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力量的传奇

　　目录

　　第一部目击力量的行动

　　1．与知识的约会

　　2．做梦者与被梦见的

　　3．明晰生物的秘密

　　第二部Tonal（理性世界）与Nagual（直观世界）

　　4.必须相信

　　5.Tonal之岛

　　6.Tonal之日

　　7.压缩Tonal

　　8.在Nagual的时间中

　　9.Nagual的低语

　　10.知觉之翼

　　第三部巫师的解释

　　11.Nagual的三个目击者

　　12.巫师的策略

　　13.知觉的泡泡

　　14.两个战士的最深偏爱

　　孤独之鸟有五项特征：

　　第一，它总朝最高的目标飞翔；

　　第二，它不需要同伴，甚至包括与它志同道合的；

　　第三，它的喙总是对准天空；

　　第四，它没有特定的颜色；

　　第五，它的歌声非常温柔；

　　--圣横·德拉克鲁兹：《知识与爱情的箴言》

　　第一部目击力量的行动

　　与知识的约会

　　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唐望了。此时是1971年秋天，我确信他会在墨西哥中部唐哲那罗的住处，于是准备开车一周去拜访他。但是在旅程的第二天，我突然有一股冲动，下午就把车子开到了唐望在索诺拉（Sonora）的住处。我停好车，走一小段路，到了他的屋子，结果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在那里。

　　"唐望！我没想到会在这里找到你，"我说。

　　他笑了起来，我的惊讶好像使他很高兴。他正坐在门口的一个空牛奶桶上，似乎在等著我。他安详而带一丝得意地问候我。他脱下帽子，做出喜剧演员的姿势，然后又戴上，对我行了一个美式军礼。他的背靠在墙上，像骑马般跨坐在牛奶桶上。

　　"请坐，请坐，"他快活地说，"很高兴又看到你。"

　　"我正准备跑一趟墨西哥中部，"我说，"那我就必须再开回洛杉矶。能在这里找到你，省下了我好几天的工夫。"

　　"不管怎样你都会找到我，"他神秘地说，"不妨这么说，你向我借了六天时间。这六天你原本必须花在踩油门、握方向盘上，而现在你可以做些更有趣的事了。"

　　唐望的微笑十分吸引人，他的温情具有感染力。

　　"你的写字用具呢？"他问。

　　我说，留在车上。他说我没有那些文具看起来很不自然，叫我回去拿来。

　　"我刚完成一本书。"我说。

　　他奇异地注视了我一阵，使我腹部产生搔痒感，仿佛他在用某种柔软的东西推挤我的胃。我觉得快要生病了，这时他转过头去，于是我恢复了平静。

　　我想要说我的书，但是他做了个手势，表示不想听。他微笑著，心情显然十分轻松愉快。他开始与我聊起时事新闻，最后我总算把话题转到我感兴趣的地方。我说我回想起了早期的笔记，明白他在我们交往一开始时便给予了我关于巫师世界的详细描述。对于这些早期阶段的领悟，使我开始怀疑幻觉性植物的重要性。

　　"你为什么那么多次要我食用力量植物？"我问。

　　他笑了起来，轻声说道："因为你笨。"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这么说，我想要确定一下，假装没听清楚，"你说什么？"我问。

　　他走到我身边，轻拍一下我的头。

　　"你相当迟钝，"他说，"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刺激你。"

　　"所以那一切都不是绝对必要的？"我问。

　　"对你而言是必要的，但是有些人似乎不需要力量植物。"

　　他站在我身边，凝视著他屋子左侧的灌木丛的顶端；然后他又坐下来，开始谈起艾力高，他的另一个门徒。他说，艾力高在成为门徒后只吃过一次心理转变性植物，但是他的进步也许还超过我。

　　"对于某些人而言，敏感是很自然的特质，"他说："你没有，我也没有。不过从最终的分析来看，敏感的影响很小。"

　　"那什么才有关系呢？"我问。他似乎在寻找适当的回答。

　　"真正要紧的是战士的完美无缺，"他最后说，"但这只是一种拐弯抹角的说法。你已经完成了一些巫术的任务，我相信现在是谈谈一切重要事物的根源的时候了。所以我要说，对战士而言，真正要紧的是达到自我的完整（totalityofoneself).""什么是自我的完整？""我说我只是说说而已。在你的生命中仍然有许多漏洞需要先补起来，然后我们才能谈论自我的完整。"'－他结束了谈话，用手势表示要我停止说话，显然是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在附近。他把头歪向左边，仿佛在倾听。他的眼睛瞄著屋子左边的树林，专注倾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耳语，说我们要离开屋子去散步。

　　"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儿吗？"我也同样小声地问。"没有，没什么不对劲儿，"他说，"一切都很好。"

