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文

　　有许多次，唐望试图为他的知识取名称，好帮助我了解。他觉得最适当的名称是nagualism，但这个字眼儿太少见了；若称它为“意识的控制”又太抽象；“完全自由的追寻”，太长又太哲学。最后，因为他无法找到最恰当的名称，就把它叫做“巫术”，虽然他承认这并不是很适当的。

　　这些年来，他曾给我几种巫术的定义，但他又总是认为，当知识增加时定义也随之改变。在我门徒生涯末期，我觉得自己以能够了解更为清楚的定义，于是我再次询问他。

　　“从普通人的观点来看，”唐望说。“巫术是一派胡言，或超过他所能理解的神秘邪术。这种看法虽非事实，但也没有错，只因为普通人缺乏掌握巫术的能量。”

　　他停顿片刻又继续说下去，“人类天生具有固定的能量，”唐望说，“这能量有系统地被运用，从出生时开始，以最有效率的方式配合着时间的模式。”

　　“你所谓的时间的模式是指什么？”我问。

　　“时间的模式是指一系列被知觉的特定能量场，”他回答，“我相信人类的知觉是随着时代改变的。时间会决定模式，时间从无数的能量中决定特定的能量场群的使用。而我们为了应付的模式，使用这一些被选中的少数能量场，而且必须用上所有可用的能量。于是便没有多余的能量来帮助我们使用其他的能量场。”

　　他动动眉毛，示意我思考他的话。

　　“这就是我刚才所讲的普通人缺乏掌握巫术的能量，”他说下去，“如果他只运用他自己有的是能量，便无法像巫士那样知觉世界。要这么做，巫士需要使用平常用不到的能量场。理所当然，如果普通人想要知觉巫士的世界、了解巫士的知觉，他啊就一定要使用巫士们所使用的相同的能量场，但这根本不可能，因为他所有的能量都已被指定用途了。”

　　他停顿片刻，寻找适当的字眼儿。

　　“这么想吧，”他继续道，“你所花的时间不是让你在学习什么一般人所谓的巫术，而是学习节省能量。这些能量使你能掌握一些现在无法掌握的能量场，而这才识我所说的巫术：就是使用在日常世界的知觉中没有被使用的能量场的能力。这种巫术是一种意识状态，是知觉日常的知觉无法触及的事物的能力。

　　“我所让你经验的每一件事，“唐望说，”我所显示给你看的每一件事，都只是要使你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不是一切。我们不需要任何人来教我们巫术，因为事实上没有这种东西可学；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老师来说服我们：在我们手中拥有无限的力量。多么奇怪的矛盾！~每一个在力量的道路上的战士总是会想，他正在学习巫术；但他所做的，只是让他自己被说服：力量隐藏在他本身之中，而他能够释放这些力量。”

　　“这是你所做的吗？唐望，试着说服我？”

　　“一点儿也不错，我是试图说服你，让你相信自己也能接触那力量。我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我与你一样难以被说服。”

　　“一旦我们接触力量之后，我们要怎么用它？”

　　“什么都不用。一旦我们接触力量后，它会自己去使用能量场，这些能量场过去一直是备用着的，但无法触及。这就是我所谓的巫术。然后我们开始看见，也就是开始知觉到不同的事物，不是想象，而是真实具体的，然后我们开始不靠语言而能了解。我们应如何使用这种得来的知觉、这种寂静的知识，是要由个人的性情来决定的。”

　　这是一种解释，但在另一个场合，他又给了我另一种解释。那时，我们正在谈一个不相关的课题，他突然改变话题，开始告诉我一个笑话。他笑着，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仿佛他很害羞，不敢主动碰我，却因为我的紧张反应而咯咯地笑。

　　“你很容易受惊。”他调侃我，更用力地拍我的背。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有一阵子我无法呼吸，感觉像是被他打伤了肺，每呼吸一口气都很难受。但当我咳了几下后，鼻子畅通了，可以深沉轻松地呼吸了。我觉得非常愉快自在，甚至不在乎他人出人意料的重击。

　　这时唐望开始做一次非常奇特又非常清晰扼要的解释。他告诉了我一个更为精确的巫术定义。

　　我进入一种奇妙的意识状态！我的头脑清楚无比，可以理解唐望所说的一切。他说，在宇宙中有一种无法测量、无法描述、巫士们称之为意愿的力量，在整个宇宙中存在的所有事物都是与医院相连接的。巫士们，或他喜欢称的战士们所关心的是讨论、了解及使用这些连接。他们尤其关心的是清理这些连接，清除由日常生活的担忧所导致的麻木。在这个阶段，巫术可被定义为清理意愿连接线的步骤。

　　唐望强调这种“清理步骤”非常难以了解或实行，因此巫士把他们的教会分为两大类。异类教会是施于日常生活的意识状态下，清理过程以伪装的形式教导；另异类教导是施于清明的意识状态下，就像我目前所经验的，巫士在这种好下直接由意愿得到知识，没有语言的妨碍。

　　唐望解释到，经过数千年使用强化意识的艰苦奋斗，巫士得到了关于意愿的特殊了悟。他们把这种直接的知识的结晶代代相传到现在。他说巫术的任务就是把这似乎无法了解的知识变成可以被日常意识的标准所了解的知识。

　　然后他解释巫士中领导者的角色。他啊说巫士的领导者被称为nugual（注一），是一个具有惊人能量的男人或女人，一个头脑清楚、坚毅而稳定的老师；这种人在被看见下是拥有四个能量区的明晰球体，就像是四个被压缩在一起的明晰的球。

　　Nugual因为具有这种惊人的力量而成为媒介，他们的能量使他们能直接从意愿的源头传送平静、和谐、欢乐与知识。Nugual有责任提供巫士所谓的“最低机会”：与意愿连接的意识。

　　我告诉他，我的头脑正在吸收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对于他的解释中唯一不清楚的地方是，为什么要用两种教诲方式。我可以很轻易了解他的世界，但他却说这种的过程非常困难。

　　“你将需要花一辈子的时间才能回忆起你今天的领悟，”他说，“因为这是关于寂静的知识。一会儿你就会忘得一干二净，这正是人类意识无可解释的神秘。”

　　这时，唐望改变我的意识状态，拍打我的左侧腹部。

　　我立刻失去了清明的惊人意识，连曾经发生过的记忆都不记得……

　　唐望自己替我设下了写有关巫术的书的任务。在我门徒生涯初期，一次轻松的聊天中，他建议我写本书，好让我一直在做的笔记有些用途。我积累了一叠叠的笔记，从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说，这个建议很荒谬，因为我不是作家。

　　“当然，你不是个作家，”他说，“所以你必须要使用巫术。首先你必须在脑中重现你的经验，仿佛重新活过，然后要在你的做梦中看见你的文字。对你来说，写作不应该是文艺练习，而应该成为巫术练习。”

　　从此我便依照唐望的建议描写在他的教诲下的巫术。

　　在他的教诲中，有由古代的巫士所发展出来的两种类型。一边被称为“右边的教诲”，是在日常意识状态下进行的；另一种被称为“左边的教诲”，则完全是在强化意识状态下进行的。

　　这中类型使老师能教导门徒进入三种专长中：意识的控制、潜猎的艺术及意愿的控制。

　　这三种专长是巫士在追寻知识时遭遇的三道迷题。

　　意识的控制是给头脑的迷题。是当巫士辩识出意识及知识那惊人的神秘与范畴时所经验到的迷惑。

　　潜猎的艺术是给心性的迷题。是当巫士察觉到两件事情时所感受到的迷惑。第一件事是，这世界看起来会如此客观实在，是由于我们意识与知觉的特性所造成的；第二件事是，如果有不同特性的知觉出现，这客观实在的世界便会改变。

　　意愿的控制是给心灵的迷题，或被称为“抽象”的矛盾。巫士的思想与新被抛射到人类领域之外的境界。

　　在唐望的教诲中，潜猎的艺术及意愿的控制决定于意识的控制上。这是他的教诲的基石，由下列的基本前提所组成：

　　1、  宇宙是由无限的能量场所构成，这些能量场像是丝状的光辉。

　　2、  这些能量场被巫士称为巨鹰的放射，出自于某种无法想象的饿来源，这来源被喻为巨鹰。

　　3、  人类也是由无数相同的丝状能量场所构成，这些巨鹰的放射形成一种凝聚，像是一个光亮的球体，与人体两手伸展时的大小相似，形状像个巨大的明亮蛋体。

　　4、  在这明晰的球体中，有个很小的能量场区域极为明亮，像是在球体表面上的一处亮点。

　　5、  当那明亮区域中的能量场把光亮照射到球体之外的相同能量场时，知觉便会发生。由于能被知觉到的能量场是被照亮的，那个亮点便被称为“知觉被集合的亮点”，或简称“聚合点”。

　　6、  聚合点能从它表面上的平常位置被移动到其他位置，或移到内部。由于聚合点的光亮能照亮任何它所接触的能量场，所以它移动到一个新位置时，它立刻照亮了一群新的能量场，使它们被知觉，这种知觉就是所谓的看见。

　　7、  当聚合点被移动时，能够知觉到一个全新的不同世界，就像我们平常知觉的世界一样客观具体。巫士到那个不同的饿中去寻求能量、力量、一般或特殊问题的解答，或去面对那不可想象的状况。

　　8、  意愿是使我们能知觉的驱策力量。我们并不是因为知觉才有意识，我们的知觉其实是意愿的压力与干预所造成的结果。

　　9、  巫术的目标是，达到一种完全的意识状态，经验所有能被人类经验的知觉可能性。这种意识状态甚至提供了另一种取代死亡的归途。

　　在意识控制的教诲中包含着一些实际的知识，唐望用它们来指导移动聚合点的必要步骤。古代的巫士看见者发展出两种奇妙的系统来达到这个目的：做梦，对于梦的控制与使用；以及潜猎，对于行为的控制。

　　移动聚合点，是每个巫士都必须学习的基本技巧。其中一些巫士，如nugual们，还要学习帮助他人移动聚合点。他们能够通过对聚合点直接的重击使聚合点从习惯位置上松动。这股重击感觉起来像是对右肩骨的拍打，但实际上并没有碰到身体，结果是产生一种明晰的意识状态。

　　唐望遵循着他的传统，只在这种特别的强化意识状态下传授最重要与戏剧化的教诲，即前面提到的对于左边的教诲。由于这种状态的惊人特质，唐望要求我不要和其他人讨论，除非我们结束了所有的巫术教诲。这个要求并不难接受。

　　在那些独特的意识状态中，我对于教诲的领悟力并没有想象般地增大，但在同时，我的描述甚至记忆能力却大受影响。我能够在那种状态下有效与确实地行动，但当我回到正常意识时却没有任何记忆。

　　我花费了好多年的时间才使这种清明的意识出现在日常的回忆中。我的理性与常识一再阻碍这个转变，因为理性与常识完全抵触了强化意识与直接知觉下那怪异而无法想象的现实。

　　好几年来，这种抵触所产生的认知上的混乱迫使我逃避这个课题，不愿再对它加以思索。

　　目前我所写的一切关于我自己巫术门徒生涯的书里都是唐望如何教导的关于意识控制的报告，我尚未描写潜猎的艺术或意愿的控制。

　　唐望靠着两位同伴的帮助，教授我这些原则与应用。一位是文生·马德诺，另一位是叫西维亚·曼纽耶的巫士。但不论我从他们身上学到什么，仍然被唐望所谓强化意识的障碍模糊着。

　　直到现在，要我描写甚至有条理地思索潜猎的艺术及意愿的控制，都是不可能的。我的错误是把它们当成正常记忆中的课题。它们的确是但同时又不是那些课题。为了要解决这个矛盾，我不能够直接追寻这些课题，因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只能不直接地触及它们而通过唐望在结尾时的教诲课题：过去巫士的故事来探索。

　　他讲述这些故事，为的是师范他所谓教诲中的抽象核心。但尽管他苦心地讲解，我仍无法理解这些抽象核心的本质。现在我知道，这些故事是为了开启我的心灵，而不是要合理地解释任何事物。

　　他讲述的方式使我相信，这些年来他对于抽象核心的解释就像是学术性的论文。在这种情况下，我所做的是把他的解释视为理所当然，使它们成为我对他的教诲默默接受的一部分，但缺乏了我自己这一方面的分析评估，而这对于理解它们是非常重要的。

　　唐望提供了三套故事，每套包括了六个抽象核心故事，是依照它们的复杂程度安排的。在这里我处理了第一套，由下列的主题所组成：力量（注二）的现身，力量的扣门，力量的诱骗，力量的饿降临，意愿的条件及掌握意愿。

　　注一：nugual是西班牙文，音近似“那瓜”，在南美神话中的解释是某种具有神秘力量的精灵或守护神，多半令人畏惧。在此处有双重意义，在抽象上象征力量、真理、最终的不可知，而在具体上则代表巫士团体的领导者。为了避免以词限意，原书作者保留某西班牙原文不加英译，译者在此也尊重原书精神，不加以中译或音译。

　　注二：在本书中，原作者以spirit来称呼那主宰一切的力量。Spirit一字可直译为“神灵”，但译者为了保持spirit一字在本书中独立与抽象的精神，因此舍弃了具有宗教意味的“神灵”一词，而意译为“力量”。

　　一、力量的现身

　　第一个抽象核心

　　唐望在必要的时候曾告诉我关于他传承的一些巫士的简短故事，尤其是他的老师——nagual胡里安的故事。其实不是完整的故事，而是这些巫士的行为及人格的一些片段描述。这些描述是为了对我在门徒生涯中遇到的某些特定课题有所启发。

　　我从唐望的团体中其他15个巫士那里听到过同样的故事。虽然这些故事都不能让我对所描述的人物有个清楚的了解，但是我无法说服唐望告诉我更多关于那些巫士的细节，所以，我放弃了尝试，并自认为永远不会对那些巫士有更深的认识。

　　一天下午，在墨西哥南部的群山中，唐望在向我解释了更多关于意识控制的巧妙后，突然说出了让我大感惊讶的声明。

　　“我想现在是让我们谈谈从前的巫士的时候了。”他说。

　　唐望解释说，我必须开始根据对过去有系统的回顾来作出关于日常世界与巫术世界的结论。

　　“巫士非常重视他们的过去，”他说，“但我不是指他们个人的过去。对巫士而言，他们的过去是从前其他巫士的事宜，这就是我们所要审视的。

　　“普通人也审视过去。但大多是为了个人的理由而审视他自己的过去。巫士的作法正好相反，他们是以回顾过去来寻找一个参考点。“

　　“但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做的吗？回顾过去以寻求参考点？”

　　“不是！”他啊有力地回答说，“普通人检视过去，不管是个人的过去还是时代的过去，为的是替他目前或未来的行为寻找理由，或建立一个模式。只有巫士是真心地从他们的过去去寻找一个参考点。”

　　“唐望，如果你能告诉我什么是巫士的参考点，也许事情会跟个清楚些。”

　　“对巫士而言，建立参考点意味着得到一个审视意愿的机会。”他啊回答说，“这正是这最后一课的标题，没有比观察其他巫士对于了解意愿的奋斗过程更能达到同样的目标的了。”

　　他说，他传承的巫士在审视自己的过去时，会特别留意他们知识的基本抽象次序。

　　“在巫术中有21个抽象核心。”唐望继续说，“根据这些抽象核心，有许多许多巫术的故事，是关于我们传承的nagual们为了了解力量所作的奋斗。现在是告诉你这些抽象核心及巫术故事的时候了。”

　　我等待唐望开始说故事，但他却改变了话题，回去解释意识的控制。

　　“等一下，”我抗议道，“巫术的故事呢？你不是要告诉我吗？”

　　“我当然要告诉你，”他说，但那不是像说故事一样。你必须要反反复复地思索，也可以说，要重新经历一次那些故事。“

　　接着是很长的沉默。我变得非常谨慎，喊怕如果我再坚持要他说故事可能会招惹到以后会后悔的举动，但我的好奇心仍强过我的谨慎。

　　唐望显然猜到了我的犹豫，不怀好意地微笑着，并站起来示意我跟随他。我们坐的地方是在一个峡谷的干河床石块上。那时是下午，天空阴沉，乌云在东边的山头上漂浮。比较起来，南边的天空因云层较高而显得较晴朗，也许是因为下过大雨后云层退到了较高处。

　　按说我应该感到非常寒冷，因为气温很低，但我却感到温暖。我握着一块唐望给我的石头。这种在寒天中感到温暖的感觉对我并不陌生，但每次我都曾对此迷惑不解。每当我快被冻僵时，唐望总会给我一根树枝或石头让我握着，或把一束树叶放在我的衬衫中、我的腹部上，这就足以提高我的体温。

　　我曾试着如法炮制这种做法，但没成功。他啊告诉我，并不是这种做法使我温暖，而是因为他的内在的寂静使然。树枝、石头或树叶只是用作捕捉、维持我的饿注意力的道具而已。

　　我们迅速地爬上陡峭的西边山顶，直达山峰的一块大石突出部，那是一连串更高山脉的起始山峰。从那突出的石台上，我看到雾开始从南边的峡谷低处移近，山腰处的薄雾似乎也从西方黑绿的山峰滑下，向我们接近。雨后阴暗多云的天空下，东边及南边的峡谷及山脉仿佛都笼罩在一层墨绿的寂静中。

　　“这里是理想的谈话地点。”唐望说。他坐到一个小洞穴的石地上。

　　这个洞穴刚好让我们并肩坐着，我们的头几乎碰到洞顶，背部舒适地靠在弧形的石壁上。这洞穴似乎是为容纳像我们这样的两个人而设计的。我还注意到这洞穴另一个奇怪的地方：当我站起来时，我可以看到由东到南的整个峡谷及山脉；但当我坐下时，我便被石头遮蔽了视野，但这石台与洞穴是同样平坦的。

　　“这个洞穴是人造的，”他说，“石台是倾斜的，但肉眼注意不到这种倾斜。”

　　“谁建造这洞穴的？”

　　“古代巫士，也许在数千年前。这个洞穴的奇特之一是，动物、昆虫、甚至人类，都会避开它。古代巫士似乎给予它一种不祥的力量，使所有生物在此会感到不安宁。”

　　但很奇怪，我却感到一直能够违反常理的安全与快乐。一种身体上的满足感使我全身兴奋，我的腹内有一种极为愉悦的快感，仿佛我的神经被搔痒着。

　　“我并不感到不舒服。”我说。

　　“我也没有，”他说，“这意味着我们与那些古代巫士在气质上相去不远，这使我非常担心。”

　　我不敢再继续追问，只好等他说下去。

　　“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个巫术故事叫做‘力量的现身’，”唐望开始说，“但不要被这个题目所迷惑，这只是第一个抽象核心的巫术故事。”

　　“第一个抽象核心本身是个故事。”他继续说，“从前有一个人，一个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普通人。他就像其他人一样是力量的媒介。因此，就像其他人一样，他是力量的一部分，抽象的一部分。但他并不知道。世界使得他如此忙碌，他没时间或意愿来审视这个事实。

　　“力量试着揭开他们之间的关连，但无功而返。力量用内在的声音诉说它的秘密，但那人无法了解这种揭露。他当然听到了那内在的声音，但他相信那是他自己的感觉与思想。

　　“力量为了要唤醒他，给予他三个征兆，三次成功的现身。力量以最明显的方式挡在那人的路上，但那人只注意到他自己所关切到的事物。”

　　唐望停下来看看我，就像他惯常的做法，等待我的反应和问题。但我没话可说，我不了解他的重点。

　　“我刚刚告诉你第一个抽象核心。”他继续说，“唯一可以再告诉你的是，由于那人冥顽不灵，力量被迫使用计策，计策因而成为巫士道路的核心之一，但那是另外的故事。”

　　唐望解释说，巫士了解这个抽象核心是一种事件的蓝图或一种重复的模式，每次意愿想要显示某种意义时都会发生。所以抽象核心是一连串事件的完整蓝图。

　　他向我保证，由于无法了解的理由，所有抽象核心都发生在每个门徒nagual身上。他更肯定地说，他曾经帮助意愿使我能经历所有巫术的抽象核心，就相他的恩人nagual胡里安，以及其他所有以前的nagual们对待他们的门徒一样。每个门徒nagual接触抽象核心的过程中都产生了一系列的事件，它们都环绕着抽象核心，并配合每个门徒的特别性格与情况。

　　他说，譬如，我有我自己的力量的昭示，他有他自己的，他的恩人有他自己的，以及他之前的nagual也有他们的，以此类推。

　　“我的力量现身故事是什么？”我问，觉得有点儿疑惑。

　　“你恐怕是最熟悉自己故事的战士了。”他回答说，“毕竟，你已经写了许多年。但你没有发现抽象核心，因为你市一个实际的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增加你的实际性，虽然你费尽心思处理自己的故事，却对其中具有的抽象核心毫无觉察。我的一切作为，在你眼中都只是一种古怪的实际行为：传授巫术给一个心不甘、情不愿且愚蠢的门徒。只要你以这种方式来看事情，就不觉察到抽象核心。”

　　“请原谅我，唐望，”我说，“你的话很令人费解，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尝试把巫术故事当成一个课题。”他回答说，“我从未特别和你讨论这个课题，因为传统上这个课题是被隐藏的，这是力量的最后手段。据说，当门徒了解抽象核心时，就像金字塔的最后一块顶石被安置妥当了。”

　　天色渐暗，看来似乎又要下雨了，我担心，如果风从东吹向西，我们在洞穴中会被淋成落汤鸡。我相信唐望也知道这个，但他似乎不加理会。

　　“明天早上之前是不会下雨的。”他说。

　　听到了对我没有说出的疑问的回答，使我惊跳起来，头撞到了石壁，碰撞声听起来要比实际感觉更可怕。

　　唐望捧腹大笑。一会儿后，我的头开始疼痛，我必须按摩一下。

　　“你所提供的娱乐效果一定就像当初我的恩人对我的感觉。”他说，又开始大笑起来。

　　我们沉默了几分钟，四周的寂静令人有不祥的感觉。我幻想听到云层从高山向下滚的声音，然后才发觉我听到的只是轻微的风声。在洞穴的位置上，风声听起来像人的低语。

　　“我极幸运，能蒙受两位nagual的教诲。”唐望说，把我从风的催眠曲中唤回来。“一个当然是我的恩人，nagual胡里安；另一个是他的恩人，nugual艾利亚。我的情况很特殊。”

　　“你的情况为什么特殊？”我问。

　　“因为历代的nagual都是在自己的老师离开世界很久之后才开始收门徒，”他解释，“但我的恩人nagual胡里安例外，我在他恩人离世的八年前就成为他的门徒了。我有八年的额外赠与，这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幸运的事。因为我能有机会接受两种相反的教诲方式，像是有一个非常有力量的父亲和另一个更有力量的祖父，但两人并不融洽，在如此的抗衡中，祖父总是会赢。所以我应该算是nagual艾利亚教诲下的产物。我与他不仅性情相近，同时外表也相近，可以说是他帮助我做到最后的修饰。但把我从一个悲惨角色整修为完美战士的努力大部分要归功于我的恩人nagual胡里安。

　　“nagual胡里安长相如何？”我问。

　　“你知道吗？直到今天，我要想象出他的摸样仍有些困难。”唐望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根据情况需要，他可以成为年轻人或老头子、英俊或平庸、衰弱或强壮、肥或瘦，身高一般或像个侏儒。”

　　“你是说他是个演员，能用道具扮演各种角色？”

　　“不是，他不用道具，也不仅是个演员。当然他可算是个伟大的演员，但那不一样。重要的是他能够转变自己，变成极为相反的角色。身为一个伟大的演员，使他能够掌握住所有在行为上使角色生动的微妙细节，我们可以说他能够自在地扮演任何角色，就像你换衣服一样容易。

　　我殷切地要唐望告诉我更多有关他恩人的变身。他说，有人教导胡里安如何做成这些变化，但若要详细说明，会牵扯到其他故事。

　　“当nagual胡里安没有变身时，他是什么模样？”我问。

　　“可以这么说，在他尚未成为nagual之前，他是削瘦而结实的，”唐望说，“他的头发浓黑卷曲，鼻子长而直，有一口坚固的白牙、椭圆形的脸、坚毅的下巴、闪亮的黑眼睛。他约五尺八寸高，不是印第安人或墨西哥人，但也不是白种人。事实上，他的长相不像任何人种，尤其在他的晚年，他的肤色不停地改变，从深色变成浅色再变回深色。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是个淡褐色的老人；日子久后，他变成一个白皮肤的年轻人，也许只比我大几岁，那时候我是20岁。

　　“他外观的改变十分惊人，”唐望继续说，“但内在心态及行为的改变更为惊人。譬如说，当他是个肥胖的年轻人时，他很轻浮，很好色；当他是个瘦巴巴的老人时，他又自私又小气；当他是个肥胖的老人时，他是全世界最苯的笨蛋。”

　　“他从来哦度不是他自己吗？”我问。

　　“不像我是我自己这样。”他回答，“由于我没兴趣变身，我永远是同样的摸样，但他完全不像我。”

　　唐望看着我，仿佛在衡量我的存在。他微笑着摇摇头，爆出一阵大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我问。

　　“事实上，你仍旧太古板与僵化，无法欣赏我恩人的变身与其伟大的效果。”他说，“我只希望当我讲述时，你不会被迷惑。”

　　“为什么要把nagual叫做恩人，而不是老师呢？”我紧张地问。

　　“把nagual称为恩人是表达门徒对他的尊敬。”唐望说，“nagual能使门徒身上产生一种极强大的感恩心情，毕竟，nagual塑造了他们，并引导他们进入无法想象的境地。”

　　我说，我认为教育是一种最伟大无私的利他行为。

　　“对于你，教育是在谈论模式；”他说，“对巫士而言，教育是nagual对门徒的作为。他为他们轻触那宇宙中至高无上的力量——意愿，那是造成事物改变以及维持不变的力量。Nagual能聚集这种力量来引导门徒。若没有nagual这种塑造人格的意愿，门徒就不会经历到恐惧与奇妙。他们将无法踏上一次充满发现的奇异旅程，而只能学习到某种技能，只能成为医师、术士、占卜者或神汉等等。”

　　“你能为我解释什么是意愿吗？”我问。

　　“了解意愿的唯一方法是，”他回答，“要通过意愿与一切有知觉生命之间的一种活生生的联系来了解。巫士把意愿称为无可描述、力量、抽象、nagual；我比较喜欢称呼它为nagual，但这会与恩人的头衔混淆，所以我把它称呼为力量、意愿、抽象。”

　　唐望突然停止解释，要我安静地思考他的话。这时天色已暗，四周无比寂静，这种安静并没有使我更专心，反而使我兴奋，无法保持有条理的思考。我试着专心思考他所说的故事，但却开始胡思乱想，最后我进入了梦乡。

　　Nagual艾利亚的完美无缺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在洞穴中睡多久，是唐望的声音把我惊醒。他说，那个关于力量现身的故事谈的是意愿与nagual之间的关系，即力量如何用一个可能成为门徒的人来对nagual设下诱饵，然后nagual决定是要接受还是拒绝之前又是如何评断这个诱饵。

　　洞穴中十分黑暗，狭窄的空间也使人非常拘束。通常这样小的空间会让我产生幽闭恐惧，但这个洞穴使我松弛，驱散了我的不安感。而且这个洞穴的结构，不知如何地吸收了唐望说话的回音。

　　唐望解释说，巫士的，尤其是nagual任何作为的都是用来加强他们与意愿之间的联系或是那联系所引发的一种反应。因此巫士，特别是nagual，必须主动与持续地等待力量的现身，这种现象被称为力量的信号，或简单的说，就是征兆。

　　他告诉我一个他曾经说过的故事，有关他如何遇见他的恩人nagual胡里安的经过。唐望当时被两个坏人骗到一个遥远的农场工作，其中一人是农场的领工，他把唐望当成奴隶来使唤。

　　唐望绝望而又无计可施，只好逃走。凶暴的领工追捕他，在一条乡间小路上抓到他，对他胸部开了一枪，然后弃之不顾。

　　躺在路上的唐望昏迷不醒，流着血等死。这时nagual胡里安经过那里，用医术为唐望止血，然后把仍旧不省人事的他带到家中疗伤。

　　力量给nagual胡里安关于唐望的第一个征兆是，有一股小小的旋风在唐望躺身之处的几尺外卷起了一团砂雾；第二个征兆是，在nagual胡里安听到枪声之前的一刹那，他所想的是现在该收一个门徒nagual了；一会儿后，力量给了他第三个征兆，当他跑去寻找掩护时，却撞上了开枪的人，使枪手惊慌而逃，或许正是如此才使唐望免于挨第二枪。这样的与人相撞是任何巫士都不会犯的错误，更何况是个nagual。

　　Nagual胡里安立刻评估这个机会。当他看见唐望时，更明白了力量现身的原因。地上躺着的是一个有双重力量的人，一个门徒nagual最完美的人选。

　　这让我产生了严格吹毛求疵的问题，我想要知道巫士是否会误解一个征兆。唐望回答说，虽然我的问题很有道理，但却无法适用于巫士，就像我的大部分问题一样，因为我是根据日常世界的经验提出这些问题的。这些问题总是关于程序或步骤，谨慎安排的规则与作法，而这与巫术是毫无关系的。他指出我的错误在于，总是没有把我自己的巫术经验也考虑在内。

　　我解释说，因为我的巫术经验是很少是有条理而连贯的，因此我无法把那些经验用在日常世界中。只有当我在清明的意识状态中时，我才会记得一切，而这种状态又很少发生。在这种状态中唯一能把过去与现在连贯一致的，是我与他的熟识。

　　他尖锐地回答说，我完全能够使用巫士的思维，因为我曾经在日常意识中经验过巫术。然后他语调缓和下来说，在所有的巫术知识被完整传授之前，强化意识状态并不能揭示一切的奥妙。

　　之后，他回答我巫士是否会误解征兆的问题。他说巫士在诠释征兆时能知道征兆的意义，但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知道的饿。这是与意愿的连接中一种奇特的现象。巫士能直接地了解事物，至于到什么程度，则要看他们与意愿的连接有多坚固与清晰而定。

　　他说，众人所熟知的“直觉”，是我们与意愿连接的一种作用。由于巫士刻意追求了解与加强这种连接，所以可以说巫士能正确无误地直觉一切事物。对征兆的诠释是巫士的家常便饭，只有当个人的情感干扰了意愿的连接时，巫士才会误解征兆，否则他们的直接知识是完全准确有效的。

　　我们沉默了一阵子。

　　他忽然说：“我要告诉你有关nagual艾利亚的力量的现身的故事。力量会抓住一切机会对巫士现身，尤其是对nagual，但这并不完全正确。力量对任何人都同样强烈而持续地现身，但只有巫士，尤其是nagual，才能敏锐地察觉到这样的现身。”

　　唐望开始他的故事。他说，有一天nagual艾利亚骑着马要进城，他走的是一条穿过玉米田的捷径。突然间，一只老鹰疾速掠过，距他的草帽只有数寸之遥，他的马受了惊吓。Nagual立刻跳下马观察四周，他看见一个奇怪的年轻人穿梭于高而干燥的玉米丛中。那人穿着昂贵的礼服，绝不是当地人，nagual艾利亚习惯于见到农夫或地主在田中，但从未见过穿着如此优雅的城市人在玉米田中如此活动，而且那人丝毫不在乎损坏他那昂贵的衣饰或皮鞋。

　　Nagual系好他的马，朝年轻人走去。他认定，那只鹰的飞翔及那人的装扮很明显是不能忽视的力量的昭示。他走到很近的距离，看出了是怎么一回事。那年轻人正在追逐一个奔跑的农村女郎，两人在嬉笑逗闹。

　　这其中的差异在nagual眼中非常明显。那两个在玉米田中嬉戏的人并不是夫妻，nagual想，那年轻人一定是地主的儿子，那女人则是他家中的仆人。他觉得不好意思再看下去，准备转身离去。这时，那老鹰再度掠过，擦过那年轻人的额头。受到老鹰的惊吓，他们停止嬉戏，抬头提防老鹰再次突袭。Nagual注意到，那年轻人瘦而英俊，双眼锐利逼人，神色不安。

　　然后他按奈不住，不等老鹰离去，又再度开始嬉戏。那年轻人抓到了女郎，抱住她，轻轻把她放倒在地上。但是他没有如nagual预料的那样去与那女人做爱，他只是把自己的衣服脱光，然后在那女郎面前开始跳起舞来。

　　她没有害羞地闭上眼或吃惊地尖叫，而是她咯咯笑着，被这赤裸而大胆的男人所迷惑。他像个森林之神般围绕着她舞蹈，做出各种淫荡的姿势。最后她被这种情景所征服，发出一声狂野的饿尖叫，站起来扑向那年轻人的怀中。

　　唐望说，nagual艾利亚向他承认，那次的力量昭示实在是令人费解。很明显，那个年轻人是个疯子。否则，只要想到农夫对于他们的女人是多么地吃醋，他就绝不会想要光天化日之下勾引路边年轻的农村妇女，而且还赤条条的。

　　唐望爆发出一阵大笑，告诉我，在那个时候如果一个人敢在大白天脱衣服进行性行为，这表示他如果不是疯子，就是被神灵附身。他说每那人的行为在今天看来也许不算什么，但在当时，几乎是一百年前，人们当然是保守多了。

　　这一切都让nagual艾利亚深信，那个年轻人既是疯子，也是被神灵附体。他担心农夫也许会经过并当场大怒而惩罚那年轻人。然而，并没有人经过，nagual感觉时间仿佛暂时被停止了似的。

　　那年轻人结束做爱后，穿上衣服，掏出手帕仔细擦拭他的皮鞋，同时对那女郎说着不着实际的语言，然后就一走了之。Nagual艾利亚跟着他，事实上他跟踪了好几天，后来查出，那人名叫胡里安，是个演员。

　　接下来nagual看见他在舞台上的表演，心里明白，这个演员极有魅力，观众都热爱他，尤其是女人。而他对于使用魅力来诱惑女崇拜者，刻画司一点儿也不踌躇。Nagual在跟踪时，不只一次见识到他引诱人的工夫。他的饿手段是，只要他与女人一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他就脱光衣服展示自己，然后等待那女人受不了而自投怀抱。这套手法似乎非常有效，nagual承认那演员总能得手，除了有一次，他病得非常严重，nagual看见死亡的阴影就跟在他身后。

　　唐望这时再次向我说明一件他几年前曾经说过的事，我们的死亡是在我们左肩后方的一块黑点。他说巫士能知道一个人时候濒于死亡，因为他们能看见那个黑点变大而形成一块和那人一样形状的黑影。

　　当nagual看出那人已濒临死亡时，陷入了极端的困惑中。他不明白力量为什么会挑出这样一个病人。他的经验是宁缺毋滥，nagual也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医治这年轻人或抵挡他的死亡阴影。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能明白为何力量要给他如此无用的昭示。

　　Nagual没办法，只能继续跟踪着那演员，等待机会看见更深的意义。唐望解释说，当一个nagual面临力量的昭示时的第一个反应，是去看见有关的人与事。Nagual艾利亚在第一次看到那年轻人时，就仔细地用看见观察一切，他也同时看见了那个农村女郎。但他所看见的一切无法使力量的现身具有意义。

　　然而在另一次的诱惑行为当中，nagual的看见发现了新的意义。这一次演员的崇拜者是一个富有的地主的女儿，从一开始她就掌握了整个局面。Nagual得知他们的密约，因为他窃听到那女人挑逗演员在第二天与她见面。Nagual在第二天清晨躲在那女人家的对面，结果发现她没有去望弥撒，而是去与那演员幽会。她诱使演员跟随她到空旷的田野中，他似乎有点儿犹疑，但她嘲笑他，不让他拒绝。

　　当nagual看他们偷偷溜走时，他十分肯定将有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事会发生。他看见那演员的黑色阴影变成几乎有他两倍大。Nagual从那年轻女人神秘而冰冷的眼神中判断出，她也直觉到那黑色的死亡阴影。那演员似乎心有旁骛，没有像往常一样笑闹嬉戏。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有一次他们发现nagual在跟踪，但他立刻假装是个农夫在田中工作，于是他们放松了警惕。这使nagual可以更加靠近。

　　到了时候，演员脱光衣服对把女郎展示自己，但那女郎没有像其他女人一样臣服于他的诱惑，反而开始殴打演员。她毫不留情地踢打他，践踏他的赤足，使他因痛苦而号叫。

　　Nagual知道那演员并没有威胁或伤害那女人，他连碰都没有碰她。是他在主动攻击，他只是无精打采地试着闪躲，偶尔展示他的生殖器官来吸引她的注意。

　　Nagual感到既恶心又钦佩。他知道这演员是个无可救药的放荡子，但也轻易觉察到他有些很特别的地方，虽然很令人恶心。可是令nagual大惑不解的是，他看见那演员与力量的连接在这时候变得非常清晰。

　　攻击终于结束，那女人停止殴打演员，但她没有离去，反而宣布投降。她躺下来，告诉演员他现在可以为所欲为。

　　Nagual看到那年轻人几乎衰弱到失去知觉的地步。但尽管如此疲乏，他仍立刻开始沉溺于诱惑之中。

　　Nagual不由得笑了起来，思索这个无用的男人过人的精力与决心。女人开始尖叫，演员开始喘气，nagual看见那黑影对演员施出一击，像把匕首般锐利地刺进他的隙缝之中。

　　这时唐望离题，开始说明他以前提过的一件事。隙缝是在我们明晰体的外表接近肚脐高度的一处开口，死亡永远都在攻击这个部位。唐望现在进一步说明，当死亡攻击健康的生物时，是用球般的力量，例如拳头；但当那生物濒临死亡时，死亡的攻击便像是匕首般锐利。

　　于是nagual艾利亚毫无疑问地知道，那个演员等于死人了，而他的死亡会自动结束力量的计划。不会再有任何计划了，死亡能平衡一切。

　　他从隐蔽处站起来准备离去，这时有些事情使他迟疑，因为那个女人的冷静非常异常。她面无表情地穿上她的些许衣饰，口中吹着无调的口哨，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时nagual看见在接受死亡的松弛中，那演员的身体释放出一层保护的力量，这才显露出他的真实面目。他是一个具有极大潜能的双重人，能够散发出一层保护或维护的力量。他是一个天生的巫士，及一个门徒nagual的最佳人选。若是没有那死亡阴影的攻击，这一切都不会显露出来。

　　Nagual完全被这景象所慑服，先他才了解力量的计划，但仍不明白为何这样一个无用的人物会符合巫士的标准。

　　那女人站起来，瞧也不瞧那男人一眼，转身离去。那男人的身体在地上发出死亡的痉挛。

　　这时nagual看见她的明晰体，明白她的攻击性是由于拥有极大量的多余能量。他相信，如果她不把这些能量用于正途，这些能量会带给她极大的恶运。

　　当nagual看着她漠不关心地离去，他明白力量给了他另一个昭示，他需要冷静与控制。他需要毫不顾虑地展开行动，加以干涉。像个真正的nagual一样，他决定要克服那不可能克服的困难，只有力量是他的见证。

　　唐望说，要碰上这种事才能看得出nagual的真正本事。Nagual决心不计后果，作出采取行动或不采取行动的决定。不够格的人会裹足不前，无法行动。Nagual艾利亚作了决定，他平静地走到那将死的人身边，实行了一件他的身体——而不是他的头脑——要他做的事；他敲打那个人的聚合点，使他进入清明的意识状态。他不停地敲打，使那人的聚合点松动。再加上死亡本身的力量，nagual的敲打使那人的聚合点移动到一个不受死亡影响的位置，于是那演员摆脱死神的拥抱。

　　当那演员又开始呼吸时，nagual明白了他的责任重大。如果那个人要抵挡住死亡，就必须要停留在强化意识状态中，直到死亡退却。那人受伤的程度使他不能被移动，否则他会立刻死亡。Nagual做了当时唯一能做的事，他在那人四周建了一个小木屋，尔后就在那里花了三个月时间疗养这个无法动弹的人。

　　这时我的理性又开始活动，我没有继续听下去，只想要知道nagual艾利亚如何能在别人的土地上盖房子。我了解乡下人对于土地的热爱和占有。

　　唐望承认他自己也问过同样的问题。Nagual艾利亚说是力量使这一切成为可能，同样的道理也可用在nagual的一切行动上，只要他遵循着力量的现身。

　　当那演员恢复呼吸后，nagual艾利亚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追赶那个年轻女人，她是力量昭示中的重要角色。他在离那演员垂危之地不远处追上了她，他没有试着说服她去帮助那演员，他再次负起完全的责任，像只狮子般扑向那女人，大力对她的聚合点施出一击。她与那演员都能够抵挡得住生死攸关的攻击，她的聚合点变得松动，但也开始失去控制地疯狂移动起来。

　　Nagual背着那年轻女人回到演员的地方，然后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努力不让她失去理智，不让那演员失去生命。

　　当他觉得能控制住情况后，他去找那女人的父亲，告诉他闪电可能击中了他的女儿，使她暂时疯狂。他带着这位父亲去她躺的饿地方，说那个陌生的年轻人大概承受了闪电的大部分的威力，因此使他的女儿免于必死的命运，但他也重伤到无法被移动的地步。

　　心怀感激的父亲帮助nagual为他女儿的救命恩人建造了木屋。在三个月的时间中，nagual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他医好了那年轻人。

　　当nagual离去的时间来临时，他的责任感使他必须警告那年轻女人，有关她那多余的能量及具有伤害性的后果。他邀请她加入巫士的世界，因为那世界是她那自毁力量得到拯救唯一的道路。

　　那女人没有回答，于是nagual艾利亚有义务去做像所有nagual对于一个有希望的门徒所应该做的。他告诉她，巫士把巫术看成一只奇妙而神秘的鸟，在它的飞行中会有短暂的停留，给予人们希望与意义，而巫士则生存在那只鸟的羽翼下。他们把那只鸟称为智慧之鸟、自由之鸟，巫士用他们的忠诚与完美来滋养那只鸟。他告诉她，巫士知道那自由之鸟永远直线飞行，无法绕圈子或回头；那自由之鸟只能做两件事，带着巫士同行，或让他们留在后头。

　　Nagual艾利亚对于那仍旧重伤的年轻演员就无法同等对待了，那年轻人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但nagual仍然告诉他，如果他想要被治好，就必须毫无条件地跟随nagual，那演员立刻答应了。

　　当nagual艾利亚与那演员准备启程回家的那一天，那年轻女人站在小镇的边界等他们。她什么都没有带，似乎只是来向他们告别。Nagual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继续前进。但躺在担架上的演员挣扎着想说再见，她笑了笑，沉默地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她毫无怀疑、也毫不惋惜地抛弃了一切。她完全明白自己没有第二个机会了，自由之鸟会带巫士前进，或把他们留在后头。

　　唐望说，这并不奇怪，nagual的人格力量无与伦比，几乎是无法抗拒的饿。而nagual艾利亚对那两人的影响极深，他有三个月的时间使他们熟悉他的坚持、他的超然、他的客观。他们被他的清明，最重要的是他对他们无微不至的关照所吸引。通过他的行动示范，nagual艾利亚给了他们一个巫士世界的正确描述：支持与滋养，但要求极严，在这世界中几乎不容许错误。

　　唐望这时提醒我一些他曾经一再重复、但我总是会掉以轻心的事。他要我时时刻刻都不可忘记，自由之鸟对于优柔寡断没有什么耐心，而当它飞走后，永远不会回来。

　　他声调中的冰冷使四周寂静的黑暗突然间变得十分紧张。

　　唐望轻易地使气氛再度缓和下来，他轻轻戳戳我的手臂。

　　“那个女人极有力量，能够把任何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他说，“她名叫泰莉亚。”

　　二、力量的叩门

　　抽象

　　我们在凌晨时回到唐望的屋子。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爬下山，主要是因为我害怕会在黑暗中跌下断崖，而唐望必须不时地停下来才不会笑岔了气。

　　我累得要死，但却无法入睡。近午时开始下起雨来，雨滴敲打着屋顶的声音并没有使我昏昏欲睡，反而赶跑了所有的睡意。

　　我下了床去找唐望，发现他在一张椅子上打盹。我一靠近，他便完全清醒过来。我向他道早安。

　　“你似乎毫无失眠的困扰。”我说。

　　“当你害怕或难过时，不要躺下来睡觉，”他说话时并没有看着我，“要睡到一张柔软的椅子上，像我一样。”

