巫士的穿越，或抽象的飞行。要能承受它的惊人力量，我们必须强壮而决断；这不是给胆小鬼或意志不坚的人，nagual胡里安时常这么说。”

　　我是如此感兴趣，我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倾听艾密力图说的每一个字；同时，我的眼睛盯着房间中的事物。我的结论是，这些事物没有一件是真实的。但是由于我显然知觉到它们，我怀疑我是否也是真实的，或者我想象出它们。倒不是因为我无法描述它们，而是我的心智无法辨认它们。

　　“现在准备你自己来做巫士的飞行，”艾密力图说，“抓住我以求活命。抓住我的皮带，或者爬上我的背。但是不管你怎么做，不要放开我。”

　　我还来不及问他到底打算做什么，他就使我坐到椅子上，面对墙壁。然后他把椅子转动九十度，让我再次望向房间中央，望向那惊人的无限空间。他扶着我的腰，帮助我站起来，使我朝无限跨出了几步。

　　我发现我几乎无法行走；我的腿似乎有一吨重。我感觉管理员推拉着我。突然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吸进去，我不再是行走，而是在空间中飞翔。管理员也在我身边飞翔。我记得了他的警告，抓住了他的腰带。正好是时候，因为另一股能量使我加速到最高速。我对他大叫，要他停止我。他很快让我爬到他背上，我紧紧抓住他。我闭上眼睛，但是没有用。不管眼睛是睁开或闭上，我都会看见那同样无限的空间。我们所遨翔的不是空气，也不是在地面上。我最大的恐惧是，一股更大的能量爆发将会使我抓不住管理员的背。我尽最大的力量保持不坠以及我的专注。

　　一切突然结束，就像开始一样突然。我被另一阵能量爆发所震动，然后我发现自己浑身汗水，站在蓝椅子旁边。我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我剧烈喘着气，头发湿答答地披在脸上。管理员推我坐回椅子上，把我转过来面对墙壁。

　　“当你坐在椅子上时，别想尿裤子。”他警告我。

　　我根本无法进行任何身体功能。当我在那无限的空间中飞翔时，我释放了一切，包括我的恐惧。

　　“你能够像我一样地知觉了，”艾密力图点头说，“但是在你所知觉的新世界中，你还没有任何控制。这种控制要经过一辈子的纪律与力量的储存才能达到。”

　　“我将永远无法对自己解释这一切。”我说，自己转过身来面对房间中央，要再偷窥一次那桃红色的无限。现在房间里的东西看起来都很小，像是棋盘上的棋子。我必须刻意去寻找它们，才能发现它们。另一方面，那空间的冰冷使我的灵魂充满了恐惧。我想起来克莱拉曾经说过，看见者追求这种无限；当他们凝视无限时，无限如何以无可动摇的冰冷目光回瞪他们。克莱拉从来没有说她自己也凝视过无限，现在我知道她凝视过。但是告诉我又有什么用？我只会笑她，或觉得她异想天开。现在轮到我来凝视无限，而没有希望能了解我所凝视的。艾密力图是对的，要花我一辈子的纪律与储存力量，才能了解我所凝视的无限。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无限的另一面。”艾密力图说，轻轻转动我的椅子面对墙壁。他仪式性地掀开了黑色的桌布，而我茫然地望着，试着控制住牙齿的打颤。

　　布幕后面是一张长而窄的蓝色桌子；它没有脚，似乎是接在墙壁上，虽然我看不到任何挂勾或绞炼拉着它。

　　“把你的手臂架在桌上，手掌握拳撑着下巴，如克莱拉所教你的，”他命令我，“施压力于你的下巴。轻轻撑着你的头，不要紧张。我们现在需要轻柔。”

　　我照他的指示做。立刻有一扇小窗户在黑墙壁中打开来，离我的鼻子约六寸远。管理员坐在我的右边，显然也在望着另一扇小窗户。

　　“看里面，”他说，“你看到什么？”