　　他曾经建议我，如果想让身体得到充分的休息，应该多睡午觉，俯卧着，头转向左边，脚伸出到床外。为了避免着凉，他建议我把一个枕头盖在肩膀上，但不要压倒脖子，穿着厚袜子，或整晚不脱鞋。

　　当第一次听到他的建议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后来我知道错了。这种姿势让我睡得非常好。我告诉他这个意外的饿结果时，他劝我最好是完全遵照他所有的建议，不要费劲去考虑相信不相信的问题。

　　我向唐望说，他应该在前一天晚上就告诉我要坐着睡觉。我解释道，我的失眠除了是由于极度的疲劳外，还因为他在洞穴中告诉我的那些巫士的故事使我产生了奇怪的焦虑。

　　“又来了！”他叫道，“你听过也看过更为惊人的事，但也没有因此失眠。一定是有别的事在干扰你。”

　　我以为他是说我没有老实告诉他我的焦虑，所以我开始解释，但他继续说下去，好像没听到我的话。

　　“昨晚你坚决否认那洞穴使你感到不适，”他说，“但愿是它使你感到不适。那时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因为我要等着观察你的反应。”

　　唐望解释说，那洞穴是被古代巫士设计用来作为一种催化剂，它的造型经过细心的安排，只能够容纳两人的能量场。古代巫士的理论是，那些石头及那重形状能使两个人的明晰能量球体相互交融。

　　“我带你去的那洞穴是有目的的。”他继续说，：不是因为我喜欢那地方，我并不喜欢那地方，而是因为那洞穴可以用来帮助门徒进入更深的意识状态中。不幸的是，它能有如此的帮助，同时也能使问题模糊。古代巫士不擅长于思考，他们注重行动。

　　“你总是说你的恩人就像那样。”我说。

　　“那是我自己的夸张之辞，”他回答，“就像我总是说你是个傻瓜一样。我的恩人是一个现代的nagual，专注于自由的追寻。但他比较倾向于行动，而不是思考。你是一个现代的nagual，专注于同样的追寻，但你倾向于理智的放纵。”

　　他一定觉得他的比较很有趣，他的笑声在房间中回荡。

　　当我把话题带回到洞穴上时，他假装没听到。我知道他在假装，这我可以从他眼角的光芒及微笑看出。

　　“昨晚，我刻意告诉你第一个抽象核心，”他说，“是希望你能回顾我这些年来对你的所作所为，这样你便会了解其他核心的大概。你跟随我已有很长一段时间，已经很熟悉我。在我们交往的每一分钟，我都在调整自己的行动与思想，去配合那些抽象核心的模式。

　　“nagual艾利亚的故事是另外一回事。虽然听起来像是个关于人的故事，事实上它是一个关于意愿的故事。意愿在我们面前创造计划，邀请我们进入，这是巫士了解他们周围世界的方式。”

　　唐望提醒我，我总是坚持要在他的话中发现隐藏的秩序。我以为他在批评我，说我总是想把的教导变成一种社会科学的饿课题。我开始告诉他，我的看法在他的影响下已经大为改观。他微笑着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你确实没有用你的头脑。”他叹气道，“我是要你去了解我的教导中隐藏的秩序，但我不同意的是你所认为的隐藏的秩序。对你而言，隐藏秩序是秘密的程序或隐藏的习性。对我而言，它是两件事，它是意愿在一瞬间为我们创造的计划，邀请我们进入；它也是意愿提供给我的征兆，让我们进入后不至于迷失。

　　“你可以知道，nagual艾利亚的故事不仅只是由细节所构成的报告哦，“他接着说，”在所有这一切的下面，隐藏着意愿查的计划。这个故事是要让你能了解过去的nagual是什么摸样，于是你可以明白他们如何调整自己的思想与行动来配合意愿创造的计划的。”

　　之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我无话可说。为了不使谈话中断，我戳出脑中想到的第一件事，为什么唐望所说的关于nagual胡里安的一切都让我很困扰。

　　这些话让唐望非常高兴，他必须站起来才能笑个痛快。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说我们对于像是自己的翻版的人，不是极爱，就是极恨。

　　这让我感到很难为情，不敢追问他的意思。唐望继续笑着，很显然他知道我的心情。最后他说，nagual胡里安像个小孩，不懂什么是清明与节制。除了巫术门徒的训练之外，他没有任何内在的纪律。

　　我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想为自己辩护，我告诉唐望，我有内在的纪律。

　　“当然，”他哄着我说，“你总不能希望自己跟他一模一样吧。”然后又是一阵大笑。

　　有时候唐望会使我气得想大叫，但这次我的心情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并产生另外一种疑惑。我问唐望，我是不是进入了清明意识状态但自己却不知道？或者我已经停留在这种状态中好几天了？

　　“目前你是靠自己进入强化意识状态的。”他说，“强化意识只有对理性而言是神秘的，实际上它非常简单。就像其他事情一样，我们想使周围的无限变得合理，结果只是使事情更加复杂。”

　　他又对我说，我应该多想想他所告诉我的抽象核心，而不要费神为自己辩护。

　　我告诉他，我已经想了一个早上，我的结论是，这些故事的隐喻是力量的现身。但我仍然无法找出他所谓的抽象核心，那一定是他还没说出来的。

　　“我再重复一次，”他说，像个学校老师在训示学生，“力量的现身是这些巫士故事第一个抽象核心的名称。很显然，巫士所有的抽象核心，在目前是你完全忽略的。这部分被巫士称为意愿的世间，或力量沉默的声音，或抽象潜伏的安排。”

　　我说，我所了解的潜伏是表示，事物隐藏起来，像是“潜伏的动机”。他回答说，在这里，潜伏有更多的意义，表示着不需要语言的知识超过我们的理解，尤其是我的理性。他承认，在这里他所谓的理解只是超过我目前的程度，但并没有超过我的最终可能。

　　“如果抽象核心超过我目前的理解，为什么还要谈呢？”我问。

　　“力量说在这时候一定套谈抽象核心与巫士的故事，”他回答说，“有一天，抽象潜伏的安排，或不需要言语的知识，或在这些故事中所隐藏的意愿的计划，都会由这些故事直接为你揭示。”

　　我仍旧如堕五里舞中。

　　“抽象潜伏的安排并不只是抽象核心的先后次序，”他解释说，“也不是它们的相似与否，甚至不是那交织它们的连线。抽象潜伏的安排是直接了解抽象，而不经由语言懂得介入。”

　　他从头到脚审视着我，显然是在看见我。

　　“对于这点你还没有一点儿概念。”他宣布。

　　他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看来甚至有点儿生气，好像不满我的迟钝。这使我有点儿担心，唐望并不常表示心理上的不满。

　　“这与你或你的行为毫无关系。”在我问他是否对我失望时，他回答说。“只是当我看见你时突然产生的一个想法，在你的明晰体上有一个特征，那是古代巫士愿意用一切代价去换取来的。”

　　“告诉我那是什么。”我要求道。

　　“以后我再告诉你，”他说，“现在，让我们继续研究那驱策我们的原动力——抽象。没有这个，就不会有战士的行径或任何对知识的追寻。”

　　他说，我所经验的困难对他来说一点儿也不新鲜，他自己也曾经历无数艰辛才了解抽象的潜伏秩序。若是没有nagual艾利亚的帮助，他的下场会像他的恩人一样，全是行动而只有很少的理解。

　　“nagual艾利亚像什么样子？”我试着改变话题。

　　“他完全不像他的门徒，”唐望说，“他是个印第安人，肤色黑红，身体强壮。他的五官粗犷：大嘴、厚鼻、小而黑的眼睛；头发浓密而黑，没有一根灰发。他比nagual胡里安矮，手大脚大。他非常谦虚，很有智慧，但毫无锋芒。与我的恩人相比较，他显得缺乏热情，总是独自一人沉思问题。Nagual胡里安常开玩笑说，他的老师传授智慧是以吨计算的饿，在背后他称他的老师叫nagual阿吨。

　　“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好笑。”唐望继续说，“对我而言，nagual艾利亚像一袭微风，他会耐心地向我解释一切，就像我对你一样，只是还要更周到一些。我不会称之为同情心，也许可以称之为包容心。战士无法感觉同情，因为他们不再为自己感到可怜。没有自怜的驱使，同情便失去意义。”

　　“你的意思是，战士只是为自己打算？”

　　“从某方面来说，没错。对于战士而言，一切事物都内求于自己，开始于自己，结束于自己。然而，他与抽象的接触使他克服了自我重要感，于是他的自我变成了抽象，不再具有个人性。

　　“nagual艾利亚觉得他与我的生命个性十分相似，”唐望继续说下去，“因此，他觉得有义务帮助我。而我对你没有感到这样的相似，所以我想我对你的态度很接近于胡里安对我的态度。”

　　唐望说，在他抵达他恩人住处的第一天，nagual艾利亚便把他置于羽翼之下，开始向他解释一切，也不管他时候能了解。Nagual艾利亚对于唐望的热心强烈到几乎把唐望囚禁起来，他以这种方式保护唐望不受胡里安的严格的折磨。

　　“在开始时，我总是整天待在nagual艾利亚的屋子里，”唐望继续说，“而且我乐此不疲。在我的恩人家中，我总是要全神戒备，畏惧他要如何整我；但在nagual艾利亚家中，我觉得自在而平静。

　　“我的恩人对我毫不留情地施加压力。我总是不明白为何他对我如此严厉，我把他当成不折不扣的疯子。“

　　唐望说，nagual艾利亚是来自墨西哥欧萨卡省（Oaxaca）的印第安人，他的老师是一个叫罗山度的nagual，来自相同的地方。唐望描述说，nagual艾利亚是一个很保守、喜欢孤独的人，但也是一个有名的医师与巫士，而且名声不仅仅限于欧萨卡，还遍及墨西哥南部。可是虽然他的名声及工作是在墨西哥南部，他却独自一人住在相反的一端，墨西哥北部。

　　唐望停止说话，扬起眉毛，用疑问的眼光注视我。大门我只希望他继续说他的故事。

　　“每次我觉得你该发问时，你总不问，”他说，“你听到我说nagual艾利亚是个著名的巫士，每天都要接触墨西哥南方的人们，同时他也是一个住在墨西哥北部的隐士，这不会使你感到奇怪吗？”

　　我觉得自己非常愚蠢，我告诉他当他说这些事时，我想的是这个人来回地波一定非常辛苦。

　　唐望大笑起来。既然他 要我注意到这个问题，所以我问他nagual艾利亚怎么能同时身处两地。

　　“做梦是巫士的喷射机，”他说，“nagual艾利亚是个做梦者，就像我的恩人是个潜猎者。他能够创造并投射巫士所谓做梦体或替身，于是能在同时身处两地。靠着他的做梦体，他能够进行他的巫士工作，同时他的自然本体能够维持隐遁。”

　　我说我很惊讶自己能如此轻易接受这种说法：nagual艾利亚能够投射出一个他自己的立体形象，但我却无法了解抽象核心的解释。

　　唐望说我能接受艾利亚的双重生活是因为力量在调整我的知觉能力。我听了以后，强烈抗议他这番话的含混。

　　“这并不含混，”他说，“这是事实。你可以说目前这是一个无法理解的事实，但这情况迟早会改变的。”

　　在我未能回答前，他开始继续nagual艾利亚的故事。他说，nagual的头脑非常慎密，而且手艺高明。他在做梦的旅程中看见许多东西，醒来后会哟内个木头或铁来复制。唐望很肯定地说，这些复制品有一种慑人的美丽。

　　“原来那些东西是什么呢？”我问。

　　“那是不可能知道的。”唐望说，“你必须要考虑到，nagual艾利亚是个印第安人，他进入做梦旅程，就像是一只野兽在寻找食物。野兽绝不会出现在热闹的地点，所以他只到偏僻的地方。Nagual艾利亚是个孤独的做梦者，我们可以说他所拜访的是无限虚空中的垃圾场，没有其他生命存在。他复制他所看到的，但从不知道那些东西的用途或出处。”

　　我再次觉得毫无困难就能接受他的话，而且一点儿也不感到牵强附会。我正要告诉他这个想法时，他用眼神打断了我，然后继续讲nagual艾利亚的故事。

　　“拜访他对我来说是极大的享受，”他说，“同时，也带来一种奇怪的负罪感。我在他那里是时常感觉无聊得要命，不是因为nagual艾利亚很无聊，而是因为胡里安把人宠坏这方面是无人可敌人、的。”

　　“但我以为你在nagual艾利亚家中是很自在平静的。”我说。

　　“是的，但这也是我的负罪感及庸人自扰的来源。像你一样，我喜欢折磨自己。在刚开始时，我在nagual艾利亚身上找到平静；但不久，当我与nagual胡里安熟识后，我便比较亲近nagual胡里安了。”

　　他告诉我，在nagual艾里亚的屋子里，有一个打铁及做木工的地方。这栋瓦顶的泥砖屋里的地面是泥土地，房间很大。他与五个女看见者生活在一起，她们事实上都是他的夫人。还有四个男巫士看见者，住在nagual周围的小屋子里，他们都是来自不同地区的印第安人，一起迁移到墨西哥北部。

　　“nagual艾利亚非常看重性能量，”唐望说，：他相信那是赐予我们来做梦的。他相信做梦被废弃不用，是因为做梦能够很轻易地破坏敏感的心理平衡。”

　　“我教你做梦，就像他教我的方式一样，“他继续说，”他教导我，当我们做梦时，聚合点会和轻微、很自然地移动。心理平衡只不过是聚合点定位于我们所习惯的位置上。如果做梦能使聚合点移动，而且做梦是用来控制这种自然的移动，性能量又是做梦所需要的，那么，当性能量被用到性上，而不是做梦时，会有极糟糕的后果。做梦者会疯狂地能够他们的聚合点而失去理智。“

　　“你想要告诉我什么，唐望？“我这么问是因为我觉得做梦不是我们原来的话题。

　　“你是一个做梦者，“他说，”如果你不注意你的性能量，那你最好要先习惯聚合点的狂乱移动。不久之前，你曾经对你的反应感到奇怪，其实你的聚合点已经几乎在狂乱地移动，因为你的性能量失去了平衡。”

　　我愚蠢而不适当地说了一些对于成年男性的性生活的看法。

　　“我们的做梦是由性能量来控制的。”他解释说，“nagual艾利亚教导我，而我教导你，你的性能量不是用来做爱就是用来做梦，没有其他选择。我之所以要谈这个，是因为，你现在要移动你的聚合点来掌握这最后的课题——抽象，有很大的困难。

　　“我也遇到过同样的情况。”唐望继续说，“只有当我的性能量从世俗世界中解脱后，一切才开始起作用，这是做梦者的规矩。潜猎者则刚好相反。可以说，我的恩人，不论是个平常人还是个nagual，他都算是个色鬼。”

　　唐望似乎准备要透露他恩人的行为，但显然又改变了主义。他摇摇头说我还没有开悟，不适合对我这样的透露。我没有坚持。

　　他说，nagual艾利亚的清明是一个做梦者经过与自我无可想象的战斗后的成果。他用他的清明来回答唐望的疑问。

　　“nagual艾利亚说我在了解力量上的困难与他的一样，”他说，“他认为有两个不同的课题，第一个是间接地了解力量，第二个是直接地了解力量。

　　“你的困难是第一种。一旦你了解力量是什么，第二个课题便会自动得到解答。反过来也是一样，如果力量用寂静的语言对你说话，你必然会立刻了解力量是什么。”

　　他说，nagual艾利亚相信，我们的困难在于我们不愿意接受知识能够存在于言语的解释之外。

　　“但我毫无困难就接受了这点。”我说。

　　“要接受这个观念不是说说就算数的。”唐望说，“nagual艾利亚时常告诉我，整个人类都远离了抽象，虽然在某个时候我们一定曾经和接近它。抽象曾经是我们的生存力量，后来发生了变化，我们被拉得远离抽象，现在我们无法再回到过去。他说，一个门徒要花许多年的时间才能回到抽象，知识与语言可以彼此独立存在。”

　　唐望重复一次说，我们无法回到抽象的主要困难在于我们拒绝接受一个事实：我们可以不靠语言，甚至不靠思想来了解事物。

　　我正要争辩说他的话一点儿意义也没有，但我突然强烈地觉得我漏掉了一些重点，而他的论点实际上非常重要。他是在试着告诉我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是我无法了解的或言语无法表达清楚的。

　　“知识与言语是分离的。”他轻声重复。

　　我正准备要说：“我知道。”仿佛我真的知道，但我克制住自己。

　　“我告诉过你，力量是无法被谈论的，”他继续说，“因为力量只能被经验。巫士试着解释这种情况，他们说力量不是你能看见或感觉到的，但它总是在我们四周盘旋。有时候它会降临到我们之中，但大部分时候，它似乎是漠不关心的。”

　　我保持沉默。他继续解释说，力量在很多方面很像是一头野兽，它保持着距离，直到有东西引诱它上前，然后力量才会开始现身。

　　我提出疑问：如果力量不是一种实体或一种存在，也没有实质，那要如何引诱它呢？

　　“你提出这个问题，”他说，“是只用你自己的概念来衡量抽象的。例如，人的内在本质或基本意义，是你所谓的抽象；或者一些较明确的性质，例如性格、意志、勇气、尊严及荣誉等等。当然，力量可以用所有这些名词来描述，这也是最让人迷惑的地方，它是所有这些，但又不是其中任何一个。”

　　他又说，我所谓的抽象是指与实际完全相反的事物或我认为毫无实质内容的事物也亦如是。

　　“而巫士所谓的抽象与人类的情况毫不相关，”他说。

　　“但它们是同一件事，”我叫道，“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我们谈的不是同一件事。”他坚持道，“对于巫士而言，力量是抽象，因他不靠言语甚至思想去了解力量；力量是抽象，因为他无法想象力量是什么。巫士控制力量，但又毫无欲望想要去解释力量。他能辨认力量，试探力量，引诱力量，熟悉力量，然后用他的行动表现力量。”

　　我绝望地摇摇头，我看不出差别何在。

　　“你的误解源在我用‘抽象’这个字眼来描述力量。”他说，“对你而言，抽象是用来描述直觉状态的字眼儿。譬如说力量这个字眼儿就是个抽象的字眼儿，它无法描述理性或实际的饿经验，当然你只能用这个字眼儿来激发你的幻想罢了。”

　　我对唐望感到愤怒，我叫他老顽固，而他只是笑着。他建议我好好思索这个观念：知识可以独立于言语之外，而不需费神去解释它。也许我会有所领悟。

　　“想想这个，”他说，“和我接触对你并不是这么重要。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你就接触了抽象，但由于你无法解释它，所以没有注意到它。巫士接触抽象，但不去思索它、看见它、触摸它或感觉它的存在。”

　　我保持沉默，因为我不喜欢与他争论。有时候我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但唐望显然非常自得其乐。

　　Nagual 胡里安最后的诱惑

　　唐望的院子很凉爽、安静，像是在修道院的回廊中一样。院中几棵高大的果树彼此靠得很近，似乎是为了要降低气温以及吸收噪音。我第一次到他家时，曾批评这些果树的栽种方式很不合理，如果是我，会把它们种得分开一些。他回答说，那些树不是属于他的财产，它们是自由而独立的树战士，是他的巫士团体中的成员。而我的批评只能用在普通的树上，与它们毫无关系。

　　他的回答听起来很像隐喻，那时我不知道唐望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唐望和我坐在树前方的扶手椅中，那些树都结满果实。我说，这情景不仅美丽，而且非常奇特，因为现在不是结果的季节。

　　“这里面有一个有趣的故事，”他承认，“你知道，这些树是我的团体中的战士。它们现在结果实，因为我的团体成员都不断地在它们面前谈论那注定的未制旅程，表达我们的感觉，所以这些树现在都知道，当我们展开那最终的旅程时，它们会加入我们的行列。”

　　我震惊地瞪着他。

　　“我不能留下它们，”他解释书，“它们也是战士，它们把命运都交给了nagual团体，它们都知道我对它们的感觉。树的聚合点位于它们那巨大的明晰外表的低处，这使它们能够知道我们的感觉，例如，我们现在讨论那最终的旅程时的感觉。”

　　我保持沉默，因为我不想要停留在这个话题上。唐望又开始说话，驱散了我的忧郁。

　　“巫术故事的第二个抽象核心叫做力量的叩门。”他说，“第一个核心即是力量的现身，是意愿在巫士面前创造计划，邀请他们进入。巫士看见下，才知道是意愿的计划。在一个被邀请或进入的新入门者眼中，同样的计划便成为力量的叩门。

　　“第二个抽象核心本身自成一格。故事讲的是，力量对我们的主角现身后没有得到任何反应，于是力量设下了陷阱。这是最终的诱骗。并不是因为那人有什么特殊，而是因为力量不可思议的安排，使那人刚好出现在力量叩门的地方。

　　“不用说，那人当场就拒绝与力量有任何瓜葛，他可不愿意相信如此荒唐的胡言，他是个聪明人。结果是变成完全的僵局。”

　　“我可以说这是个傻瓜的故事，“他继续说，”我可以说，这故事是用来安抚那些对于抽象的寂静感到不自在的人。”

　　他凝视着我一会儿，然后微笑起来。

　　“你喜欢文字，”他在责备道，“只要想到寂静的知识就会使你害怕。但若是故事，则不管有多愚蠢，都会使你快乐，感到安全。”

　　他的微笑充满了恶作剧的味道，我忍不住笑了。

　　然后他提醒我，我已经听过了他详细描述的力量第一次叩他的门的情形，但这会儿我不懂他在指什么。

　　“当我因伤躺在地上等死时，不是只有我的恩人碰上了我，”他解释说，“那天力量也发现了我，叩我的门。我的恩人明白他在那里是作为力量的媒介；没有力量的介入，碰见我的恩人就不会有任何意义。”

　　他说，只有在力量展现了意愿之后，也许是细微的暗示，也许是强烈的命令，一个nagual才能成为媒介。因此，一个nagual不能根据自己的好恶或算计来选择门徒。然而，一旦力量的意愿通过征兆显露之后，nagual便不遗余力地去实现力量的意愿。

　　“经过毕生的练习，”他继续说，“巫士，尤其是nagual，能够知道力量是否在邀请他们进入计划之中。他们学会整修他们与意愿的连接，所以他们总是能事先知道力量的计划。”

　　唐望说，巫士的道路大致上是一种激烈的净化过程，使与意愿的连接开始起作用。普通人与意愿的连接几乎是死的，而巫士在刚开始时的连接是无用的，因为他无法自主地控制。

　　他强调，为了能使连接重生，巫士需要一种坚强而强烈的目标感，一种被称为不移的意愿的特殊心理状态。要相信只有nagual才能提供这种不移的意愿，是巫士门徒阶段最难做到的事。

　　我争辩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困难。

　　“身为门徒，所有努力是去清理、重生他与力量的连接，”他解释道，“一旦连接重生后，他便不再是门徒了。但在那之前，为了能坚持下去，他需要强烈的目标感，当然他并没有，所以他让nagual来提供这个目标感。而为此他必须消除他的个体性，这才是困难的地方。”他提醒我他曾经一再告诉我的事，巫士世界并不欢迎自告奋勇的人，因为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目标，这使他们尤其难以消除他们的个体性。如果巫士是的观念与行动与那自愿者的目标相抵触，自愿者便会拒绝改变。

　　“使门徒的连接重升，是nagual最困难与最有趣的挑战，”唐望继续道，“也是他最头痛的问题。根据门徒的个性，力量的计划可能非常含蓄和单纯，或复杂得像迷宫。”

　　唐望向我担保，虽然我可能不同意，但我的门徒训练绝没有像他一样令他的恩人头痛。他承认我有最起码的自我要求，而他当时一点儿没有，他的恩人当初则比他还要糟糕。

　　“其中的区别可由力量的现身中看出，”他继续说，“在某些情况下是几乎注意不到的。而我的情况是，力量的现身是命令。我被射伤，血液从我的伤口泉涌而出，我的恩人必须迅速准确地行动，就像他自己的恩人对他的做法一样。巫士知道，如果命令越困难，门徒也越令人头痛。”

　　唐望说，他能与两个nagual学习的最占便宜之处是，他能从相反的观点听到同样的故事。例如，从nagual艾利亚处听到力量现身的故事，若从门徒的观点看，就变成力量严厉叩打他恩人的门的故事。

　　“任何与我的恩人有关的事都非常严厉，”他开始笑了，“当他24岁时，力量不仅叩他的门，而且几乎拆下了整个门。”

　　他说，他恩人的故事其实更早就开始了。他的恩人当时是个英俊的少年，成长于墨西哥市，家境富裕，教育完整，个性迷人。女人对他都是一见钟情。但他那时已经很放纵自己，不知节制，对于任何无法立即得到报偿的事都懒于处理。

　　唐望说，这样的个性加上他的家庭背景——他是一个富裕寡妇的唯一儿子，还有四个溺爱他的姐姐——他只能变成这样。他放纵于任何他能想到的不良行为中，甚至在他那放纵的朋友群中，他也被视为毫无道德可言的坏蛋，仿佛生来就是要干尽世上所有的恶事。

　　长久下来，他的放肆造成肉体上的衰弱，他染上了致命的肺结核，这在当时是一种不治之症。但他的疾病并没有使他收敛，反而让他更为纵欲。由于他没有半点儿自我控制，完全沉溺于酒色之中，导致健康日益恶化，最后完全没救了。

　　俗语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正是对唐望的恩人的写照。当他的健康恶化时，他的母亲，也是他唯一的依靠者与约束人，突然病势。她留给他可观的遗产，应当可供他舒适地过一辈子，但他挥霍与放纵使他在短短几个也就把钱花得一干二净。他没有一技之长，于是沦为乞丐。

　　一贫如洗，也就没有了朋友，连以前爱过他的女人都不再理睬他了。他这一生中头一次发现自己面对冷酷的现实，加上他的健康状况，这似乎应该是终局了。但他开始应变，决定去找个工作。

　　然而，他的风流好色是改不了的，这使他只能到他觉得愉快的地方去找工作，也就是剧院。他是个天生的演员，而他过去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女演员厮混。他加入了外地的剧团，远离家庭与旧相识的圈子，成为一个非常热情的演员，擅长扮演宗教剧及道德剧里的英雄人物。

　　唐望说，他恩人的生命中总是带着荒谬的矛盾。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无赖，快要死于自己的胡作非为中，却在舞台上成为圣人和英雄。他甚至在庆典中扮演耶稣。

　　他的健康维持了一季的巡回演出。然后在杜伦哥市（Durango）发生了两件事；他的生命到了尽头，力量叩了他的门。

　　他的死亡与力量的叩门同时降临，就在光天化日的旷野中，死亡在他勾引一个年轻女人时抓住了他。他当时已经十分衰弱，而那天又过度纵欲。那个年轻女人既强健又疯狂，她答应与他做爱，这使他跟着她到无人的荒郊野外。然后她抗拒他好几个钟头之久。当她终于屈服时，他已经完全筋皮力竭，咳嗽得几乎无法呼吸。

　　在他最后的激情中，他的肩膀感到一阵剧痛，胸膛仿佛被撕裂开来，他无法克制地呕吐起来。但他追逐快乐的冲动使他无法克制地呕吐起来。但他追逐快乐的冲动使他无法停止，最后死亡以胃出血的形态降临到他身上。那时力量才现身，以一个来帮助他的印第安人形态降临。他曾经注意到那个印第安人在跟随他们，但他未放在心上，只是沉溺于他的色欲中。

　　像在做梦一般，他又看见那女郎。她一点儿也不恐惧或惊慌，只是安静迅速地穿上衣服，然后像被猎犬追赶的狡兔般地消失了。

　　他也看见那个印第安人冲到他身旁帮助他坐起来。他听见他说着愚蠢的话，他听见他向神明祈祷着，呢喃着莫名其妙的方言。然后印第安人迅速展开行动，站在他身后，给了他后背很重的一击。

　　那垂死的人很合情合理地猜想，这个印第安人如果不是想打通他阻塞的血脉，就是想要杀死他。

　　当印第安人继续不停敲打他的背时，他相信这个印第安人是那女人的情人或丈夫，想要谋杀他。但当看到印第安人灼灼的目光时，他改变了想法。现在他知道那印第安人是个疯子，与那女人没有关系。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倾听那人的呢喃。那人说，人的力量是无可估量的，死亡会存在，只是因为我们从出生时便开始意愿死亡，而对死亡的意愿，能够靠移动聚合点的位置而暂时使之停顿。

　　这时他认为这个印第安人完全疯了。他觉得自己的千年个克微秒年个 实在非常戏剧化，竟然要死在一个胡言乱语的印第安疯子手中。于是他决定要死得像个真正的演员。他答应自己不要死于胃出血或那印第安人的敲打，而要死于欢笑中，于是他开始大笑，直到他断气为止。

　　躺望说，他的恩人自然无法把那个印第安人当真，没人能把这样的人物当真，尤其是一个未来的门徒，本来就不该自愿接受任何巫术的任务。

　　接着唐望说，他曾经给我关于巫术任务的不同描述，但若从力量的观点来看，巫术任务是清理我们与力量的连接。所以，意愿在我们面前创造的计划其实是一个清涤站，那里我们所找到的并不是清理的方法，而是能容许清理自动发生的寂静知识。如果没有那寂静的知识，什么方法都不管用，而我们所能得到的，将只是一种若有所失的不确定感。

　　他解释道，由于这种寂静的知识所导引出来的巫术事迹是如此简单，但又如此抽象，巫士在许久以前便约定，只用象征性的字眼儿来描述这些事迹，力量的现身和叩门便是例子。

　　譬如，唐望说，对nagual与一个准门徒的首次会晤，若要用巫士的观点来描述，将会是完全无法了解的废话。正如这样：一个nagual经过毕生的努力而能够在他与某种无法描述的抽象之间不可见的连接上，集中某种我们无法了解的东西，那是某种经过巫术训练而发展出的加强知觉，叫做第二注意力。他这么做是为了增强和清理另外一个与那无法描述的抽象之间不可见的连接。

　　他说，我们每个人与寂静的知识之间都有天然的屏障，因人而异。而在我的屏障中最坚固的是，我把我的自满自傲伪装成独立自主。

　　我要他给我一个确实的例证。我提醒他，有一次他警告我说，在辩论中最常被使用的技巧是随意指控而不提出任何确实证据。

　　唐望看着我，双眼发亮。

　　“过去我常给你吃力量的植物，“他说，”开始时你说服自己，认为你的经验只是幻觉。然后把它们看成是特殊的幻觉，我记得我常取笑你把它们称为教导性的迷幻经验。”

　　他说，我为了要支持我那虚假的独立，因而使我无法接受他的解释，虽然我自己暗地里知道力量植物只是有限的工具。他用力量植物使我的聚合点移动，离开习惯的位置，使我暂时进入了清明的意识状态中。

　　“你用你的独立自满作为屏障，来克服那种困难，”他说下去，“同样的屏障一直到今天都还存在，所以你还有那种不确定的渴望感，只是也许没有过去那么明显。现在的问题是，你要如何调整你的结论，使你目前的经验配合你的自满独立？”

　　我承认要维持我的独立的唯一方法是根本不去想我的经验。

　　唐望大笑得几乎从椅子上跌下来。他站起来走动，恢复呼吸，然后再坐下来，把脚跷起来。

　　他说，一般人不知道，甚至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但却千真万确的，我们与意愿的连接使我们与命运无始无终地纠缠着。从生命一开始，世俗的作为便使我们视线不清，只有当我们的生命快到尽头时，我们与命运的纠缠才会发生变化，我们才开始看透世俗的迷雾。不幸的是，这种觉醒通常伴随着年老的衰弱、能量的丧失，我们已没有力量使命运的纠缠变成实际而有益的发现。在这时开头，所剩下的只是一种无形的痛楚，一种无可描述的渴望，以及对于错失良机的愤怒。

　　“我喜爱诗的原因有许多，”他说，“其中之一是，诗能捕捉住战士的心境，解释那几乎无法解释的种种心境。”

　　他说，诗人能敏锐地觉察到我们与力量的连接。但他们是直觉地觉察，而不是像巫士那样刻意与实际。

　　“诗人并没有与力量直接接触，”他继续说，“因此他们的诗无法直接表达力量的真正意图，但也相去不远。”

　　他拿起旁边椅子上我带来的一本诗集，这是希梅内斯（Juan Ramon Jimenez，西班牙诗人，195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选集。他翻到他做下记号的一页，然后给我，示意我念下去。

　　今晚在这房间中徘徊的是我，还是那黄昏时

　　在我的花园中窥伺的乞丐？

　　我环顾四周，

　　发现一切如旧，但又有所变化……

　　窗户本来是打开的吗？

　　难道我尚未进入梦境？

　　难道花园原本不是如此惨绿？……

　　天空原是清澈澄蓝……

　　此时浓云密布，

　　风雨欲来，

　　花园深沉而幽暗。

　　我以为我的头发密而黑……

　　穿着灰色的衣服……

　　这是我的步伐吗？

　　这在我脑海中回响的声音，

　　一热按有以前的旋律吗？

　　我是我自己，还是那黄昏时

　　在我的花园中窥伺的乞丐？

　　我环顾四周……

　　浓云密布，风雨欲来……

　　花园深沉而幽暗……

　　我来了，我走了……难道我不是已经进入梦境？

　　我的头发斑白……一切如旧。

　　但又有所变化……

　　我读了又读，感受到诗人的无力与迷惑，我问唐望他是不是有同样感受。

　　“我想那诗人感觉到岁月的无情逼人，感觉到那种不定的渴望，”唐望说，“但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另外一部分让我感兴趣的，是那诗人虽然从未移动他的聚合点，却能直觉地感觉到某种惊人的事物正濒临存亡的关头。他极准确地直觉到，有某种无名的力量单纯到令人畏惧，在主宰着我们的命运。”

　　三、力量的诱骗

　　清理与力量的连接

　　太阳尚未从东方的山峰升起，但气温已经颇为炎热。我们在离镇数里的路上，到达了第一道陡坡。唐望停止前进，走到公路旁边，爬到一些在筑路时被炸开的巨石上坐着，他示意我也爬上去。我们通常在入山前都会在那里停下来休息或谈话。唐望说，这趟旅程将会很长，我们可能会在山中停留数天之久。

　　“现在我们将要谈第三个抽象核心，”唐望说，“叫做力量的饿计策，或抽象的计策，或自我的潜猎，或清理连接。”

　　我很惊讶有这么多名称，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等待他继续书哦下去。

　　“而且，就像第一与第二个核心一样，”他说，“它本身的故事自成一章。大意是当力量叩过我们的主角的门，而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后，力量便使用唯一的手段——诱骗。毕竟，力量也用诱骗去解决了以前的僵局。很明显，如果力量要对那人造成影响，它必须诱骗他。于是力量开始教导他巫术的奥秘，而巫术门徒的学习过程变成了充满计策与欺骗的道路。

　　“故事是说，力量籍着不断改变那人的意识状态来诱骗那人，教他如何节省能量以加强他的连接。”

　　唐望说，如果我们把他的故事用在现代，便是nagual的例子。力量是活生生的媒体，示范着抽象核心的结构，使用计策与欺骗来教导门徒。

　　唐望突然站起来朝山区走去。我跟着他，我们开始并肩登山。

　　在近黄昏时我们抵达了山顶。即使在这种高度下，天气仍旧十分炎热。我们一整天都循着一条几乎无法辨认的路径，最后到达了一处原始的了望台，面对着西北方。

　　我们坐在那里，唐望再度开始讲述巫术的故事。他说，现在我知道了意愿向nagual艾利亚现身的故事以及力量叩打nagual胡里安的故事，我也知道他如何会晤力量，更不会忘记我自己会晤力量的经过。他说所有这些故事都有相同的结构，只是角色不同。每个故事都是一出抽象的悲喜剧，都有一个抽象的演员——意愿，及两个人类演员——nagual及他们的门徒，剧本便是抽象核心。

　　我想我终于理解他的意思了，但我无法向我自己解释我了解的是什么，也无法向唐望解释。当我想把思想变成语言时，便发现自己口齿含混不清。

　　唐望似乎发现了我的处境，他建议我放轻松些，只需倾听。他告诉我他的下一个故事是关于把门徒带入力量的领域的过程，巫士把这个过程称为力量的诱骗或称为清理与意愿的连接。

　　“我已经告诉你nagual胡里安如何人把射伤的我带到他的住处去疗养复原的故事，”唐望继续说，“但我还没有告诉你，他如何清理我的连接，如何教我去潜猎我自己。

　　“一个nagual对他未来的门徒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骗他，也就是他对着门徒与力量的连接上施与一击。这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通过非正式的手法，就像我对你所做的；另一是纯粹的巫术，就是我的恩人对我所做的。”

　　唐望开始告诉我，他的恩人如何召集在路上的行人，让他们相信这个受伤的人是他的儿子，然后雇佣了一些人，把流着血且不省人事的唐望抬到他的家。唐望在几天之后醒来，发现一个仁慈的老人与其肥胖的老婆在料理他的伤口。

　　老人说他的名字是贝里沙罗，他太太是一个著名的医师，他们两人在照料他的伤势。唐望告诉他们说自己一文不名，贝里沙罗说等他伤好以后再谈报偿的事。

　　唐望说他完全被搞糊涂了，而这没什么好惊讶的。他那时只是一个20岁的印第安老粗，没有头脑，没有受过教育，而且脾气暴躁。他没有一点儿感恩观念，虽然他觉得那对夫妇这样帮助他很仁慈，但他打算只要等伤势痊愈就在深夜中一走了之。

　　当他快复原而准备偷偷离去时，老贝里沙罗把他带到一个房间中，用颤抖的低语告诉他，这栋房子属于一个恐怖的人所有，他与他妻子只是囚犯。他请求唐望帮助他们重得自由，逃离那人的魔掌。在唐望尚未回答之前，一个长着一张鱼脸的怪人冲进房间中，仿佛他一直躲在房门外偷停似的。这个人活像鬼怪故事中的角色，他浑身青绿，只有一只不会眨的眼睛在额头中央，身体像门一般巨大。他冲向唐望，像只毒蛇般地嘶嘶作响，准备把唐望撕成碎片。唐望因惊吓过度而晕了过去。

　　“他对我与力量的连接所施的一击，实在是巧妙无比。”唐望笑着说，“当然，我的恩人在那怪物出现之前便使我进入了清明的意识状态中，所以我实际上看见的怪物是巫士所谓的无机生物，一种无形的能量场。”

　　唐望说他知道无数关于他恩人任何创造出荒谬而尴尬的场面来整他的门徒的例子，尤其是针对唐望。唐望的严肃与刻板使他为他恩人恶作剧的最佳对象。他又说这些恶作剧无疑使他的恩人非常快乐。

　　“如果你认为我常取笑你，没有错，但我的取笑根本没法和我的恩人相比。”唐望说，“我那邪恶的恩人会用哭泣来掩饰他的笑。你无法想象在我刚开始门徒生涯时，他是多么爱哭。”

　　唐望继续讲他的故事，他的生命在经过看见那怪人的震惊之后，便再也不一样了。他的恩人和确定这种改变。唐望解释说，一旦一个nagual诱骗了他的准门徒，尤其是门徒nagual之后，他一定要努力保持住门徒的服从。这种服从有两种不同形式，准门徒或者极为自律的人，只需要作出加入nagual的决定即可，就像年轻的泰莉亚那样；或者准门徒根本没有什么自律，于是nagual就必须花许多时间与精力来收服他的门徒。

　　在唐望的情况中，由于他是个粗犷的年轻人，没有一点头脑，结果收服他的过程非常怪异。

　　在第一次的震惊之后不久，他的恩人便给了他第二次震惊。他向唐望显示了他变身的能力。有一天他的恩人变成了一个年轻人，唐望那时无法想象这种变身，只把它当成一种表演艺术。

　　“他怎样做到变身的？”我问。

　　“他是一个魔术师，也是一个艺术家，”唐望回答，“他的魔术在于他能移动聚合点到任何能造成改变的位置上而达到变身。他的艺术在于他能使这种变身达到惟妙惟肖的地步。”

　　“我不太明白你的话，”我说。

　　唐望说，知觉是人类一切所作所为的关键，而知觉是由聚合点的位置所决定。因此，如果聚合点改变位置，人对世界机的知觉就会随之改变。巫士若能知道聚合点不同改变的确实位置，他就能随心所欲地变化。

　　“nagual胡里安移动聚合点的能力是如此高明，他能够做到变化无穷。唐望继续说，”例如当巫士变成乌鸦时，当然是一项伟大的成就，但这需要对聚合点做巨大与剧烈的移动。然而把聚合点移动到一个胖子或一个老人的位置，仅需要细微的移动，及对人性敏锐的了解。”

　　“我不太愿意把这些事当成事实来谈。”我说。

　　唐望像是听到了天下最滑稽的事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你恩人的变身有什么理由吗？”我问，“或者他只是在消遣自己？”

　　“别傻了，战士不会只是消遣自己的。”他回答，“他的变身是策略性的，视情况的需要，例如他会从老人变成年轻人。有时候会有很滑稽的后果，但这是另外一回事。”

　　我提醒他，我曾经问过他，他的恩人是从何处穴道这种变身的？”他说他的恩人有一个老师，但不肯告诉我那是谁。

　　“那个非常神秘的巫士受到我们的保护。”唐望简单地回答。

　　“什么神秘的巫士？”我问。

　　“死亡拒绝者。”他疑问地注视着我说。

　　对于唐望团体中的巫士而言，死亡拒绝者是个鲜活的角色。根据他们的说法，死亡拒绝者是来自古代的巫士。他之所以能活到今日，是因为他能控制他的聚合点，使聚合点以特殊的方式移动到特殊的位置上。如此的控制使他的知觉与生命一直延续下去。

　　唐望告诉过我，他的承传中的看见者与死亡拒绝者在数世纪之前订下约定，死亡拒绝者用力量的礼物来与他们交换生命的能量。由于这项约定，他们被死亡拒绝者视为监护人，而他们称死亡拒绝者为“租借者”。

　　唐望曾解释，古代巫士是移动聚合点的专家，他们因此而发现关于知觉的惊人知识；但他们也发现，要陷入病态是非常容易的。唐望认为死亡拒绝者的情况便是一个典型的病态例子。

　　唐望时常抓住机会一再强调，如果聚合点被一个看见的人所推动，聚合点会被推到位于明晰球体内部的任何位置上。聚合点的光芒能照亮周围的能量纤维，所产生的知觉将会与日常知觉同样完整，但大不相同。因此，清明的头脑对于聚合点的移动非常重要。

　　唐望继续讲他的故事，说他很快就相信，那个救他的老人其实是一个年轻热假扮而成的。但有一天，那个年轻人又变成了唐望初次见到的老贝里沙罗，他和那个是他老婆的胖女人收起他们的行囊，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了两个微笑的男人及一队驴子，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动。

　　唐望微笑着回味他的故事。他说当赶驴人在装载驴子时，贝里沙罗把他拉到一旁，说他与他太太再度化了妆，他又变成了一个老头，而他那美丽的妻子，变成了一个肥胖暴躁的印第安女人。

　　“我那时候过于年轻而愚蠢，只相信表面事情。”唐望说下去，“就在几天之前，我才看到他从一个 70岁的衰老的老头，惊人地变成一个20来岁的年轻人，于是我相信老头只是化了妆。他的妻子也曾经从一个尖刻的胖女人变成一个美丽苗条的年轻女人。当然那女人没有像我的恩人那样变身，他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女人罢了。虽然我那时候是可以发现这一切的，但智慧总是以艰难而缓慢的方式来临。”

　　唐望说，虽然他感觉仍有点儿不适，但那个老人向他保证说他的伤势已经痊愈。然后他拥抱唐望，以真正悲伤的语调低声说：“那怪物非常喜欢你，他决定释放我与我妻子，而只留你作为他唯一的奴仆。”

　　“我本想一笑置之，”唐望说，“但那时从那怪物的屋子中传出一阵野兽的咆哮声及恐怖的震动。”

　　唐望的眼睛闪烁，流露出内心的愉悦。我想保持严肃，但止不住偷笑。

　　贝里沙罗察觉到躺望的恐惧，不住地为这命运的转变道歉。他的自由使唐望变成奴隶。他厌恶地咋舌，诅咒那怪物，含着眼泪告诉唐望那怪物每天要求的一系列杂务清单。当唐望表示抗议时，他低声说没有任何退路，因为那怪物非常精通邪术。

　　唐望向贝里沙罗询问该采取什么行动。贝里沙罗繁冗地解释说，只有在面对平常人时，行动的计划才有用。在凡人的世界，我们可以计划与盘算，凭着运气，加上自己的智慧与决心，可以做到我们希望的成功。但在面对未知时，尤其是像唐望的情况，唯一生存的希望是默认与服从。

　　贝里沙罗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向唐望承认，为了确定怪物永远不再打扰他，他准备到杜伦哥市学习巫术。他问唐望是否也想去学巫术，唐望很害怕地说，他一点儿也不想要和巫术扯上任何关系。

　　故事讲到这儿，唐望捧腹大笑，承认他很喜欢想象他的恩人是多么自得其乐于他们之间的应对。尤其是在谈到当时他在一阵恐惧与慌张中拒绝了学习巫术的正式邀请时所说的话：“我是一个印第安人，我生来痛恨、恐惧巫术。”

　　贝里沙罗与他的妻子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唐望知道他在暗中哭泣，显然是被他的拒绝所伤害。他的妻子必须扶住他，直到他恢复平静为止。

　　当贝里沙罗与妻子离去时，他转身给唐望另外一个忠告。他说那怪物厌恶女人，所以唐望应该寻找一个男人来替代他，祈祷让那怪物会喜欢上新人而更换奴隶。但他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因为要等许多年之后，怪物确信他的奴隶够忠诚、够服从，才会容许他到外界去。

　　唐望再也无法忍受而崩溃了。他开始哭着告诉贝里沙罗，没有人能奴役他，他宁愿自杀。那老人很为唐望的坚决而感动。他承认自己也有同样的念头，但是那怪物会读心术，每次都能阻止他自杀的尝试。

　　贝里沙罗再次劝唐望跟他去杜伦哥市学习巫术，他说这是唯一的选择。唐望说个选择就像是从油锅跳入火坑中。

　　贝里沙罗开始大声哭泣，拥抱唐望。他诅咒着他拯救唐望的那一刻，发誓说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的下场。他吸着鼻子，以热切的眼神凝视唐望说：“改头换面是唯一的生路。如果你行动不谨慎，怪物会偷取你的灵魂，把你变成一个只会做杂事的白痴。很可惜我没时间教你如何演戏。”然后他又大哭起来。

　　后来唐望泪眼潸潸地请他告诉他要如何改头换面。贝里沙罗说那怪物视力极差，建议唐望尝试各种不同的装扮，毕竟他有许多年的时间可以用来实验。他在门边拥抱唐望，毫不遮掩地大哭，他的太太害羞地碰碰唐望的手，然后他们便走了。

　　“在我一生中从未像当时那样感到恐惧与绝望。”唐望说，“怪物在屋内乒乓作响，仿佛很不耐烦地等着我。我坐在门边，像只狗般痛苦地呻吟，然后我因为恐惧而呕吐起来。”

　　唐望有好几个钟头都无法动弹。他不敢离开，也不敢进屋子里，说他几乎要被吓死，是一点儿也不夸张。这时他突然看见贝里沙罗在街对面疯狂地挥舞双手想引起他的注意，这情景让唐望立刻松了一口气。贝里沙罗蹲在街上望着屋子，他示意唐望不要乱动。

　　经过很长时间的等待后，贝里沙罗用手及膝盖朝唐望爬了几尺，然后又蹲着一动不动。以这种方式，他花了几个钟头慢慢爬到了唐望身边。有许多人经过，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唐望的绝望或那老人的行动。当他们碰头时，贝里沙罗低声说，他觉得很不人心把唐望留在那里，像丢下一只被锁住的狗。他的太太虽不赞成，但他必须回来救唐望，毕竟他的自由是靠唐望换来的。

　　他带着威严低声问唐望，是否愿意做任何事情来逃生，唐望向他保证说他什么都愿意做。于是贝里沙罗极隐秘地交给唐望一大包衣服，然后说出他的计划。唐望要到离那怪物最远的房间里去，慢慢脱下他的衣服，一次一件，从帽子开始，最后是鞋子。然后他要把他的衣服都穿戴在一个木制的人的身上，这个木头人，是他在进屋之后便要很迅速读制作完成的。

　　计划下一步是，唐望要穿上唯一能愚弄怪物的衣物，也就是那一包衣服。

　　唐望跑进屋内准备一切。他在屋后找到一些木头，做了一个稻草人似的木架，然后把衣服都脱下穿到木架上。但当他打开那包衣服时却大吃一惊，里面全是女人的衣服！

　　“我觉得很可笑，也很困惑，”唐望说，“我正准备穿回自己的衣服时，却听到了怪物非人似的低吼。我从小便很轻视女性，认为她们的唯一功能只是服侍男人，穿上女人的衣服对我来说等于变成了女人。但我对怪物的恐惧是如此强烈，于是闭上眼睛，穿上那该死的衣服。”

　　我看着唐望，想象他穿上女人的衣服，这个景象是如此地荒谬，以至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唐望说，老贝里沙罗在街对面等着，当他看到唐望的打扮，便无法控制地大哭。他哭着带唐望走到小镇的边界，他的妻子与两个赶驴人在等着。其中一个大胆地问贝里沙罗是不是想要把这个长相怪异的女还卖到什么妓院去，老人哭得几乎要昏倒，赶驴人不知如何是好。而贝里沙罗的妻子没有来安慰他，反而尖声大笑起来，把唐望弄得昏头转向。

　　这一群人开始在黑夜中赶路，他们选择人迹稀少的销路往北前进。贝里沙罗没有说什么话，他似乎和恐惧地预感着麻烦的出现。他的妻子不停地抱怨说，他们带着唐望等于是放弃自由的希望，贝里沙罗严厉地命令她不准再说下去，免得赶驴人发现唐望的假扮。他警告唐望说，由于唐望不懂得女人的举止，他最好假装成一个头脑不灵的笨女孩。

　　几天之后，唐望的恐惧大为消退。事实上，他变得很自信，几乎不记得曾经恐惧过。如果不是他身上的打扮，他会以为这整件事只是一场恶梦。

　　在这种情况下，打扮成女人当然需要一些剧烈的改变。贝里沙罗的妻子极认真地指导唐望有关女性的一切。唐望帮她煮饭、洗衣服、收集木柴。贝里沙罗剃光了唐望的头发，并涂上了一种气味强烈的药剂，他告诉赶驴人这个女孩染有头虱。唐望说，由于他是个不留胡子的年轻人，要装成女人并不困难。但是他很厌恶自己，厌恶他的同伴，更厌恶他的命运。穿着女人的衣服，做的女人的粗活，这超过了他的忍耐限度。

　　有一天他受够了，赶驴人是最后的导火线。他们期待并命令这个奇怪的女孩服侍他们。唐望说，那时他还必须时时戒备，因为他们会毛手毛脚。

　　我感到必须提出一个问题。

　　“这些赶驴人是不是跟你的恩人串通好的？”我问。

　　“不是，”他回答，并开始大笑，“他们只是两个老好人，暂时被我的恩人所迷惑。他雇佣他们的驴子来载草药，告诉他们会有重赏，只要他们帮他绑架一个年轻女孩。”

　　Nagual胡里安的作为激发了我的想象。我可以看到唐望如何抵挡别人的性骚扰，使我也忍不住大笑。

　　唐望继续讲他的故事。他坚决地告诉那老人，这种假扮已经太久了，男人都开始拿他寻开心。贝里沙罗平淡地叫他要谅解，说因为男人毕竟是男人，然后又开始啜泣起来。唐望非常惊讶地发现自己在激烈地为女性辩护。

　　他非常激动地抗议对于女性的不公平待遇。他告诉贝里沙罗，现在的情况要比去当怪物的奴隶还糟糕。

　　唐望的困境并没有改善。那老人抑制不住地啜泣，口齿不清地胡言乱语道：生命是甜美的，其代价是微不足道的，那怪物会吞噬唐望的灵魂，甚至不让他有自杀的选择。“跟那些赶驴人打情骂俏，”他安慰唐望，“他们是无知的农人，他们只是在开玩笑。如果他们碰你，你就反推回去，让他们摸你的腿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再度止不住啜泣。唐望问他为何这样哭泣。“因为你实在是最适合的人选了。”他回答说，同时身体不停地抽搐着。

　　唐望感谢他所做的一切。他告诉贝里沙罗他现在觉得很不安全，想要离开了。

　　“潜猎的艺术是去精通一切伪装，”贝里沙罗说，一点儿也不理会唐望的话，“而且不让任何人知道你的伪装。要做到这样，你必须要无情（ruthless）、机警（cunning）、忍耐（patient）与温和（sweet）。”

　　唐望一点儿也不懂贝里沙罗的话，他也不想弄个明白，他只是向他要一些男人的衣服。贝里沙罗非常谅解，他给唐望一些旧衣服和几块钱，并向唐望保证，如果情况需要，他的打扮总是可以派得上用场的。他还努力请求唐望与他一起去杜伦哥时学巫术，永远逃离那怪物的魔掌。唐望客气地拒绝他，于是贝里沙罗向他道别，并用力拍打他的肩膀。

　　唐望换了衣服，向贝里沙罗询问方向。他回答，只要唐望往北顺着小路走，迟早会到达一个城镇。他说他们很可能会再度碰面，因为他们的方向一致，都是要远离那怪物。

　　唐望飞也似的离开。他终于自由了。他走了至少四五里路才再见人迹。他知道附近有小镇，心想也许可以先找个工作，再想想下一步该如何做。他坐下来休息片刻，猜想自己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会碰到什么样的困难。这时他从眼角看到小径旁的灌木有些动静，他觉得有人在偷看他。他变得极为恐惧，跳起来朝小镇的方向奔去。那怪物也同时跳出来，只差几英寸就要抓住他的脖子了。唐望用前所未有的大嗓门尖叫，但仍保持足够的自制朝着他原先的来路奔去。

　　当唐望狂奔时，怪物紧追在后，只差几尺之遥。唐望说，那怪物发出的声音是他听过最恐怖的声音。最后他终于看见远处有驴队在行进，他大喊救命。

　　贝里沙罗认出了唐望，极害怕地跑向他。他把那堆女人的衣服朝唐望丢去，叫道：“像女人一样跑，笨蛋！”

　　唐望承认他不知道如何能在那种情况下像女人般奔跑，但他做到了，那怪物停止追赶。贝里沙罗告诉他赶快去换衣服，并说他会设法拖延那怪物。

　　唐望加入了贝里沙罗妻子与赶驴人的行列，不敢正眼看他们。他们掉过头，走另外一条小径，好几天都没有人说话。然后贝里沙罗开始每天都给他上课。他告诉唐望，印第安女人都很实际，对事情能够的态度都是直截了当地表现出来，但她们也都很害羞。受到挑战时，她们的身体会有恐惧的反应，眼神不定，嘴唇紧闭，鼻孔扩大。这些反应会伴随着一种惊人的固执及羞怯的笑容。

　　他要唐望在每个经过的小镇上练习这些女性的行为特征。唐望相信他是在教他如何演戏，但贝里沙罗坚持说他是在教他潜猎的艺术。他告诉唐望，潜猎是适用于万物的艺术，有四个学习步骤：无情、机警、耐心及温和。

　　我觉得必须打断他的故事。

　　“但潜猎不是要在深沉的强化意识中才能学会吗？”我问。

　　“当然，”他带着微笑回答说，“但你必须了解，对于某些男人来说，穿上女人的衣服是进入强化意识状态的途径之一。事实上，这种方式要比推动聚合点更有效，但很难安排。”

　　唐望说他的恩人每天都训练他有关潜猎的四种心境。他坚持要唐望了解，无情不是残酷，机警不是狠毒，耐心不是疏忽，温和不是愚蠢。

　　他教导他，对这四个步骤必须熟练而完美，直到几乎无可觉察。他相信女人是天生的潜猎者。他的信念如此强烈，因而认为男人只有装扮成女人，才能真正学会潜猎的艺术。

　　“我跟他到所有经过的每一个小镇的市集中，与人们厮混，”唐望说，“我的恩人总是在我身边观察我，‘无情而迷人’，他会说，‘机警而善良，耐心而主动，温和而致命，只有女人能够如此。如果男人像这样就是婆婆妈妈。’”

　　仿佛是为了确保唐望不再脱队，那怪物会偶尔现身。唐望曾瞥见它在野外漫游，通常都是贝里沙罗为消除他颈部的疼痛而给他做了一阵背部按摩之后他才看见怪物的。唐望笑着说，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他是被推进了强化意识中。

　　“我们花了一个月才到达杜伦哥市。”唐望说，“在那个月中，我粗略地见识到潜猎的四种心境。这对我并未造成什么改变，但让我浅尝到了身为一个女人的滋味。”

　　“潜猎”的四种心境

　　唐望说，我应该静坐在那古代的了望台上，利用大地的重力来移动我的聚合点，并试着回忆其他的强化意识状态，在其中他曾经教导过我潜猎。

　　“在过去几天中，我曾经提起过潜猎的四种心境。”他说下去，“我提起无情、机警、耐心及温和，目的是希望你能记得我所教你的。如果你能用这四种心境来帮助你完全回忆我的教导，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沉默了似乎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说了一些应该不会使我惊讶的话，但我还是大吃一惊。他说他曾经在墨西哥北部与文升·马德诺及西维欧·曼纽耶一起教导我潜猎的四种心境。他没有再多说，只是让我思考他的话。我试着回忆，但最后终于不得不放弃，只想大声地抗议说我绝不可能记得一些并未发生过的事。

　　正当我努力想表达我的抗议时，一阵不安突然产生。我知道，唐望的这一番话并不是想要激恼我。每次他要我回忆强化意识时，我都会极强烈地察觉到，在他的教导下我所经历的事件都是没有连贯性的，这些事件不是像日常生活事件一般井然有序地首尾相接。因此，他很可能说的是实话。在唐望的世界中，我根本没有资格把事情看得理所当然。

　　我想要说出我的想法，但是他拒绝听我说，只是催我回忆。这时候天已经黑了，风也变大了，但我不觉得寒冷。唐望给了我一块石头放在胸口，我的知觉敏锐地觉察着四周的一切。我感觉到一阵突然的拉扯，这不是来自于我身体内部或外在环境，而是在我某种未知的部位上一种实际的轻触。突然间，我开始清楚地回忆起数年前的一次会晤，事件与人物开始生动地出现在我脑海中。我吓了一大跳，打了一阵寒颤。

　　我把这一切都告诉唐望，他一点儿也不惊讶或担忧。他鼓励我不要屈服于心理上或生理上的恐惧。

　　我的回忆来势汹汹，仿佛我重新再经历一次那些事件。唐望保持安静，甚至看都不看我。我感觉麻木，这种麻木感觉过了一会儿后才渐渐消失。

　　“这怎么可能，唐望？我怎么会忘记这一切？”

　　而他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

　　“这一类的回忆或遗忘，与一般的记忆毫无关系，”他安慰我，“这与聚合点的移动有关。”

　　他说，虽然我已经拥有关于意愿的全部知识，但我还不会使用那些知识。去了解意愿是意味着一个人能够随时解释或使用这些知识。一个nagual由于责任使然，必须能够如此运用他的知识。

　　“你回忆起什么？”他问我。

　　“你第一次告诉我有关潜猎的四种心境的情况。”我说。

　　某中我日常意识所无法解释的过程开始释放前一刻并不存在的记忆。我回忆起在许多年前发生的整个事件。

　　当我要离开唐望在墨西哥索诺拉的家时，他叫我在一个礼拜后的中午与他在亚历桑那州诺格拉市（Nogales）的巴士站见面。

　　我提早一个小时到达。他站在门边。我向他打招呼，他没回答，却急忙拉我到一旁，低声说我应该把手伸出口袋外。我不知如何反应，他没给我时间，说我的裤子拉链没拉上，又说我如此明显地勃起实在是非常丢脸。

　　我闪电般地试着遮掩自己。当我明白这只是个恶作剧时，我们已经在大街上了。唐望大笑着用力拍我的背，好象在庆祝这个恶作剧。突然间，我发现自己进入强化意识状态中。

　　我们走进一家咖啡店坐了下来。我的意识如此清楚，我想要观察一切，看见事物的本质。

　　“别浪费能量！”唐望严厉地命令，“我带你来这里，是来看你是否能够在聚合点移动后吃东西，不要做任何其他事情。”

　　可是，那时候有个男人带我前面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他身上。

　　“转动你的眼球，”唐望指示，“不要看那个人。”

　　“你看见了什么？”我听到唐望说。

　　我看见一个明晰的茧状物，由透明的翅膀所保卫着。那些翅膀会张开来拍打一阵，然后脱落，再由新的翅膀所取代、重复整个过程。

　　唐望大力转动我的椅子，使我面对墙壁。

　　“真是浪费，”在听过我的描述之后，他大声叹气说道，“你几乎用完了你所有的能量。克制自己，一个战士要能集中注意力。谁在乎什么明晰茧上的翅膀？”

　　他说，强化意识状态就像一个跳板，从这里可以跳入无限。他强调着，当聚合点松动后它不是又固定于里习惯位置非常近的地方，就是继续移动，进入无限。

　　“人们不了解在我们自身中蕴藏着多么奇异的力量，”他说下去，“例如，就在这时候，你可以进入无限。如果你要继续你那些无用的行为，很可能会把你的聚合点推出界限之外，而永远无法回顾。”

　　我很了解他所说的危险，或者说，我在身体上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深渊的边缘，如果我向前进一步，便会坠入其中。

　　“你聚合点能移动到强化意识中，”他继续说，“是因为我把能量借给了你。”

　　我们沉默地进食，吃的是非常简单的食物。唐望不准我喝咖啡或茶。

　　“当你在使用我的能量时，”他说，“你不是在你的时间中，你是在用我的时间。而我只喝水。”

　　当我们走回到我的车旁时，我觉得有点儿头晕而差一点儿跌倒，这种感觉很像是第一次戴上眼镜走路的情形。

　　“控制你自己，”唐望微笑道，“我们要去的地方需要极精确的控制。”

　　他要我开车穿过边界，进入在墨西哥那一边的诺格拉市。当我在开车时，他不停给我指示：走什么街，什么时候该转弯，该开多快。

　　我知道这地方，“我不耐烦地说，”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像计程车一样。“

　　“好吧，”他说，“带我到天堂大道1573号。”

　　我不知道什么天堂大道，也不知道这条街是否真正存在。事实上，我怀疑他只是编造一个街名来捉弄我。我保持沉默，在他闪亮的眼光中有一丝嘲讽。

　　“自我中心是一个真正的暴君，”他说，“我们必须不断努力，才能推翻他。”

　　他继续告诉我该如何开车，最后他要我停在街角一栋棕色的两层楼前，这是一个上流阶层住的地区。

　　这栋房子有些特征立刻吸引了我的视线：铺了一层很厚的红褐色碎石的小路绕着房子四周，大门坚固，窗户名洁，屋檐也漆成红褐色，与碎石路同色，所有窗户被百叶窗遮着。从各方面看来，这是一栋典型的中产阶级的郊区住宅。

　　我们下了车，唐望带路。他没有敲门或用钥匙开门，但当我们接近时，大门无声地打开，在我看来像是自动门一样。

　　唐望迅速地走进去，他没有邀我同行，我只是跟着他。我很好奇，想知道是谁从里面打开门的，但里面没有人。

　　房子的内部摆设十分宜人。在一尘不染的墙壁上没有任何图画，也没有灯具或书架。地板是金黄色的地砖，与白的墙壁相映成趣。我们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进入一间宽敞的起居室，那里有很高的天花板及砖壁炉。房间的一半是空的，但在有壁炉的那另一半则摆着昂贵的家具。两张很大的棕色沙发在中间，两旁是两张同样颜色的扶手椅，正中央是一张厚重的橡木圆咖啡桌。从这些东西看来，住在这里的人富裕而节俭，他们显然很喜欢坐在壁炉前。

　　两个年纪50上下的人坐在扶手椅上，我们进入房间后他们便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是印第安人，另一个是拉丁美洲人。唐望先介绍我认识印第安人，他比较靠近我。

　　“这位是西维欧·曼纽耶，”唐望对我说，“他是我的团体中最有力量及最危险的巫师，也是最神秘的。”

　　西维欧的长相活像是从玛雅壁画上剥下来的。他的肤色苍白，几乎泛黄，我觉得他像中国人。他的眼睛斜长，但不是单眼皮。瞳孔深而大，闪闪发亮。他没有留胡子，黑头发中有一丝灰。颧骨很高，嘴唇厚实。他也许有五尺七寸高，瘦长而结实。他穿着黄色的运动衫，褐色的长裤及薄夹克。从他的衣着及神色看来，似乎是个墨裔美国人。

　　我向他微笑，并伸出手，但西维欧并未握手，他只是敷衍地点点头。

　　“这是文生·马德诺”唐望说，指着另外那个人，“他是我的团体中最有知识及最年长的。说他年长不是指年龄，而是因为他是我恩人的第一位门徒。”

　　文生同样敷衍地点点头，不发一言。

　　他比西维欧稍高些，但同样瘦小而有型，嘴唇细薄，眉毛浓黑，衬托着他灰色的胡须与头发。他的棕色的眼睛看来灵活明亮，带着笑意，虽然他的表情严肃凝重。

　　他保守地穿着一件绿色的西装，里面是开领的运动衫。他也像是个美国出生的墨西哥人，我猜他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对比之下，唐望像是个印第安工人。他的草帽及破旧的鞋子、旧帆布裤及方格衬衫使他看来像个园丁或工友。

　　看见他们三人在一起，我的印象是唐望是伪装的一个。我觉得他如同一个秘密军事行动的指挥官，不管如何伪装，始终无法掩饰他的指挥地位。

　　我同时觉得他们年岁似乎相同，虽然唐望看起来老多了，可是也比他们强壮多了。

　　“我想你们都知道这个卡洛斯是我所见过最放纵的家伙，”唐望挤为严肃地告诉他们，“比我们的恩人都要放纵。我向各位保证，如果有任何人把放纵当成专长，那就是这一位。”

　　我笑了，但没有任何人陪我笑，那两个人双眼炯炯地观察着我。

　　“当然你们三个将会是绝妙的搭配。”唐望继续说，“最年长有知识的，最危险有力量的，及最自我放纵的。”

　　他们仍然没有笑容，只是审视着我，使我非常难堪。这时文生打破沉默。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带他进来。”他冷冰冰地说，“他对我们没有用处，叫他到后院去。”

　　“把他绑起来，”西维欧补充道。

　　唐望转向我，“来吧。”他轻声道，用头朝后院的方向指了指。

　　很明显，这两个人不喜欢我。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的愤怒要大于伤害，但这些情绪被我的强化意识驱散了。

　　我们走进后院。唐望随意捡起一条皮绳，然后闪电般地绕住我的脖子。他的动作如此迅速准确，我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像条狗一样被绑在后院的房柱子上。

　　唐望摇着头，像是感叹，又像不可置信，然后走回屋子里。我喊着要他把我解开。绳子把我的脖子勒得很紧，我无法放开喉咙大叫。

　　我无法相信所发生的一切。我控制住怒气，并试着解开绳结。绳结打得非常结实，使皮革似乎黏在一起，我的指甲因努力试着松绑而疼痛不已。

　　我感到一股无法控制的愤怒，像只无力的野兽般咆哮。然后我抓住绳子，用脚顶住柱子拉扯，但皮革非常坚韧。我觉得羞辱而害怕，恐惧带给我暂时的清明，我知道我让唐望伪装的指挥气势给骗了。

　　我尽可能客观地衡量情况。我知道惟有切断绳子才能逃走，就开始狂乱地把绳子靠在木柱的角上摩擦。我想，只要能在那些人回到后院之前磨断绳子，我便有机会冲出去开车逃走，永远不回来。

　　我喘息着、流着汗地摩擦绳子，几乎快磨断时，就用脚顶住木柱，把绳子绕在手臂上，然后拼命拉扯。绳子突然断裂，我往后跌进了屋内。

　　当我跌跌撞撞地通过门口时，唐望、文生及西维欧都站在房间中鼓掌叫好。

　　“多么壮观的进场，”文生说，他扶我站起来，“你骗过了我，我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大的爆发力。”

　　唐望过来解开绳结，使我的脖子恢复自由。

　　我因恐惧、愤怒及用力过猛而颤抖着，我含混地问唐望为何要如此折磨我，他们三人同时大笑，一点儿也不带威胁性。

　　“我们想考验你，看看你是什么样的料子。”唐望说。

　　他带我到沙发旁，有礼貌地请我坐下。文生及西维欧坐到扶手椅上，唐望则面对我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我紧张地笑着，但不再为我的处境及唐望那一伙人感到担忧。他们都极好奇地注意着我，有节奏地摇着头，他的眼神没有集中，但盯着我不放。

　　“我们把你绑起来，”唐望说，“因为我们想知道你是温和还是耐心的，是无情还是机警的。我们发现你什么都不是，你只不过是个超级的放纵狂，就像我先前说的。

　　“如果你不放纵于暴力中，你会注意到，那个绑住你的绳结是假的，只要拉对就回松开。文生设计出这个绳结来愚弄他的朋友。”

　　“你粗暴地拉扯绳索，所以你当然不温和的。”西维欧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大笑起来。

　　“你也不是无情或机警的。”唐望继续说，“如果你是，你会轻易地解开两端的绳结，带走一条昂贵的皮革绳索。你也不是耐心的，如果你是，你会在呻吟咆哮后，发现在墙边有一把剪刀，你可以在两秒钟内剪断绳子，而不需要那么痛苦、费力。

　　“因此你不用去学习暴力或迟钝，你已经是这样的人了。但你可以去学习无情、机警、耐心与温和。”

　　唐望解释说无情、机警、耐心与温和是潜猎的核心。它们是基本原则，而所有的应用都必须以仔细而复杂的步骤来教导。

　　他这番话当然是对我说的，但是他却望着文生与西维欧。他们黄钻心地聆听，不时点头表示同意。

　　他再三强调说教导潜猎是巫士最困难的行为之一。他坚持认为，不管他们如何教导我潜猎，不管我如何误解他们的意图，只有完美无缺才是他们行动的依据。

　　“尽管放心，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的恩人，nagual胡里安使我们非常清楚。”唐望说，然后他们三人轰然大笑。我觉得很不自在，不知该想什么。

　　唐望强调说有一点很重要：在旁观者眼中，巫士的行为也许很邪恶，而事实上，他们的行为总是完美无缺的。

　　“如果你是被施受的对象，你要如何分辨其中的差别？”我问。

　　“恶意的行为是为了个人利益；”他说，而巫士的行为有着超然的目标，与个人利益毫无关系。他们虽然喜欢他们的行动，但这不能算是利益，而是他们的性格特色。普通人才是为了利益而行动；战士的行动不是为了利益，而是为了精神。

　　我思索着，行动而不考虑利益，这是个很陌生的观念。我从小就学习为任何我所从事的事情抱着某种回馈的期望。

　　唐望一定是把我沉默的思索看成了怀疑，他笑着看他的同伴。

　　“拿我们四个人为例，”他说，你相信你是在进行某种投资，将来会从这些情况中得到回报。如果你对我们生气，或我们使你失望，你也许会想个邪恶的法子来报复我们。相反，我们一点儿也不关心个人利益。我们的行为是受制于完美无缺，我们无法对你感到生气或失望。”

　　唐望微笑着告诉我，从那天在巴士站见面后，他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由完美无缺所主宰的，尽管看起来似乎不是如此。他解释，他需要使我进入不设防的状态，好帮助我进入强化意识中，因此他才告诉我拉链没拉上。

　　“那是一种震撼你的方法，”他微笑着说，“我们是粗鲁的印第安人，所以我们的震撼都很原始。战士越世故，他的震撼方法越讲究与复杂。但我必须承认我们很欣赏我们的粗鲁，尤其是在把你像条疯狗一样的绑住时。”

　　他们三人都安静地微笑着，仿佛有别的人在屋中，他们不想去打扰。

　　唐望压低声音说，因为我是在强化意识中，所以比较能够了解他准备要告诉我的两项艺术：潜猎与意愿。他称它们为古今巫士的至上宝贝，是今天的现代巫士与几千年前的巫士所同样关切的。他强调潜猎先于一切，战士在能常识任何事之前必须先学习潜猎，然后必须学习意愿，只有到那时候，他们才能随意移动自己的聚合点。

　　我完全理解他的话，我知道移动聚合点能有什么效果，虽然我不知道我是如何知道的。我找不出字眼儿来解释我所知道的。我尝试对他们说出我的知识，他们只是嘲笑我的失败，并诱使我继续试下去。

　　“愿不愿意让我来替你说？”唐望问没“我也许能找到你无法找到的字眼儿。”

　　从他的眼光中我看得出他是在认真征求我的同意。我觉得这个场面非常不搭调，因而开始笑起来。

　　唐望极有耐心地又问我一次，而我不得不又发笑了。他们惊讶与关切的目光告诉我，他们不了解我的反应。唐望站起来说我太累了，该回到日常世界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请求道，“我很好，我只是觉得，你征求我的同意是很好玩的一件事。”

　　“我必须要征求你的同意，”唐望说，“因为你是唯一能容许隐藏在你内部字眼儿被释放出来的人。我想我错估了你的理解程度，言语是人们所拥有的极重要与具有力量的神奇财产。

　　“巫士有一项准则，他们说聚合点移动得越强烈，那种有知识但不知如何表达的感觉也越强烈。有时候普通人的聚合点会毫无理由地移动，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只是会变得瞠目结舌，迷惑而退缩。”

　　文生插嘴建议我再逗留一会儿，唐望同意，转身面对我。

　　“潜猎的首要原则是战士潜猎他自己，”他说，“他无情地、机警地、耐心地、温和地潜猎自己。”

　　我想要笑，但他不给我时间。他很简洁地将潜猎界定为：使行为以新的方式用于特殊目的的艺术。他说普通人在日常世界的行为都是例行公事，任何打破例行公事的行为都会我们的存在造成不寻常的影响。这种不寻常的影响是巫士所追寻的，因为它具有累积的作用。

　　他解释说，古代的巫士看见不寻常的升年个万亿毫 能造成聚合点的波动。然后他们发现，如果不寻常的行为以有系统及有智慧的方式实行，最后会迫使聚合点移动。

　　“对那些巫士看见者真正的挑战是，”唐望说，“去寻找出一套行为的系统，它不琐碎也不反复无常，但包含着能区分巫士看见者与凡俗的术士差别的那种道德与美感。”

　　他停止说话，他们都注视着我，似乎想在我脸上寻找疲倦的迹象。

　　“任何时候能把聚合点成功移到另一位置的人，便是位巫士，”唐望继续说，“从那个新位置上，他能够对他的同类人们实行各种好事或坏事，因此，做一个巫士可以像个修理匠或面包师。然而，巫士看见者的追求要超越这个层次，为此，他们需要道德与美感。”

　　他说，巫士的潜猎是他们一切作为的基石。

　　“有些巫士反对潜猎这个字眼儿，”他说，使用这个名称是因为其中包含秘密的行为。

　　“它也被称为隐匿的艺术，但这个名称也同样不顺耳。我们自己由于爱好和平的性情，把它称为’控制下的愚行’.你可以用任何你喜欢的名词来称呼它。我们则将继续使用潜猎这个名称,因为潜猎者简单多了，就像我恩人说的。”

　　提到他们的恩人时，他们都像小孩子般笑了起来。

　　我完全了解他，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只是我觉得必须紧紧抓住唐望所说的每一个字来稳定自己，否则我的思路会一发不可收拾。

　　我注意到我的眼睛专注于他嘴唇的动作，而我的耳朵专注于他的声音，但当我发现这个行为时，我便无法再聆听他的话，我的注意力被打断了。唐望继续讲话，但我已经没有在听，我的思路漂浮于生活在强化意识中那不可思议的可能性。我问自己在那时会有什么好处？是否更能评估情况？比普通人更迅速，更有智慧？

　　唐望突然停止说话，问我在想什么。

　　“啊，你真是非常实际。”他听过我的报告后说，“我本来以为在强化意识中，你的性情会变得更有艺术性、更神秘。”

　　唐望转身要文生回答我的问题。文生清清喉咙，但手放在大腿上摩擦。给我很强烈的感觉是他的怯场。我为他感到难过，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当他开始支吾难言时，一个形象进入了我的脑海，这是我父亲留在我心中畏缩时的样子。但我尚未来得及沉溺那形象中，文生的眼睛已闪耀出一中奇异的内在光芒。他对我做个鬼脸，然后以权威而专断的方式说起话来。

　　“现在回答你的问题。”他说，“在强化意识中没有什么好处，否则所有人类都会进入其中。他们安全地留在外面，因为要进去实在很难。但总会有普通人在机会很偶然的情况下进入强化意识中，如果他进入了，通常他会把自己弄糊涂，有时候甚至是无法挽救的。”

　　他们三人都爆发一阵大笑。

　　“巫士称强化意识是意愿的入口，”唐望说，“这是它的用处，想一想吧。”

　　我一一凝视他们，嘴张开着，觉得如果不闭上嘴便能了解这个谜语。我闭上眼睛，答案便出现了。我没有去思考，只是感觉到了，但不管我怎么努力尝试，都无法用语言表达。

　　“好，好，”唐望说，“你又靠自己得到了一个巫士的答案，但你仍缺乏足够的能量来制服它，使它变成你语言。”

　　我所经验到的不只是无法说出我的想法，而且好象是我重新经历了某些遗忘许久的事物；不了解我的感觉是因为自己当时尚未学会说话，因此缺乏把感觉转变为思想的工具。

　　“思考与表达你所想的，需要无可估计的能量，”唐望说，看破了我的感觉。

　　我思绪的强烈程度使我忘记了是如何开始的。我呆呆地望着唐望，承认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们或我在刚才所说过或做过的一切。我记得皮革绳索的事件及唐望在那之后说的一些话，但一点儿也不记得刚才充满在我心中的感觉。

　　“你的做法不对。”唐望说，“你想要像平常一样回忆起事物，但现在情况不同。几秒钟前，你强烈地感觉你知道某种特别的事物，但这种感觉无法用回忆来唤回，你必须用意愿来召唤它们。”

　　他转身面对文生和西维欧。文生四肢伸展地躺在扶手椅上，双脚伸到咖啡桌下。西维欧凝视着我，他的双眼漆黑，像两块闪亮的黑宝石。他一动也不动地发出像鸟鸣一般的尖锐叫声。

　　“意愿！”他叫道，“意愿！意愿！”

　　他每叫一声，他的声音就变得越来越不像人，越来越锐利。我觉得毛骨悚然，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是我的思想没有放在我的反应上，反而直接回忆起我的感觉。但我尚未能完全回忆时，这股感觉扩张了起来，变成别的东西。这时我不仅了解到强化意识是意愿的入口，我也了解了什么是意愿。但最主要的是我了解到，这知识无法被转变成语言。这知识可以随时供人取用，供人感觉，但无法被解释。我们可以靠改变意识状态来进入这知识，因此强化意识是一道入口，但甚至这入口都无法被解释，我们只能使用它。

　　那天还有一项知识不请自来：意愿的知识是开放给任何人的，但使用这知识的权利则只有探索意愿的人才能拥有。

　　这时候我已经非常疲倦。无疑，由于我的疲倦，我的天主教背景开始进入我的反应中，有一会儿我相信意愿就是上帝。

　　我如实地告诉唐望、文生及西维欧，他们大笑起来。文生仍旧用他权威的声音说意愿不可能是上帝，因为意愿是一股无可描述的力量，不可能被具体化。

　　“不要乱下结论，”唐望严厉地对我说，“不要用你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经验来判断事物。等你能控制你的知识时，再决定什么是什么。”

　　回忆起那次潜猎的四种心境使我精疲力竭。最显着的结果是一种不寻常的冷漠，我不在乎自己是否会一命呜呼或唐望是否会一命呜呼，我也不在乎我们是否要在这古代了望台上过夜或摸黑走回去。

　　唐望非常谅解，他拉住我的手，把我当成盲人一样带到一块巨大的岩石旁，帮助我背靠着岩石坐下。他建议我让自然的睡眠把我带回到日常的意识状态中。

　　四、力量的降临

　　“看见”力量

　　我们刚结束了一顿迟来的午餐。还坐在餐桌旁时，唐望宣布我俩将要在巫士的洞穴中待一个晚上，必须立刻起程。他说我非常需要再次坐在那里，在完全的黑暗中，让岩石的构成及巫士的意愿来移动我的聚合点。

　　我准备起身，但他阻止我，说有一些事情要先解释清楚。他挺直身子，把脚跷到另一张椅子上，身体往后靠，采取更为放松与舒适的姿势。

　　“当我把你看见得更仔细时，”唐望说，“我越加注意到你和我的恩人是多么相似。”

　　我感受到很大的威胁，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我告诉他，我无法想象这种相似性；但如果真的有相似之处，我也不觉得很高兴。我希望他能告诉我，让我有机会改正或避免。

　　唐望笑得流出眼泪来。

　　“在这些相似中有一点是，当你行动时，你行动得非常好；”他说，“但当你思考时，你总会绊倒自己。我的恩人也是如此，他并不擅长思考。”

　　我正准备自卫，说我的思考没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一看见他的眼睛发出不怀好意的光芒，我心里立刻凉了半截。唐望注意到我的转变，惊讶地笑着，他一定是期待相反的反应。

　　“我的意思是，例如，你只有在思考时去了解力量，才会有困难，”他带着责备的笑容说，“但当你行动时，力量会轻易地向你显示。我的恩人就是这样。

　　“在我们出发去洞穴前，我要告诉你有关我的恩人与第四个抽象核心故事。

　　“巫士相信，直到力量降临的那一刻之前，我们都可以转身离开力量；但降临之后，便没有选择了。”

　　唐望故意停下来，用眉毛示意我思考他的话。

　　“第四个抽象核心是力量降临的巨大冲击。”他说下去，“第四个抽象核心是一种线路，力量向我们显露它自己。巫士说力量埋伏在一旁，然后扑向我们——它的猎物。巫士说力量的降临总是被遮掩着，发生了却又好象完全没有发生似的。”

　　我变得非常紧张，唐望的语调使我觉得好象他准备随时向我施出一击似的。

　　他问我是否记得力量降临到我身上，使我与抽象结下永远的盟约的一刻。

　　我不知道他指什么。

　　“有一道关卡，一旦跨越后便永远无法回头。”他说，“通常从力量叩门之后，要经过许多年的时间，门徒才会抵达那道关卡。但有时候也会立刻抵达，我的恩人便是一个例子。”

　　唐望说，每个巫士都应该清楚记得他跨越关卡的情形，以提醒自己他的新知觉状态的潜能。他解释说，一个人不一定要成为巫术的门徒才能抵达那界限。他每次都会强调一个普通人与巫士唯一的差别：巫士强调光卡的跨越，并使用这个记忆作为参考点；一个普通人没有跨越关卡，于是尽力忘记一切经过。

　　我告诉他我并不同意他的论点，因为我无法接受只有一个关卡需要跨越。

　　唐望失望地看着天空，开玩笑地摇头表示绝望。我继续说明下去，不是我要唱反调，而是澄清思路。但我很快就失去了动力，因为我突然觉得自己正滑下一个隧道。

　　“巫士说，第四个抽象核心发生时，力量切断了我们的自我反映之链。”他说，“切断项链是很惊人，但也很不受欢迎，因为没有人想要自由。”

　　穿越隧道的感觉持续片刻，然后一切豁然开朗。我开始笑了起来，奇妙的领悟从我内部以笑声绽放。

　　唐望似乎能阅读我的思想。

　　“多么奇怪的感觉：明白我们所思考的一切，所表达的一切。这都是由聚合点的位置所决定。”他说。

　　这正是我所思考与笑出来的原因。

　　“我知道现在你的聚合点移动了，”他又说，“你了解了项链的秘密。它们囚禁了我们，使我们固定在自我反映的舒适位置上，它们保护我们不受未知世界的攻击。”

　　我正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中，对所有巫士世界的一切都了若指掌，我什么都明白。

　　“一旦我们的项链被切断后，”唐望继续说，“我们便不再被日常世界的关切所控制。我们仍存在于日常世界中，但已不再属于那里。为了能被属于，我们必须要分享人们的关切，如果没有项链就做不到这点。”

　　唐望提到，nagual艾利亚曾对他解释说，普通人的特征是——我们都分享着一把抽象的匕首——对自我反映的关切。我们用这把匕首割自己而流血；自我反映之链的功用在于给予我们一种共同流血的感觉。我们都分享着一种美妙的事物，我们的人性。但如果仔细观察，我们会发现自己只是孤独地流着血，我们并没有分享到任何东西，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玩弄那不真实的、人造的、可随意处理的自我反映。

　　“巫士不再属于日常世界的俗务，”唐望说下去，“因为他们已不再是自我反映的俘虏。”

　　然后唐望开始说有关他的恩人与力量的降临的故事。他说这故事紧接在力量叩了那年轻演员的门之后开始。

　　我插嘴问唐望，为何他总是用“年轻人”或“年轻演员”来称呼nagual胡里安。

　　“在这个故事中，他还不是nzgual，”唐望回答，“他是个年轻演员。我不能在我的故事中称他胡里安，因为对我而言，他永远是nagual胡里安。为了对他一辈子的完美无暇表示敬意，我们总是把nagual加在名字前面。”

　　唐望开始讲他的故事。他说，nagual艾利亚把那年轻演员的意识状态改变到强化意识中来阻止他的死亡。经过几个小时的努力后，年轻演员恢复了知觉。Nagual艾利亚没有提起他的姓名，只说他是个专业的医师，凑巧来到意外现场，而发现两个人濒于死亡。他指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年轻女人泰莉亚，年轻人很惊讶看到她也昏迷在身边，他记得自己看见她跑走了。更惊讶的是他听到这老医师说，无疑是上帝用闪电惩罚了泰莉亚的罪恶，使她失去了理智。

　　“但怎么可能会有闪电，现在连雨都没有？”年轻演员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问。当印第安人回答说上帝的旨意是不容怀疑时，他显然被说服了。

　　我再次打断唐望。我很好奇，想知道那年轻女人是否真的失去了理智。他提醒我，nagual艾利亚对她的聚合点施与震撼的一击。她并没有失去理智，但由于那一击的结果，她不停进入又滑出强化意识状态。因而对她的健康造成严重的威胁。经过了艰苦的努力，nagual艾利亚帮她稳定住聚合点，使她永远停留在强化意识中。

　　唐望说，女人能够做到这样的壮举，她们能永远维持住一个聚合点的新位置。而泰莉亚是无人能比的。当她的项链断裂后，她立刻明白了一切，参与了nagual的计划。

　　唐望回到他的故事，nagual艾利亚不仅是个绝佳的做梦者，也是个卓越的潜猎者。他看见那年轻演员是被宠坏而骄傲的，只是在表面上装成冷酷与固执。Nagual知道如果他提到了上帝、罪恶与报应的观念，那演员的宗教信仰会使其讽刺的态度彻底崩溃。

　　听到了上帝的惩罚，演员的面具开始破碎，他开始表示忏悔。但是nagual打断他的话，严厉地强调当死亡迫近时负罪感已不再重要。

　　年轻演员仔细聆听着。虽然他感觉虚弱，但他感觉虚弱，但他不相信自己有死亡的危险。他以为他的虚弱与昏晕是由于失血过多造成的。

　　Nagual仿佛读到了他的思想，直言地说明他这些乐观的想法在此并不适用。他的胃溃疡本来会致命的，都是靠他身为医师所安置的一个塞子才保住性命。

　　“当我敲打你的背时，我放了一个塞子阻止你的生命力流失。”nagual对充满怀疑的年轻演员说，“没有这个塞子，你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会再施一击拿走塞子向你证明。”在他说话时，nagual艾利亚拍打那年轻演员的身体右侧，年轻人立刻开始咳嗽呕吐，在他控制不住的咳嗽中血液从嘴里泉涌而出。然后在他背部的另一击立刻又停止了他的痛苦与呕吐，但无法消除他的恐惧，他昏了过去。

　　“我可以暂时控制住你的死亡。”nagual在年轻演员恢复知觉后说，“至于能控制多久要由你来决定，看你能否忠实地遵循我要你去做的一切。”

　　Nagual对那年轻人的第一个要求是完全的静止与沉默。如果他不希望他的塞子脱落，他必须要像是失去了行动与言语的力量一样，因为只要有小小的一个动作或说一个字，都会使他走向死亡。

　　年轻演员不习惯服从指示或命令，他觉得一股怒气冒上来。当他要抗议时，强烈的疼痛与呕吐又再度开始。

　　“忍耐下去，我会治好你的。”nagual说，“如果坚持要做一个软弱败坏的白痴，你就必死无疑。”