　　我看到的是屋子里面。我看见了前门与屋子左边的饭厅，这是当我第一次与艾密力图经过时，我曾经偷偷瞄到的。饭厅里灯火通明，充满了人。他们笑着，用西班牙话交谈着。有些人在享用着食物，旁边一张桌子上有各种精致的餐点放在银餐盘上。我看见nagual，然后看见克莱拉。她容光焕发，很快乐。她正在弹着吉他，与另一个女人合唱着，那个女人可以做她的姊妹。她像克莱拉一样高大，但是肤色黝黑。她没有克莱拉灼热的绿眼睛。她的眼睛也很灼热，但是黑色的，显得很狡猾。然后我看见奈莉达正一个人随着优美的音乐跳舞。她与我所记得的样子不太一样，但是我无法确实指出哪里不一样。

　　我注视着他们一会儿，陶醉着，仿佛我死掉上了天堂；这个景象是如此空灵，如此快乐，如此远离世俗。但是我突然被震出了我的陶醉之外，因为我看见第二个奈莉达从侧门走进饭厅。我不相信我的眼睛；有两个她！我转向管理员，沉默地质问他。

　　“跳舞的那个是佛琳达，”他说，“她与奈莉达一模一样，只是奈莉达看起来比较柔和，”他瞄着我，眨眨眼，“但是远为无情。”

　　我数了数房间里的人。除了nagual之外，一共有十四个人；九个女人，五个男人。有两个奈莉达；克莱拉与她的黑姊妹；还有另外五个我不认识的女人。三个显然比较老，但是就像克莱拉，奈莉达，nagual与艾密力图，她们的年龄很不明显。另外两个女人只有比我大几岁，也许二十五、六岁。

　　四个男人都比较老，看起来都像nagual一样强悍，但是有一个很年轻。他有黝黑的肤色；个子不高，看来很强壮。他的头发黑而卷曲。他说话时做着生动的手势，充满了表情与活力。有某些事物使他显得很特别。我的心怦怦跳着，立刻被他所吸引。

　　“那个人是新的nagual。”管理员说。

　　我们望着饭厅，他解释说，每一个nagual会把他独特的性情与经验加之于他的巫术上。nagual约翰、迈可，阿贝拉身为一个亚奎族印地安人，把亚奎族人的苦难之情带入了他们的团体之中，成为他们所有行动的特征。他说，他们的巫术是沉浸于那些印地安人的悲壮心境中。而他们全体，包括我在内，都要遵循规矩，去了解亚奎族印地安人，追随他们的历史起伏。

　　“这种观点将一直存在，直到新的nagual上场，”他在我耳边说，“然后你将要沉浸于他的性情与经验中。这是规矩。你将要去上大学，因为他沉迷于学术上的追求。”

　　“这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呢？”我低声说。

　　“当我的团体中所有成员一起在这个房间里面对无限，并让它溶解我们时。”他轻声回答。

　　一阵疲倦与绝望开始笼罩我。想要了解不可思议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这个房间是约翰、迈可、阿贝拉之前所有nagual的意愿与性情的结晶，”他对我耳朵说，“我根本无法解释这个房间是什么。对我而言，就像对你，它是无可理解的。”

　　我把视线从饭厅与里面所有兴高采烈的人身上移开，望着艾密力图。我想要哭，因为我终于了解，艾密力图就像曼弗雷一样孤单；一个具有不可思议意识的生物，却背负着这种意识所带来的孤独。但是我想哭的欲望只是暂时的，因为我明白悲哀是如此基本的情绪，当我面对它时，我感到的是敬畏。

　　“新nagual将会照顾你，”艾密力图说，把我的注意力拉回到饭厅中。“他将是你最终的老师，带领你到达自由。他有许多不同的名字，个别使用于不同的巫术领域。在无限的巫术中，他的名字是狄拉斯、葛拉乌（Dilas Grau)。有一天你会见到他与其它人。上次你与奈莉达在左边走廊时你做不到，现在你与我在这里也做不到。但是你迟早会穿越过去的。他们在等待你。”

　　一种无名的渴望占据了我。我想要钻进那个小窗户，进入那个房间与他们在一起。那里有温暖与情感。他们在等我。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