　　那个骄傲的年轻演员被这个侮辱所震惊，从未有人叫他软弱败坏的白痴。他要表示他的愤怒，但他的痛苦如此剧烈，以至使他无法做任何表示。

　　“如果你要我消除你的痛苦，你必须盲目地服从我，”nagual以令人恐惧的冰冷语气说，“点点头就可以。但要知道，只要你改变主意，变回无心的笨蛋，我就会立刻拔出塞子，让你去死。”

　　演员用最后的力气点头首肯。Nagual拍他的背，他的痛苦消失了，另外一样东西也跟着消失了，就是他心中的迷雾。这时候年轻演员什么都不明白地知道了一切。Nagual再度介绍他自己。他说他的名字是艾利亚，而他是nagual，那个演员知道这一切的意义。

　　然后nagual艾利亚把注意力转移到半昏迷的泰莉亚身上。他把嘴凑到她左耳，低声对她下达命令，使她的聚合点停止疯狂的移动。他缓和他的恐惧，告诉她有关巫士的故事，其中主角的经历与她类似。当她比较平静后，他介绍自己是nagual艾利亚，一个巫士。然后他在她身上尝试一件最困难的巫术：把聚合点移动到这个已知的世界之外。

　　唐望说，有经验的巫士能够移动到这个世界之外，但无经验的生手则做不到。Nagual艾利亚曾说，平常他不可能做这种尝试，但在那天，某种超过他的知识与意志的东西在主宰他，结果十分成功。泰莉亚移动到了我们已知的世界之外，然后又平安回来。

　　这时nagual艾利亚又有了新的领悟。他坐在这两个人之间，审视他们的情况。那演员赤裸裸的，只盖着nagual艾利亚的披肩。他告诉他，由于情势使然，他们俩都落入了力量设下的陷阱。他身为nagual，是陷阱中的主要部分。由于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他们，他被迫成为他们暂时的保护者，必须使用巫术的知识来帮助他们。身为他们的保护者，他有责任警告他们，他们即将面临一道独特的关卡，进入一种洒脱而不冒险、关注而不放纵的心境中。他不想说太多，怕会把他们弄糊涂或影响他们的决定。他觉得，如果他们要跨越那道关卡，他提供的帮助必须越少越好。

　　然后nagual把他们留在那荒僻的地方，自己前往市中心去准备草药、毛毯等物品。他的想法是，他们在孤独中才能抵达并跨越那道关卡。

　　这两个年轻人躺在那里，专注于自己的思绪中。过了许久，他们聚合点的移动使他们的思想比平常更深化，但也使他们的忧虑、怀疑与恐惧比平常更强烈。

　　由于泰莉亚可以说话，也比较强健些，她打破沉默。她问那年轻演员是否感到恐惧，他点头表示同意。她对他产生极大的同情心，把她身上的围巾拿掉盖在他的肩头，并握住他的手。

　　年轻人不敢说出他的感觉，他害怕他的痛苦会再产生。他想要对她抱歉，告诉她他唯一的悔恨是伤害了她，他的死亡并不重要，他很确信自己活不过今天了。

　　泰利亚想的是同样的事情，她也说她只有一样悔恨，她对他的伤害导致了他濒于死亡。现在她很平静，这是一向因有多余能量而激动的她所不熟悉的感觉。她告诉他，她的死亡也快降临，她很高兴一切都将结束。

　　年轻演员听见他自己的思想被泰利亚说出来，感到一阵寒颤，一股能量突然产生，使他坐了起来。他没有感到痛苦，也没有咳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的了。他握住女孩的手，他们开始不再言语地交谈。

　　唐望说，在这一瞬间，力量降临到他们身上，他们看见了。他们是天主教徒，他们以为看见了天堂，一切事物都活生生地笼罩在光芒中，他们看见了奇迹般的世界。

　　当nagual回来时，他们已耗尽了力气，但没有受伤。泰莉亚昏迷不醒，但年轻人以极强的自我控制力保持清醒，他坚持要在nagual耳边低语。

　　“我们看见了天堂。”他说，眼泪从双颊滚下。

　　“你们看见的不是天堂，”nagual艾利亚说，“你们看见了力量。”

　　唐望说，由于力量的降临总是很隐晦而自然的，年轻人与泰莉亚无法保持记忆，他们不久便忘了这段经历，就像其他人一样。但是他们的经验有一个很独特的地方：不靠训练，也每哦于觉察，他们共同做梦，并看见力量。要像他们一样轻松地达到这种境界，可真是非同寻常的。

　　“那两人的确是我所见过的人里面遭遇最不寻常的。”唐望补充道。

　　我自然是希望唐望再说下去，但他不肯，他说这就是关于他的恩人与第四个抽象核心的故事。

　　他似乎记起有社呢们没告诉我的事而大笑起来。然后他拍拍我的背，说该是去山洞的时候了。

　　当我们抵达山洞时，天几乎要黑了。唐望迅速坐下，就像第一次时一样，他坐在我右边，与我肩膀相触。他似乎立刻边的非常放松，这使我也静默下来，我甚至听不见他的呼吸。我闭上眼睛，但他用手走肘碰碰我，不准我闭上。

　　这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饿，一股强烈的倦意使我双眼酸痛，最后我放弃挣扎，进入前所未有的深沉睡眠中。但我没有完全睡着，我能够感觉到四周的深沉黑暗。我的身体像是在穿过重重黑暗，然后黑暗突然变成红色，然后橙红色，然后是刺眼的白色，如同一盏强烈的日光灯。我慢慢集中视线，看见自己仍与唐望坐在一起，但已经不在山洞里了，我们是在一座山顶上，朝下俯视一片美丽的平原，原出有高山。这片美丽的景色沐浴在大地本身放射出来的光芒中。我看到熟悉的事物：石头、山丘、河流、树林、山谷，但它们都被本身的震动与光辉所转化升华。这片光华如此悦目，也使我全身颤抖。

　　“你的聚合点移动了。”唐望似乎对我说了这句话。

　　我没有听见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对我说话。我的理性反映是，对自己解释这个情况就像是在真空状态中说话一样，也许是因为我的耳朵暂时被所发生的一切影响了。

　　“你的耳朵很好，我们现在是在不同的意识状态中。”唐望似乎又对我这么说。

　　我无法说话。我感觉睡眠的昏沉使我说不出话来，但我却又十分清醒。

　　“发生了什么事？”我想。

　　“山洞使你的聚合点移动了。”唐望想，我听见他的四，仿佛那是我自己在心中的自言自语。

　　我感觉到一种不存在于思想中的命令，有某种事物要我再去看那平原。

　　当我注视着那壮观的景色时，一束束的光线开始从平原上的一切事物中发射出来。起初像是无数的短纤维猛地伸了出来，然后纤维拉长变成一束束丝状的光线，震动地射向永恒之中。我实在不知道我在看什么或如何描述。我只能说它们是一束束震动的光线。它们没有相互纠缠，它们不停朝四面八方散射，每一条都是分离的，可是却又无法解释地连接在一起。

　　“你看见的是巨鹰的放射以及那股使它们分离而又连结的力量。”唐望想。

　　当我接收到他的思想的瞬间，光线纤维似乎吸收了我所有的能量。疲倦包围住我，我失去了眼前的景象，坠入黑暗之中。

　　当我 恢复知觉时，感觉四周有种极熟悉的气氛。虽然我不确定是什么，但我相信自己已回到了正常的意识状态中。唐望睡在我旁边，肩膀与我相触。

　　这时我发现四周是如此黑暗，我甚至无法看见自己的手。我猜想，一定是大雾弥漫了山谷并涌进了洞穴之中，或者那是每逢雨夜便会从头顶上如雪崩般降临的低空云层。尽管是全然的黑暗，我仍可以看见唐望在我醒来后也立刻睁开双眼。我发现，看见他并不是由于光线照射到视网膜的结果，而是一种肉体上的感觉。

　　我变得能全神贯注于不靠眼睛地观察唐望，一点儿也没有注意他在说什么。最后他停止说话，转过脸来，似乎在注视我的眼睛。

　　他咳了几下清清喉咙，开始以低沉的声音说话。他说他的恩人过去时常到这洞穴来，有时跟他或其他门徒，但大多数时候是独自前来。在这山洞中，他的恩人看见了我们所看见过的同样平原，这个景象使他把力量描述为事物的脉流。

　　唐望再次强调说，他的恩人不是一个很好的思想家：如果他是的话，他会立刻明白他所看见的事物的脉流就是意愿，那穿透一切的事物的力量。唐望又说，他的恩人即使明白他所看见的本质，他也没有透露。唐望自己则相信他的恩人从来都不明白。他的恩人相信自己看见了事物的脉流，基本上没有错，但与他所相信的不尽相同。

　　唐望对此的强调使我想问他有什么区别，但我说不出话来，我的喉咙似乎冻结了。我完全沉默不动地坐了好几个小时，但我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我的肌肉不疲劳，脚不麻木，背也不酸痛。

　　当他又开始说话时，我甚至没有注意到由沉默到言语的转化过程。我立刻全神贯注地聆听他的声音。这是一种如音乐旋律般的声音，从完全的黑暗中浮现，包围了我。

　　他说，在这片刻我不是在日常意识状态中，也不是强化意识中，我是悬浮在两者之间，在非知觉的黑暗中。我的聚合点已经离开了日常世界的知觉，但还没有到达足够照亮另一片全新的能量场的位置。正确地说，我被困在两种知觉的可能性之间。在这种中间状态，知觉的悬浮是通过洞穴的影响造成的，而洞穴则是由那些建造它的巫士的意愿所引导着。

　　唐望要物品密切注意他接下来准备说的话。他说，几千年前，巫士籍着看见，发现大地是具有知觉的，而大地的意识能够影响人类的意识。他们试着找出方法来使用大地对人类意识产生影响力，因而发现某些洞穴特别有效。对于洞穴的搜寻，几乎成为那些巫士全部的工作。经过长久的努力，他们发现了许多种类型的洞穴的许多种用途。他说这些所有的发现中，唯一流传至今的是这一个特别的洞穴，它能够使聚合点移动到一个悬浮的意识状态中。

　　当唐望说话时，我感觉我的头脑渐渐变得清楚。有某种东西把我的意识筛漏过一个狭长的通道，所有表面的胡思乱想与正常意识的情绪都被清除掉了。

　　唐望完全了解我的情况，我听见他的满意而轻轻的笑声。他说现在我们可以更轻易、更深入地进行讨论了。

　　这时我记起了许多他以前对我解释过的事。例如，我知道我正在做梦，我正在熟睡中，但我通过第二注意力而完全能察觉自己。第二注意力是我正常注意力的相对部分。我确信自己在睡觉，是因为身体上的感觉及根据唐望以前所说的一番话而得到的推论。我刚看见了巨鹰的放射，唐望说巫士只有在做梦中才可能稳定不变地看见巨鹰的放射，因此我一定是在做梦。

　　唐望曾解释过，宇宙是由无法描述与察验的能量场所构成。他说，它们类似平常的光线，只是光线是无生命的，而巨鹰的放射则具有知觉。在那一晚之前，我从未持续地看见过它们，而它们的确是活生生的光线。从前唐望说，我的知识与对意愿的控制并不足以抵挡那景象的震撼。他解释说，正常的知觉产生时，纯能量的意愿照亮了在我们能量茧内一部分的明亮纤维时，也照亮了那同样是向外延伸到无限、在能量茧以外的明亮纤维。而特殊的知觉——看见产生时，是意愿的力量照亮了另一群不同的能量场。当特定数目的能量场在能量茧被照亮时，巫士便能够自己看见能量场。

　　在另一个场合，唐望描述了早期巫士的合理推论。他说通过看见，他们推想，当我们明亮能量茧内的能量场与茧外同一个能量场相配合对位时，意识便会发生。于是他们相信，能量场的对位是意识的起源。

　　但是经过更仔细的观察，很明显，他们所谓巨鹰放射的对位这一推论，并不足以完全解释他们所看见的。他们注意到在能量茧内只有极少数的能量纤维被照亮，其余大多数的都不受影响。过去看见这些少数的纤维被照亮，形成错误的结论。那些纤维并不需要对位就能被照亮，因为在能量茧内的纤维与外面的是同样的纤维。使它们发亮的一定是一种独立的力量。他们觉得不能够继续称之为意识，因为意识是被照亮的能量场光芒，所以照亮这些能量场的力量就被他们称为意志。

　　唐望说，当他们的看见变得更仔细、更有效时，他们明白意志是使巨鹰的放射保持分离的力量。不仅与意识有直接关系，同时也与宇宙的一切有关。他们看见这股力量有完整的知觉并从宇宙中的所有能量场中发出，他们这时便决定用意志这一名称更为适合。但是长久以来，这个名称也不再适合，因为它没有显示其无与伦比的重要性，也没有显示它与宇宙一切事物的直接连接。

　　唐望强调，我们全体的最大错误是，我们活着却完全忽略了这个连接。我们生活的发生农忙，无止境的兴趣、关切、希望、居丧及恐惧，都优先被考虑。一天又一天，我们毫不察觉自己与其他一切事物是相连的。

　　唐望说，他相信，基督教被逐出伊甸园的观念是我们失去了这项寂静的知识的比喻，也就是我们对于意愿的知识的失落。所以，巫术便是重返天堂、回到起源的过程。

　　我们沉默地继续坐在山洞中，也许有几个小时，也许只有几秒钟。突然唐望又开始说话，他出乎以外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没有听清楚他的话。我清清喉咙要他重复一次，而这个行为使我完全清醒过来。我立刻发现四周的黑暗不再是无法穿透的，现在我可以说话了，我觉得我回到了正常的意识状态中。

　　唐望以平静的声音告诉我，我在这一生中头一次看见了力量，那维持宇宙的威力。他强调意愿不是容许我们使用、命令或移动的东西；但是，我们可以随意使用、命令或移动它。他说，这个矛盾便是巫术的本质。对这个矛盾的误解，给历代巫士带来无法想象的痛苦与悲哀。现代的nagual为避免付出同样的代价，发展出了一套行为准则，称为战士的行径或完美无缺的行动，用以锻炼巫士的清明与深思熟虑。

　　唐望说，在古代某个时期，巫士专注于意愿与一切的共同连接。他们内把第二注意力集中在这种连接上，不仅得到了直接的知识，也得到了运用这些知识以行使惊人事迹的能力。然而，他们缺乏了控制这些力量的稳定心智。

　　为了亡羊补牢，于是巫士们决定只把第二注意力集中于意愿与有意识生物的连接上，包括与存在的一切有机生物及巫士称为无机生物或同盟的事物的连接。同盟被他们描述为有意识的实体，但不具有我们所了解的生命。但这尝试也未成功，并没有带给他们智慧。

　　在下一步的推论中，巫士把他们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意愿与整个人类的连接上，结果与以前大同小异。

　　于是，巫士进行了最后的推论，每个巫士只注意他单独与意愿的连接，但结果是同样无效。

　　唐望说，虽然这四种专注方式有很大差别，但失败都是一样的。所以最后巫士们只专注于他们与意愿的单独连接中，使他们具有能自由点燃其内在之火的能力。

　　他强调，所有的现代巫士都必须艰苦奋斗以得到心智的稳定。一个nagual则必须更加努力，因为他有更多的力量，对决定知觉的能量场有更大的控制，并且对寂静的知识的复杂性有更多的熟悉和了解，这就是与意愿的直接接触。

　　以这种方式来探讨，巫士开始尝试重建我们关于意愿的知识，重新取得使用它而不会屈服于它的能力。而巫术故事的抽象核心则是我们对于意愿的各种领悟程度。

　　我完全理解唐望的解释，但我越是理解他的话，就越感到失落与居丧。在某些时候，我会认真地考虑立刻结束我的生命，我觉得自己注定会失败。我几乎流着眼泪告诉唐望，他没有必要解释下去，因为我知道我快要丧失我的强化意识了；而当我回到了日常意识时，我不会记得看见或听过的任何事物，我的沉闷知觉会再次发挥它那重复的习性及可预测的逻辑，因此我是注定要失败的。我告诉他，我厌恶自己的命运。

　　唐望回答说，即使在强化意识中我也都渴望重复，而且我还是时常用自卑与居丧的侵袭来烦扰他。他说如果我要接受这种心境，我应该以战士的心境来面对命运，个人的命运如何就不重要了。

　　他的话使我极为快乐，眼泪一发不可收拾地流下，我一再重复我对他这番话的认同。我的快乐是如此强里，以至都怀疑自己是否精神失常了。我用全部的力量来抑制这种快乐，并感觉到我精神上的刹车带来了恢复清醒状态的效果。但在同时，我的强化意识也渐渐消退。我无声地奋斗着，试着不要恢复清醒状态，也不要兴奋过度。这时唐望一言不发，让我独自应付。

　　当我达到了平衡时，天已经能够快亮了。唐望站起来，朝天伸直手臂，拉紧肌肉，使关节嘎嘎作响。他扶我站起来。说我刚度过了极有价值的一夜：我经验到了力量，同时能运用某种隐藏的力量完成了一件事。表面上我是使自己的兴奋平静下来，更深的层面则是非常成功地凭意志移动了我的聚合点。

　　这时他示意是回家的时候了。

　　意念的跃进

　　我们在早晨7点左右回到他的屋子，正是用早餐的时候。我非常饥饿，但不疲倦。我们在日出时离开山洞下山，唐望没有走最近的路线，却绕了沿河的远路。他的解释是，我们必须在回家之前恢复我们的心智。

　　我回答说他真是客气，提到“我们的心智”，而其实只有我的心智是不稳定的。但他回答说他不是客气，而是战士的训练。战士要永远戒备着人类行为的粗率。战士是奇妙而无情的，一个具有最高品味与仪态的叛逆之徒。他的世俗任务是去磨锐但却要伪装他的锋芒，使他人无法怀疑到他的无情。

　　早餐后我觉得应该睡一下，但唐望说我没有时间浪费了。他说很快我就要失去我所仅剩的些许清明，如果我去睡觉，就会完全失去它。

　　“笨蛋都知道要谈论意愿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从头到脚审视着我，“但这句话一点意义都没有。因此巫士才会使用巫术故事，他们希望有一天，故事的抽象核心会对聆听者产生意义。”

　　我理解他的话，但我仍无法想象抽象核心是什么以及它的意义何在。我试着去思索，思想却如溃堤之河汹涌而来。各种形象迅速掠过我的脑海，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思索，我甚至无法使它们慢下来好去辨认它们。最后愤怒控制了我，我一拳敲在桌面上。

　　唐望全身颤抖地大笑着。

　　“做你昨晚所做过的，”他眨着眼睛鼓励我，“使自己慢下来。”

　　我的挫折使我非常激动，我立刻搬出一些无意义的论点，然后又觉察到自己的错误并为自己缺乏自制而道歉。

　　“不要道歉，”他说，“我应该告诉你，你所追求的了解在目前是不可能的。巫术故事的抽象核心现在不会对你有任何意义。以后，我是说许多年以后，它们就会对你有完整的意义。”

　　我恳求唐望不要放弃，继续讨论抽象核心。我还不明白他要我用这些故事做什么。我向他保证，我目前的强化意识将能帮助我了解他的讨论。我催促他要赶快，因为我无法保证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我告诉他很快我就会恢复日常状态，成为比目前更大的白痴，我是半开玩笑地说。他的笑声告诉我他也没有当真，但我却被自己的话深深影响，一股强烈的居丧感吞噬了我。

　　唐望轻轻抓住我的手，拉我坐进一个舒适的扶手椅中，然后坐下来面对着我。他凝视我的眼睛，有段时间我无法打破他的凝视。

　　“巫士不断潜猎自己。”他肯定地说，似乎在用他的声音安慰我。

　　我想要说，我的紧张已经过去，而那紧张可能是由于缺乏睡眠所造成，但他不让我说任何话。

　　他向我保证说，他已经教导过我一切有关潜猎的事，但我还未能把知识从强化意识的深处取出。我告诉他我很懊恼有一种被封住的感觉，我觉得有东西困在我的内部，使我想要拍桌敲门，使我因受挫而暴躁。

　　“这种被封住的感觉是所有人类都经验到的，”他说，“它是我们与意愿连接线的提醒。对巫士而言，这种感觉更为强烈。因为他们的目标正是去加强他们的连接线，直到他们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它。

　　“当他们连接线的压力过于强大时，巫士就得靠潜猎自己来纾解它。”

　　“我仍不明白你所谓的潜猎。”我说，“但在某个层次，我想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那么我会帮你澄清你所知道的。”他说，“潜猎是一种非常单纯的过程，潜猎是遵循特殊原则的特殊行为。它是秘密的、隐匿的、欺骗的行为，目的是为了施出震撼的一击。当你潜猎自己时，你以无情、机警的方式，用你自己的行为来震撼你自己。”

　　他解释，当巫士的意识被自己的知觉输入所阻塞时，就像我的例子，这时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解药就是，用死亡的观念来施出潜猎的一击。

　　“因此，死亡的观念在巫士的生命中具有无比的重要性。”唐望继续说，“我已经向你显示了无数关于死亡的事而要使你明白，只有那迫在眉睫而又无可避免的终结者才能带给我们清醒。我们身为普通人所犯的一个大错误就是放纵于一种自欺的感觉中，仿佛我们相信只要不去想死亡，就能避免死亡。”

　　“你必须同意，唐望，不去想死亡的确能使我们不为死亡担忧。”

　　“是的，是有这种效果，”他承认。“但这种效果对于普通人没有价值，对于巫士则是个笑话。缺乏死亡的清楚认识，就没有秩序，没有清明，没有美。巫士努力追求这个重要的认识，使他们能在最深的可能中明白，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保证他们的生命能继续到下一刻。这种觉悟使巫士有勇气保持耐心而又积极采取行动，有勇气沉默认命而又不愚蠢盲从。”

　　唐望凝视着我不放，他露出微笑地摇摇头。

　　“不错，”他接着说，“死亡的观念是唯一给巫士勇气的事物。很奇怪，对不对？死亡使巫士有勇气机警而不自满，最重要的，使他们有勇气无情而又不妄自尊大。

　　他又笑了笑，轻轻推了我一下。我告诉他，我对于自己死亡的观念实在是感到非常恐惧。我时刻都会想到它，但它当然没有带给我勇气或使我行动。它只使我变得尖酸，不时陷入强烈的沮丧中。

　　“你的问题非常单纯，”他说，“你太容易沉迷于困扰中。我一直在告诉你，巫士潜猎他们自己来打破对困扰的沉迷。有许多方式潜猎自己，如果你不想用死亡的观念，那就用你对我读的诗来潜猎你自己。”

　　“什么？”

　　“我说过有许多理由让我喜爱诗，”他说，“我用它们来潜猎我自己，我用他们对自己施出一击。当你朗诵时，我聆听，我停止我的内在对话，使我的内在寂静产生动力，然后诗与寂静合并起来对我施出一击。”

　　他解释说，诗人不知不觉地渴望着巫士的世界，因为他们不是走在知识道路上的巫士，渴望是他们仅有的。

　　“让我们来看看你是否能感受到我所谈的。”他边说边把一本哥罗史提雅（JOSE GOROSTIZA）的诗集递给我。我打开有做记号的一页，他指着他喜爱的那首诗。

　　……这无止境顽固的死亡，

　　这活生生的死，

　　扼杀着你。

　　啊！上帝！

　　在你辛勤的创造品中，

　　在玫瑰中，在岩石中，

　　在不可征服的群星中，

　　及那势必燃尽的血肉中，

　　像被点燃的营火，

　　由一首歌，

　　一个梦，

　　进入眼中的一抹色彩。

　　……还有你，你自己，

　　或许已经死了无止境的千岁，

　　而我们毫不知情，

　　我们搜集你的渣滓，碎琐，灰烬。

　　那仍然存在的你，像一颗被本身光芒所遮蔽的星星，

　　一颗没有本体的空虚星光，

　　射入我们眼中，

　　隐藏着，

　　它无限久的毁灭。

　　“当我听到这些诗句时，”唐望在我念完后说，“我感觉那人看见了事物的本质，我可以与他一起看见。我不在乎那首诗是描述些什么，我只关心那诗人的渴望所带给我的感觉。我借用他的渴望，于是借用了其中的美，我惊叹他像个真正的战士般，慷慨地施与旁观者，只给自己留下渴望。这种震惊，美感的震撼，就是潜猎。”

　　我非常感动，唐望的解释碰触到我某处陌生的心弦。

　　“能不能说，死亡是我们唯一真正的敌人？”一会后我问他。

　　“不能。”他坚定地说，“死亡不是敌人，虽然好像是；死亡不是我们的摧毁者，虽然我们这么以为。”

　　“那么它是什么，如果它不是我们的摧毁者？”我问。

　　“巫士说死亡是我们唯一势均力敌的对手，”他回答，“死亡是我们的挑战者。我们生下来就要面对这挑战，不管是普通人或巫士。巫士了解这项挑战，而普通人不知道。”

　　“我个人认为，生命才是挑战，而不是死亡。”

　　“生命是死亡挑战我们的过程，”他说，“死亡是原动力，生命是竞技场。而在这竞技场中，永远只有两个参与者—自己以及死亡。”

　　“我会想，我们人类才是挑战者 。”我说。

　　“完全不是，”他反驳道，“我们是被动的。想想看，只有当我们感受到死亡的压力时才会行动。死亡订下我们行动的节拍与感觉，无情地压迫我们，直到它使我们屈服，赢得胜利，或者我们打破一切估算，击败死亡。”

　　“巫士击败死亡，死亡会承认这项失败而让巫士自由，永不再挑战。”

　　“这是不是说巫士会长生不死？”

　　“不，不是这样，”他回答，“只是死亡不会再挑战他们，如此而已。”

　　“但这代表什么呢，唐望？”我问。

　　“这表示意念跃进不可思议之中。”他回答。

　　“什么是意念跃进不可思议之中？”我问，试着不咄咄逼人，“你和我之间的问题是我们对意义的解释不同。”

　　“你不诚实，”唐望打断我，“你知道我的意思。你要我合理地解释意念跃进不可思议之中是吹毛求疵，你完全了解它的意义。”

　　“不，我不了解。”我说。

　　这时我发觉我了解，或我直觉了它的意义。在我之中的某部分，能够超越理性的了解与解释，超越文字的隐喻，而明白什么是意念跃进不可思议之中。问题是那部位的我不够坚强，无法随意地浮现。

　　我一五一十告诉唐望，他笑着说我的意识像个摇摇乐，有时在巅峰，我的控制会很敏锐；有时在谷底，我就变成了一个理性的傻瓜。但大部分时候是悬浮在无价值的中间，我什么也不是。

　　“意念跃进不可思议之中，”他带着认输的口气说，“是力量的降临，是打破我们知觉障碍的行动。在这时刻，人类的知觉抵达极限。巫士练习派出斥候，知觉的先锋，来探测我们意识的极限。这是我喜爱诗的另一个理由。我把他们当成先锋，但就像我告诉你的，诗人不是像巫士那样了解那些先锋所能达到的极限。”

　　一大清早，唐望说我们有许多事要讨论，问我要不要去散布。那时我的心境有点奇怪，早先时候我注意到一种奇怪的冷漠忽然产生又消失。起初我以为这是肉体上的疲劳使我思想不清，但我的思绪非常清楚，所以我相信这种奇怪的冷漠是我进入强化意识的效果。

　　我们离开屋子，在镇上的广场散布。我立刻趁唐望还未谈起任何事之前，询问他有关我的冷漠。他说那是一种能量的转换。当平常用在维持聚合点固定的能量得到释放后，他会自动集中于意愿的连接线上。他肯定地说，没有技巧或方法可让巫士在事先学习把能量由一处转移到另一处，那是一种瞬间发生的事件，当到达某种程度的熟练之后便会发生。

　　我问他什么是某种程度的熟练。“纯粹的了解。”他回答，“为了能够瞬间转移能量，需要与意愿清晰的连接；为了能得到清晰的连接，只需要用纯粹的了解来意愿它。”

　　自然我要他解释纯粹的了解，他笑着坐在一张长椅上。

　　“我要告诉你一些关于巫士及巫术的基本事项，”他说，“关于忆念跃进不可思议之中。”

　　他说有些巫士是说故事的人，说故事对他们不仅是探测我们知觉极限的先锋，也是通往完美、力量的道路。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搜索适当的例子。然后他提醒我，亚奎族的印第安人有一系列的历史事迹被称为“值得纪念的日子”。我知道这些纪念日是关于他们历史的口头传述，关于他们与入侵者作战的历史，先是西班牙人，然后是墨西哥人。唐望自己身为亚奎人，强调这些纪念日是关于他们失败与解体的过程。

　　“所以，因为你博学多闻，这你要如何解释，”他问我，“一个巫士说故事者采用值得纪念的日子中的一件事迹，例如关于卡力图*慕尼的故事，而把结局改变，从卡力图被西班牙行刑队大戮八块的历史实情，变成了卡力图胜利地解救了他的人民的故事？”

　　我知道卡力图*慕尼的故事，他是一个亚奎族印第安人。根据”值得纪念的日子“记载，他在加勒比海中的一艘海盗船上干了许多年，学习战术。然后他回到故乡索诺拉省，掀起对西班牙人的反抗，展开了一场独立的战争。只是最后被人出卖，被俘虏后遭到处决的命运。

　　唐望鼓励我发表意见。我说，我只能假设如此改变实情有其心理作用，算是巫士说故事者一厢情愿的想法，或者是一种个人抒发挫折感的做法。我又说，我甚至会把这样的巫士说故事者称为一个爱国主义者，因为他无法接受惨痛的失败。

　　唐望笑得咳嗽起来。

　　”但这不只是一个巫士说故事者如此，“他争论道，”他们全都这么做。“

　　”那么这是一种社会化制约，来表达整个社会一厢情愿式的想法，“我回嘴道，”一种被社会所接受的抒发集体心里挫折的方法。“

　　”你的论点利落而使人信服，具有理性。”他评论道，“但因为你的精神是死的，所以看不见自己的漏洞。”

　　他瞄着我，似乎在叫我思索他的话。我没有话说，任何我要说的都会使我显得器量狭小。

　　“改变历史实情的巫士说故事者，”他说，“是在力量的知识及保护下这么做的。因为他能控制他与意愿之间难以捉摸的连接，他能改变事物。巫士说故事者先发出信号表示他的意愿。他脱下帽子，放在地上，逆时钟方向旋转三百六十度。在力量的保护下，这个简单的动作便会使他进入力量之中。他让他的意念跃进了不可思议之中。”

　　唐望举起手指向天际。

　　“因为他的纯粹了解是刺探那无限的先锋，”唐望继续说，“巫士说故事这毫无怀疑地知道在那永恒中的某个地方，力量正在降临。卡力图*慕尼是胜利的，他解救了他的人民，他的目标使他得到了超越。”

　　聚合点的移动

　　几天之后，唐望和我进入山区，在山脚半途，我们坐下来休息。那一天稍早时，唐望决定要找一处适当的地点，来解释在意识的控制中一些复杂的部分。通常他喜欢去较近的西边山脉，但这一次他选择了东边的山头。它们较高且较远，我觉得它们较深沉、黑暗而巨大，但我不知道这是我自己的印象，还是我被唐望对这些山的感觉所影响。

　　我打开我的背包，这是唐望团体中的女巫士所准备的。我发现她们放了一些乳酪，我觉得有点懊恼，因为我虽然喜欢乳酪，但乳酪并不喜欢我的肠胃，而我总是无法拒绝它们的诱惑。

　　唐望曾把这件事当成一项真实的弱点拿来开我的玩笑。我起初感到难为情，但后来发现如果没有乳酪，我也不会特别在意。问题是唐望团体中有人爱恶作剧，总是会为我准备一大块乳酪，而我总是会吃掉它。

　　“一口气把它吃光，”唐望露出不怀好意的眼光建议我，“这样你就不用再担心了。”

　　也许是受他的建议影响，我产生想咬一大口的强烈欲望。唐望笑得非常大声，我怀疑他又一次与他的同伙串通好整我。

　　接着他用较严肃的口吻建议我们在山脚下过夜，然后花一两天的时间爬上顶峰，我同意了。

　　唐望随意地问我有没有回忆起任何有关潜猎的四种心境。我承认我试过，但我的记忆力只带来失望。

　　“难道你不记得我教你关于无情的本质？”他问，“无情，自怜的相反？”

　　我不记得。唐望似乎在想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停止说话了。他的嘴角下垂，假装出无力的神情。他耸耸肩，站起来快速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一个小山丘顶。

　　“巫士都是无情的。”他说，我们坐在山顶的平地上，“但你知道这些，我们曾经深入谈论过这个概念。”

　　很长的沉默后，他说我们要继续讨论巫术故事的抽象核心，但他打算要越谈越少，因为该是我自己去发现它们，让它们显示意义的时候了。

　　“如我所告诉你的，”他说，“第四个巫术故事的抽象核心叫做力量的降临，或被意愿所移动。故事说为了使巫术的神秘能对我们的主角显露，力量必须要降临到那人身上。力量选择的时候是当那人分心，毫无戒备，及毫无自怜时，力量以移动那人的聚合点到某个特定的位置来显示存在，这个位置从此之后被巫士称为“无怜悯之处”。如此，无情便成为巫术的首要原则。”

　　“不要把这个首要原则与巫术门徒生涯的首要效果搞混了，那个效果是在正常意识与强化意识的转变。”

　　“我不明白你想要说什么。”我抱怨。

　　“我要说的是，表面上看来，聚合点的移动是门徒入门后第一件真正发生的事。”他回答，“所以门徒自然会以为这是巫术的第一个原则，但这不是，无情才是巫术的第一个原则。我们以前已经讨论过了，现在我只是要帮助你回忆。”

　　我希望我能诚实地说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却有种奇怪的感觉我是知道的。

　　“回忆我第一次教你无情的情形，”他怂恿我，“回忆是与移动聚合点有关。”

　　他等了一会儿，观察我是否有依照他的指示去做。显然我做不到，于是他继续他的解释。他说，即使像进入强化意识那样神秘的事，要想做到，也只需要力量的在场。

　　我说如果不是他今天的论点过于晦涩，就是我过于迟钝，因为我完全无法了解他的想法。他坚定地回答说我的疑惑并不重要，而坚持唯一重要的是，我要了解与力量的些许接触便能带来聚合点的移动。

　　“我告诉过你，NAGUAL是力量的媒介，”他继续说，“因为他毕生完美无缺地重整他与意愿的连接线。也因为他比普通人有更多的能量，能够让力量透过他来表现，所以巫术门徒所经验的第一件事是他自己意识状态的转变，这种转变只要NAGUAL的在场便能产生。我要你了解的是，聚合点的移动没有任何程序可言。力量碰触了门徒，他的聚合点就会移动，就是这么简单。”

　　我告诉他，他的说法令人困扰，因为那与我个人经验中痛苦学到的教训相矛盾：强化意识是一种复杂而无法解释的手法，唐望曾用来改变我的知觉状态。经过多年的交往，他曾一再拍打我的背使我进入强化意识。我指出这项矛盾。

　　他回答说，拍打背部只是用来吸引我的注意力，消除心中怀疑的技巧，而不是控制我知觉的方法。他当成雕虫小技，与他先许的性格想配合。他不像是开玩笑地说，我很幸运碰到他是一个简单的人，不喜欢作怪，否则将不讳是这样简单的技巧。我可能必须先忍受怪异的仪式，他才能消除我的疑惑，让力量移动我的聚合点。

　　“要让魔术发生，我们只需要除去心中的怀疑。”他说，“一旦没有怀疑，一切都有可能。”

　　他提醒我几个月前我在墨西哥市亲眼目睹的一件事，当时我觉得不可思议，直到他用巫术的范畴做了解释。

　　我所见到的是一场由一个著名的心灵治疗师所施行的外科手术。病人是我的一个朋友，灵疗师是一个女人，她在一种极戏剧化的失神状态中进行手术。

　　我所观察到的是，她以一把厨房用的刀子切开了病人的腹部，拿出患者的肝脏，然后放进一桶酒中清洗，放回去后，她用手把无血的伤口封合起来。

　　在那昏暗的房间里，有一些人在见证这场手术，其中一些是像我一样的好奇旁观者，而其他人似乎是灵疗师的助手。

　　手术后我与三个旁观者略谈了片刻，他们都肯定彼此看到了同样的过程。我问我的病人朋友，他说他感觉手术是一种在胃部隐约而持续的疼痛，他身体右侧也感受到如火的灼热。

　　我把这一切描述给唐望听，甚至主动提出一种嘲讽的解释。我说那房间的昏暗，在我看来，最适合进行这种偷天换日的伎俩，用来制造一种几乎如宗教般的信仰气氛。

　　唐望立刻指出这是一种嘲讽的意见，而不是嘲讽的解释，因为它没有解释我朋友的康复。然后唐望根据巫士的知识提出另一种观点。他的解释是，很明显的那个灵疗师能够移动房间内所有人的聚合点。唯一的伎俩，如果可以称之为伎俩的话，就是在房间中的人数不能超过她的能力范围。

　　她的戏剧化出神及各种动作，根据他的解释，是用来吸引在场人们的注意力的精心策划，或者是由力量本身所主宰的无意识行为。不管何者，都是极恰当的方法，让灵疗师能聚合众人的思想来消除心中的怀疑，强迫他们进入强化意识之中。

　　当她用菜刀切开人体取出内脏时，不是什么偷天换日的伎俩。唐望强调，那些是真正的事件，发生于强化意识之中，超越了日常判断的领域。

　　我问唐望，那灵疗师如何能移动那么多人的聚合点，而没有碰触他们。他的回答是，那灵疗师的本领也许是天赋的异禀，或精心苦练的成果，但她是力量的媒介。他说，是力量，而不是那灵疗师，移动了那么多的聚合点。

　　“当时我向你解释过，虽然你一个字也听不懂。”唐望说，“那灵疗师的艺术及本事，是去消除在场人们内心的疑惑，这样做使她能让力量移动他们的聚合点。一旦聚合点移动了，一切都是可能的，他们进入了一个奇迹是家常便饭的领域。”

　　他强调那个灵疗师一定也是个巫士，如果我仔细去回想那手术，我会记得她对周围的人是很无情的，尤其是对病人。

　　我向他重复我所记得的手术经过。当灵疗师进入出神状态时，她原本平淡的女性声音，剧变为一个低沉沙哑的男性声音。那声音宣布说，一个史前哥伦比亚古代战士的灵魂，附身在灵疗师上。宣布之后，灵疗师的态度也大为转变，她被附身了。她很明显地对自己十分有把握，她以全然的确实与肯定来进行手术。

　　“我比较喜欢用“无情”来代替“确实”或“肯定”。”唐望表示，“那个灵疗师必须要无情，才能创造出适合力量干预的情况。”

　　他说像那手术一样难以解释的事情其实非常简单。是我们对思考的坚持，使它们变得难以解释，如果我们不去思考它，一切就十分清楚。

　　“这真是荒谬，唐望。”我诚实地说。

　　我提醒他，他对他所有门徒都要求严格的思考，他甚至批评他自己的老师不是一个好思想家。

　　“当然我要周围的人都能明晰地思考。”他说，“我对任何想听的人都会这么说，唯一使思考明晰的方法，是不去思考。我相信你明白这个巫术上的矛盾。”

　　我大声抗议他的荒谬论点，他取笑我为自己辩护的冲动。然后他再一次解释巫士有两种思考方式，一种是普通的日常思考，是由聚合点正常位置所控制。这种思考含混，并不真正提供解答，只在脑海留下一片混沌。另一种是精确的思考，有效、省事，一切都明白清楚。唐望说为了让这种思考主宰，聚合点必须要移动，或至少日常形式的思考必须停止，让聚合点能移动。因此表面上的矛盾其实根本没有矛盾。

　　“我要你回忆起过去曾做过的事，”他说，“我要你回忆你聚合点的一次特殊移动。为了能做到，你必须停止你平常的思考方式，然后另一种我称为明晰思考的便会接管，使你回忆。”

　　“但我要如何停止思考？”我问，虽然我知道他的回答。

　　“意愿你聚合点移动，”他说，“意愿与你的眼睛是相互呼应的。”

　　我告诉唐望，我的心思不停地在暂时的极度清明与极度疲乏中摆荡；我不是明白一切，就是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安慰我说，我的不稳定是由聚合点的晃动所引起，它还没有安定于这个在几年前所抵达的新位置上。而这种晃动是由于一些自怜的情绪所引起的。

　　“那新位置是什么？”我问。

　　“几年前，你的聚合点抵达了无怜悯之处，这也就是我要你去回忆的。”他回答。

　　“对不起，你说的是……？”我说。

　　“无怜悯之处是无情的位置，”他说，“而你知道这一切。在你回忆之前，我们先谈谈无情。它是聚合点的一个特殊位置，可由巫士的眼睛中看出，像是瞳孔上一层闪亮的薄膜。巫士的眼睛十分明亮，越亮就越无情，而现在你的眼睛十分暗淡。”

　　他解释说当聚合点移动到无怜悯之处时，眼睛便开始发亮。聚合点在新位置上越牢固，眼睛也越明亮。

　　“试着去回忆你已知道的。”他催促我。

　　“这种回忆与普通的回想不一样，”他说。“回想是由日常的思考方式所达成，而这种回忆是由聚合点的运动所达成。巫士所做的对生命的回顾，是移动聚合点的关键。巫士以思考、以回忆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时间，来开始生命的回顾，然后他们会到事件真正发生的地点。”

　　当他们能够回到时间的地点时，便能把聚合点移动回时间发生时的位置上。以移动聚合点来召回完整的时间经过，便是巫士的回忆。

　　他凝视着我，确定我在听。

　　“我们的聚合点不停在移动，”他解释，“无法被察觉地移动。巫士相信，为了使他们的聚合点移动到正确的位置，必须使用意愿的力量。由于我们无法知道意愿是什么，巫士使用他们的眼睛来引出意愿。”

　　“这一切都十分令我费解。”我说。

　　唐望把手放在头后面躺在地上，我也依样画葫芦。我们沉默了许久。风吹动着云层，云的运动几乎使我感到眩晕，这种眩晕忽然变成了一种熟悉的焦虑感。每次与唐望做伴时，尤其是在休息与沉默的时刻，我都会感到一种强烈的绝望。当我一个人，或与他人为伴时，我从未被这种感觉所困扰。唐望解释说，我的感觉及渴望事实上是我的聚合点的突然运动。

　　当唐望开始说话时，他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坐起身子。

　　“你一定要回忆起你的眼睛第一次发亮的情形，”他说，“因为那是你的聚合点第一次抵达无怜悯之处。那时候无情占据了你，无情使巫士的眼睛闪烁，而那种闪烁召唤着意愿。每个聚合点的特定位置，都有其特殊的闪烁。巫士的眼睛有自己的记忆，他们可以召回任何位置的回忆，这只需召回与那位置有关的特殊闪烁即可。”

　　唐望说，巫士之所以要强调他们眼睛的闪烁及他们的凝视，是因为眼睛直接与意愿相连接。听起来也许很矛盾，事实上，眼睛只是在表面上与日常世界相连，更深层的是与抽象的连接。我告诉唐望，我无法想像我的眼睛能储存这样的资料。他的回答是，人类的可能性如此深奥神秘，与其去思考，巫士宁愿选择去开发这些可能性，也不希望去了解它们。

　　我问他普通人的眼睛是否也被意愿所影响。

　　“当然！”他叫道，“你都知道，但你的知道是在较深的层面，属于寂静的知识。你缺乏足够的能量去解释它们，甚至对你自己都做不到。”

　　“普通人知道同样的事情，但他们的能量比你都还要少。巫士比普通人唯一占优势的地方是，他们能储存能量，这表示他们与意愿有更精确、更明晰的连接。自然这也表示他们能随意地回忆，能使用他们眼睛的闪烁来移动聚合点。”

　　唐望停止说话，凝视着我，我清楚感觉到他的眼睛在拉扯我内部的某种东西，我无法挣脱他的凝视。他的全神贯注使我产生肉体上的感觉。我觉得身处在一个火炉之中，然后非常突然地，我朝内注视。这种感觉很像是心不在焉的幻想，但有一种强烈的自我意愿及思想的空无。我极自觉地朝内注视，注视空无。

　　我费了极大的努力挣脱出来，并站了起来。

　　“你在对我做什么，唐望？”

　　“有时候你真是令人难以忍受，”他说，“你的浪费真叫人愤怒。你的聚合点刚才正处于适合回忆一切的位置，而你做了什么？你浪费了一切，还问我对你做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我坐下时露出笑容。

　　“但令人恼怒又实在是你最大的好处，”他又说，“我有什么好抱怨的？”

　　我们都爆出大笑，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人笑话。

　　许多年前，唐望对我的热诚与帮助，让我既感动又非常迷惑。我想不懂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友善，他很明显不需要我，他也不对我有所期望。但我从生活的痛苦教训中学到，天下没有百吃的午餐，无法了解唐望的代价使我极为不安。

　　有一天，我直截了当 以非常嘲讽的方式，问唐望想从我们的交往中获得什么，我说我想不出来。

　　“你不会了解的。”他回答。

　　他的回答使我生气，我不满地告诉他我不笨，他至少可以试着解释。

　　“好吧，让我这么说，虽然你会了解，但你绝对不会喜欢。”他带着那些准备捉弄我的笑容说，“你要明白，我真的是想放你一马。”

　　我上钩了，坚持要他解释他的话。

　　“你确定你要听实话？”他问，知道我绝对不会拒绝，即使那会要我的命。

　　“我当然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尖锐地说。

　　他像是听到天大笑话般地大笑，他笑得越厉害，我就越恼怒。

　　“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我说。

　　“有时候事物底下的真相不能乱动。”他说，“这里背后的真相，像是在一大堆东西最下面的一块石头，如果我们严密地审视这最下面的一块，也许会不喜欢它。我宁愿避免这种情形。”

　　他又笑了，他的眼睛闪烁着恶意，似乎在邀请我进一步探询下去。于是我再度坚持要知道他的意思，我试着保持声调平静与坚决。

　　“好吧，如果这是你要的。”他听起来像是被请求般地勉强，“首先，我要说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免费的你不需要偿还。你知道的，我对你一向都是做到完美无缺；你也知道，我对你的完美无缺不是一项投资，我不指望你在我年老衰弱时来照顾我。但我是从我们的交往中得到了一些无可估计的价值，像是以完美无缺来对待我刚才所说的石头所得到的报偿。我得到的是你可能无法了解或喜欢的。”

　　他停下来凝视我，带着邪恶的目光。

　　“告诉我，唐望！”我叫道，对他的卖关子感到不耐。

　　“我要你记住是你坚持要我说的。”他仍旧带着微笑说。

　　他再度停下来，这时我已火冒三丈。

　　“如果你用我对你的行为来判断我，”他说，“你必须承认我是耐心与坚持的化身。但你所不知道的是，我必须以前所未有的努力，才能做到如此完美无缺。为了能与你为伴，我必须时时超越自己，以最艰苦的奋斗来克制自己。”

　　唐望说得对，我不喜欢我听到的，我试着维护面子，讽刺地抗议。

　　“我没有那样糟糕，唐望。”我说。

　　我声音中的不自然令我惊讶。

　　“哦，你是那样糟糕，”他表情严肃地说，“你是小气、浪费、挑剔、摆架子、坏脾气、自大，你是阴沉、多疑、不知好歹。你的自我放纵是无止境的。最坏的是，你对自己有一种膨胀的印象，而没有任何东西来支持它。”

　　“我可以很诚实地说，光是你的在场就使我想要呕吐。”

　　我想要生气，我想要抗议，想要抱怨他没有权利这样说我，但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被击垮了，我觉得十分麻木。

　　在听到这表面下的真相后，我的表情一定变得十分奇怪，因为唐望大笑得几乎呛到了。

　　“我告诉过你，你不会喜欢或了解的。”他说，“战士的理由都非常简单，但他们的完美却是极致的。这是一个极稀有的机会，让战士能真正做到完美无缺，而不被自己基本的感觉所影响。你给了我如此珍贵的机会。这免费而完美无瑕的赠与行为，使我重生，带给我奇迹。我从我们的交往中，的确获得了无可估计的价值，你有恩于我。”

　　他闪亮的双眼凝视着我，毫无恶意。

　　唐望开始解释他所做的。

　　“我是NAGUAL，我用眼睛的光芒来移动你的聚合点。”他认真地说，“NAGUAL的眼睛可以做到如此，这并不困难。毕竟所有生物的眼睛都可以移动其他生物的聚合点，特别是当眼睛集中于意愿上时。但是在正常情况时，人的眼睛是集中在这世界上，寻找食物……寻找掩蔽……。”

　　他耸耸肩。

　　“寻找爱情。”他补充道，爆出大笑。

　　唐望总是爱讽侃我的“寻找爱情”。他永远忘不了有次他问我在生命中追寻什么时，我给他的幼稚回答。他想要使我承认我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生命目标，而听到我说寻找爱情时，他爆出了大笑。

　　“一个好的猎人用眼睛来催眠猎物，”他说下去，“用凝视来移动他的猎物的聚合点。但是他的眼睛是集中在这世界上，寻找食物。”

　　我问他巫士是否能用凝视来催眠旁人。他笑着说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我能否用凝视来催眠女人，虽然我的眼睛是集中在这世界上，寻找爱情。他又严肃地说，巫士的安全阀在于当他的眼睛能集中在意愿上时，他们已不再有兴趣想要催眠任何人了。

　　“但是，巫士要想用眼睛的光芒来移动自己或他人的聚合点，”他说，“他们必须是无情的。也就是说，他们必须熟悉被称为无怜悯之处的特殊聚合点位置，这对于NAGUAL而言尤其确切。”

　　他说每个NAGUAL都会发展出他独特的无情。以我为例，由于我那不稳定的天生结构，在看见者眼中，我不是像一般的NAGUAL有四个明晰球体压缩在一起，而是只有三个球体，这种结构使我自动把我的无情隐藏在放纵与散漫的面具之下。

　　“NAGUAL非常容易使人误解，”唐望继续说，“他们总是给别人错误的印象。他们做得如此成功，每个人，包括最熟悉他们的人，都相信他们的面具。”

　　“我真是不明白你怎么能说我在伪装。”我抗议。

　　“你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放纵、散漫的家伙。”他说，“你给别人慷慨的印象，十分有同情心，每个人都相信你的真实。他们甚至能发誓你就是这样。”

　　“但我真的是这样啊！”

　　唐望放声大笑。

　　这个谈话的方向不是我喜欢的，我想要加以澄清。我激烈地争论说，我对自己的行为都是真心诚意的，并要求他提出一个相反的例子。他说我强制地以不必要的慷慨对待他人，给他们一种虚假的自在与坦然印象。我辩说坦然是我的天性。他笑着反驳说，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我不做声地要求人们堤防我会欺骗他们？证据是当他们未能察觉到我的计谋，把我的假自在当真时，我会改用我所隐藏的冰冷无情来对待他们。

　　他的批评使我感到绝望，因为我无法抗辩。我保持沉默，不想表示受到伤害。我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他站起来准备离去。我抓住他的衣服，这个意料外的举动吓了我自己一跳。他笑了起来，又坐下来，他的表情有点惊讶。

　　“我不想无礼，”我说，“但我必须要多知道一些。它让我难过。”

　　“移动你的聚合点，”他指示我，“我们以前讨论过无情的。回忆它！”

　　他的目光露出期待，虽然他一定看出我无法回忆任何东西。他继续谈论有关NAGUAL的无情类型，他说他自己的方法是使他人面临突然的压迫与拒绝，这隐藏在伪装的了解与体谅之下。

　　“那么你给了我的这些了解又是什么呢？”我问，“难道它们不是真正的体谅，想帮助我了解吗？’

　　”不是，“他回答，”它们是我无情的结果。“

　　我争辩说，我自己想要了解的渴望是真诚的。他拍着我的背说，我想要了解的渴望是真诚的，但我的慷慨则不是。他说NAGUAL会自动地伪装他们的无情，甚至违反他们的本意。

　　当我聆听他的解释时，在内心深处很奇怪地感觉到，我们已经深入谈论过无情的观念。

　　”我不是个理性的人，“他说下去，凝视我的眼睛，”我只是看起来像是，因为我的面具非常有效。你所感觉到的理性是我的缺乏怜悯，因为那就是无情的本质——完全缺乏怜悯。“

　　“在你的情况中，由于你用慷慨来伪装你的缺乏怜悯，让你看起来自在坦然。但实际上，你的慷慨就像我的讲理。我们都是伪装者，我们都能完美地隐藏我们无怜悯的事实。”

　　他说他恩人的毫无怜悯是伪装于他好相处、爱开玩笑的性格之下，他对所有人都无法抑制地想恶作剧。

　　“我恩人的面具是一个快乐无忧的人，毫不在乎一切。”唐望继续说，“但私底下，就像所有NAGUAL，他冷得象北极风。”

　　“但是你不冷漠，唐望。”我真诚地说。

　　“我当然冷漠，”他坚持，“是我的面具给予你温暖的印象。”

　　他接着说NAGUAL艾利亚的面具是对细节的吹毛求疵及讲究精确，这使人留下关切与周到的印象。

　　他开始描述NAGUAL艾利亚的行为。当他说话时，他不停地注视着我。也许是因为他对我如此注意，以至我无法全神贯注于他的话，我极力地想集中我的思想。

　　他凝视我一会儿，然后又开始解释无情。但我已不再需要他的解释，我告诉他我已回忆起他要我回忆的，我的眼睛第一次发亮的情形。在我门徒生涯的早期，我便靠着自己达到一种意识状态的转变，我的聚合点抵达了所谓的无怜悯之处。

　　无怜悯之处

　　唐望告诉我没有必要去谈我的回忆细节，至少在目前不需要，因为言语只是用来引导回忆。一旦聚合点移动后，整个经验便会重现。他也说要让回忆完整的最好方法，便是去散步。

　　我们都站起来，沉默而缓慢地沿着一条山路走着，直到我回忆起一切。

　　我们从亚利桑那州的诺格拉市开车前往墨西哥北部，在接近墨西哥的瓜马镇（Guaymas）时，我发现唐望有些不对劲。前一个小时他很不寻常的安静与阴郁，我并没有在意。后来他突然整个身体扭曲，下巴碰到胸口，似乎他的脖子已经无法支持头部的重量。

　　“你是不是晕车了，唐望？”我突然警觉。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嘴喘气。

　　先前路上的几个小时他情况很好，和我无所不谈。当我们在圣安娜市停车加油时，他甚至还在车外伸展肩膀肌肉。

　　“你怎么了，唐望？”我问。

　　我觉得腹部一阵焦虑。他低着头喃喃说要去一个餐馆，他缓慢而单调地指示我方向。

　　我把车子停在离那餐馆一个街口的路边。当我打开车门时，他如铁钳般抓住我的手臂，靠着我的帮助，痛苦地从驾驶座那边的车门爬下车。他出来后，用双手扶着我伸直身体。在不安的沉默中，我们跌跌撞撞地朝那破旧的餐馆走去。

　　唐望以全身的重量抓着我的手臂。他的呼吸急促，身体颤抖也越加剧烈，使我极为恐慌。我必须靠着墙，我们俩才不至于摔倒在街上。我惊恐得无法思考。我望着他的眼睛，他目光暗淡，没有以往的光彩。

　　我们笨拙地走进餐馆，一个热心的侍者冲过来，好像收到信号般，想帮助唐望。

　　“今天您感觉如何？”他对着唐望耳朵叫道。

　　他几乎是把唐望从门口抬到了桌旁，帮他就座，然后就不见了。

　　“那人认识你吗，唐望？”我坐下后问他。

　　他瞧也不瞧我一眼，只是含混地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去找那忙碌的侍者。

　　“你认识跟我来的那老人吗？”当我总算逮住他时就问他。

　　“我当然认识他，”他态度像是他只有耐心回答一个问题似的，“他是那个中风的老人。”

　　这句话解答了我的疑惑，这时我才知道唐望在车上轻微中风了。我没有办法避免这件事，但我还是觉得无助与忧郁，而最糟的事还没有发生，这更让我心底感到不安。

　　我回到坐位上，沉默地坐下。那个侍者突然端着两盘鲜虾及两大碗海龟汤过来，我想这餐厅如果不是只卖虾子和海龟汤，就是唐望每次来这里都吃同样的食物。

　　侍者对唐望大声说话，使他的声音能盖过顾客的噪音。

　　“希望您喜欢您的食物！”他叫道，“如果您需要我，只需要举起手，我会马上过来。”

　　唐望肯定地点点头，侍者热忱地拍了拍唐望的背之后离开了。

　　唐望狼吞虎咽，不时对自己微笑。我担心得对食物感到恶心，但我的焦虑造成了一种熟悉的反应。我越担心就越饥饿，我尝了尝食物，觉得非常可口。

　　吃完后我觉得好些，但情况没有改变，我的焦虑也没有减轻。

　　当唐望吃完后，他猛然举起手来，一会后，侍者过来给我帐单。

　　我付了钱，他扶唐望站起，帮助他离开餐馆。那侍者甚至扶他到街上，热情地向他告别。

　　我们以同样辛苦的方式走回停车处。唐望沉重地靠在我身上，每走几步路便停下来喘气。那侍者站在门边，仿佛要确定我不会让唐望跌倒。

　　唐望花了三分钟才爬进车中。

　　“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什么，唐望？”我恳求道。

　　“把车子掉头，”他微弱地支吾着说，“我要到镇上另一边的商店，他们都认识我，他们是我的朋友。”

　　我告诉他我一点也不知道他说的商店。他口吃补情地说了一些话，然后勃然大怒，用双脚猛踏车子地板。他噘着嘴，口水都流到衬衫上。然后他似乎恢复了片刻神智，我变得非常紧张，看着他努力整理思绪，最后他终于告诉我如何去到那家商店。

　　我的不安到达了顶点。我怕唐望的中风比我想的更严重，我想要摆脱他，把他送到他家人那里去，但我不知道能去找谁。我无计可施，只好把车子掉头，开去找他说的那家商店。

　　我想要回去餐馆问那侍者是否知道唐望的家人，我希望商店中有人认识他，我越去思考我的处境，就越为自己感到难过。唐望已经完蛋了，我感到强烈的失落及绝望。我将会怀念他，但我的失落感被恼怒所抵消了，我很不高兴自己必须被他的状况所拖累。

　　我开了几乎一个小时想找到那家商店，但没有结果。唐望承认他可能弄错了，那商店也许是在另一个镇上。那时候我已经筋疲力竭，不知如何是好。

　　在平时我总是有种奇异的感觉，觉得我对他的认识比我的理智所告诉我的还要多。现在，在他神智不清的压力下，不知为什么，我确信他的朋友在墨西哥某处等着他，虽然我不知道地方。

　　我的疲惫不仅是肉体上得的，也是一种焦虑与内疚的混合。我的焦虑是我被一个衰弱的老人所困住，据我所知，他也许快死了；我的内疚是我对他如此不忠实。

　　我把车子挺在靠近海边的地方，唐望花了将近十分钟才爬出车外。我们朝海边走去，但当我们接近海时，唐望像驴子般退缩，拒绝前进。他含混地说瓜马湾的海水使他害怕。

　　他转身带我去广场，那是一块多灰尘又没有长椅的空地。唐望坐到街道旁。一部扫街车经过，大刷子转动着，却没有水喷出来，那扬起的灰尘使我咳嗽。

　　我的处境所带来的困扰，使我想要把他留在那里。我对这个念头感到难为情，走去拍拍唐望的背。

　　“你一定要试着告诉我去什么地方。”我轻柔的说。

　　“我要你去下地狱！”他粗声沙哑地回答。

　　听到唐望这样对我说话，我怀疑他也许不是中风，而是有某种脑疾，使他失去理智而变得凶暴。

　　他突然站起来离我而去，我注意到他看起来是多么衰弱，他在数小时之内就急速老化了。他本来的活力已经消失，我所看到的是一个非常虚弱的老人。

　　我冲过去帮助他，一股强烈的怜悯之心吞噬了我。我看见自己也变成如此衰老，几乎无法行走。这真是令人难以忍受，我快要流下眼泪，不是为唐望，而是为我自己。我抓住他的手臂，暗中承诺我会照顾他，不管情况如何。

　　我沉浸在自怜的思潮中，突然一记耳光重击我的脸，在我尚未恢复时，颈背上又是一记重击。唐望站在我面前，怒气冲天，半开的嘴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你是谁？”他扯着嗓子吼道。

　　他转向一群聚集而来的旁观者。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对他们说，“帮助我，我只是一个孤单的老印地安人。他是一个外国人，想要杀我。他们都是这样对待孤苦无依的老人，杀这些人来取乐。”

　　一阵非议声传出，几个年轻力壮的人狠狠瞪着我。

　　“你在干什么，唐望？”我高声问他，我要群众知道我跟他是一伙的。

　　“我不认识你，”唐望叫道，“离我远一点。”

　　他转身向群众求助，他要他们在警察来到之前制止住我。

　　“抓住他，”他坚持道，“求求谁去报警，他们知道要如何对付这个人。”

　　我想像着墨西哥的监狱，不会有人知道我的去向。想到要几个月之后才有人注意到我的失踪，我迅速反应了起来。我对一个向我靠近的年轻人踢了一脚，然后慌忙逃离现场。我知道此时性命交关。几个年轻人追了上来。

　　当我奔向大街时，我明白像瓜马这样的小镇到处都会有警察巡逻，虽然我目前还没有看见。在还没撞上其中一个之前，我转进路边第一个商店中，假装在逛街买东西。

　　商店外，年轻人吵闹地跑了过去。我很快想好一个计划。我尽量买一大堆东西，打算让店里的一个年轻人帮我带东西。但当我走近我的车子时，我看见唐望站在车旁，仍旧被一群人所包围，他正在跟一个作纪录的警员说话。

　　一切都白费了，我的计划失败了，我没办法回到车上。我叫年轻人把包裹留在人行道上，跟他说我的朋友马上会开车来接我去旅馆。他离开后，我仍然躲藏在面前的包裹之后，不让唐望和周围的人看见我。

　　我看见警察在检查我的加洲车牌，那使我完全相信我是完蛋了。那个老疯子的指控太严重了，而我的逃跑更使警察认定我有罪。况且我也没办法让警察忽略细节，去捉别的外国人。

　　我站在一个门边也许有一个小时之久。警察离去了，但群众仍然包围着唐望。他正激动地挥舞双手叫嚷着。因为距离太远了，所以我听不见他在叫什么，但我从他的样子可以想像出内容来。

　　我迫切地需要另一个计划。 我考虑先住进一个旅馆，几天后再冒险回去找车。我想先回商店中，叫他们找辆记程车。我从未在瓜马镇叫过计程车，也不知道有没有。但我很快便放弃这个计划，因为如果警察够称职，把唐望的话当真，他们会去检查旅馆的。也许现在警察离开唐望，正是为了这个理由。

　　另一个方法是去巴士站到随便一个位于边界上的小镇，或者搭上任何一辆离开瓜马镇的巴士。但我又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我确定唐望把我的名字告诉了警察，也许已经通知巴士公司了。

　　我的头脑陷入盲目的惊慌中。我喘着气来平息紧张。

　　这时我开始注意到唐望四周围的群众开始散去。警察带了一个同僚回来，他们两人慢慢走向街头的另一端。就在这时候，我突然感到一股无法控制的冲动，我的身体仿佛切断了与头脑的连接，我抱着所有包裹走回车旁，没有一点恐惧或担忧。我打开行李箱，把东西放进去，然后打开驾驶座车门。

　　唐望站在车旁的人行道上，心不在焉地看着我。我以完全不像我的冷漠眼光瞪着他。我感觉到的不是怨恨或愤怒，我甚至不生他的气，我的感觉也不是放弃或有耐心，当然也不是和善。那是一种冰冷的漠不关心，一种令人恐惧的缺乏怜悯。在那片刻，我一点也不在乎唐望或我的遭遇。

　　唐望摇动他的上半身，像只狗游水之后抖干身上的水分。这时，一切像是恶梦初醒，他又变成了我所认识的唐望。他很快地把夹克反过来穿。那是一件双面夹克，一面是土黄色，一面是黑色，现在他变成穿着黑色的夹克了。他把草帽丢进车中，小心地梳头发，并把衬衫领子翻在夹克外，他立刻变得年轻多了。他一言不发地帮我把其余的包裹放进车中。

　　那两个警察被车门声所惊动，他们吹着勺子朝我们跑过来。唐望敏捷地跑上前迎接他们，他注意听他们的话，向他们保证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说他们一定是碰上了他的父亲，一个脑筋有问题的老印地安人。当他说话时，同时也打开车门再关起来，似乎在检查车锁。他把包裹从行李箱移到后坐。他的灵活身手及年轻的力气，与几分钟之前的老态龙钟完全相反。我知道他这些举动是为了说服那些见过他的警察，如果我是那警察，一定会相信这个人是那个老印地安人的儿子。

　　唐望给了他们餐馆的名字，说那些人认识他父亲，然后毫不羞耻的贿赂他们。

　　我一句话都没有说。有某种东西使我感觉冷酷、有效率与沉默。

　　“你刚才在搞什么把戏，唐望？”我问，语气中的冷酷使我自己都很惊讶。

　　“那是无情的第一课。”他说。

　　他提起在去瓜马镇的路上，曾经警告我有关即将发生的无情课程。

　　我承认我没有留意，因为我以为我们只是在车上闲聊。

　　“我永远不会只是闲聊。”他严肃地说，“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今天下去我所做的是创造一个适当的情况，使你的聚合点移动到怜悯消失的位置上，这个位置被称为无怜悯之处。”

　　“巫士必须解决的问题是，”他说，“无怜悯之处的抵达只能靠最低限度的帮助。NAGUAL设立情况，但门徒必须自己使聚合点移动。”

　　“今天你做到了！我的帮助也许有点夸张，我移动我自己的聚合点到一个位置，使我变成一个衰弱又不可理喻的老人。我并不只是假装老弱，我是真的老了。”

　　他眼中恶作剧的光芒告诉我，他很自得其乐。

　　“我并不是绝对需要这么做，”他接下去，“我可以不用这么累来引导你移动聚合点，但是我抗拒不了。因为这事件只会发生一次，我想要知道自己是否能像我的恩人一样行动。相信我，我对自己的惊讶并不比下于你的惊讶。”

　　我感觉非常自在，毫无怜悯地接受他的话，也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我了解一切，不需要他的解释。

　　然后他说了一些我已经知道但无法表达的事，因为我找不到适当的字来描述。他说，巫士所做的一切都是他们聚合点移动的结果，而这种移动是由巫士所拥有的能量来控制。

　　我向唐望说我知道这一切，以及更多的事。他说，每个人内在都隐藏着巨大而深沉的寂静知识，我们可以直觉到。我也许比普通人更容易直觉到，因为我涉足于战士的道路中，但巫士是世上唯一刻意超越这种直觉阶段的生物。他们用两方面的训练来达成这种超越：首先，知觉到聚合点的存在；其次，使聚合点移动。

　　他再三强调巫士所拥有最奥妙的知识是，我们身为有知觉生物的潜能，及我们知觉的内容，都决定于聚合点的位置上。这时候很奇怪地，我无法对他的话集中注意力，不是因为我分心或疲倦，而是因为我的心智开始玩起预测他的话的游戏。仿佛我内在有一个始终无法顺利表达出来的思想，而当唐望说话时，我觉得能预料到他将如何表达我那些寂静的思想。我很兴奋地发现，他所选择的字眼总是要比我原本想用的要好，但这种预测同时也打断了我的注意力。

　　我突然把车子开到路旁停下来。就在那里，我这一生中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我的一种双重性，两重明显的分裂个体并存在我之中。一个是极为古老、自在、漠不关心；它很深沉、黑暗、与其余一切事物相连接；它是我不曾在意的一部分，因为它与一切相平等；它毫无期待地享受一切。另一部分是轻盈、新鲜、松软、易受刺激；它很紧张、迅速、关心自己，因为它没有安全感；它不懂得享受事物，因为它缺乏与其他事物的连接能力；它孤独、肤浅、易受伤害；这是我用来观看世界的一部分。

　　我刻意用这部分来环顾四周，举目所及都是仔细规划过的农田。那不安全、松软、自我关切的部分，一方面对人类工业文明感到骄傲，一方面对古老壮观的索诺拉沙漠被改变成单调刻板的农业耕地感到悲哀。

　　我那古老、黑暗、深沉的部分根本不在乎。于是这两部分展开了辩论，松软的部分要深沉的部分去关心，而深沉的部分要对方停止焦虑去享受生命。

　　“你为什么要停下来？”唐望问。

　　他的声音造成了一种反应，但要说是我的反应又不很正确。他的声音似乎使那松软的部分变得凝固，突然间我又回到了熟悉的自我。

　　我向唐望描述我刚才的双重性 ，他开始用聚合点的位置加以解释。这时我又失去了凝固，松软的部分又变回刚才的松软，我再一次了解唐望的解释。

　　他说，当聚合点抵达无怜悯之处时，理性与常识的位置会变得无力。我那种古老、黑暗、寂静的感觉，是一种先于理智的存在。

　　“我完全明白你的话。”我告诉他，“我知道许多事情，但我无法说出我知道的。我不知道如何开始。”

　　“我已经向你说过这个，”他说，“你所经验的双重性是另一个聚合点位置上的观点。从那个位置，你能感觉到人类古老的一面，而那古老的一面被称为寂静的知识，这是你无法表达的一种知识。”

　　“为什么？”我问。

　　“因为要表达它，你需要拥有非常多的能量，”他说，“目前你还没有那么多能量可用。”

　　“寂静的知识是我们都拥有的，”他说下去，“对于一切事物的完全掌握，完全了解。但它无法思想，因此无法表达它的了解。”

　　“巫士相信当人类察觉到他的了解而想要在理智上掌握时，他便失去了他的了解。这个无法描述的寂静知识，当然就是意愿、力量、抽象。人类的错误是想去直接了解它，像了解日常生活般。他越想要了解，他的了解就越短暂。”

　　“这些用普通话来说是什么意思？”我问。

　　“人类为了理性的世界而放弃了寂静的知识。”他回答，“他越执着于理性的世界，意愿就越为隐晦。”

　　我发动车子，沉默地移动。唐望没有试着指点方向或教我如何驾驶，他通常会如此做来激发我的自我重要感。我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但我的某部分却知道，我让那部分来负责驾驶。

　　傍晚时分，我们抵达了唐望的巫士团体在墨西哥西北部西那洛亚省（Sinaloa）偏僻郊区的一栋大房子。这趟旅程似乎没有花掉半点时间。我记不得其中的细节，只知道我们一路上都没说话。

　　房子似乎是空的，没有人迹，但我知道唐望的朋友都在里面。我可以感觉他们的存在，不需要真正看见他们。

　　唐望点亮煤油灯，我们坐在一张坚实的桌子边。唐望似乎准备要吃东西，我正不知该如何反应时，一个女人无声地走进房间，放下一大盘食物到桌上。我没有预料到她的出现，当她从黑暗中出现，仿佛是从虚无中凝聚而成。我倒抽了一口气。

　　“别害怕，是我，卡蜜拉。”她说，然后又消失在黑暗中。

　　我的嘴半开着，差点惊叫起来。唐望放声大笑，我知道屋中每个人都听到了，我准备看见他们出现，但没有人来。

　　我试着进食，但并不感到饥饿。我开始回想那个女人。我不认识她，应该说，我几乎可以认出她，但我的回忆无法打破思想中的一层浓雾。我努力想清理我的思想，但我感觉需要太多的能量，便放弃了。

　　几乎就在我停止想她的同时，我开始经历一种奇怪而隐约的焦虑。起初我相信是那黑暗而巨大的房屋及充斥四周的寂静使人沮丧，但接着我的焦虑变得非常强烈。就在听见远方的狗吠声之后，我以为我的身体快要爆炸了。唐望立刻插手干预，他跳到我身边，用力推我的背部直到发出声音。背上的压力立刻使我轻松下来。

　　当我恢复平静后，我发现与焦虑一起消失的，还有那种知道一切的清晰感。我无法再预测唐望所要说的话了。

　　唐望这时开始了最为奇怪的解释。他说，那如火焚身、突然焦虑的原因是我的聚合点移动了，那是被卡蜜拉的现身所引起的，然后我无可避免地努力想把聚合点移动到能够完全辨认她的位置上。

　　他建议我要习惯这样的焦虑侵袭，因为我的聚合点将继续移动。

　　“任何聚合点的移动都像是死亡。”他说，“我们内在的一切都被中断，然后再连接到一个更具力量的源头上，这种能源的增强感觉像是剧烈的焦虑。”

　　“当这种情况发生时，我该怎么做？”我问。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只要等待，那能量的突增会过去。危险的是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一旦知道了就没有真正的危险。”

　　接着，唐望提到古人，他说古代人以最直接的方式知道最好的做法。但是由于表现如此良好，便开始产生了自我感，使他感觉能够预测及计划自己的行动，于是个体“自我”的观念便诞生了。这个自我个体便开始主宰人类行为的性质及范畴。

　　当这自我个体感变得强烈时，人类便失去了与寂静知识的自然连接。现代人继承了这种发展，发现自己无助地远离那一切的源头，只能以暴力与讽刺的自毁行为来发泄他的绝望。

　　唐望强调，人类的讽刺与绝望的原因是那残留在他身上的一点点寂静知识。这造成了两种影响：第一，它使人类能隐约体会他与万物源头的古老联系；第二，它使人类感觉若缺乏这个联系，他就无望得到平静、满足或任何成就。

　　我以为我在唐望的话中找到矛盾，我指出他有一次说战争是战士的自然状态，而平静是不自然的。

　　“不错。”他承认，“但对战士而言，战争不意味着个体或集体的愚蠢行为，或没有理由的暴力。战争对战士而言，是全力对抗那剥夺人类力量的个体自我性。”

　　然后唐望说，是再进一步讨论巫术的最基本前提——无情的时候了。他解释，巫士发现任何聚合点的移动，都是意味着远离对个体自我的过度关切，远离这个现代人的印记。他说，巫士相信是聚合点的位置使现代人成为如此自毁性的自大狂，完全沉溺于自我形象中。失去了回归万物源头的希望，人类从他的自我中寻求慰藉，如此一来，他成功地把聚合点固定于永久保持自我形象的位置上。因此可以说，任何聚合点离开习惯位置的移动，都会导致离开自我反映及其副产品——自我重要感。

　　唐望解释，自我重要感是由自我形象所产生的力量，他强调那力量使聚合点固定于目前的位置上。因此，战士的行径是去消除自我重要感，巫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标。

　　他说巫士揭开了自我重要感的假面具，发现底下隐藏的是自怜。

　　“听起来不可能，但事实是如此。”他说，“自怜是人类惨境的真正敌人。若没有任何自怜，人类就无法如此自我重要。但是当自我重要感的力量发生后，便会产生惯性，这种看似独立的性质，给予自我重要感虚假的价值。”

　　他的解释在正常情况下会让我无法理解，但现在却完全没有问题。我的双重性仍然存在，所以听起来甚至有点简单。唐望似乎把他的思想及言语都瞄准在一个特定的目标上，那个目标便是在正常意识状态下的我。

　　他继续解释，巫士完全相信聚合点移离习惯位置后，我们会进入一种只能被称为无情的状态。巫士经过实际的行动后，了解当聚合点移动时，自我重要感便会崩溃。若没有聚合点的习惯位置，他们的自我形象便无法维持下去；若没有自我形象的强烈注意，他们便失去了自我怜悯，以及他们的自我重要感。因此巫士说自我重要感是自怜的伪装，这是一点也没错的。

　　然后他以我下午的经验为例，一步一步地加以解释。说像他这样身为领导者及老师的NAGUAL，必须以最有效率，同时也最完美无缺的方式行动。由于他不可能以理性来计划他的行动，NAGUAL便让力量来决定他的做法。例如，他说他毫无计划，直到当天一大早我们在诺格拉市用早餐时，力量给了他一个征兆。他催促我回忆那事件，告诉他我所能记得的。

　　我回忆起在早餐时，我被弄得很困窘，因为唐望取笑我。

　　“回想那个女侍。”唐望催促道。

　　“我只记得她很不客气。”

　　“但她做了什么？”他坚持道，“当她等待我们点食物时，她做了什么？”

　　停顿片刻后，我记得她是一个外表严肃的年轻女人。她把菜单丢到我身上，然后站在旁边，几乎碰到我，一言不发地要求我赶快点食物。

　　当她不耐烦地在旁边敲着脚跟等待时，她把她的黑色长发盘夹在头上。这项改变非常惊人，她看起来变得非常迷人，甚至更成熟。我被这项改变所吸引住，事实上，为此我忽略了她的恶劣态度。

　　“那是一个征兆。”唐望说，“严肃与转变是力量的昭示。”

　　他说当天他的第一个行动，身为NAGUAL，是让我知道他的意图。他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将给我上无情的一课，只是他说的方式颇为隐晦。

　　“现在你记得了吗？”他问，“我与那女侍及邻座的老太太的谈话。”

　　被如此引导着，我记起唐望几乎与那老太太及那坏脾气的女侍打情骂俏。在我吃饭时，他与她们谈了许久。他告诉她们关于政府的腐败和贿赂的愚蠢故事，及乡下人进城的笑话。然后他问那女人是不是美国人，她否认地笑了起来。唐望说那很好，因为我是一个墨裔的美国人，在寻找爱情，在吃过了这么好的一顿早餐后，我也许可以就地开始。

　　老太太及女侍都笑了，我想他们是在笑我的害臊。唐望严肃地告诉她们，我到墨西哥来寻找一个老婆，问她们是否知道任何诚实、谦虚、贞节的女人想要结婚，而且不在乎男方的外表。他自称是我的代言人。

　　她们笑得非常厉害，我感到很懊恼。唐望还开玩笑问那女侍要不要嫁给我，她回说她已经有对象了。而我觉得她把唐望的话当真。

　　“你为何不让他自己说呢？”那老太太问唐望。

　　“因为他在言语上有缺陷，”他说，“他有严重的口吃。”

　　那女侍说我在点食物时非常正常。

　　“啊！你真是观察入微，”唐望说，“只有在点食物时他才会表现正常。我一再告诉他，如果他想要克服问题，他必须要无情。我带他到这里就是要给他上一些无情的课程。”

　　“可怜的人。”老太太说。

　　“好吧，我们该走了，如果想在今天帮他找到爱情的话。”唐望站起来准备离去。

　　“看来你真的要帮他找老婆。”那年轻女侍对唐望说。

　　“当然，”他回答，“我要帮他通过边界，抵达那无怜悯之处。”

　　我以为唐望把婚姻或美国称为无怜悯之处。我笑这个比喻，然后故意严重口吃了一会儿，把老太太和女侍吓了一跳，唐望疯狂大笑。

　　“在那时候我必须要向你说明我的目的。”唐望继续他的解释，“我说了，但被你完全忽略了，而那是理所当然的。”

　　他说从那时候起，力量现身了，每一步都无比轻松地达到了力量的要求。我的聚合点抵达了无怜悯之处，在他的转变压力下，被迫放弃自我反映的习惯位置。

　　“自我反映的位置，”唐望说，“强迫聚合点架构一个佯装同情，实际上是非常残酷与自我中心的世界。在那世界中，唯一真实的感觉只是随着情况方便而自取其利。”

　　“对于巫士而言，无情不是残酷。无情是自怜与自我重要感的相反，无情是清明。”

　　五“意愿”的条件

　　打破自我反映之镜

　　我们在我回忆起瓜马镇经历的地点过了一夜。当晚我的聚合点仍然十分松动，唐望帮助我到达了另一处新位置，但这项经验立刻变得模糊，不存在我的日常记忆之中。

　　第二天我无法回忆起前一晚的事，然而我很明显地感觉到曾经有过奇怪的经验。唐望承认说我的聚合点曾经移动到他意料之外的位置，他只说有一天我会回忆起一切。

　　中午时，我们继续爬山。我们沉默地一路走下去，直到下午快近黄昏，我们正在攀爬一座不很陡峭的山脊时，唐望突然说话。我没有听懂他的话，他一直重复着，最后我才明白他是要在一处宽岩台休息。他说在那里我们可以受到保护，不被山岩与灌木丛的风所伤害。

　　“告诉我，在那岩台的什么地方最适合我们休息一整晚？”他问。

　　早先时候，当我们攀爬时，我已注意到那处几乎看不到的岩台，看起来像是山壁上的一块阴影。我只是很快一瞥便注意到它。现在唐望询问我的意见，我就观察到在岩台南面一块更深的阴影，几近黑色。这个岩台及上面的阴影，并没有让我产生任何恐惧或焦虑。我觉得我喜欢那岩台，更喜欢那块黑色阴影。

　　“那里虽然很暗，但我很喜欢。”当我们到达岩台时我告诉他。

　　他同意那里是最适合我们停留一整晚的地点。他说那地方有特别的能量，他也很喜欢那阴影。

　　我们挑了些突出的岩石，唐望把周围地面清干净，我们背靠着岩石坐下来。

　　我告诉他，一方面我觉得我只是碰巧选中那地点，但另一方面我无法忽略我是用眼睛知觉到那地点。

　　“我不会说你只是用眼睛知觉到它，”他说，“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我是说你拥有你尚未察觉到的潜能。”他回答，“由于你很粗心，你会以为你所知觉到的都是感官知觉。”

　　他说如果我不相信，我可以回到山下去证实他的话。他预料我不可能只是用眼睛发现那块阴影。

　　我激烈地说我没有理由怀疑他的话，我可不想再爬下那座山。

　　他坚持我们要爬下去。我以为他只是要戏弄我，但他似乎是认真的，我变得很紧张。他笑得咳嗽了。

　　他说，所有动物都能察觉到四周环境有特殊能量的地方。大多数动物会害怕这些地方，并且避开。例外的是山猫和土狼，它们只要发现这些地点，便会躺在上面睡觉。但只有巫士会刻意寻找与利用这些特殊地点和效果。

　　我问那些效果是什么，他说那些地点能放出无法察觉到的增强能量。生活在大自然环境里的普通人也能发现这样的地点，虽然他们不晓得这种发现，或不晓得它们的效果。

　　“他们怎么知道发现了它们？”我问。

　　“他们从来都不知道。”他说，“巫士观察徒步旅行的人，注意到他们累的时候总是会坐在有正面能量的地点休息；而在另一方面，如果他们经过一处有负面能量的地点，就会紧张而仓促。如果你问他们有关这点，他们会说是因为他们在那里觉得很有精力，所以快速行进。但事实上正好相反，唯一能让他们补充力量的地方，是那些他们觉得疲倦的地点。”

　　他说，巫士能用他们的整个身体，察觉四周环境细致的能量变化来发现这种地点。巫士没有自我反映来剥夺他们的能量，所以能拥有更多的知觉层面。

　　“我试着让你明白，不管对于巫士或普通人，唯一有价值的行动是，去克制我们与自我形象的纠缠。”他说，“NAGUAL和门徒所专着的目标是，打破他们的自我反映之镜。”

　　他又说每个门徒都不一样，NAGUAL必须让力量来决定细节。

　　“我们每个人对于自我反映的执着都不相同，”他说，“这种执着感是有所需要。例如，在我开始知识的追寻之前，我的生命是无止境的需要；在进入NAGUAL胡里安门下许多年后，我仍旧是同样的需要，如果没有更恶化的话。

　　“但有一些人，巫士或普通人，什么都不许要。他们的平静、和谐、欢笑与知识，直接来自于力量，不需要任何媒介。至于你和我，情况就不一样。我是你的媒介；NAGUAL胡里安是我的媒介。媒介除了提供最低限度的帮助使门徒对意愿察觉之外，还帮助他们打破自我反映之镜。”

　　“你从我身上得到唯一实质的帮助就是，我攻击你的自我反映。如果不是如此，你就是在浪费你的时间，这是我对你唯一真正的帮助。”

　　“你对我的教导超过任何其他人，唐望。”我抗议道。

　　“我教你各种各样的事来捕捉你的注意力。”他说，“虽然你会发誓说教导是最重要的，其实不是，教导的价值甚微，巫士强调聚合点的移动才是最重要的。你知道的，那种移动决定于能量的增加而不是教导。”

　　然后他说了些矛盾的话。他说，任何人只要遵循一系列特殊但简单的行动，都可以学会移动聚合点。

　　我指出他的矛盾，对我而言，一系列的行动就代表教导，代表步骤。

　　“在巫士世界中只有言语上的矛盾，”他回答，“在实行上没有矛盾。我所说的一系列行动根基于察觉，要察觉这一系列行动需要一个NAGUAL，因为我说NAGUAL提供最低限度的帮助。但这最低限度的帮助不是教导，好比是在学习操作机器时的教导；最低限度的帮助是指对力量的察觉。”

　　他解释，他的特殊系列行动是指，去察觉自我重要感 是使聚合点固定的力量。当自我重要感被去除后，多余的能量便可用来做为跳板，使聚合点毫无预谋而自动地跃进不可思议的旅程中。

　　一旦聚合点移动后， 便脱离了自我反映的位置，这使与力量的连接变得更清楚。他说，毕竟是自我反映使人类与力量在最早先时中断联系。

　　“我告诉过你，”唐望说下去，“巫术是一趟回归的旅程。在经历地狱之后，我们凯旋回归到力量。我们从地狱带回了奖品，知识是其中一项。”

　　我告诉他，他的系列行动听起来非常简单，但当我试着身体力行时，我发现它们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对这简单的步骤，我们的困难在于，”他说，“我们大多不愿承认自己其实不需要什么。我们被训练得期待教导、指示、引导、老师、专家。当有人告诉我们什么都不需要时，我们不相信，我们变得紧张，然后怀疑，最后生气与失望。如果我们需要帮助，那不是在方法上，而是在强调上。如果有人使我们察觉要消除自我重要感，那便是真正的帮助。”

　　“巫士说我们不许要任何人来说服我们，说这世界远比我们最疯狂的想像还要复杂深奥。所以，我们为何要依赖？其实我们自己可以做到，为何要渴望他人的引导？大问题，对不对？”

　　唐望没有再说什么，显然他要去沉思他的话，但我心中另有隐忧。我的回忆已经破坏了某些我认为是无可动摇的根基，现在我迫切需要他来帮我重新建设。我打破沉默，说出我的担忧。我告诉他，我已经能够接受我可能会忘记在强化意识状态中所发生的事件。到今天为止，我记得所有在正常意识中他的教导，但是与他在诺格拉市用早餐这一件事，在我回忆之前并不存在于我的脑海中，而那件事一定是发生在日常世界之中。

　　“你忘记了一些非常基本的事，”他说“NAGUAL的在场就足以移动聚合点。我一直以NAGUAL对肩部的拍打来戏弄你，那种拍打只是用来安抚你，消除你的疑惑。巫士用这种接触来震撼身体，它没有任何作用，只是用来给于门徒信心。”

　　“那么是谁移动聚合点，唐望？”我问。

　　“力量移动的。”他听起来好像快要失去忍耐的限度。

　　他似乎控制住自己，微笑着摇着头，一副认输的表情。

　　“我很难接受这些，”我说，“我的心智是由因果律所统治。”

　　他像往常一样毫无理由地开始大笑，当然从我的观点来看是毫无理由。我看起来一定很恼怒，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我这样笑是因为你心智错乱。”他说“你问的所有问题的答案就在你眼前，而你却看不见。我想你的真正问题是某种痴呆症。”

　　他的双眼闪亮而充满恶作剧的意味，结果我自己也笑了起来。

　　“我已经不厌其烦地强调巫术是没有步骤的，”他接着说，“没有办法，没有过程。唯一重要的是聚合点的移动，而这是没有步骤可循的，只有靠它自己发生。”

　　他推推我，似乎想弄直我的肩膀，然后凝视我的双眼。我的注意力马上集中到他的话上。

　　“看看你要如何弄懂这个。”他说，“我刚说聚合点的移动自己会发生，但我也说NAGUAL的在场会移动门徒的聚合点。NAGUAL伪装他的无情的方式，不是有助于就是会妨碍这种运动。你要如何解决这个矛盾？”

　　我承认我正准备要问他这个矛盾，因为我察觉到了，但我根本没敢想要解决它，我并不是巫士。

　　“那么你是什么？”他问。

　　“我是一个人类学的学生，想弄懂巫士在做什么。”我说。

　　我的话虽然不是百分之百正确，但也不是谎言。

　　唐望无法控制地大笑。

　　“太迟了，”他说，“你的聚合点已经移动了， 而聚合点的移动造成一个巫士。”

　　他说这个矛盾实际上是一体的两面。NAGUAL帮助摧毁自我反映之镜来诱使聚合点移动，但这就是NAGUAL所能做的全部。真正的移动者是力量、抽象，那无形无状之物，仿佛不存在，但又确实存在。因此，巫士说聚合点自己移动，或说NAGUAL移动它。NAGUAL是抽象的媒介，被准许透过他的行动来表现抽象。

　　我疑惑地看着唐望。

　　“NAGUAL移动聚合点，但不是他本人实际这么做。”唐望说，“或者更正确地说，力量根据NAGUAL的完美无缺来表现自己。靠一个完美无缺的NAGUAL在场，力量便可移动聚合点。”

　　他说他一直想要澄清这个观念，因为如果被误解，NAGUAL会被引回到自我重要感，造成他的败坏。

　　他改变话题，说因为力量没有可被知觉的本质，巫士便专着于刻意打破自我反映之镜的特定情况或方式。

　　在这个范围中，必须要了解NAGUAL用来隐藏无情的不同方式有实际的价值。他举例说，我的慷慨伪装适合与人们进行肤浅的交往，但无法打破他们的自我反映之镜，因为我的面具迫使我对他们要求不可能做到的抉择，我期待他们毫无准备地跳入巫士世界中。

　　“像那样的抉择必须要先有准备。”他继续说，“为了能有所准备，NAGUAL的任何无情的伪装都可以，除了慷慨之外。”

　　也许因为我极希望相信自己是真正慷慨，他对我的批评使我又产生严重的罪恶感。他安慰我不需要感到惭愧，那唯一的负面影响是，我的虚假慷慨并没有达到正面的诱骗。

　　在这方面，他说虽然我很像他的恩人，但我的慷慨面具过于粗糙、过于明显、使我无法做个真正的老师。而一个理性的面具，像他自己的，却很有效地制造出适合聚合点移动的气氛。他的门徒完全相信他的虚假理性，事实上，他们如此地受到启发，使他可以轻易地诱骗他们付出一切。

　　“那天在瓜马镇所发生的，NAGUAL的无情面具如何粉碎自我反映的明证。”他说，“我的面具造成你的毁败。你像其他人一样相信我的理性，自然你期待着我的理性维持一贯。”

　　“当我不仅表现出衰老的行为，而且变成一个真正的老人时，你的心智极迫切地努力想修复我的一贯性及你的自我反映。于是你告诉自己，我一定是中风了。”

　　“最后，当你不可能继续相信我的理性会持续时，你的镜子开始破裂。从那时起，你的聚合点势必要移动，问题只是它是否能抵达无怜悯之处。”

　　我一定是看起来满脸狐疑。他解释，我们的自我反映的世界，或我们的心智，是由几个基本概念非常脆弱地支撑起来的，一旦那些概念失效，它们所建造的秩序便停止作用。

　　“那些基本概念是什么？”我问。

　　“在这个例子中，你的情况就像那些我们说过的灵疗师的观众，基本概念是一贯性。”他回答。

　　“什么是一贯性？”我问。

　　“就是我们是固体的观念。”他说，“在我们的脑海中，维持我们世界的是一种确信，确信我们是无可改变的。我们可以接受我们的行为被改变，但若说我们的外表可以改变成另外一个人，则不是我们自我反映下的秩序了。当巫士打破了这种秩序，理性的世界便停止了。”

　　我想要问他，是否打破一个人的一贯性就足以使聚合点移动。他似乎料到我的问题，他说一贯性的打破只是软化剂，真正帮助聚合点移动的是NAGUAL的无情。

　　然后他把那天下午在瓜马镇的情况，与我们谈过的灵疗师相比较。他说灵疗师打破了她的观众的自我反映，用的是一连串与日常世界不一致的行为：戏剧化的神灵附身，声音的改变，把病人身体切开等等。当他们自我概念的一贯性被打破后，他们的聚合点便准备好移动了。

　　他提醒我过去他曾经向我描述“停顿世界”的概念。他说停顿世界对巫士而言，就像是读书写字一样的必要。停顿世界是把不协调的元素带入日常行为之中，用来打断日常事物的流畅进行，这些事物都是经过理性分门别类地建档于我们的心智之中。

　　这些不协调的元素被称为——不做（NOT DOING）或做的相反。“做”是所有我们认知对象的一部分，而“不做”是不属于这已知范围中的元素。

　　“巫士身为潜猎者，十分了解人类的行为。”他说，“例如，他们了解人类是库存系统的产物，对于某一特定库存系统进货与出货的了解，使某人成为该领域中的专家或学者。”

　　“巫士了解当平常人的库存系统失效时，他或者会扩大他的库存，或者他自我反映的世界会崩溃。普通人会愿意接受新的物件，只要新物件不会与即存的库存系统相冲突。但如果新物件与系统相冲突时，那人的心智便会崩溃，库存系统便是心智。当巫士想要打破自我反映之镜时，便是根据这个道理。”

　　他说那天他仔细地选择道具来打破我的一贯性。他慢慢使自己转变为一个真正虚弱的老人，然后为了要确保我的一贯性被打破，他带我去一家餐馆，里面的人都熟悉他这个老人。

　　我打断他的话，我发现了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矛盾。他曾经说他变成老人的理由是因为他想知道是什么滋味，而那情况是力量的决定，无法重复的。从这番话我以为他是说他从来没有真正变成老人，但在那餐馆，每个人都知道他是个中过风的老头子。

　　“NAGUAL的无情有许多面貌。”他说。

　　“就像一把万用的工具，无情是一种状态，是一种意愿的程度。”

　　“NAGUAL用无情来诱导他自己或门徒的聚合点移动，或者用来潜猎。那一天我开始时是个潜猎者，假装衰老，后来真的成为一个衰老头。我的无情由我的眼睛所控制，使我的聚合点移动。”

　　“虽然我时常以老头子的模样出现在那餐馆，但我只是在潜猎，只是假装老。在那天之前，我的聚合点从未移动到衰老的位置上。”

　　他说当他意愿衰老时，他的眼睛立刻失去光彩，我也立刻注意到，因而我的脸上一片惊慌。失去眼睛光彩是他用眼睛意愿衰老位置的结果。当他的聚合点抵达那位置时，他能够在外表上、举止及感觉上急剧老化。

　　我要他澄清何谓用眼睛来意愿。我微弱地感觉我了解，但我甚至无法对自己说明我了解什么。

　　“唯一谈论这个的方式是说：意愿就是用眼睛去意愿。”他说，“我知道是如此，但像你一样，我无法明确掌握我所了解的。巫士解决这项困难的方法是，接受某种非常明白的道理：人类远比我们最疯狂的想像还要复杂神秘。”

　　我坚持说他没有澄清任何东西。

　　“我只能说眼睛做到意愿。”他锐利地说，“我不知道如何做，但它们能这么做。他们用某种无法描述的，隐藏于它们光芒中的东西召请意愿。巫士说意愿是由眼睛来体验，而不是理由性。”

　　他拒绝再多说，回到解释我的回忆上。他说，一旦他的聚合点移动到真正年老的位置上时，我心中一点怀疑也没有，但由于我太过自傲于理性，所以我立刻想尽所有办法来解释他的转变。

　　“我一再告诉你，太过理性是一项缺陷。”他说，“人类非常奥妙，我们都是那不可知的一部分。理性只是外表的装饰，如果我们揭开了外表，便会发现内在的巫士。但是我们之中有些人非常难于进入表面之下，有些人则轻而易举。你和我在这方面很相似，我们都必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放弃我们的自我反映。”

　　我向他解释，对理性的执着对我而言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尤其是当我在他的世界之中的时候。

　　他说那天在瓜马镇时，我的理性特别顽强，从一开始他便必须竭尽所能来破坏它。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在攀住我的肩膀时，便把全身重量都放在我身上。这项粗鲁的举动是他对我身体的头一击，再加上他失去一贯性后所造成的恐惧，终于刺破了我的理性。

　　“但刺破你的理性还不够，”唐望继续说，“我知道如果你的聚合点要到达无怜悯之处，我必须打破我的一切的一贯性。那就是当我真正变得衰老，迫使你到处乱跑，最后生气打你巴掌的时候。”

　　“你吓坏了，但你立刻开始恢复原状。于是我给了你的自我形象之镜最后一击，我高声叫喊救命。我没想到你会逃走，我忘了你的暴力倾向。”

　　他说尽管我有立刻恢复原状的本能，但我的聚合点还是到达了无怜悯之处，于是我开始对他的老态龙钟感到愤怒。或者刚好相反，是因为我的聚合点到达了无怜悯之处，所以我才能够愤怒。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聚合点确实到达了那里。

　　一旦到达了，我自己的行为便明显改变。我变得冰冷、仔细，对自身的安全漠不关心。

　　我问唐望他是否看见这一切，我不记得有告诉过他。他回答说要知道我的感觉，他只需回顾他自己的经验即可。

　　他指出，当他回复正常的模样时，我的聚合点便固定在新位置上。那时候，我对于他正常的一贯性的信任已经遭受到严重打击，那种一贯性已经不再能继续发挥作用。从那时起，我的聚合点从新位置上建立起另一种一贯性。我把这描述为一种陌生而疏离的冰冷，这种冰冷便成为我正常的行为模式，直到今日。

　　“一贯性对我们的生命是如此重要，如果受到破坏，它会立刻修复。”他说，“但在巫士的情况，一旦他们的聚合点抵达了无怜悯之处，一贯性便永远不再相同。”

　　“因为你天性迟钝，所以没有注意到从那天起，你已经变得能够接受任何表面上的不一贯性。当然，这还是要先经过理性的一番挣扎。”

　　他的眼睛闪烁着愉快的光芒。

　　“也就是从那天起，你得到了你无情的面具。”他说，“当然，那面具并没有像现在这么完整，但那时候你所得到的是成为你现在的慷慨面具的雏形。”

　　我想要抗议，我不喜欢伪装的无情，不管他怎么说。

　　“不要把你的面具用在我身上，”他笑着说，“留着给更适合的人，一些不认识你的人。”

　　他催我正确地回忆起那面具诞生的时刻。

　　“当你感觉到那冰冷的愤怒降临到你身上时，”他说，“你便必须加以伪装。你没有像我的恩人一样开玩笑，也没有像我一样把它理性化，也没有像NAGUAL艾利亚一样假装对它感兴趣，这是我所知道NAGUAL的三种面具。那么你怎么做呢？你平静地走到车子旁，把一半包裹送给帮你搬它们的那个家伙。”

　　直到这时候，我才记得的确有人帮我搬那些包裹。我告诉唐望，我只记得看见光芒在我眼前四射，我以为我是被那冰冷的愤怒弄得快要晕倒了。

　　“你并不是要昏倒，”唐望回答，“你是快要进入了做梦的状态，并快要看见力量。完全是靠你自己，就像泰莉亚及我的恩人一样。”

　　我告诉唐望，并不是慷慨使我把包裹送人，而是那冰冷的愤怒。我必须要设法使自己平静下来，而那是我能想到的第一件事。

　　“但那正是我一直在告诉你的，你的慷慨并不真诚。”他反驳道，然后对我的愁眉苦脸哈哈大笑。

　　走向完美无缺的通行证

　　天色转暗，唐望开始谈起打破自我反映之镜。我告诉他我已经精疲力竭，我们应该取消行程，打道回府。但他说我们要利用每一分钟来回顾巫术故事，尽可能地移动我的聚合点。

　　我只想发牢骚。我说像我们这么疲倦，只能怀疑与分心。

　　“你的不确定是意料中的。”唐望说，“毕竟，你正在接触一种新的一贯性，要花点时间才能习惯。战士花许多年时间彷徨于普通人与巫士的世界之间。”

　　“最后他们结果如何？”我问，“他们会选择一边吗？”

　　“不，他们没有选择，”他回答，“他们都会察觉他们的巫士本性。困难之处是自我反映之镜极具威力，只有在经过艰苦的奋斗后，才会让它的奴隶自由。”

　　他停止说话，似乎沉浸于深思之中。他的身体进入一种僵直的状态，我常看见他如此专着于思考中，但他说那是他的聚合点移动，使他产生回忆。

　　“我要告诉你关于巫士通往完美无缺的通行证的故事。”在将近三十分钟的沉默之后，他突然说，“我要告诉你我的死亡。”

　　他开始回顾他在经过一个月穿越墨西哥中部的旅途中，伪装成一个女人，最后终于到达杜伦哥市。贝里沙罗立刻带他去一个农场，躲掉那个怪物的追赶。

　　当他抵达后，唐望一反木讷的性格，大胆地主动认识农场上的每一个人。那里有七个美丽的女人，及一个不说话的奇怪男人。唐望以他逃离怪物的故事取悦那些可爱的女人。她们对他的伪装及背后的故事都极感兴趣，百听不厌，每个人都提出建议，帮助他改进他在旅程中学到的知识。唐望非常惊讶她们的仪态与自信，这是他难以想像的。

　　那七个女人都很优雅迷人，使他感到非常快乐。他喜欢她们，信任她们，她们对他也很尊敬体贴。但从她们眼中，他可以感觉在她们迷人的外表下，隐藏着某种可怕的冰冷，某种他无法穿透的疏离。

　　他曾想到这些坚强美丽的女人会如此平易近人、不拘小节，那她们一定也很放荡。但很显然地，她们并不如此。

　　唐望被准许一个人四处晃荡。他从未看过类似的产业，那是一栋古老的殖民地式房屋，四周有高墙围绕，里面有花园及果树，凉爽、安静而神秘。

　　房间都很宽敞，在一楼有环绕花园的走廊。二楼是神秘的卧房，不准唐望涉足。

　　接下来几天，唐望被那些女人对他的关心所迷惑。她们为他做一切事，对他的每句话都全神贯注。从来没有人对他如此和善，但他也从未感到如此孤独。他总是有那些美丽神秘的女人为伴，但却非常寂寞。

　　唐望相信他的孤独感是因为无法预料那些女人的行为，或了解她们的真实感觉。他只知道那些她们愿意告诉他的部分。

　　几天之后，那些女人中像是首领的那一位，给了他一些新的男装，告诉他不需要再装扮成女人，因为那个怪物已经不见踪影，他随时都可以离开了。

　　唐望恳求说要见贝里沙罗。自从他到达农场后都没有再看到他。那女人说贝里沙罗已经走了，不过他有留话说唐望可以留下来，但是只有在他有危险时才可如此。

　　唐望说他有生命危险，在这几天中，他常看见那怪物在四周的田地里潜行。那女人不相信他，明白地说他是一个骗子，假装看见怪物，好让她们收留他。她说她们的房子不是收容所，她们都是辛苦工作的人，养不起游手好闲的人。

　　唐望感到受辱，马上冲出屋外。但当他瞥见那怪物躲藏在路径旁的树丛后面时，他的愤怒立刻被恐惧所取代。

　　他跑回屋内，想求那女人收容他，他答应不收酬劳帮她们打工，只要他能留在农场上。

　　她同意，但要唐望接受两个条件，他不准提出任何问题，同时要服从命令，没有怀疑。她警告他如果违规，他便不能再待下去。

　　“我实在不愿意待下去，”唐望说，“我不喜欢她的条件。但我知道那怪物就在外面，而我在房子里很安全。我知道那怪物总是停留在房子四周一圈隐形的界限之外，也许有一百码方圆，在这之内我便是安全的。我想那房子一定有什么东西使那怪物不敢接近，那是最重要的。”

　　”我也发觉当有人为伴的时候，那怪物绝不会出现。“

　　数星期之后，他的处境没有什么改变，而那个唐望认为装扮成贝里沙罗的年轻人又出现了。他告诉唐望他才刚到，他的名字是胡里安，那农场是他的产业。

　　唐望自然问起他的化装，但那年轻人瞪着他，毫不犹豫地否认任何化装的事。

　　“你怎么能在我的房子里这样一派胡言？”他对唐望叫道，“我把我当成什么？”

　　“但你是贝里沙罗，不是吗？”唐望坚持道。

　　“不，”那年轻人说，“贝里沙罗是个老人，我是胡里安，我很年轻，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唐望胆怯地承认，他并不相信那是化装，然后才发掘他的话实在可笑。如果年老不是化装，那么返老还童岂不是更荒谬？

　　唐望的困惑有增无减。他问起那怪物，年轻人回答说他一点也不晓得什么怪物。他认为唐望一定是被什么吓到了，否则老贝里沙罗不会提供保护，但不管唐望为什么要躲藏，那是他个人的事。

　　唐望被这个人的冰冷态度所震惊，冒着得罪他的危险，唐望提醒他说他们曾经见过面。年轻人回答说他从未见过唐望，他只是不想辜负贝里沙罗的托付。

　　年轻人又说他不仅是这屋子的主人，同时也掌握屋中所有人的行为，包括唐望。他由于躲藏在这屋子里，因而成为这房子的守卫之一，如果唐望不喜欢这安排，可以自由离去，面对那无人可见的怪物。

　　在做下决定之前，唐望精明地询问做一个守卫有什么责任。

　　年轻人把唐望带到房子正在整修的一侧，说那房子象征着他自己的生命与行为。房子尚未完工，整修工程正在进行。，但也许这工程永远不会完成。

　　“你是这未完工程的元素之一，”他对唐望说，“不妨说，你将是支持屋顶的大梁。直到我们把大梁放正，屋顶架上之前，我们不会知道这大梁是否承受得起重量。建筑师说它承受得起，我就是建筑师。”

　　这种比喻的解释对唐望没有任何意义，他想要知道的是他实际上能做什么粗活。

　　那年轻人换了个方式。“我是一个NAGUAL。”他解释，“我带来自由。我是这屋子中所有人的领袖。你在这屋子里，因此你也属于其中一部分，不管你喜不喜欢。”

　　唐望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是NAGUAL胡里安，”房子主人说，“没有我的参与，就没有希望自由。”

　　唐望仍然不明白，但他开始怀疑跟这个精神明显失常的人在一起是否安全。他对情况如此演变非常担心，而没有注意到NAGUAL这个字眼的出现。他知道NAGUAL意味着巫士，但他没有听进NAGUAL胡里安的话，或者也许他非常清楚，只是他的意识不肯承认。

　　年轻人盯着他一会儿，然后说唐望实际的工作将是他个人的随身助手。这个工作没有酬劳，但有极佳的食宿。偶尔会有一些额外的任务需要特别注意，唐望将会负责去处理，或负责监视任务的达成。这些特别的任务有一些酬劳，这些酬劳会被放入一个属于他的账户中。如果有一天他想离去，就会有一笔钱当路费。

　　年轻人强调唐望不该把自己想成囚犯，但如果他想留下，他就必须工作。更重要的是他必须达成三项要求：他必须努力学习那些女人教给他的一切；他与屋中所有成员的交往必须循规蹈矩，也就是说唐望必须要时时刻刻检讨自己的举止态度；当唐望面对他时，必须称呼他为NAGUAL，与别人谈到他时，必须称他为NAGUAL胡里安。

　　唐望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些条件。虽然他立刻沉溺于他平时的阴郁苦闷中，但他很快就学会了他的工作。他不明白的是对他行为举止的要求，虽然他无法明确地举出实例，但他相信自己是被欺骗利用着。

　　他的不满与日俱增，后来变得整日愁眉不展，不跟任何人说话。

　　这时候NAGUAL胡里安召集了屋中的所有成员，向他们解释，虽然他迫切需要一个助手，但他会听从大家的决定。如果他们不喜欢这个新手，他们有权利表示出来。如果不同意唐望行为的人占多数，年轻的唐望就必须离开，面对他的命运，不管那是怪物或他自己的想像。

　　然后NAGUAL胡里安带领他们到房子前面，要求唐望把怪物指出来。唐望指出了怪物，但没人看见。唐望疯狂地跑来跑去，坚持怪物的存在，恳求他们的帮助。他们不理会他的恳求，说他是疯子。

　　于是NAGUAL胡里安投票决定唐望的命运。那个不交际的男人不愿意投票，他耸耸肩掉头而去。所有女人都反对唐望留下来，她们说他性情忧郁，脾气又坏。然而在争论中，NAGUAL胡里安完全改变立场，变成了唐望的辩护人，他说她们也许错怪了这个可怜的年轻人，也许他没有发疯，是真的看见了怪物，而他的忧郁也许是因为恐惧的缘故。于是一场舌战展开，没多久，所有女人都在对NAGUAL大叫。

　　唐望听到了这些争论，但他已不在乎。他知道他们会赶走他，那怪物就会抓住他做奴隶。在完全绝望中，他开始哭泣。

　　他的绝望与眼泪平抚了那些女人些须的愤怒，她们的领导者提出了另一个选择：为期三周的试用时期。在这三周中，唐望的行为及态度每天都会被所有女人评估。她警告唐望，只要有一个人对他的态度不满，他就会立刻被赶走。

　　唐望回忆着NAGUAL胡里安如何以长辈的姿态把他拉到一旁，在他心中植下强烈的恐惧。他低声对唐望说他确实知道怪物不但存在，而且还在四处巡行，但是由于一些事前与女人的秘密约定，他不能告诉她们这些事情。他敦促唐望停止他的顽固忧郁性格，假装表现完全相反的样子。

　　“假装快乐与满足，”他对唐望说，“否则那些女人会一脚把你踢开。这种结果应该会使你恐惧，把这恐惧当成真正的原动力，这是你所仅有的。”

　　唐望的任何犹豫不决在看到了那怪物后马上烟消云散，那怪物守候在那隐形的界限之外，似乎察觉到唐望的情势恶劣。它看来极为饥饿，期待着大餐降临。

　　NAGUAL胡里安把恐惧更深地打入唐望心中。

　　“如果我是你，”他告诉唐望，“我会像个天使一样，对那些女人唯命是从，只要能避开那地狱来的厉鬼。”

　　“你看见了那怪物？”唐望问。

　　“当然。”他回答，“我也看见如果你离开了，或被女人赶出来，那怪物会抓住你，把你锁上铁链。这种情况必然会改变你的态度。奴隶没有选择，只能对主人唯命是从。大家都知道，像那怪物所造成的痛苦是无可比拟的。”

　　唐望知道他唯一的希望是使自己尽可能地讨人喜欢，对那怪物的恐惧的确是一股强大的心理力量。唐望说由于他的个性作怪，他只有在那些女人面前才会无礼，而在NAGUAL胡里安面前就绝不会放肆。唐望无法明确知道原因，他心里认为NAGUAL胡里安是他无法冒犯的人，不管是有意识或潜意识的。

　　屋中的另一个成员，那个不交际的男人，对唐望毫无影响。唐望在见到那男人的第一秒便已经下了判断，对那男人不屑一顾，认为那男人软弱怠惰，被那些美丽的女人所支配着。然后，当他更了解NAGUAL的个性后，他相信那个男人完全被其他人的光彩压下去了。

　　随着时日的增进，这群人中的阶级地位变得很清楚。唐望很惊讶也很高兴地发觉，没有人是比其他人更高贵。有些人能做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任务，但这并不使他们更优越，只是使他们不同罢了。然而，所有最终的决定都是自动属NAGUAL胡里安的权限，他很明显地喜爱用各种恶劣的恶作剧来表达他的决定。

　　在他们之中还有一个神秘的女人，他们称她为泰莉亚，NAGUAL女人。没有人告诉唐望她是谁，或NAGUAL女人是什么意思，只让他知道那七个女人中有一个是泰莉亚。她们时常谈到她，这使唐望的好奇心提高。他向那女人团体中的领导者提出了一大堆问题，那女人说她要教唐望读书写字，使他能善加利用他的好奇推理心。她说他一定要学会用文字记录事情，而不只是依赖记忆，如此他便可以积累关于泰莉亚的资料，他可以自己研读，使事情变得清楚。

　　也许是预料到唐望的负面反应，她说这项任务也许很荒谬，但去发现泰莉亚的真面目，是一项困难而充满回报的任务。

　　她说这是有趣的部分。然后她严肃地说唐望必须要学习基本的记账，好帮助NAGUAL管理产业。

　　她立刻开始每天给唐望上课。在一年的时间中，唐望进步神速，他学会了读书、写字与记账。

　　每件事都如此顺利地进展，以至唐望没有发觉自身的改变，其中最显着的是一种疏离感。他所能察觉到的是，这栋屋子没有任何新鲜事发生，这只是因他仍未能对屋中的成员产生认同感。那些人只是没有反映的镜子。

　　“我在那屋中躲了将近三年，”唐望说，“这期间有无数奇怪的事情发生，但我都不认为有什么重要，或刻意不去重视它们。我只相信这三年中我是在躲藏，充满了恐惧，像头驴般做苦工。”

　　唐望笑着说，有一天在NAGUAL胡里安的敦促下，他同意学习巫术，好消除他每次看到怪物都会产生的恐惧。但虽然NAGUAL胡里安告诉了他许多东西，但他似乎更喜欢开玩笑整他。所以唐望相信自己根本没学到任何与巫术有关的事，而屋中的人很显然都不懂巫术。

　　但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刻意地，但不带任何意志地，走向那隔开怪物的隐形界限。当然那怪物仍如往常一样虎视眈眈地监视着屋子。但是那一天他没有像平常一样逃回到屋内，只是继续前进，一股难以置信的力量使他毫不关心自身安全地往前进。

　　一种全然的疏离、超然，使他面对那折磨他好几年的怪物。唐望预料那怪物会冲上来抓住他的喉咙，但这个想法已不再使他恐惧。距离只有数尺之遥，他凝视着怪物一会儿，然后跨越了界限。而那怪物并没有如他平常所畏惧地攻击他，它失去了形状，变成一股几乎无法觉察的白雾。

　　唐望朝那白雾接近，它似乎畏惧地往后退。他追逐那白雾，越过了田野，直到他明白怪物已无影无踪，于是他知道了怪物根本就不存在。但他无法解释以往的恐惧，他模糊地感觉他本来就知道怪物的真相，只是有什么东西使他无法去思考它。他立刻想到那个捣蛋鬼NAGUAL胡里安一定知道整个事情，唐望无法不认为这是他搞的鬼。

　　在去找NAGUAL胡里安对质之前，唐望先好好享受了独自漫游田野的乐趣，在这之前他没办法这么做。每当他需要越过那隐形界限时，总需要有人陪伴着他。这使他的行动极受限制。有几次他尝试独自行动，结果总是会面对那怪物的魔爪。

　　唐望回到了屋中，充满着一股陌生的活力。但他没有庆祝他的自由与力量，却召集了所有成员，生气地指责他们的谎言。他控诉他们利用他对那不存在的怪物的恐惧，来使他做牛做马。

　　女人都大笑着，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只有NAGUAL胡里安似乎感到羞愧，尤其是当唐望哽咽地描述他那充满恐惧的三年时光时，NAGUAL胡里安放声大哭了起来。唐望为他的倍受剥夺要求公道。

　　“但我们告诉你那怪物并不存在。”其中一个女人说。

　　唐望瞪着NAGUAL胡里安，他畏缩在一旁。

　　“他知道怪物存在。”唐望吼道，用手指着NAGUAL。

　　但同时他知道他在打自己的嘴巴，因为NAGUAL最初告诉他怪物并不存在。

　　“怪物并不存在，”唐望更正道，愤怒地颤抖着，“是他搞的鬼。”

　　NAGUAL胡里安控制不住地啜泣着向唐望道歉，而女人们都爆出大笑，唐望从未见过她们笑得这么厉害。

　　“你一直都知道根本没有怪物，你在骗我。”他控诉着。NAGUAL胡里安低下头，含着泪水承认过错。

　　“我的确是在骗你。”他含糊地说，“从来就没有怪物，你所看到的只是一股能量，你的恐惧使它变成怪物。”

　　“你告诉我那怪物要吃我，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谎？”唐望叫道。

　　“被怪物吃掉是象征性的说法。”NAGUAL胡里安轻声回答，“你真正的敌人是你的愚蠢，现在你才是真正面临被那怪物吞噬的危险。”

　　唐望吼着说他不用再理会这套说辞，他坚持要他们保证再也不限制他的自由。

　　“你随时都可以离去。”NAGUAL胡里安简短地说。

　　“你是说我现在就可以走？”唐望问。

　　“你想要走吗？”NAGUAL问。

　　“当然，我要离开这讨厌的地方，离开这群可恶的骗子。”唐望叫道。

　　NAGUAL胡里安命令把唐望的储蓄全部付给他，然后双眼明亮地祝他将来快乐、成功、有智慧。

　　那群女人不愿向他说再见。她们全部凝视着他，直到他低头躲开注视。

　　唐望把他的钱放进口袋，掉头走了出去，庆幸自己的折磨已经结束。外面的世界对他是一大未知，他渴望着外界。在那房子里他被剥夺了外界，但他仍年轻、强壮，他口袋中有钱，胸中有股对生命的渴望。

　　他离开他们，不说一声谢谢。他的愤怒被恐惧压抑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发泄了，他甚至开始喜欢他们。但现在他只感觉受到欺骗， 他想要逃得越远越好。

　　在城市中，他开始碰上了不愉快的事。出门在外是艰苦而花费昂贵的。他发现他无法离开城市选择自己的方向，他必须要等待有哪个赶驴人愿意带他同行。几天之后，他跟随一个赶驴人前往马查兰（Mazatlan）的港口。

　　“虽然我那时只有二十三岁，”唐望说，“我却觉得我已经过了一辈子。我唯一没有经验的事是性。NAGUAL告诉过我，正是因为我没有和女人的性关系，才使我强壮而有耐力。他只有些许时间来安排我面对这世界的事情。 ”

　　“他是什么意思，唐望？”我问。

　　“他的意思是我毫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地狱在等着我，”唐望回答，“他没有多余时间来帮助我建好屏障——我的寂静保护者。”

　　“什么是寂静保护者，唐望？”我问。

　　“象个救生圈，”他说，“寂静保护者是一股无法解释的能量。在一切都无效时，它是战士的最后依靠。”

　　“我的恩人知道一旦我脱离他的影响后，会遭遇何种下场。所以他努力提供我许多巫士的选择，这些巫士的选择就成为我的寂静保护者。”

　　“什么是巫士的选择？”我问。

　　“聚合点的位置，”他回答，“聚合点能到达的无数不同的位置。在这些不管是微弱或剧烈的聚合点移动中，巫士能加强他的新一贯性。”

　　他强调他与恩人在一起的所有经验，都是微弱或剧烈的聚合点移动的结果。他的恩人使他经验了无数的巫士选择，多过一般所需要的，因为他知道唐望的命运将是要解释巫士的意义与行为。

　　“在我遇见了NAGUAL不久之后，我的聚合点便剧烈移动以使我能够看见。我把一股能量看见成了怪物，然后聚合点继续移动，直到我把怪物看见为它的真实面目——一股能量。我成功地做到看见，自己却不知道。我以为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学到，我实在是难以置信的愚蠢。”

　　“你太年轻了，唐望，”我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笑了，正要回话，然后似乎又改变主意，只是耸耸肩，继续他的故事。

　　唐望说，当他抵达马查兰市时，已经是个熟练的赶驴人，并得到了一份固定的赶驴工作。他很满意这项安排，想到他将会在杜伦哥市及马查兰市之间来回旅行，便使他非常高兴。但是有两件事使他无法安心：第一，他没有性的经验；第二，一股无法解释的强烈冲动催他朝北前进。他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在北方某处有什么在等着他。这股感觉非常强烈，最后迫使他拒绝了安稳的固定工作，开始朝北旅行。

　　他的强健体格及新学来的机智，使他能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找到工作。于是他一路打工，朝北前进。最后到了西那洛亚省，他的旅途在那里达到终点。他遇到一个年轻的寡妇，像他一样是亚奎族的印地安人，她的丈夫曾经有恩于唐望。

　　他想要帮助那寡妇及她的孩子来报恩。在不知不觉中，他变成了一个丈夫及父亲。

　　他的新责任带来了沉重的负担。他失去了行动的自由，甚至失去了继续北行的冲动，但是他对那女人及她孩子的深厚感情弥补了他的损失。

　　“我经验到身为丈夫及父亲的快乐。”唐望说，“但就在那时候，我开始注意到有事情很不对劲。我发觉我失去了那种疏离感，那种我在NAGUAL胡里安房子中所得到的超然感，现在我发觉自己能认同于四周的人们。”

　　唐望说经过了一年的耗损，他终于失去了所有他从NAGUAL住处得到的新人格。在开始时，他对那女人与孩子有一种深厚但超然的感情，这种超然的感情使他能自在潇洒地扮演丈夫与父亲的角色。但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超然感情变成了一股绝望的热情，使他不再胜任丈夫与父亲的责任。

　　当初是超然感带给他爱的能力；失去了超然感，他只剩下世俗的需要、沮丧与绝望，这些是日常世界的特征。他同时失去了进取力。当他在NAGUAL屋中的数年之间，他获得了一种进取的能力，对他在刚独立时帮助很大。

　　但最痛苦的是知道他肉体的能量也渐渐耗尽。有一天，他虽然没有生病，但却突然完全瘫痪。他没有感觉痛苦，也不惊慌，仿佛他的身体知道只有在停止活动时，才能得到他迫切需要的平静、安宁。

　　当他无助地躺在床上时，只能沉思。他明白他的失败是因为没有一个抽象的目标。他知道在NAGUAL屋中的人都很特别，因为他们的抽象目标是追求自由。他并不了解什么是自由，但他知道那与他自己具体的世俗需要完全相反。

　　缺乏抽象目标使他变得虚弱无能，无法从贫穷的深渊中拯救他的家庭；相反的，它们把他带回到在他遇见NAGUAL之前所熟悉的悲惨与绝望中。

　　在他回顾他的生命时，他明白他唯一不感到贫穷、没有具体需要的时候，是他与NAGUAL在一起的那几年。当他的具体需要征服他时，贫穷也征服了他。

　　自从好几年前被枪伤之后，他第一次完全明白NAGUAL胡里安真的是NAGUAL、领导者以及他的恩人。他明白了他恩人的话，没有NAGUAL的干预就没有自由。现在唐望完全相信他的恩人及屋中所有成员都是巫士，但他也极度痛苦地明白自己已经抛弃了与他们在一起的机会。

　　当肉体上的无助所造成的压力似乎无可忍耐时，他的瘫痪突然神秘地结束了。有一天，他下了床，开始再度工作起来。但他的运气并没有好转，他仍旧入不敷出。

　　一年又过去了，他并没有发达起来，但他做到了一件超出他期望的事，他全面地回顾了自己的生命。于是他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热爱那些孩子而无法离开，他也明白为什么他无法再与他们在一起，最后他明白了两者他都没办法做到。

　　唐望知道自己面临了完全的困境。像战士般地赴死，将是唯一符合他从恩人处所学到的精神。所以，每天晚上，在经过坚信与无意义的一天之后，他耐心地等待死亡降临。

　　他是如此坚信自己的大限将至，他的妻子与孩子都与他一同等待。在一种团结的气氛中，他们也想赴死。他们四个人每天晚上都坐在一起，毫不间断地回顾生命，等待死亡。

　　唐望趁机像他恩人对他一样地训诫他的妻儿。

　　“不要希望它降临，”他的恩人说，“只需等待它。不用想像死亡像什么，只需要让它的羽翼自然带你而去。”

　　这些等待使他们的心理变得坚强，但他们衰弱的肉体预告了他们的奋斗失败。

　　但是有一天，唐望以为他的运气要改变了。他找到临时工作，与一些劳工到农场去帮助收割。但力量对他有不同的计划。在他开始工作后的一两天，有人偷了他的帽子，他没有钱再买一顶新的，但在烈日下工作必须要戴帽子。

　　他自己用破布与干草做了一些遮阳的东西戴在头上。其他工人开始嘲笑他，他不理会他们。想到有三个人要靠他的工作过活，他的打扮实在无关紧要。但其他人不愿停止嘲弄，他们大声吼叫，最后工头怕他们会闹事，就开除了唐望。

　　一股疯狂的愤怒取代了唐望的清醒与谨慎，他知道自己受到冤屈，道德正义应该站在他这一边。他发出凄厉的尖叫，抓住了一个工人，把他举上肩头，准备要折断他的背。但他想到了那些饥饿的孩子，想到他们瘦小的身体乖乖地与他坐在一起等待死亡的情形，于是他放下了那工人，掉头离去。

　　唐望说他坐在那些工人工作的田地边缘，所有累积的绝望终于爆发。这是一股寂静的怒火，不是针对周围的人，而是针对他自己，他一直愤怒着，直到怒气消散为止。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工人，开始哭泣。”唐望继续道，“他们看着我，好像我是个疯子。事实上我是个疯子，但我已不在乎，我超越了在乎。”

　　“工头觉得我很可怜，过来给我一点安慰。他以为我是在为自己哭泣，他不可能了解我在为力量哭泣。”

　　唐望说在他的愤怒消散后，一个寂静保护者出现了。那是一股无法解释的能量，使他清楚地感觉死亡已迫在眉睫。他知道已经没有时间再看到他的家人，他高声向他们道歉，因为他没有足够的毅力与智慧，把他们从尘世的地狱中解救出来。

　　田地上的工人继续嘲笑他，他几乎听不到。眼泪泉涌而下，他感谢力量让他能置身于NAGUAL的道路上，给了一次他不配的自由机会。他听到那些莫名其妙的工人的怪叫声，他听到他们的侮辱和嘲弄，那些仿佛都发自于他自己的内心。他们有权利如此贬低他，他曾经站在永恒的入口，但却毫无察觉。

　　“我明白了我的恩人是多么正确，”唐望说，“我的愚蠢是一个怪物，我已经被它吞噬了。一旦我产生了这种想法，我就知道任何做法都是多余的，我已经失去了我的机会。现在我只是在扮演小丑，力量绝不会关心我的绝望。像我这样的人，用自己的愚蠢创造可怜的私人地狱，对力量而言是太普遍了。”

　　“我跪下来面对东南方，再次感谢我的恩人，告诉力量我的羞愧，涌起了无尽的悔意。我用最后一口气向这个世界道别，这原本美好的世界，只要我有智慧的话。这时一阵巨大的波涛朝我卷来，我先是感觉到它，然后我听到了它，最后我看见它从东南方越过原野而来；它席卷了我，黑暗笼罩了我，我的生命之光熄灭了，我的地狱结束了。我终于死了！我终于自由了！”

　　唐望的故事震骇了我。他不理会我想谈论它的企图，他说在另一个时间或地点，我们会讨论它。而现在他要继续他想要做的，说明关于意识的控制。

　　几天之后，我们正在下山时，他突然又开始说他的故事。我们坐下来休息，事实上是我必须停下来喘口气，唐望根本没有任何倦态。

　　“巫士为了达到肯定所做的努力，是最剧烈的一项奋斗，”唐望说，“它是痛苦而昂贵的，许多时候巫士必须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他解释，为了使巫士能对自己的行为或巫士世界中的位置感到完全肯定，或能够有智慧地利用他的新一贯性，他必须要作废他的旧一贯性。只有这样，他的行为才能有足够的肯定，来加强及平衡他那不稳定而脆弱的新一贯性。

　　“现代的巫士看见者称这项作废的过程为通往完美的通行证，或巫士的象征性死亡。”唐望说，“在西那洛亚田野中，我得到了我到达完美的通行证。我死在那里，我的新一贯性的脆弱，使我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

　　“但你是死了还是只是昏了，唐望？”我问，尽量试着不讽刺。

　　“我死在那田野中，”他说，“我感觉我的意识离开了身体，朝巨鹰飞去。但因为我完美地回顾了我的生命，巨鹰没有吞噬我的意识，却把我吐了出来。因为我的身体死在田野中，巨鹰没有让我进入自由，它似乎告诉我回去再试一次。”

　　“我超越了黑暗，再次进入尘世的光亮中。我发现自己躺在田野边的一个很浅的坟墓中，身上盖满了石头及泥土。”

　　唐望说他立刻知道该做什么。他爬出坟墓后，把坟墓恢复原状，好像人还是埋在里面。然后他偷偷溜走。他感觉坚强而有决心，他知道他必须回到他恩人的住处。但在他启程前，他想要再见他的家人一面，向他们解释他是个巫士，因此不能再与他们在一起。他想要解释他的错误是，他不知道巫士永远无法加入尘世中的人们。但如果尘世的人愿意，他们可以试图成为巫士。

　　“我回到家中，”唐望继续说，“但屋子是空的。震惊的邻居告诉我，田地上的工人带来了我在工作中暴毙的噩耗，我的妻子与孩子都离开了。”

　　“你死了多久，唐望？”我问。

　　“显然有一整天。”他说。

　　唐望嘴角带着微笑，双眼明亮地注视我的反应，等待我的问题。

　　“你的家人后来如何，唐望？”我问。

　　“啊，一个体贴的问题，”他说，“我以为你要问我的死亡！”我承认我想要，但我知道他看见了我的问题，所以我问了相反的。我不是要开玩笑，但他还是笑我了。

　　“我的家人在那一天消失了。”他说，“我的妻子是个懂得生存的女人，在我们那样的生活环境中，她必须要如此。由于我一直在等待我的死亡，她相信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她没有其他事情好做，所以就离开了。”

　　“我怀念那些孩子。我安慰自己，我的命运不是与他们在一起。巫士有一项奇怪的做法，他们活在一种只能用文字“不过……”来描述的感觉中。当一切情况不能再坏时，巫士接受恶劣的情况，然后立刻逃避到“不过……”的世界中……”

　　“我就是这样来处理我对妻子与那些孩子的感情。他们极严格地回顾了他们的生命，尤其是最大的那个男孩，只有力量能决定这种影响的结果。

　　他提醒我，他曾教我战士在这种情况下如何行动。 他们会尽全力，然后不带任何反悔地放松自己，让力量决定结果。

　　“力量的决定是什么，唐望？”我问。

　　他凝视我，没有回答。我知道他完全了解我这个问题的动机，我曾经有过相似的情感与迷惑。

　　“力量的决定是另一个抽象核心，”他说，“巫士有很多根据这个核心的故事。我们会在讨论这个基本核心时再谈特定的决定。”

　　“现在，你想要问我关于死亡的问题是什么？”

　　“如果他们以为你死了，为何只挖了很浅的墓？”我问，“为何不挖个真正的墓来埋葬你？”

　　“这比较像你的问题，”他笑着说，“我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我发现那些工人都是笃信宗教的人。我当时是个基督徒，基督徒不能像那样被草率埋葬，也不能像野狗一样被丢在路旁。我想他们是想等我的家人来领回尸体后再正式下葬，但我的家人从未出面。”

　　“你去找过他们吗？”我问。

　　“没有，巫士从不寻找任何人。”他回答。“我是个巫士，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的错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个巫士，而巫士从不接近任何人。”

　　“从那一天起，我只接受像我一样死去过的战士的陪伴或关切。”

　　唐望说他回到了他恩人的住处，他们立刻知道了他的领悟，他们待他如同他从未离开过一般。

　　NAGUAL胡里安说由于唐望的个性特异，所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死去。

　　“我的恩人告诉我，一个巫士通往自由的通行证是他的死亡。”唐望说下去，“他说他自己已经付出生命作为通行证的代价，屋中其他人也都付出同样的代价。现在我们都是平等的，都死去了一次。”

　　“我也死过吗，唐望？”我问。

　　“你也死了。”他说，“但是巫士必须要察觉到他们死去过，他们通往完美的通行证必须要包裹在知识之中。巫士说在那样的包裹使他们的通行证保持着崭新的状态。”

　　“六十年来，我的一直保持完整如新。”

　　掌握“意愿”

　　第三参考点

　　唐望时常带我及其余门徒到附近的野外郊游。这一次我们在黎明时出发，下午回来。我们伴随着唐望，有他在身边总是使我感到轻松自在，但他那些好动的门徒却总是带来相反的效果，让我感到十分疲倦。

　　我们下山时，在尚未回到平地之前，唐望和我停了下来。一阵极深沉的忧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及力量侵袭了我，我不得不坐下来，然后听从唐望的建议，俯卧在一块巨大岩石上。

　　其余门徒都取笑我，没有停下来，我听见他们的笑闹声逐渐远去。唐望劝我放轻松，他说我的聚合点刚才突然剧烈移动了。

　　“别着急，”他说，“一会后，你会在你的背上感觉到一种轻拍，好像有人碰了你，然后你就会没事了。”这样不动地躺在岩石上等待背上的轻拍，使我产生极强烈与清晰的回忆。我没有注意到任何轻拍，但我确信它发生了，因为我的忧郁消失了。我马上把我的回忆告诉唐望，他建议我留在岩石上，把聚合点移动回到我的回忆发生时的位置上。

　　“不要漏掉任何细节。”他指示我。

　　这发生在许多年以前，唐望和我在墨西哥北部奇华华省（Chihuahua）的高地沙漠中。我和他时常在那里，因为那地区有丰富的草药可以采集。从人类学的观点来看，那地区也非常有趣，考古学家在不久前曾发现一些遗迹，断定为一处史前的交易站。他们的结论是，这个交易站位于天然要道之上，因此是连接美国西南方及中美洲的商业中心。

　　我到过那高地沙漠数次之后，便相信那些考古学家的结论是正确的。我当然也曾向唐望说明这条交通要道对于北美洲史前文化交流的影响。那时候我极希望能把美国西南部、墨西哥及中美洲的印地安人巫术，解释为一种透过这条要道传播的信仰系统，因此在抽象的层次上，算是一种史前的泛印地安人主义。

　　当然每次当我发表我的理论时，唐望总是捧腹大笑。

　　我所回忆的事件发生在一天下午，我与唐望收集了两小袋稀有的草药后，停下来坐在一些巨大的岩石上休息。但在我们回到停车处之前，唐望坚持要谈论潜猎的艺术，他说这个地点非常适合解释这项艺术，但如果要了解，我必须先进入强化意识中。

　　我要求他先告诉我到底什么是强化意识，再做其他的事。

　　唐望极有耐心地把强化意识解释为聚合点的移动。当他解释时，我明白了我的要求实在无谓。我已经知道他告诉我的一切，我说我并不需要任何解释了。他说这些解释不会白费，因为它们会印在脑中，日后帮助我们抵达寂静的知识。

　　当我要求他更详细地解释寂静知识时，他立刻回答说，寂静知识是聚合点的一种位置，在古代时是人类的正常位置。但为了某种无法了解的原因，人类的聚合点离开了那位置，而停留在一个新的位置——“理性”上。

　　唐望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代表这个新位置，我们大多数人的聚合点并不是准确地位于“理性”上，而是在它附近范围中。寂静知识也是如此，在古代并不是每个人的聚合点都准确地停留在上面。

　　他也说“无怜悯之处”，聚合点的另一个位置，是寂静知识的前身。而聚合点另一个叫做“关切之处”的位置，则是理性的前身。

　　我对这些神秘的解释毫不感到困惑，它们都很清楚明白。我了解他所说的一切，同时等待他对我肩膀上惯常的一击，以使我进入强化意识中。但没有任何拍击发生。我继续了解他说的一切，但没发觉我的了解。那种自在，那种把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的感觉，与我平常的意识状态很吻合，于是我没有怀疑自己的了解能力。

　　唐望凝视着我，建议我俯卧在一块大圆石上，四肢像青蛙般地伸展开来。

　　我躺在那里约十分钟，完全放松，几乎睡着，直到我被一阵轻微的低吼所惊醒。我抬头注视，浑身毛发倒竖，有一头巨大深黑的美洲豹正蹲在一块岩石上，离我只有十尺远，就在唐望后面。那头豹子露出利牙凝视着我，似乎准备要扑上来。

　　“不要动！”唐望轻声命令，“不要看它的眼睛。注视它的鼻子，不要眨眼。你的性命决定于你的注视。”

　　我照他的话做。那头美洲豹和我彼此注视了一会儿，直到唐望打破僵局，把他的帽子像飞盘般丢向豹子的头，豹子往后闪躲。唐望发出一阵尖锐的口哨，然后放声大叫，并拍了几次手，听起来像是含混的枪声。

　　唐望示意我跳下岩石加入他，我们一起大叫拍手，直到他认为我们已经吓走了美洲豹。

　　我的身体颤抖，但我并不害怕。我告诉唐望，最使我恐惧的不是豹子的爪牙或凝视，而是那豹子曾经注视了我好一阵子，我却没有发觉它的存在。

　　唐望没有任何表示，他沉思着。我问他有没有比我早发现那头豹子，他不耐地作势要我安静。他让我觉得他感到不安或困惑。

　　经过一会的沉默后，唐望示意我前进。他带头，我们离开了岩石，以曲折的路线快步穿越树丛。

　　半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树丛中的空旷处，并停下来休息。我们没有交谈，我十分想知道唐望的想法。

　　“我们为何要如此曲折行进？”我问，“为何不直接逃离此地？”

　　“不！”他坚定地说，“没有用，那是只雄豹，它很饥饿，会紧追不舍。”

　　“那更应该赶快离开。”我坚持道。

　　“没那么容易，”他说，“那豹子没有理性的阻碍，它知道如何捉住我们。而且就像我对你说话一样，它能读我们的心思。”

　　“什么，那豹子能读我们的心思？”我问。

　　“这不是什么隐喻。”他说，“就像我说的，那样的大野兽具有读心的能力，而且不是瞎猜，它们能够直接地了解事物。”

　　“那我们能做什么？”我真的感到紧张了。

　　“我们要减少理性，试着让那豹子无法了解我们。”他回答。

　　“减少理性怎么能帮助我们？”我问。

　　“理性使我们选择理智上最安全的行为，”他说，“例如，你的理性告诉你要尽快直线逃离，你的理性未能考虑到我们要跑六里路才能抵达你的车子，那豹子会超越我们，它会在我们前方最适合的地点等待我们出现。一个较好但较不理性的选择是曲折行进。”

　　“你怎么知道这比较好？”我问。

　　“我知道，因为我与力量的连接非常洁净，”他回答，“也就是说，我的聚合点位于寂静知识的位置。从那里我能知道那是只饥饿的豹子，但没有吃过人。它被我们的行动搞糊涂，如果我们曲折行进，那豹子必须要很费力才能预测到我们。”

　　“除了曲折行进之外，还有其他选择吗？”我问。

　　“只有理性的选择，”他说，“我们没必要的装备来支持理性的选择。例如，我们可以朝高低前进，但我们必须要有枪才能防御。”

　　“我们必须要针对豹子的选择，那些选择是由寂静知识所决定。我们必须遵从寂静知识，不管它看起来如何不合理。”

　　他开始他的曲折行进。我紧跟着他，但我没有信心这样跑能逃生。我的惊恐并没有立即发生作用，那只深黑巨大的豹子身影占据了我的思维。

　　沙漠的树丛都是些高大粗实的灌木，相隔四、五尺。高地的低雨量使植物无法有浓密的叶子，但树叶看起来仍然茂盛而密实。

　　唐望的行动灵活迅速，我尽力跟着他。他指示我注意地面，不要制造噪音，树枝被我踩断的声音是致命的讯息。

　　我刻意试着踏寻唐望的足迹，避免踩断树枝。我们如此曲折行进了百码，然后我瞥见了那美洲豹巨大身影在背后不到三十尺的地方。

　　我放声大叫，唐望没有停下来，只是转头，刚好看见那大猫迅急失去踪影。唐望发出另一声尖锐的哨声，拍击双手模仿枪声。

　　他低声说那只豹不喜欢爬上高处，所以我们要用最快速度穿越右边那深而宽的峡谷。

　　他发出信号，我们急速奔过树丛，滑下了峡谷，到达谷底，然后爬上另一边。从那里我们清楚看到斜坡、谷底及对面的平地。唐望低声说那只豹在跟踪我们的气味，如果我们够幸运，会看见它穿过谷底跟着我们的足迹。

　　我注视着峡谷，急切地等待那野兽现身，但我没有看见它。我正在想那豹子一定是跑走了，却马上听见它恐怖的低吼，就在我们身后的树丛中。我惊慌地明白唐望是对的。那只豹子一定是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在我们之前穿过了峡谷，而跑到那里。

　　唐望开始快跑，没有说一个字。我跟上去。我们曲折跑了一段时间，停下来时我已经喘不过气了。

　　然而，被豹子追赶的恐惧，并没有让我放弃欣赏唐望惊人体能的机会，他跑起来像个年轻人。我告诉他，他使我想起童年时一个让我佩服的善跑者，但他示意我住嘴。他专心聆听四周，我也照做。

　　我听到灌木的拨动声，就在我们前方。那只豹子的黑影，在五十码外的树丛空隙中一闪而逝。

　　唐望耸耸肩，指着豹子的方向。

　　“看来我们无法摆脱它，”他被打败似的说，“让我们平静地行进，像在公园中散布。你说你的童年往事，这正是适当的时间与地点。一头美洲豹饥饿地追赶我们，而你在回味你的过去，正是被豹子追赶时最完美的不做。”

　　他大声笑着，当我告诉他我已经完全失去说故事的兴趣时，他的笑声加倍。

　　“现在你要惩罚我，因为我叫你住嘴，是不是？”他问。

　　我自然开始为自己辩护。我说他的指控没有道理，我真的是失去了说故事的冲动。

　　“如果一个巫士没有自我重要感，就不会在意有没有说故事的冲动， ”他眼中带着恶作剧的光芒，“既然你没有自我重要感，你就应该说你的故事。告诉力量，告诉那美洲豹，及告诉我，仿佛你根本没有失去冲动。”

　　我想告诉他，我不想照做。因为那故事很傻，而现在情况危机。我想要选择适当的时间及地点，就像他对于他的故事的做法。

　　但在我尚未说出我的想法前，他已回答了我。

　　“那只豹子和我都能读心，”他微笑着说，“如果我要为我的巫术故事选择适当的时间与地点，那是因为它们的目的是教学，我要寻求最有效的方式。”

　　他示意我们前进，我们平静地并肩走着。我说我很钦佩他的速度及耐力，而我的钦佩中带着些许的自我重要感，因为我自认是个善跑者。然后我告诉他那个童年的故事，因为看到他这么会跑而想起的。

　　我小时候爱玩足球，因此非常会跑。事实上，我是如此灵活快速，让我觉得自己可以干任何恶作剧而不怕后果，因为我跑得过任何想追我的人，尤其是那些在我的家乡镇上巡行的老警察。如果我打破了街灯或什么，只需要拔足飞奔，就一切安全了。

　　有一天，我并不知道那些老警察被新的受过军事训练的警察所取代。大祸降临时，我打破一家商店的窗户，然后跑走，自信我的速度是我的保障。一个年轻警察追上来，我尽毕生之力奔跑，但没有用。那个警察是他们足球队的前锋，他的速度及耐力远超过我十岁的身体所能及。他捉住我，一路把我踢回到那家商店，他很有技巧地控制他的脚，像是在足球场上的训练。他没有伤害我，只是把我吓得屁滚尿流。我虽然极感羞辱，但也充满了一个十岁小孩对于一个足球员的敬佩与仰慕。

　　我告诉唐望，那一天我对他的感觉也是如此。他能够超越我，而无视于我们年纪的差距，及我对于自己逃跑速度的自信。

　　我也告诉他，好几年来我一直做相同的梦，梦见我跑得非常快速，那年轻警察不再追得上我。

　　“你的故事比我想的还重要，”唐望说，“我以为这会是一个你被妈妈打屁股的故事。”

　　他的声调使他的话听起来非常滑稽讽刺。他说在某些时候是力量，而不是理性，决定故事的内容。此刻正是那些时候，力量触发了这个故事出现在我的记忆中，显然是因为故事与我金刚不坏的自我重要感有关。他说愤怒与羞辱的火炬在我心中燃烧了许多年，我的挫败感与颓丧仍旧健在。

　　“一个心理学家将会从你的故事与目前情况里找到许多好题材。”他继续说，“在你的心中，一定把我看成了那个摧毁你的无敌幻想的年轻警察。”

　　现在他提起了，我必须承认那是我的感觉，虽然我不是有意识地察觉到，更无法自己表达出来。

　　我们沉默地走着。我被他的论点深深感动，完全忘记那只美洲豹在潜猎我们，直到有一阵吼叫，才提醒了我们身处的情势。

　　唐望指示我踏断一两根长灌木枝叶作为扫把，他也照做。我们边抛边用它们拍击地面，扬起一阵灰尘。

　　“这应该足以使那豹子犹豫。”当我们停下来喘气时他说，“只剩下几个小时就天黑了，在晚上，我们是抵抗不了豹子的，我们最好开始直接跑向那些岩石山丘里。”

　　他指着远处一些山丘，在南方约半里远。

　　“我们必须朝东走，”我说，“那些山丘太朝南了，如果我们朝那方向，就永远回不到停车处。”

　　“反正我们今天不会回到停车的地方，”他平静地说，“也许明天也不会，谁说我们要回去呢？”

　　我感到一阵恐惧，然后一阵奇异的平静控制了我。我告诉唐望，如果死亡将在沙漠中攫取我，我希望不会痛苦。

　　“别担心，”他说，“死亡只有在床上的病痛中才会痛苦。在生命的战斗中，你不会感到痛苦，你只会感觉到狂欢。”

　　他说文明人与巫士之间最明显的差别，是死亡降临的方式。只有对于巫士战士而言，死亡才是仁慈甜蜜的。他们能受致命的伤害却不感到痛苦，更惊人的是死亡会服从巫士的需要。

　　“平常人与巫士最大的不同是，巫士用他的速度来控制死亡。”唐望继续说，“如果到了最后关头，那豹子不会吃我，它会吃你，因为你没有速度抵挡你的死亡。”

　　然后他解释有关巫士对于速度与死亡的观念。他说在日常世界中，我们的言语或决定可以轻易改变，在这世界中唯一不可改变的是死亡；而另一方面，在巫士世界中，平常的死亡可以被撤回，但巫士的言语则不行。巫士世界中的决定是无法改变的，一旦做下决定，便永远成立。

　　我告诉他，他的话虽然令人印象非常深刻，但我不相信死亡可被撤回。他再次解释，巫士看见人类是椭圆形或球形的明亮能量体，由无数静态却颤动着的能量纤维组成，只有巫士能够把运动注入这些静态的明晰球体中。在千分之一秒间，他们能把聚合点移动到球体的任何位置上，这样的移动与速度，使知觉瞬间进入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宇宙中。或者他们能以极高速度把聚合点掠过整个能量纤维，这样的速度使他们所有的能量场立刻被消耗燃尽。

　　他说，如果在这时候突然发生山崩，巨岩朝我们砸下，他能够改变意外死亡的自然结果。靠着他的聚合点移动的速度，他能够改变他的宇宙，或在瞬间使他自己被内在之火燃尽。而在另一方面，我会死于意外，被巨石压碎，因为我的聚合点缺乏拉我出去的速度。

　　我说，听起来巫士只是找到另外一种死亡方式，并不是取消了死亡。他回答说，他意思是巫士控制他们的死亡，他们只有在必要时才死。

　　我不怀疑他的话，但我继续发问，像在玩游戏。而当他说话时，关于其他的知觉宇宙的意念及回忆开始充斥在我脑海中，像是在放映电影一样。

　　我告诉唐望我正产生奇怪的幻想。 他笑着建议我专着于那豹子，因为它是如此真实，必定是力量真实的现身。

　　想到那野兽的真实性，使我打了一个寒颤，“如果我们改变方向不前往山区，不是更好？”我问。

　　我以为这种意外的改变会使豹子迷惑。

　　“现在要改变方向已经太迟了，”唐望说，“豹子已经知道我们只有山区可去。”

　　“这不可能，唐望！”我叫道。

　　“为什么？”他问。

　　我告诉他虽然我能同意那野兽能预测我们的下一步，但我无法接受他能预测我们的计划。

　　“你的错误是以为豹子的力量在于预测事物。”他说，“它不会思想，它只是知道。”

　　唐望说我们扬灰的做法，是用无谓的行动来给于那豹子感官上的刺激，造成它的困扰。因为我们无法对扬灰这项行动产生真实的感觉，虽然我们的生命依靠着它。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抱怨道。

　　紧张对我造成影响，我很难集中注意力。

　　唐望解释，人类的感觉像是冷热的气流，能够轻易被野兽所察觉。我们是发送者，而豹子是接收者。我们的任何感觉都会传送给那豹子，或者，那豹子能读取任何对我们有意义的感觉。在扬起灰尘的行动中，我们的感觉是如此异常陌生，只能造成真空的传送。

　　“另一种寂静知识下的做法是去踢起灰尘。”唐望说。

　　他望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反应。

　　“我们现在要非常平静地步行。”他说，“你要踢起灰尘，仿佛你是个十尺高的巨人。”我的表情一定很愚蠢，唐望笑得全身抖动。

　　“用你的脚踢起灰尘，”他命令我，“感觉巨大而笨重。”

　　我试了一下，立刻感觉到沉重。我开玩笑说，他暗示的力量非常强烈，我真的感觉巨大有力。他断然地说，我的巨大感觉不是由于他的暗示，而是由于聚合点移动的结果。

　　他说古代人会成为传奇，是因为他们知道寂静知识中移动聚合点的力量。巫士有限地重掌这古代的力量，借着移动聚合点，他们能控制他们的感觉改变事物。现在我靠着感觉巨大有力来改变事物，如此的感觉作用被称为意愿。

　　“你的聚合点已经移动了些须，”他说下去，“现在你不是前功尽弃，便是使聚合点做更大的移动。”

　　他说所有人在日常状况下，都可能有一两次机会打破习惯。他强调那不是指社会习性，而是固定我们知觉的习性。暂时的喜悦能移动聚合点打破习性，暂时的恐惧、病痛、愤怒或哀伤也有同样的效果。但是在正常状态中，每当我们有机会移动聚合点时，我们会害怕，我们的宗教、学术及社会文化都会发生作用。它们会保证我们平安地回到团体之中，使我们的聚合点回到正常生活的位置上。

　　他告诉我，所有的宗教或精神导师都有这种经验：他们的聚合点移动了，透过训练，或者意外，然后又回到了正常位置，但保留着毕生难忘的记忆。

　　“你可以做个乖小孩，”他说，“忘记聚合点的移动。或者你可以超越理性的界限，目前你仍然在那些界限之中。”

　　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有一种奇怪的迟疑控制了我。

　　唐望更进一步阐释他的论点。他说平常人无法具有足够的能量，来知觉日常界限之外的情形，因此把那些奇异的知觉范围称为巫术、魔法，或魔鬼的作为，不加探究便逃避、拒绝。

　　“但你不能再那么做，”唐望继续说，“你并不信宗教，而你又太过于好奇，无法轻易放弃。现在唯一能阻止你的是胆怯。”

　　“把一切都还原为本来面具：抽象，力量，NAGUAL。没有巫术，没有魔鬼，没有邪恶，只有知觉。”

　　我了解他，但我不知道他要我做什么。

　　我望着唐望，努力寻找适当的字眼。我似乎进入了一种极有效率的意识状态，我不愿意浪费在言语上。

　　“感觉巨大！”他微笑地命令我，“抛弃理性。”

　　于是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事实上，我知道我能够增强那巨大有力的感觉，直到我真正成为巨人，俯视山谷，环顾四周。

　　我想要表达我的思想，但很快便放弃了。我知道唐望了解我的一切思想及更多更深的东西。

　　这时某种惊人的事发生了，我的理性停止了作用。事实上，我感觉到一条黑色的毯子盖住了我，遮住了我的思想，于是我像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人抛弃了理性。我相信如果我想掀开这条毯子，我只需要感觉自己这么做。

　　在这种状态下，我感觉自己被推向前进。有某种东西使我的身体移动。我没有任何疲惫感，我的速度及经验使我极为兴奋。

　　我感觉我不是在行走，也不是在飞行，只是极轻松地由一地传送到另一地。我的动作只有在当我试着思考时才变得笨拙。当我毫无意念地在其中享受时，我进入了一种奇怪的欢愉状态，那是前所未有的。如果我在这一生中曾经有过类似的快乐经验，那也一定是十分短暂，所以现在会毫无记忆。但当我经历这种极乐状态时，我有一种极模糊的熟悉感，仿佛我曾经熟识，但已经忘怀许久。

　　这种穿越树丛的兴奋，强烈得使其他一切事物都消失了。我只知道这种极乐状态。而当我停止运动时，我会看见树丛在我面前。

　　更无法解释的是，当我开始行动时，我感觉我的身体俯视着树丛。

　　在某个时刻，我清楚地看见那豹子在我的前方，它正以最快速度逃离。我感觉它同时在努力避免被仙人掌刺到，它的每一步都十分小心。

　　我极想追赶那豹子，使它失去谨慎。我知道它会被刺伤。这时一个意念出现在我的寂静心智中，我想那豹子如果被刺伤，将会更加危险凶恶。这个意念的出现所产生的效果，就像是有人把我从梦中唤醒。

　　当我发觉我的思想又再度作用时，我发现自己在岩石山丘的山脚处。我看看四周，唐望在几尺之外，他似乎累坏了。他脸色苍白，剧烈地喘着气。

　　“发生了什么事，唐望？”我清过沙哑的喉咙后问。

　　“这要你来告诉我。”他边喘边说。

　　我告诉他我的经验。然后我发觉我几乎看不到山头，天几乎要黑了，这表示我跑了或走了两个多钟头的路。

　　我要唐望解释时间上的差距。他说我的聚合点移动超过了无怜悯之处，进入了寂静的知识中，但我仍缺乏能量来控制它。有足够的能量，是表示我能够自由移动于理性与寂静知识之间。他又说，到了生死关头，一个巫士即使没有足够的能量，仍可能游移于理性与寂静知识之间。

　　他的结论是，因为我们的情况危急，我让力量来移动我的聚合点，结果我进入了寂静知识。我的知觉范围自然增加了，这使我产生了巨大和俯视树丛的感觉。

　　这时候，由于我的学院训练，我非常想要求得客观的证据，我提出了当时我的典型问题。

　　“如果有个加洲大学人类学系的学生在旁观看我，他会看见我成为巨人跨越树丛吗？”

　　“我真的不知道，”唐望说，“唯一的查证方法是，你到人类学系系馆去移动你的聚合点。”

　　“我试过，”我说，“但什么都没发生，一定要有你在身边才有用。”

　　“那时候对你不是生死关头，”他说，“如果是，你就能够自己移动聚合点。”

　　“但当我的聚合点移动时，别人会不会看到同样的景象？”我坚持道。

　　“不会，因为他们的聚合点跟你的聚合点位置不相同。”他回答。

　　“那么，唐望，我梦见那美洲豹吗？”我问，“这一切是不是都发生在我的脑海中？”

　　“并不完全是，”他说，“那大猫是真的。你移动了好几里路而不感到疲倦，如果你怀疑，看看你的鞋子，上面都是仙人掌刺。所以你的确移动了，且俯视着树丛。但同时你也没有。这决定于聚合点是在理性的位置上，还是在寂静知识的位置上。”

　　我能了解他说的一切，但无法加以重复，也无法确定我了解的是什么，或为何他的话如此有条理。

　　那豹子的吼声使我回到危险的现实。我瞥见它的黑影，它在右方三十码远的地方，迅速地攀爬上山。

　　“我们要怎么办，唐望？”我问，知道他也看见了那豹子赶到我们前方。

　　“继续爬到最顶端，在那里找掩护。”他平静地说。

　　然后他似乎毫不紧张地说，我浪费了宝贵的时间放纵于漫游和俯视树丛。我没有照他的话前往他指定的山区，却朝东方较高的山区前进。

　　“我们一定要在那豹子之前抵达山顶，否则就没希望了。”他说，指着在山顶处几乎垂直的山壁。

　　我转向右边，看见豹子在大石上跳跃，它显然是想要断绝我们的去路。

　　“走，唐望！”我紧张地大叫。

　　唐望笑着，他似乎在享受我的恐惧及不耐。我们快速而稳定地攀爬。我努力不去注意那豹子的影子，它不时出现在右方，总是比我们超前一些。

　　我们三个同时抵达了山壁。那豹子在右方约几十码远处，它跳起来想爬上山壁，但没有成功，山壁太陡峭了。唐望叫着说我不应浪费时间看豹子，因为它放弃攀爬后会马上扑向我们。唐望说完后那豹子便扑了上来。

　　不需要进一步的警告，我挣扎地爬上山壁。唐望跟在后面，那头挫败的野兽的怒吼似乎就发自于我的右脚跟，恐惧的力量使我像苍蝇般爬上了那滑溜的山壁。

　　我在唐望之前爬上了山顶，因为他停下来大笑。

　　到达了安全之处后，我才有时间思索刚才的经过。唐望不愿做任何讨论。他说目前的阶段，任何聚合点的移动都是一大神秘。在这门徒生涯初期的挑战是维护我的收获，而不是用理性去分析它，到了某个时候一切都会有意义。

　　我告诉他在这时候一切对我都有意义。但他反驳说，我必须能对自己解释知识后，才能说它有意义。他坚持说，为了使聚合点的移动能产生意义，我需要能量来使聚合点移动于理性与寂静知识之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眼睛扫视我的全身，然后似乎做下了决定，再度开始微笑说话。

　　他解释那天下午我的聚合点靠自己移动了，没有他的干预。我靠着控制我的巨大感觉意愿了聚合点的移动，我的聚合点抵达了寂静知识的位置。

　　我非常好奇，想听 唐望如何解释我的经验。他说有一种方式用来描述从寂静知识处得到的知识，称为“身处二地”。他解释，当我告诉他我感觉自己俯视着沙漠树丛时，我应该补充说我同时看见了沙漠的地面与树顶，或者说我同时处于我的位置及那美洲豹的位置，因此我能注意到它是如何小心地避免仙人掌刺。换句话说，我知觉到“身处二地”，而不是像正常时候的单一知觉。

　　他的话吓坏了我。他没有错，我并没有告诉他，甚至没有向自己承认我同时间在两个地方。要不是他告诉了我，我连想都不敢想。

　　他重复说，我需要更多的时间与能量来使一切产生意义，我对这些太生疏了，我仍需要很多的指导。例如，当我在树丛上巡行俯视时，他必须使他的聚合点在理性与寂静知识之间快速移动才能照顾到我，这使他累坏了。

　　“告诉我一件事，”我说，试探他的理性，“那只豹子比你想的还要奇怪，对不对？美洲豹并不属于这个地区。这里也许有山猫，但没有美洲豹，你要如何解释呢？”

　　他在回答之前，皱起眉头，突然变得很严肃。

　　“我想这只特别的豹子证实了你的人类学理论假设，”他低沉地说，“很显然，那只豹子是来自于那条连贯奇华华省与中美洲的著名要道。”

　　唐望笑声的回音震动了峡谷。这阵回音对我造成的困扰不下于那豹子，不是回音本身造成困扰，而是我从未在夜晚听见过回声。在我心中，回声只存在于白昼。

　　我花了好几个钟头才回忆起整个美洲豹经验的一切细节。在那时间中，唐望没有说话。他只是背靠着岩石，坐着打起盹来。一会后我不再注意到他的存在，最后我进入梦乡。

　　我被下巴的一阵疼痛弄醒。我的脸在睡觉时一直靠在岩石上。睁开眼睛后，我试着滑下那块岩石，但因失去平衡而跌到地上。唐望从树丛后面大笑着出现。

　　天色已晚，我怀疑我们是否能在天黑前回到峡谷，唐望耸耸肩，不很在意。他坐在我旁边。

　　我问他是否想听我的回忆细节。他表示同意，但没有问我任何问题。我想他希望我自己开始，于是我告诉他有三点我觉得很重要：第一点是他曾谈过寂静的知识；第二点是我意愿移动了聚合点；第三点是我进入了强化意识中，而没有需要在肩膀上的一击。

　　“用意愿移动你的聚合点是你最伟大的成就。”唐望说，“但成就是属于个人的，有其必要，却不是重要的部分。这不是巫士所追求的精华。”

　　我想我知道他的意思。我告诉他我没有忘记整个事件，留在我正常意识中的记忆是一只山猫追赶我们爬上山顶，因为我无法接受美洲豹。也记得唐望问我是否觉得被那只大猫的攻击所冒犯，我告诉他感觉被野兽冒犯是件很荒谬的事，他告诉我应该如此对待一切人类的攻击，我应该保护自己或躲避隐藏，但不要感觉冤屈或被冒犯。

　　“这不是我所谓的精华。”他笑着说。“抽象与力量的观念是唯一重要的精华，个人的自我观念在这里毫无价值。你仍然把你的自我与感觉放在第一位，每次我有机会让你察觉抽象时，你总是以为我要你思想变得抽象。不是这样，成为抽象是意味着察觉到力量，把自己开放给力量。”

　　他说关于人类困境中最具戏剧性的情形是，愚蠢与自我反映之间可怕的连接。

　　是愚蠢迫使我们忽略任何与我们自我反映不相称的事物。例如，身为普通人，我们无视于一项最重要的知识，也就是聚合点的存在及它的移动。

　　“对一个理性的人而言，有一个隐形的知觉聚合点是件难以想像的事。”他说，“而更难以想像的是，如此的点并不存在于脑中。他八成是会如此猜想，如果他愿意花这个时间。”他说，一个理性的人会执着于自我形象，保持自己极端的无知。例如，他忽视了巫术并非魔法或咒语，而是知觉上的自由，这知觉不仅限于对这个理所当然的世界，而且是对所有一切的可能。

　　“这里便是平常人的愚蠢最危险的地方，”他继续道，“他畏惧巫术，他颤栗自由的可能，而自由就在他的指尖。这被称为第三参考点，就像聚合点的移动一样，可以轻易被抵达的。”

　　“但你自己告诉我聚合点的移动是非常困难的成就。”我抗议道。

　　“没错，”他肯定道，“这是巫士的另一项矛盾，聚合点的移动非常困难，但又是世上最容易的事。我告诉过你发高烧可以移动聚合点，饥饿、恐惧、爱情或憎恨也可以，神秘的仪式可以，坚定不移的意愿也可以，这是巫士喜爱的方式。”

　　我要他再解释一次坚定不移的意愿是什么。他说那是一种人类一直的专一集中，一种极清晰的目的感，不被任何相对的利益或欲望所影响；坚定不移的意愿也是聚合点固定在新位置时所产生的力量。关于聚合点的运动与位移的不同，唐望做了一个很有意义的区分，是我这些年来未曾明白的。他说，聚合点的运动是位置上的剧烈改变，剧烈到聚合点会抵达我们能量体上不同的能量区，每个能量区都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宇宙。聚合点的位移则是在我们日常世界知觉能量区内的移动。

　　他又说，巫士把坚定不移的意愿视为触发不变之决定的催化剂，或反过来，他们不变之决定，使他们的聚合点移动到新位置上，这个新位置便产生了坚定不移的意愿。

　　我一定看起来莫名其妙。唐望笑着说，想要弄清楚巫士的隐喻，就像是用理性解释寂静知识一样无用。言语只会使巫士的描述更为模糊不清。

　　我要他尽量试着说清楚。他所说的关于这第三参考点的任何话都会使事情更清楚，因为我虽然知道一切，但仍觉得困惑。

　　“日常的世界是由两个参考点所组成，”他说，“例如我们有这里与那里，里面与外面，上与下，好与坏等等。所以正确地说，我们对于生活的知觉是二次元的，我们对于自己的知觉没有深度可言。”

　　我抗议说他弄混了层次。我能够接受他把知觉定义为：生物用聚合点所决定的能量区来察觉事物的能力。虽然这对于我的学术而言是非常牵强的定义，但在这时候似乎很合理。然而我无法想像这有什么深度可言。我说也许他谈的是诠释的深度，对于我们基本知觉之诠释的深度。

　　“巫士对他的行动的知觉有深度，”他说，“他的行动是三次元的，他们有第三个参考点。”

　　“第三个参考点怎么存在？”我有点不耐烦。

　　“我们的参考点主要是透过感官知觉得来的。”他说，“在周遭的事物中，我们的感官知觉区分什么是与我们相关的；借此区分，我们推论出其余不在周遭的事物中，何者与我们相关。”

　　“为了能抵达第三个参考点，我们必须同时知觉两个地方。

　　我的回忆使我这时的心境十分怪异，仿佛我在几分钟前才经历了那个回忆。我突然察觉到一些完全被我忽略的事物。在唐望的指导下，我曾经有两次经历到那种分离的知觉，但这次是我第一次靠自己做到。”

　　回想我的回忆，我也发觉自己的感官知觉比自己所以为的还要复杂。在我俯视树丛时，我曾不靠言语或思想而察觉身处二地的感觉。我的知觉同时存在于两个地点，但我也发觉我的双重知觉缺乏了正常知觉的清晰。

　　唐望解释说，正常的知觉有个轴心，“此处”与“彼处”是那个轴心的直径范围。我们对于“此处”的知觉特别清晰。在正常知觉中，只有“此处”是完整地、立即地、直接地被知觉。它的双身兄弟“彼处”则缺乏即时性，它是被推论、期待、甚至被假设出来的，而不是透过感官直接得来。当我们在同时知觉到两个地方时，便会失去完整的清晰，但会得到即时的“彼处”知觉。

　　“但是，唐望，我说我的知觉是整个经验中的中心是没有错的。”我说。

　　“不，你错了。”他说，“你的经验对你是重要的，因为它打开了通往寂静知识的道路。但重要的是那只美洲豹，它正是力量的现身。”

　　“那大猫从虚空中悄然出现，它可以轻易结束我们的生命，就像我们说话一样容易。那豹子是魔术，没有它就没有奇妙，没有学习，没有觉悟。”

　　“但那是一只真的豹子吗？”我问。

　　“我跟你打赌它是真的！”

　　唐望说，对于平常人而言，那大猫是个令人畏惧的异数，一个普通人会难以合理解释那只豹在距离热带丛林如此遥远的奇华华省做什么。但一个巫士由于与意愿的连接，视那美洲豹为知觉的媒体，它不是个异数，而是神秘的泉源。

　　我有许多问题想问，但在我能想出问题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我专心于自问自答中一会儿，最后我想不管我是否在寂静中知道答案，任何答案都必须成为言语才有价值。

　　我提出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我要唐望解释一个矛盾，他曾强调只有力量才能够移动聚合点，但他又说我的知觉进入了意愿中，于是移动了聚合点。

　　“只有巫士能把知觉变成意愿。”他说，“意愿就是力量，所以是力量移动巫士的聚合点。”

　　“所有这一切中最令人误解的，”他继续说，“是我说只有巫士知道力量，意愿是巫士独占的领域。这一点也不正确，但这是实际的情况。巫士比普通人了解与力量的连接，并努力试图控制它。这就是一切。我告诉过你，与力量的连接是所有一切事物共有的特征。”

　　有两三次唐望似乎想要再说些话，他犹豫着，显然是在思索字眼。最后他说，身处二地的感觉，是巫士用来辨别是否抵达寂静知识的证明。这种靠自己力量达成的分离知觉，便是聚合点的自由运动。

　　他确定地说，每个NAGUAL都尽己所能来达成聚合点的自由运动，这种全然的努力被称为“第三参考点的追求”。

　　“NAGUAL知识中最困难的部分，”唐望继续说，“也是他的任务中最重要的，是去达到第三参考点。NAGUAL意愿聚合点的移动，而力量提供给NAGUAL必要的帮助。在你成为门徒之前，我从未做过如此的意愿，因此我从未完全体会我的恩人对我意愿的巨大努力。”

　　“尽管NAGUAL对他门徒意愿聚合点的自由移动是极为困难的，”唐望说，“但也比不上他的门徒试图了解NAGUAL的困难。看看你自己的挣扎就知道了！同样的事也发生在我身上，大多数时候，我相信力量的诱骗其实只是NAGUAL胡里安的诡计。”

　　“后来，我明白我的生命与安宁都是他的给予。”唐望继续说，“现在我知道我欠他更多。由于我无法描述我所欠他的，我宁愿说他诱骗我抵达了第三参考点。”

　　“第三参考点是知觉的自由，它就是意愿，就是力量，就是意念跃进不可思议之中，超越我们的界限，碰触那不可想像的。”

　　两条单行桥

　　唐望和我坐在他屋子厨房里的桌子旁边，时间是清晨，我们才刚从山中归来。前一晚我回忆了美洲豹的经历，对于分离性知觉的回忆使我陷入了极兴奋的状态，唐望利用这种兴奋使我回忆了更多的感官经验，但现在我已记不得了，然而我的兴奋仍未退去。

　　“发现身处二地的可能，对心智是一件非常刺激的事。”他说，“因为我们的心智是我们的理性，我们的理性是我们的自我反映，任何超越我们自我反映的事不是吓坏我们，就是吸引我们。这是由我们的人格所决定的。”

　　他凝视我，然后笑了起来，仿佛他才刚发现了新东西。

　　“或者它吓坏我们同时又吸引我们，”他说，“这似乎是你我的经验。”

　　我告诉他，我并不是被我的经验吓坏或吸引，而是敬畏那分离知觉的无限可能性。

　　“我不能说我不相信自己身处二地，”我说，“我不能否定我的经验，但我想我是如此畏惧，以致我的心智拒绝接受它为真实。”

　　“你和我是那种会沉溺于思索这类事，然后把它们完全忘光的人。”他笑着说，“你和我实在非常相似。”

　　现在该我笑了。我知道他在取笑我，但他的态度如此真诚，让我想相信他是在说实话。

　　我告诉他，在他的门徒中，我是唯一学会不把他这番话当真的人。我说我看过他对每一个门徒都真诚地说过：“你和我是如此愚蠢，我们实在很像！”而每次我都吃惊地看见他们相信他的话。

　　“你一点也不像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唐望。”我说，“你是一面不会反映我们形象的镜子，你超越了我们可及之处。”

　　“你所看到的是经过毕生努力的结果，”他说，“你看到的是一个巫士终于学会追随力量的计划，如此而已。”

　　“我曾以许多方式向你描述战士在知识道路上的不同阶段，”他继续说，“以他与意愿的连接而言，战士历经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他与意愿的连接十分腐朽而不堪信任，第二阶段是他成功地整修清理他的连接，第三阶段是他学习如何控制他的连接，第四阶段是他学会接受抽象的计划。”

　　唐望说他的成就并未使他在本质上变得不同，只是使他较机智些，因此他说他像我们并不是虚伪客套。

　　“我完全了解你们所经历的，”他继续说，“当我笑你时，我事实上是在笑我自己的回忆。我也曾执着于日常世界不放，所有一切都告诉我放弃执着，但我做不到，就像你。我完全信赖我的心智，而我没有理由这么做，因为我已经不再是个普通人。”

　　“我那时的问题就是你今天的问题。日常世界的惯性带动着我，我仍旧像个普通人一样行动，绝望地紧抓着我的脆弱理性结构不放，你也是如此。”

　　“我没有捉住任何结构，是它们捉住了我。”我说，我的话使他大笑。

　　我说我完全了解他的话，但不管我如何努力，我仍然无法行动得像个巫士。

　　他说我的弱点在于我不熟悉巫士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我必须以全新的方式应对一切事情，这非常的困难，因为我的日常世界的一贯性完全派不上用场。

　　他把巫士的问题描述为两方面，一方面是不可能再重建已破的一贯性，另一方面是不可能使用由聚合点新位置所建立的新一贯性。新的一贯性太脆弱与不稳定，无法提供巫士必要的确信，使他们能象在日常世界般地行动。

　　“巫士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我问。

　　“我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他回答，“力量或者替我们解决，或者不替我们解决。如果力量替我们解决了，一个巫士会发现自己在巫士的世界中行动，但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这是为何我从我们认识后便一直坚持完美无缺才是最重要的。巫士过着完美无缺的生活，那似乎带来了解答，为什么？没人知道。”

　　唐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仿佛听到了我的思想，他提到了我心中的疑问。我正在想完美无缺总是使我想起宗教的道德观。

　　“我告诉过你无数次，完美无缺与道德无关，”他说，“它只是与道德相似。完美无缺就是以最好的方式使用我们的能量。当然，它包含了节俭、深思、单纯、无邪，及最重要的，放弃自我反映。这一切听起来像是修道院的守则，但它不是。”

　　“巫士说为了能控制力量，也就是控制聚合点的移动，我们需要能量，而以为能储存能量的方式是完美无缺。”

　　唐望说，我们不一定要成为巫术门徒才能移动聚合点，有时候透过自然但剧烈的情况，像是战争、饥荒、紧张、疲倦、悲哀、沮丧，也会使人的聚合点大幅度移动。如果人们在那时候能采用巫士的观念，就能不费力地增加那自然的移动，于是他们会寻求惊人的行动，而不会像平常人一样渴望回归于正常中。

　　“当聚合点的移动被增强时，”他说下去，“不管是普通人或巫术的门徒，都会在那时候成为巫士。因为那移动的增强会使一贯性被粉碎，无法重建。”

　　“要如何增强移动呢？”我问。

　　“去了自我反映，”他回答，“移动聚合点或打破一贯性并不是真正的困难，真正的困难是具有足够的能量。如果有能量，一旦聚合点移动了，不可思议的事便垂手可得。”

　　唐望解释，人类的困境在于人能直觉到隐藏的资源，但不敢加以利用。这是为什么巫士要说人被困在愚蠢与自大之间。他说，人类目前比以往更迫切需要与内在世界相关的新知识，巫士的知识，而不是社会化的知识。这是面对未知、面对死亡的知识。比以往更迫切需要的，是关于聚合点的秘密。

　　没有任何准备，也没有任何停顿，唐望开始告诉我一个巫术的故事。他说，他在NAGUAL胡里安家中的头一年，算是唯一的年轻人。他是如此的自我中心，而没有注意到在第二年开始时，他的恩人带回来三个年轻人与四个年轻女孩。对于唐望而言，那在两三个月之间陆续来到的七个年轻人，只是不重要的仆人，其中一个年轻人甚至被派为他的助手。

　　唐望确信NAGUAL胡里安诱骗了那些人来做免费的工人。他原来会为他们感觉悲哀，但他又厌恶他们对NAGUAL胡里安盲目的信任，及对屋中其他人和一切事物的病态依赖。

　　他觉得他们生来就是奴隶，他没有什么话好说。但他又有义务与他们为友，给予他们建议，不是因为他想要如此，而是因为NAGUAL要求他这么做。当他们向他寻求忠告时，他总是被他们尖锐而夸张的生命故事所震骇。

　　他私下庆幸自己比他们优越，他真的认为自己比他们全体加起来都要聪明。他向他们夸说他能看穿NAGUAL的计划，虽然他不能说他了解那些计划。他嘲笑他们愚蠢的热心，他认为他们有奴隶的劣根性。他当面告诉他们，他们正被一个专业的暴君无情地剥削着。

　　最使他受不了的，是那四个年轻女人都迷恋着NAGUAL胡里安，愿意做任何事去取悦他。唐望逃避到他的工作中，不去想他的愤怒。或者他会花好几个钟头阅读NAGUAL胡里安家中的书籍，阅读成为他的嗜好。当他阅读时，大家都知道不该去打扰他，除了NAGUAL胡里安。他永远都不会让唐望安宁，总是要求唐望与那些年轻人做朋友。他一再告诉唐望，那些年轻人，包括唐望，都是他的巫术门徒。唐望认为NAGUAL胡里安不懂巫术，他只是敷衍着听他的话，但一点也不相信。

　　NAGUAL胡里安不为唐望的缺乏信任所动，他只是仿佛唐望信任他般地行事，总是把全体门徒召集在一起交代任务。有时他会带他们全体到附近的山中过夜，大部分时候NAGUAL把他们留在旷野中，由唐望负责领导。

　　这些露营的理由是，在孤独中、在旷野中，他们会发现力量。但他们从未做到，至少不是唐望所能了解的方式。但是NAGUAL胡里安一再强调发现力量的重要性，唐望因而变得着迷于想知道力量到底是什么。

　　在一次的旷野过夜中，NAGUAL胡里安敦促唐望去追寻力量，虽然他不懂力量是什么。

　　“当然，他的话的唯一意义是：聚合点的移动。”

　　“我以为他在胡说八道。那时我已经有自己的意见与看法，相信力量是所谓德行、意志、胆量和毅力。我相信我不需要去追寻她们，我已经拥有了它们。”

　　“NAGUAL胡里安坚持力量是无法描述的，甚至无法感觉，更无法加以谈论。我们只能承认它的存在，然后召唤它。我的回答与你的很相似，我们无法召唤不存在的事物。”

　　唐望说他与NAGUAL时常争论，最后NAGUAL在全体成员面前答应唐望，他将要一举向唐望证明力量是什么，及如何解释它。他同时答应要举办一场大宴会，甚至邀请邻居，来庆祝唐望的学习。

　　唐望说在那个时候，墨西哥革命之前，NAGUAL胡里安与他团体的七个女人，被众人视为一个大庄园的主人。没人怀疑他们的形象，尤其是NAGUAL胡里安的形象，一个富有而英俊的地主，为了照顾他七个未出嫁的姐妹，放弃了追求教会神职的希望。

　　在雨季中的某一天，NAGUAL胡里安宣告等雨停后，他将举行他答应过的大宴会。在一个周日的下午，他带领全体成员到河边，那时河水因为雨季而高涨。NAGUAL胡里安骑着马，唐望恭敬地跟随着，这是他们出门在外的习惯。如果碰见了邻居，他们只知道唐望是地主的私人仆从。

　　NAGUAL选择了河岸较高处作为郊游宴会的地点，女人们准备了食物与饮料，NAGUAL甚至从镇上带来一群乐师。这个大宴会包括了庄园上的工人、邻居以及路过的陌生人。

　　每个人都大吃大喝到心满意足。NAGUAL与所有女人共舞、唱歌和吟诗。他说笑话，并靠女人们的帮助演出一些小闹剧来娱乐大家。

　　在一个特定时刻，NAGUAL胡里安询问在场的人，尤其是他的门徒，愿不愿意分享唐望的课程。他们都拒绝了，因为他们都熟悉NAGUAL的严厉诡计。然后他问唐望是否确定要知道力量是什么。

　　唐望无法说不，他不能退缩，他宣布说他早已准备妥当。NAGUAL带领他到波涛汹涌的河边，要他跪下来，然后NAGUAL开始念一段很长的咒语，召唤风的力量、山的力量及河的力量来教导唐望。

　　他的咒语虽然用意可嘉，但他的语气十分粗鲁，使每个人都笑了起来。他念完后，叫唐望闭起眼睛站起来，然后他像抱小孩一样抱起唐望，丢进急速的河流中，大叫：“不要恨河流，看在老天的份上！”

　　回想这个事件使唐望止不住地大笑起来。在其他情况下，我也许会同样觉得滑稽，但这一次，这个故事使我非常难过。

　　“你应该看看那些人的表情。”唐望继续说，“我在半空中瞥见了他们的讶异，没有人料到那邪恶的NAGUAL会这么做。”

　　唐望说他以为这是他的死期了。他不善游泳，当他沉到河底时，他责骂他自己竟然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是如此地生气，以致于没有时间惊慌。他只想到他不要死在这条可恶的河中，死在那可恶的人手中。

　　他的脚碰到河底，他奋力向上挣扎。这条河并不深，但水流使河变宽许多，急流带着他前进。他像狗一样打水，努力着不被水流所冲翻。

　　急流带着他前进了好一段距离。当他挣扎着不被淹没时，他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心理状态。他发觉自己的错误。他是个非常愤怒的人，愤怒使他憎恨并得罪周围所有的人。但他无法憎恨或得罪这条河，或对河不耐烦，这是他平常用来对付生命中一些人或事的态度，而他对那条河只能顺流而下。

　　唐望说这个简单的领悟及因而产生的认命感改变了局势，他经历到聚合点的一阵自由移动。突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唐望发觉自己已不在河水中，而是在沿着河岸奔跑，他跑得非常快，没有时间思索。一种强大的力量拉着他，使他越过岩石及树干，仿佛毫无阻碍。

　　唐望以这种绝望的方式奔跑了好一阵子，但他不靠思想就 知道自己正身处二地，而在其中之一，那汹涌的河水中，他正陷于无助与绝望中。于是他所有的能量都集中于拯救他自己。

　　没有经过思考，他开始试着离开河岸。他用尽了所有力气与决心，才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他感觉自己好像在拉着一棵树奔跑，似乎花了一辈子时间才离开了数码而已。

　　他用尽了力量，忽然间却已经不再奔跑，仿佛掉落到一个深井中。他冲进水中，水的冰冷使他尖叫，然后他发现自己又回到河流中，被急流冲滚着。他的惊恐极为强烈，他用尽力量希望自己安全地回到河岸上，于是他立刻就回到了岸上，以惊人的速度在河岸上奔跑着。

　　奔跑时，他看着河流，看见自己在水中挣扎。他想要叫出一个命令，他想要命令自己游向河岸，但他没有声音。他对于水中的那个自己所感到的惊恐是非常强烈的，这像是在两个望*马特斯之间的一道桥梁。他立刻又回到水中，逐渐朝河岸挣扎接近。

　　这种交替于两地之间的惊人知觉，足以驱散恐惧。他不再关心自己的命运。他自由地交替存在于河流中及河岸上。但不管在何处，他都持续地朝左边靠近，不管是在岸上奔跑，或在水中拍打。

　　他在下游五哩处爬上了河的左岸。他必须躲在树丛中一个星期，等待河水消退，好到对岸去。同时他必须等待他的恐惧消退，以再度恢复为一个整体。

　　唐望说，那股为生命奋斗的强烈挣扎，使他的聚合点进入了寂静的知识之处。因为他从未注意NAGUAL胡里安对于聚合点的解释，所以一点也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害怕自己再也不会恢复正常。但当他探测他的分离知觉时，他发现了其中实用的部分，并且喜欢上它。他的双重性持续了好几天，他可以变成两者中的任何一个，或者同时成为两者。当他成为两者时，知觉就变得模糊不清，所以他放弃了这个选择。但能够交替存在，已经足以提供无法想像的可能性。

　　在树丛中休息时，他觉察到他其中的一个知觉要比另一个更灵活，能够在眨眼间来去于很长的距离。去发现食物及最佳的隐蔽处。是这个知觉回到了NAGUAL的屋子，看看他们是否在担心他。

　　他听见那些年轻人为他哭泣，那当然使他非常惊讶。他可以一直看下去而不感到厌烦，因为他喜欢那些人在顾虑他，但NAGUAL胡里安发现了他，结束了他的陶醉。

　　那NAGUAL唯一一次真正使他感到恐惧。唐望听见NAGUAL叫他停止胡闹，NAGUAL出现得非常突然，浑身漆黑，像个充满重量与力量的钟状物。他抓住了唐望，唐望不知道NAGUAL如何抓住他，但那种疼痛非常奇怪，是一种在胃部与下阴处尖锐的神经痛。

　　“我立刻便回到了河岸，”唐望笑着说，“我站起来，涉水穿过刚消退的河流，开始走回家。”

　　他停下来问我对他的故事有何感想，我说我被吓到了。

　　“你很可能会淹死在那河中，”我几乎叫道，“真是一件残忍的事，NAGUAL胡里安一定是疯了！”

　　“慢着！”唐望抗议，“NAGUAL胡里安也许邪恶，但并不疯狂，他只是做他身为NAGUAL及老师所该做的。我的确可能会死，但那是我们必须冒的险。你自己很可能被美洲豹吃掉，或死于我要你去做的很多事中。NAGUAL胡里安勇敢无畏，直接面对一切，不拐弯抹角、装腔作势。”

　　我坚持说那课程也许有价值，但我仍认为NAGUAL胡里安的方式过于怪异与极端。我向唐望承认，我所听到关于NAGUAL胡里安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困扰，使我对他产生极负面的印象。

　　“我想你是害怕有一天我会把你 丢进河中，或叫你穿女人的衣服。”他笑着说，“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认同NAGUAL胡里安的原因。”

　　我承认他的话没错。他说他自己虽然够无情，但不像NAGUAL胡里安这般实际。

　　“那时候，”唐望继续说，“我并不欣赏他的艺术，当然更不喜欢他对我所做的一切。但每当我想起这件事时，我会更加崇拜他使我进入寂静知识的直接手法。”

　　唐望说由于他经验的怪异，他完全忘了那个怪物的存在。他独自走回到NAGUAL胡里安家门前，然后改变主义，转向到NAGUAL艾利亚的家寻求慰藉，于是NAGUAL艾利亚向他解释NAGUAL胡里安行动中的深奥含义。

　　NAGUAL艾利亚听了唐望的故事后，几乎无法克制他的喜悦。他兴奋地向唐望解释，他的恩人是一个顶尖的潜猎者，永远追求实际，他的目标是实际的观点与解答。他那天在河边的行为算是潜猎的杰作，他控制和影响了一切，仿佛河流都听命于他。

　　NAGUAL艾利亚说，当唐望被急流冲走而为生命搏斗时，那河流帮助他了解什么是力量。感谢那项了解，让唐望有机会直接进入寂静知识之中。

　　唐望说由于他是个肤浅的年轻人，他听了NAGUAL艾利亚的话后，却不了解半个字。但他仍因对NAGUAL深切地佩服而感动。

　　首先，NAGUAL艾利亚向唐望解释，言语的声音与意义对潜猎者极为重要，言语被他们用来作为揭开一切被封锁事物的钥匙。因此，潜猎者必须要说出他们的目标，才能加以达成。但他们不能在事先透露真正的目标，所以必须小心地使用言语，隐藏主要的意图。

　　NAGUAL称这项做法为唤醒意愿。他解释NAGUAL胡里安的唤醒意愿，是他在全体成员面前肯定地答应要一举使唐望明白力量是什么。这完全是废话，因为NAGUAL胡里安知道力量是无法解释的。他真正的意图是使唐望进入寂静知识之中。

　　在发表了那番隐藏真正意图的声明后，NAGUAL胡里安召集了所有能召集的人，使他们成为他不知情的同谋。他们只知道他所声明的，但没人知道他真正的意图。

　　NAGUAL艾利亚相信他的解释能驱散唐望的叛逆与麻木，这他是大错特错了。但NAGUAL仍继续耐心地向唐望解释，当他在急流中奋斗时，他抵达了第三参考点。

　　老NAGUAL解释说，寂静知识的位置被称为第三参考点，因为要先通过第二参考点才能抵达。第二参考点就是无怜悯之处。

　　他说唐望的聚合点变得够灵活，使他能有双重知觉，能同时或交替并存于理性或寂静知识之处。

　　NAGUAL说唐望的成就惊人。他甚至拥抱唐望，像拥抱小孩一样。虽然唐望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正是因为唐望什么都不知道，NAGUAL才无法停止 告诉唐望，他如何已经把所有能量转移到了另一处，这表示唐望的聚合点是天生异常的灵活。

　　他说每个人都具有那种灵活性，但大部分人都搁置不用。除非在巫士所创造的特殊情况下，如唐望的经验，或者是在剧烈的自然情况下，譬如生死交关的时刻。

　　唐望被老NAGUAL的声音所催眠了。当他注意聆听时，他能够明白这老人所说的一切，这是他从未能从NAGUAL胡里安身上得到的。

　　老NAGUAL继续解释人类是在第一参考点——理性上，但不是每个人的聚合点都完全位于理性的位置上。那些完全位于理性上的人是真正的领导者，但大部分时候，那些人对自己理性上的天赋并不知情。

　　NAGUAL说在某个时代，人类曾经是在第三参考点上。当然，当时那是第一参考点，但后来人类移向了理性的位置。

　　当寂静知识是第一参考点时，同样的情况也存在，并不是每个人的聚合点都完全位于那位置上。这表示人类中真正领导者的聚合点位置，都是完全位于理性或寂静知识的位置上。其余的人类都只是观众，在今日，他们是理性的爱好者；在过去，他们是寂静知识的爱好者。他们都对这两个位置上的英雄拥护与歌颂。

　　NAGAUL说人类在寂静知识中的历史较长久，这解释了我们对它的热烈渴望。

　　唐望要老NAGUAL解释NAGUAL胡里安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的请求要比他实际上的表现显得更成熟与有智慧。NAGUAL艾利亚的回答，对当时的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说，NAGUAL胡里安是在诱导唐望，使他的聚合点到达理性的位置，使他能成为一个思想者，而不只是热爱理性却肤浅而冲动的观众之一。而在同时，NAGUAL胡里安也教导唐望成为一个真实的抽象巫士，而不只是热爱未知却无知而麻木的观众之一。

　　NAGUAL艾利亚向唐望保证说，只有身为理性模范的人，才能轻易移动聚合点，成为一个寂静知识的模范。只有那些完全处于两者之一的位置的人，才能清楚看见另一个位置。这便是理性时代产生的经过，寂静知识的位置清楚洞察了理性的位置。

　　老NAGUAL告诉唐望，从寂静知识到理性的单行桥称为“关切”，也就是一个真正到达寂静知识的人对于知识源头的关切。而从理性到寂静知识的单行桥叫做“纯粹的了解”，也就是理性的人觉察理性只是在知识海洋上无数岛屿中的一个岛屿。

　　NAGUAL又说，一个拥有两条单行桥的人，便是直接接触力量的巫士。力量使这两种位置成为可能。他指出NAGUAL胡里安那天在河边所做的一切是场表演，不是为人类，而是为力量演出。力量是他的观众。他尽情奔放，娱乐周围的一切，尤其是力量。

　　NAGUAL艾利亚肯定地说，只有具有姿态的表演，力量才会聆听。而姿态并不是身体的动作或言语，而是真实而尽情的奔放，慷慨而幽默的行动。以如此的姿态面对力量，巫士激发自己最佳的表现，寂静地呈现给抽象。

　　“意愿”外貌

　　唐望原本要在我回家之前和我再入山一趟，但我们没有这么做。后来他只要我载他进城，他需要去会见一些人。

　　在路上他无所不谈，只是不谈意愿。这使我有机会松口气。

　　下午他处理完事情，我们坐在广场中我们最喜欢的一张长椅上。广场上空无一人，我感觉很疲倦而困顿。然后很意外地，我警醒过来，心智变得非常清晰灵敏。

　　唐望立刻注意到了我的改变，并取笑我的惊讶神情。他似乎阅读了我的思想，或者是我读了他的思想。

　　“如果你是用时分而不是用年日来衡量生命，生命似乎无限长久。”他说，“即使你用日子来衡量，生命也是难以估计。”

　　这正是我想的。

　　他告诉我巫士用小时来衡量生命。巫士有可能在一小时之内，经历如平常人一辈子般的激烈生命，这种激烈有利于用聚合点来储存知识。

　　我要他解释得更清楚。许久以前，由于在谈话中记笔记非常麻烦，他曾建议我把从巫士世界得到的一切资料，都有次序地记录于聚合点的运动中，而不是纸张上或头脑中。

　　“即使是最轻微的聚合点运动，都能创造出完全独立的知觉岛屿。”唐望说，“这种复杂知觉经验的资料可以储存在其中。”

　　“但资料要如何储存在如此模糊的事物中？”我问。

　　“我们的心智也是同样模糊，但我们仍旧信任它，因为我们熟悉它。”他反驳道，“你还不够熟悉聚合点的运动，但它也同样有效。”

　　“我的意思是，资料是如何储存的？”我坚持问道。

　　“资料储存于经验之中，”他解释，“之后，当巫士把聚合点移动到经验发生时的相同位置，他会重新经历整个经验。这种巫士的回忆，能唤回储存于聚合点运动中的所有资料。”

　　“激烈是聚合点移动的自然结果，”他继续说，“这些时刻要比日常生活经验远为紧促激烈。有一天你会把聚合点移动回到相同位置，重新经验这些时刻，这就是巫士储存资料的方式。”

　　我告诉唐望，这几天来的紧促回忆是自然发生的，我没有觉察到任何特别的心理准备。

　　“要如何才能刻意地回忆呢？”我问。

　　“激烈是意愿的一部分，自然地与巫士眼睛的闪光相联系。”他解释，“为了回忆那些独立的知觉岛屿，巫士只需意愿与他们眼睛闪光相呼应的聚合点位置。这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了。”

　　我一定是满脸困惑，唐望严肃地望着我。我张嘴想要发问，但无法表达我的问题。

　　“因为巫士的激烈程度远超过平常人，”唐望说，“在几个小时内，巫士能经历到相当于平常人的一辈子。他的聚合点在移动到陌生的位置时，会产生超过平常的能量，这种多余的能量就是巫士的激烈。”

　　我完全了解他的话。我的理性在这些话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唐望凝视我，警告我小心一种会影响巫士的反映，一种想要用合理通俗的言语解释巫术经验的欲望，那是令人感到挫折的欲望。

　　“巫士的经验是如此的怪异，”唐望说，“所以巫士把它们当成一种心智上的训练，用它们来潜猎自己。然而他们身为潜猎者的王牌是，他们仍能够察觉我们都是知觉者，而人类的知觉要比心智上所能了解的远为复杂深奥。”

　　我唯一能说的是，我对于人类意识的无限可能性感到敬畏。

　　“为了能不被那种深奥无限所折伤，”唐望说，“巫士学会维持完全平衡的无情、机警、耐心与体贴。这四种基础是不可分离的。巫士用意愿来培养它们，这些基础当然也就是聚合点的不同位置。”

　　他继续说，任何巫士的所有行动都是被这四项基本原则所主管。所以正确地说，所有巫士的行动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以潜猎的四项原则为基础。

　　“巫士使用潜猎的四种状态作为指引。”他说，“这些是四种不同的心境，四种不同的激烈，巫士用来引导聚合点到特定的位置上。”

　　唐望似乎突然感到不耐，我问他是不是因为我坚持发问使他不高兴。

　　“我只是在想我们的理性如何使我们陷于困境。”他说，“我们习惯于思索、发问、找答案，而这些不属于巫术领域。巫术是抵达寂静知识之处，而寂静知识是无法被理解的，它只能够被体验。”

　　他微笑着，双眼明亮得像两盏灯。他说，巫士为了能保护自己不受寂静知识的剧烈效果所伤害，而发展出潜猎的艺术。潜猎是细微而稳定地移动聚合点，让巫士有时间支撑住自己。

　　“在潜猎的艺术中，”唐望继续说，“有一项技巧被广泛运用：控制下的愚行。控制下的愚行是巫士用来处理意识扩展状态下的自己，及日常世界的人或事的唯一方法。”

　　唐望曾解释控制下的愚行是一种控制下的欺敌艺术，巫士假装沉浸于眼前的俗事之中，没有人能看出真伪。控制下的愚行不是真正的欺骗，而是复杂巧妙的手法，用来隔离一切事物，同时又维持于一切事物的核心中。

　　“控制的愚行是项艺术，”唐望继续说道，“一项非常麻烦与难以学习的艺术。许多巫士无福消受，不是因为它有什么不对，而是因为这需要许多能量才能实行。”

　　唐望承认他刻意地实行控制下的愚行，虽然他并不特别喜欢如此做。也许是因为他的恩人非常精通这门艺术，或者是因为他本身性格的缘故。他说他自己基本上很邪恶小气，缺乏足够的灵活来实行控制下的愚行。

　　我惊讶地望着他，他停止说话，用恶作剧的眼神看着我。

　　“在我们接触巫术时，我们的人格已经成型。”他说，耸耸肩表示认命，“我们所能做的是实行控制下的愚行，然后嘲笑自己。”

　　我感到一阵同情，向他保证我绝不认为他邪恶或小气。

　　“但那是我的基本人格。”他坚持道。

　　而我坚持说不是。

　　“实行控制下的愚行的潜猎者，相信所有人类的人格可分为三大类。”他说，露出要整我时惯有的笑容。

　　“真荒谬！”我抗议，“人类的复杂行为不可能如此简单分类。”

　　“潜猎者说我们的人格并没有想像中复杂，”他说，“我们都属于三大类中的一类。”

　　我紧张地笑笑。平常时我会把这些话当笑话，但是这一次，由于我的心智是如此清楚敏锐，我感觉他是认真的。

　　“你是当真的吗？”我尽可能客气地问。

　　“完全当真。”他回答，然后笑了起来。

　　他的笑使我稍微放松，于是他继续说明潜猎者的分类系统。他说第一类型的人是完美的秘书、助手、同伴，他们的性格灵活，但这种灵活并不是有益的。然而他们是热心的、关切的，十分温驯，在限度之内很有机智，他们幽默、体贴与仔细。换句话说，他们是你能找到最和善的人。但他们有一样大缺点是他们无法独自行动。他们总是需要有人指挥他们，不管那指挥是如何的扭曲与压迫，他们都觉得荣耀。若是靠他们自己，则只有死路一条。

　　第二类型的人则一点也不和善。他们气量狭小、有仇必报、善妒与自我中心。他们只谈他们自己，要求他人配合他的标准。他们永远采取主动，虽然他们并不因此而感觉舒服。他们在所有情况下都感到不自在，永远不会放轻松。他们越感到不安全，就变得越令人讨厌。他们的大缺点是他们会不择手段想当领导者，甚至杀人也在所不惜。

　　第三类型的人既不好也不坏。他们不帮助任何人，也不要求任何人的帮助。他们是漠不关心的，对于自己有种从白日梦及幻想中产生的避世观念。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等待事情发生，他们等待自己被发掘或征服。他们让人觉得他们有伟大的才能尚未显露，也永远不会显露，因为事实上他们并没有。

　　唐望说他自己明显地属于第二类型，然后他要我自己归类。我开始慌张，他几乎笑倒在地上。

　　他再次催促我归类自己，我迟疑地建议我也许是三种类型的混合体。“不要给我这种混合的胡说八道。”他笑着说，“我们是单纯的生物，每个人都是三种中的一种。就我所知，你是第二类型。潜猎者把这些人叫做狗屁。”

　　我开始抗议说他的分类是在贬低人性。我正准备要发表长篇大论，但我忍住了，只是说如果真的只有三种人格，那么我们所有人都被困在三种人格之中，终生无望改变或救赎。

　　他说这正是事实，除了只有一条救赎之路存在以外。巫士很早就发现，只有我们的自我反映是被困在这三种类型中。

　　“问题是我们把自己看得太认真，”他说，“我们的自我形象是属于什么类型，只有对自我重要感有意义。如果我们没有自我重要感，就不会在乎我们是什么类型。

　　“我将永远是个狗屁，”他继续说，身体笑得抖动不已，“你也是。但现在我是一个不把自己认真看待的狗屁，而你仍然把自己看得很认真。”

　　我感到气愤，想要跟他争论，但无法聚集能量这么做。

　　在那空旷的广场中，他的笑声听起来很诡异。

　　他改变话题，开始谈起他曾谈过的基本核心：力量的现身，力量的叩门，力量的诱骗，力量的降临，意愿的条件，以及掌握意愿。他重复着，似乎要给我时间恢复记忆。接着，他提示其中的重点，似乎刻意要使我在目前的激烈状态中储存所有的这些资料。

　　我说这些基本核心对我仍是个谜，我对自己能否了解它们仍感到怀疑。他让我觉得他似乎就要结束这些主题，而我却一点都无法掌握。

　　我坚持要询问更多关于抽象核心的问题。

　　他似乎在评估我的话，然后安静地点点头。

　　“这些主题对我也是非常困难，”他说“而我也曾经问过许多问题。我也许比你还要自我中心，惹人讨厌的唠叨是我发问的唯一方式，而你自己也是个紧追不舍的专家。当然，最后你和我是同样的惹人讨厌，只是原因不同。”

　　在唐望改变基本核心的话题前，他补充了一件事：基本核心的显露在极激进与极退缩之间来回不定，结果是进展极缓慢。

　　“我一再强调，每个人的聚合点移动之后，可以移动更远。”他开始新话题，“我们需要老师的唯一原因是，老师能无情地驱策我们。否则，我们的自然反映会是停下来恭贺自己能有如此进展。”

　　他说我们俩是怠惰的好例子。幸好他的恩人身为顶尖的潜猎者，一点也没有对他留情。

　　唐望说，在他们夜晚的旷野之游中，NAGUAL胡里安曾对他强调自我重要感与聚合点移动的关系。对NAGUAL胡里安而言，自我重要感是一只有三千个头的怪物。一个人可以用三种方式对抗它：第一种方式是把它的头一个个地砍断；第二种方式是抵达一种叫无怜悯之处的神秘状态，慢慢地把怪物饿死；第三种方式是以个人象征的死亡，在瞬间把三千个头的怪物消灭掉。

　　NAGUAL胡里安推荐第三种方式。但他告诉唐望，如果一个人能选择，那是非常幸运的，因为通常是由力量来决定巫士的方向，而巫士的责任是去遵从力量的决定。

　　唐望说，他曾像他恩人引导他般地引导我把自我重要感的三千个头一个一个砍断，但结果大不相同。我的反应很好，而对他却毫无作用。

　　“我的情况很特殊，”他继续说，“从我的恩人看见我躺在地上因枪伤等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我是新的NAGUAL，于是他等我的伤势稳定后立刻移动我的聚合点。我能够轻易地把一团能量看成一个怪物，但这项成就虽然有益，却阻碍了聚合点的进一步移动。当其他门徒的聚合点相继移动后，我的聚合点仍然停留在看见怪物的位置上。”

　　“但你的恩人不是告诉了你一切吗？”我问， 对他的话觉得困扰。

　　“我的恩人不相信知识的传授，”唐望说，“他认为那样得来的知识缺乏效果，在需要时总是派不上用场。而另一方面，如果知识是潜移默化的，有兴趣的人会想出法子来追求那知识。”

　　唐望说他的教诲与他恩人的教诲的不同处，在于他相信人有选择的自由，而他的恩人则不相信。

　　“你的恩人的恩人，NAGUAL艾利亚，不是告诉了你一切发生的事吗？”我坚持道。

　　“他试了，”唐望叹口气道，“但我实在是无可救药。我自认为知道一切。我只是让他们说掉大牙，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为了能克服这个困境，NAGUAL胡里安决定强迫唐望再次去达成一次聚合点的自由运动。

　　我打断唐望，问他这是发生在河流的经验之前还是之后，唐望的故事总是没有我所希望的时间次序。

　　“这发生在几个月之后。”他回答，“你不要认为我有了那分离性的知觉经验后，便变得更聪明或清醒些，没有那种事。”

　　“想想你的经验，”他继续说，“我不仅一再打破了你的一贯性， 还把它撕成了碎片。但看看你，你仍像是完整如新的，这是一种意愿的神奇成就。”

　　“我也是一样， 我会在我的经验的冲击下晕头转向一会儿，然后忘掉，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就是为什么我的恩人相信只有死亡才能真正改变我们。”

　　回到唐望的故事，他说NAGUAL利用吐里欧(Tulio)，那个在他家中不喜欢交际的男人，来给予唐望的一贯性新的打击。

　　唐望说，所有的门徒，包括他自己，从来都不会一起同意任何事，除了他们都一致认为吐里欧是一个卑鄙而自大的小人之外。他们都憎恨他，因为他不是躲避他们，就是轻蔑他们。他对他们的态度像对待泥土。他们都相信吐里欧不说话是因为不知该说什么，而他最显着的特征——自大的冷漠，是他胆怯的伪装。

　　虽然吐里欧的性格令人讨厌，但所有门徒都气愤地发现他拥有不相称的影响力，尤其是NAGUAL胡里安对于他极为信任。

　　一天早上，NAGUAL胡里安把所有门徒都派进城去处理需时一天的杂务。留在家中的，除了老成员外，只有唐望。

　　“中午时，NAGUAL胡里安进入书房去做例行的记账事物，他随意叫唐望来帮他做这项工作。”

　　唐望开始检查所有的收据，发现他需要从吐里欧那里取得额外的资料。吐里欧身为农场上的管事，却忘记了一些必要的记录。

　　NAGUAL胡里安明显地为吐里欧的疏忽感到生气，这使唐望感到高兴。NAGUAL不耐地命令唐望去找吐里欧，他正在田中督导工人。

　　唐望幸灾乐祸地想去找吐里欧麻烦。他跑了半哩路到田中，当然有其他工人跟随着，免得他被那怪物骚扰。他发现吐里欧在远处督导工人。像平常一样，吐里欧避免直接与人接触，总是在一段距离之外监工。

　　唐望以严厉及傲慢的态度，命令吐里欧跟他回到屋中，因为NAGUAL需要他的服务。吐里欧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回说他很忙，但会在一个小时内回去。

　　唐望坚持不走，他知道吐里欧不会与他吵嘴，只会掉头不理。结果他震惊地发现吐里欧开始对他大骂。这幅情景与吐里欧的性格如此不合，甚至连工人都停止工作，疑惑地观察着唐望，他们从未听过吐里欧大声说话，更别提大骂脏话。他自己震惊得只能傻笑，这使吐里欧更为愤怒，他甚至对吓坏的唐望丢石头，唐望掉头逃跑。

　　唐望和他的保镖立刻跑回到屋中。但他们在门口发现了吐里欧，他正安静地与屋中的女人们谈笑。如平常一样，他掉头不理唐望。唐望开始生气地责备他在那里消遣，NAGUAL在书房中正需要他。吐里欧及那些女人望着唐望，好像他发疯了。

　　但吐里欧那天完全一反常态，他立刻大叫唐望闭上该死的嘴，少管闲事。他大声指控唐望想挑拨他与NAGUAL胡里安的关系。

　　女人们都怒气冲冲地望着唐望，她们想安慰吐里欧。唐望命令吐里欧到NAGUAL的书房解释账目，吐里欧则叫他下地狱。

　　唐望因愤怒而颤抖着，这项简单的工作变成了恶梦。他控制住怒气。女人们都故意瞪他，这更使他火上加油。他气愤地冲向NAGUAL的书房。吐里欧及女人继续谈笑着，好像在庆祝一个秘密的笑话。

　　当唐望进入书房时，他的惊讶是前所未有的，因为吐里欧正坐在NAGUAL的书桌旁专心记账。唐望极力地控制住自己，他对吐里欧笑笑，已不再想找吐里欧麻烦。他突然明白NAGUAL在用吐里欧考验他，看他是否会失去控制而大怒。他不要让NAGUAL如愿以偿。

　　吐里欧头也没有抬地告诉告诉探望，如果他想找NAGUAL，也许可以在房子的另一端找到他。

　　唐望冲到房子的另一端，发现NAGUAL胡里安在走廊下散布，吐里欧跟在旁边。NAGUAL似乎专着于他与吐里欧的谈话。吐里欧轻微拉NAGUAL的袖子，低声说他的助手来了。

　　NAGUAL一本正经地向唐望解释刚才他们在处理的账目，他解释得非常仔细而冗长。然后他说唐望只要去把账本从书房拿来，他们便可更正，然后吐里欧签字就可以了。

　　唐望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NAGUAL的正经态度及冗长的解释，使一切变成例行公事。吐里欧不耐地命令唐望赶快去拿账本，因为他有别的事要办。

　　这时候唐望已经认命于扮演小丑的角色。他知道NAGUAL心怀鬼胎，他的眼睛带着唐望所熟悉的恶作剧神情。况且，吐里欧那天所说的话，比唐望在那里两年中所听到的加起来都要多。

　　唐望回到书房，一个字也没有说。如他预料的，吐里欧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书桌的角落等待唐望，不耐烦地用脚跟敲着地板。他把唐望要的账本交给唐望，叫他赶快离开。

　　虽然有心理准备，唐望还是感到很震惊。他瞪着吐里欧，吐里欧变得气愤与专横。唐望努力忍耐，他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对他的态度的考验，他能想像如果他失败而被赶走的情景。

　　在痛苦的忍耐中，唐望仍能好奇地揣测吐里欧总是快他一步的惊人速度。

　　唐望当然准备好看见吐里欧在NAGUAL身旁等待他，但当他看见他们时，他虽然没有惊讶，却仍感到难以置信。他采取了最短的捷径穿过房子，吐里欧不可能跑得比他快。况且，他必须要跑过他的身旁才能做到。

　　NAGUAL漠不关心地从唐望手中拿走账本，做了更正，吐里欧签了字。然后他们继续讨论账目，不理会唐望。唐望瞪着吐里欧不放，他想要弄清楚他们在进行什么样的考验。一定是关于他的态度，他想。毕竟，在这个房子中他的态度总是被当成问题。

　　NAGUAL叫唐望离开，说他要单独跟吐里欧讨论事情。唐望立刻去找女人们，看她们有什么解释。他走了十尺，看见两个女人与吐里欧，他们三个正谈得高兴。他看见后立刻跑回到NAGUAL处，吐里欧却也正在那里与NAGUAL谈话。

　　唐望感到一阵强烈的怀疑，他跑到书房，看到吐里欧专心在记账。唐望问他在搞什么鬼，这次吐里欧像平常一样，根本不理会唐望。

　　这时唐望又有了个念头。他跑到马房，准备了两匹马，叫他的保镖跟他一起骑马到吐里欧早先工作的田野。他在原来位置上一点也没移动。当唐望质问他时，他耸耸肩掉过头去。

　　唐望及他的同伴骑马奔回房子，他丢下马给他的保镖，冲进屋中，吐里欧在与女人进午餐，吐里欧也在与NAGUAL谈话，吐里欧也在记账。

　　唐望坐下来，感到冷汗直流，他知道NAGUAL胡里安在用可怕的恶作剧考验他。他思索着三种对策。他可以若无其事假装正常，他可以自己想出答案，或者他可以去面对NAGUAL寻求解答，因为NAGUAL曾强调他可以向唐望解释一切疑惑。

　　他决定去质询NAGUAL，他去找NAGUAL要求一切解答。NAGUAL那时一个人在整理账目，他把账本放到一旁，对唐望微笑。他说他教导唐望的二十一项“不做”，是用来砍断自我重要感三千个头的武器，但这些武器对唐望一点用也没有，因此他使用了摧毁自我重要感的第二个方法，使唐望进入到叫做无怜悯之处的状态。

　　唐望确信NAGUAL胡里安在胡说八道，说什么不做或三千头的怪物或无怜悯之处，唐望几乎为他感到难过。

　　NAGUAL胡里安平静地要唐望到屋子后的储藏室去找吐里欧过来。

　　唐望叹口气，尽量忍住不笑，NAGUAL的方法太明显了，唐望知道他要继续使用吐里欧来考验他。

　　唐望停下来问我对于吐里欧的行为有何感想。我说根据我对巫术所知，我会说吐里欧是个巫士，他以极复杂的方式移动了聚合点，使唐望觉得他同时身在四地。

　　“那么你认为我在储藏室中找到了什么？”唐望露出一个大笑容。

　　“我会说你不是找到了吐里欧，就是什么也没找到。”我回答。

　　“但如果都不是，那将会是对我的一贯性的一大打击。”唐望说。

　　我试着想像一些怪异的情况，建议说也许他发现了吐里欧的做梦体。我提醒唐望，他自己也使用了他巫士团体中的成员对我做过类似的事。

　　“不，”唐望反驳道，“我所发现的是完全不符合现实的大笑话。但它一点也不怪异，也不超现实。你想那会是什么？”

　　我告诉唐望我很迷惑。我说根据他让我经历的种种怪异，我只能想些更怪异的，既然它不怪异，我只好放弃。

　　“当我走进储藏室时，我猜他一定躲了起来。”唐望说，“我确信考验的下一步将是一场捉迷藏，吐里欧将要躲起来，使我找不到他。”

　　“但我所猜想的都没有发生。我走进了储藏室，发现了四个吐里欧。”

　　“什么意思，四个吐里欧？”我问。

　　“有四个人在储藏室中，”唐望回答，“他们都是吐里欧，你能想像我的惊讶吗？他们的姿势都相同，交叉双腿坐着等我。我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尖叫狂奔出去。”

　　“我的恩人在门口捉住了我。然后在惊恐中，我看见那四个吐里欧朝我走来。我不停尖叫着，那些吐里欧们用他们僵硬的手指戳我。我像被一群巨鸟攻击，一直尖叫着，直到某种东西在我之内停止了作用，我进入了一种超级的冷漠状态。在我一生中，从未经验过如此惊人的事。我拨开吐里欧们，站起来，他们只是在搔弄我。我直接走到NAGUAL面前，要求他解释那四个人的存在。”

　　NAGUAL胡里安对唐望解释说，那四个人是潜猎的典范。他们的老师NAGUAL艾利亚替他们取了不同的名字，用西班牙的一、二、三、四数目字接在吐里欧之后，于是他们被称为吐里乌诺(Tuliuno)、吐里阿度(Tuliodo)、吐里吐拉(Tulitre)、吐里卡图(Tulicuatro)。他们的名字被用来当作控制下的愚行的练习。

　　NAGUAL胡里安轮流介绍他们给唐望。那四个人排成一行，唐望对着他们相互点头致意。NAGUAL说那四个人是如此惊人的潜猎者，是唐望亲眼见证到的，不需要任何言语的肯定。吐里欧们是NAGUAL艾利亚的杰作，他们是谦逊的精华。他们的潜猎是如此杰出，对于现实而言，他们只有一个人存在。虽然人们每天都与他们接触，但除了屋中的老成员之外，没有人知道有四个吐里欧。

　　唐望完全了解NAGUAL所说的一切。由于这种不寻常的清晰，他知道自己抵达了无怜悯之处。而且他靠自己明白无怜悯之处是聚合点的一个位置，这个位置使自怜失去作用。但唐望也知道自己的领悟及智慧是极为短暂的，他的聚合点将无可避免地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当NAGUAL问唐望有没有问题时，他明白他最好专着于NAGUAL的解释中， 不要自己乱猜。

　　唐望想知道吐里欧如何创造出只有一个人的印象。他非常好奇，因为观察他们在一起时，他发觉他们并不是那么相像。他们的穿着相同，身材、年纪及外貌相似，不过他们的相似处也仅止于此而已。然而，正当他看着他们时，他可以发誓只有一个吐里欧。

　　NAGUAL胡里安解释说，人眼被训练得只去注意事物的明显特征，而那些特征都是事先便知道的。因此，潜猎者的艺术是呈现他们所选择的特征，那些旁观者势必会注意的特征，来创造特定的印象。潜猎者能利用这些印象，使旁观者对他们所看到的事物产生坚定不移的信念。

　　NAGUAL胡里安说，当唐望穿着女人服装首次出现时，他团体中的女成员都很高兴地笑闹，但与他们在一起的男人——吐里欧，立刻提供给唐望第一个吐里欧的特征。他半转过身遮住脸，不屑地耸肩，仿佛这一切使他厌烦，然后掉头离去，躲在房间中大笑。那些女成员帮助唐望巩固这个印象，她们都假装对这个孤僻的男人感到恼怒。

　　从那时起，任何在唐望身边的吐里欧都进一步地巩固这个印象，直到唐望的眼睛无法注意到任何事，除了提供给他的特征之外。

　　吐里乌诺这时说，他们花了三个月时间仔细与持续地行动，使唐望视而不见，只能注意到他们设计让他注意的部分。三个月之后，他的盲目变得非常巩固，吐里欧们不必再小心仔细，他们像平常一样在屋中行动，甚至不再穿相同的衣服，而唐望根本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同。

　　但当其他的门徒被带到屋中后，吐里欧们便需要重新开始。这次他们的任务更具挑战性，因为那些门徒都很精明。

　　唐望 问吐里乌诺关于吐里欧的外貌。吐里乌诺回答说，NAGUAL艾利亚强调外貌是控制下的愚行的核心，潜猎者以意愿来创造外貌，而不是用道具或装饰。道具创造的外貌无法欺骗眼睛，而意愿的外貌是潜猎者独有的练习。

　　然后吐里吐拉说，外貌是从力量那里得来的，外貌是经过强烈的召唤得来的，绝不是理性的发展。吐里欧的外貌来自于力量。NAGUAL艾利亚把他们四人一起关在一间很小的储藏室中，然后力量对他们说话。力量告诉他们首先必须意愿他们的和谐一致，经过四个礼拜的完全隔离后，他们达到了和谐一体。

　　NAGUAL艾利亚说意愿把他们融合为一体，他们确信他们的个体性将不会再被注意到。现在他们必须去召唤呈现给旁观者的外貌，他们致力于召唤出唐望所看见的吐里欧外貌。他们必须全力以赴才能成功。在他们老师的指导下，他们使所有细节达到完美的地步。

　　四个吐里欧向唐望示范吐里欧的明显特征。其中包括：非常傲慢自大的动作，把头猛力转向一侧的生气模样，用左肩把脸给藏住的上半身扭曲，生气地把头发从眼睛上拨开，以及不耐的步伐，像是一个紧张的家伙不知如何是好。

　　唐望说这些行为上的细节，使吐里欧成为一个令人难忘的角色。事实上，要在唐望及其他门徒心中投射一个吐里欧的影像，任何一个吐里欧只需要稍微显露一个特征，唐望及其他门徒便会自动补充其他的特征。

　　唐望说由于这种影响的强烈程度，吐里欧对于他与其他门徒而言，是一个令人厌恶的象征。但如果他们同时也能反省自己，就会承认吐里欧令人很迷惑。他是个精明、神秘的人物，不管有意或无意，总使人联想起阴影。

　　唐望问吐里乌诺他们如何呼唤意愿，吐里乌诺解释，潜猎者会大声地呼唤意愿。通常是在一个小而黑暗的隔离房间中，在一张黑桌子上点着一根蜡烛，距离眼睛只有数尺之遥，然后缓慢地朗诵意愿这个字，清晰而刻意地，次数不限，声调的高低也随兴变化。

　　吐里乌诺强调，在召唤意愿的过程中，不可缺少的部分是对所意愿事物的全然专着。在这个例子中，所专着的是他们的和谐一体与吐里欧的外貌。在他们被意愿融合后，他们仍花了两年时间，才确信他们的和谐与吐里欧的外貌可以成为旁观者的现实。

　　我问唐望他对于这种召唤意愿的方法有何感想，他说他的恩人像NAGUAL艾利亚一样比较倾向仪式，因此他们喜欢像蜡烛、黑暗的房间及黑桌子等道具。

　　我不经意地提到我也非常喜欢仪式，仪式对我而言能够集中注意力。唐望严肃看待我的话，他说他看见我身体的能量场上，有一个特征是所有古代巫士都具有的：在明晰体的右边低处有一块明亮的区域。这块明亮区域意味着机警而倾向于病态。古代的黑暗巫士喜爱锻炼这块区域，把它利用于人类的黑暗面上。

　　“那么人类的确有邪恶的一面，”我激动地说，“你总是否认它，总是说邪恶并不存在，只有力量存在。”

　　我对自己的发作感到惊讶。在那一瞬间，我的所有天主教背景都一涌而出，撒旦与魔鬼都变得非常真实。

　　唐望笑得咳嗽起来。

　　“当然，我们有黑暗面，”他说，“我们毫无理由地杀人，对不对？我们以上帝之名把人烧死，我们毁灭自己，毁灭这星球上的生命，我们摧毁了地球。然后我们穿上长袍，上帝对我们说话，上帝说了什么呢？他说我们要做个好孩子，否则他要惩罚我们。上帝威胁了我们好几个世纪，但没有造成任何不同。不是因为我们邪恶，而是因为我们愚笨。不错，人类有黑暗面，而它被称为愚蠢。”

　　我没有再说什么，但我私底下为唐望欢呼，赞美他是一个辩论大师。他再次用我自己的话击败了我。

　　经过一段沉默后，唐望解释说，仪式使普通人建造雄伟的教堂，其实是自我重要感的纪念碑。仪式以同样的方式使巫士建立病态与执迷的组织。所以每个NAGUAL都必须负责引导意识飞向抽象，避免被债务所牵绊。

　　“什么是被债务所牵绊？”我问。

　　“仪式比任何事都能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他说，“但也要求极高的代价。那代价是病态，而病态会在我们意识上建立极深的债务。”

　　唐望说，人类意识像是一间巨大的鬼屋，日常的意识则像是被关在其中一个房间里一辈子。我们通过一个奇妙的入口进入那房间，那入口就是我们的出生；我们也通过一个奇妙的出口离开那房间，那出口是我们的死亡。

　　但是巫士能够找到其他的出入口，能够在活着时离开那房间，那是项伟大的成就。但他们最惊人的成就是，当他们逃离那小房间时，他们选择自由。他们选择离开那整栋巨大的鬼屋，而不是迷失于其他的房间中。

　　病态则与那股追求意识自由的能量刚好相反。病态使巫士迷失方向，被困于未知中那复杂崎岖的走道里。

　　我问唐望吐里欧算不算病态。

　　“古怪不是病态，”他回答，“吐里欧们是由力量亲自指导出来的演员。

　　“NAGUAL艾利亚如此训练他们的用意是什么？”我问。

　　唐望凝视着我，然后大笑。就在这时候广场上的灯被点亮。唐望从他最喜爱的长椅上站起来，用手轻轻抚摸它，像是对待一个宠物。

　　“自由，”他说，“他要他们自由于传统知觉之外。他教导他们成为艺术家。潜猎是项艺术，由于巫士不是收藏家或掮客，唯一重要的是去达成这项艺术。”

　　我们站在长椅边，望着人们在黄昏时出来散步。四个吐里欧的故事给我一种不详的预兆，唐望建议我回家。他说，在回洛杉矶的长途驾驶中，会让我的聚合点从过去几天的移动中得到一些休息。

　　“NAGUAL的陪伴是非常累人的，”他说，“它能产生一种奇怪的疲乏，有时甚至具伤害性。”

　　我向他保证我一点也不疲倦，而他的陪伴绝不具伤害性。事实上，他的陪伴像是药物，我无法停止需要。听起来像是我在奉承他，但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们在广场中完全沉默地走了三、四圈。

　　“回家去思索巫术故事的基本核心。”唐望的声调带着一种结束的意味，“或者，不要去思索它们，但使你的聚合点移动到寂静知识的位置。聚合点的移动便是一切。但如果不是清醒、控制下的移动，便什么都不是。所以，关上自我反映之门，完美无缺地行动，你便会有足够的能量抵达寂静知识之处。”（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