　　他带我走进沙漠的灌木丛中。我们大概走了半个钟头，来到一处圆形的空地，没有什么植物，直径大约12英尺，地面是平坦的红土壤。但是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是机器弄平的土地。唐望坐到正中央，面对东南方。他指著5英尺外的地方，要我在那儿面对著他坐下来。

　　"我们要在这里做什么？"我问。

　　"今晚我们有个约会，"他回答。'他很快地扫视四周，转了一个圈子，然后再度面对东南方。

　　他的动作使我警觉，我问他将与谁约会。

　　"与知识，"他说，"可以这么说，知识就在这儿附近潜巡。"

　　他不让我去思索那个神秘的回答。他很快改变话题，语气兴奋地叫我表现自然些，也就是去写笔记和谈话，就像在他家里一样。

　　这时在我心中最感到好奇的是六个月之前我与一对小土狼"说话"的鲜明记忆。这件事意味著我第一次能够通过我的感官清醒地目击了或明白了巫师对世界的描述。在这种描述中，用言语与动物沟通是件理所当然的事（译注：详见《前往依斯特兰的旅程》）。

　　"我们不会浪费时间去谈那类经验，"唐望听了我的话后说，"你最好不要把你的注意力放纵在过去的事件上。我们可以稍加碰触，但只是用来做参考。"

　　"为什么呢？"

　　"你没有足够的个人力量去寻求巫师的解释。"

　　"那么真的有所谓巫师的解释！"

　　"当然，巫师是人，我们都是思考的生物，我们寻求清明。"

　　"我一直觉得我的最大错误就是寻求解释。"

　　"不对，你的错误是只寻求方便的解释，适合你与你的世界的解释。我反对的是你对理性的依赖。巫师也解释他的世界，但不像你那样死板。"

　　"我怎样才能得到巫师的解释？"

　　"聚积个人力量。个人力量会使你轻松地进人巫师的解释中，但是那解释将不是你所谓的解释，不过它可以使这世界及世界的神秘变得清晰些，至少不再那么令人畏惧。这应该是所谓解释的本质，但是你所寻求的不是这个，你只是在追求你自己想法的反射。"

　　我失去了发问的冲动，但是他微笑著鼓励我再说话。我所关心的另一件重要的事是他的朋友唐哲那罗的惊人行为对我产生的影响。每次我与他接触时都会体验到最怪异的知觉扭曲。当我说出我的体验后，唐望大笑了起来。

　　"哲那罗是惊人的，"他说，"但是目前谈论他或他的行为是没有意义的。同样，你还没有足够的个人力量去解决这个问题，等到你有了之后，我们再谈。"

　　"要是我永远都没有呢？"

　　"要是你永远都没有，我们就永远不谈。"

　　"照我目前的进度，我会不会有呢？"我问。

　　"这要看你了，"他回答，"我已经给了你所有必要的知识，现在需要的你的责任是去得到足够的个人力量来改变现状。"

　　"你在说谜语，"我说，"直接告诉我该做什么，如果你已经告诉了我，那么我一定是忘了。"

　　唐望咯咯笑了，他躺下来，把手枕在头后。

　　"你完全知道你所需要去做的，"他说。

　　我说有时候我以为我知道，但是大多数时候我并不自信。

　　"恐怕搞错了重点，"他说，"战士的自信并不同于普通人的自信。普通人寻求旁观者眼中的认同，称之为自信；战士则寻求他自己眼中的完美无缺，称之为谦逊。普通人依赖他的同伴，而战士只依赖他自己。你也许是在追寻幻影，但当你应该追求战士的谦逊时，你却在追求普通人的自信。两者之间的差别十分明显：自信要求对事物的了解，谦逊则要求对自己行动与感觉的完美无缺。"

　　"我一直努力照著你所建议的去生活，"我说，"我也许不是最好的，但我已尽了我最大的努力，这是完美无缺吗？"

　　"不是，你必须做得更好，你必须使自己超越自己的极限，永不停止。"

　　"但那是疯狂的，唐望，没有人能够如此。"

　　"有许多你现在做的事，在十年前你会认为是疯狂的，这些事情本身没有改变，而是你对你自己的看法改变了，以前完全不可能的事现在变成了非常正常的。也许你迟早会成功地改变你自己。在这里战士唯一可能的做法是坚持不懈、毫无保留地行动。你已经知道足够的战士行径可遵循，但是你的老习惯与例行公事阻碍了你。"

　　我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否认为写作是我应该改变的一个老习惯？"我问，"我是否该毁掉我的草稿？"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转身望著树丛的边缘。

　　我告诉他，我曾收到不同读者寄来的信，说我这样把我的门徒生涯写成书来发表是不对的。他们引用东方神秘教义的大师作例子，这些大师对于他们的教导都要求绝对的保密。

　　"也许那些大师只是放纵于作为一个大师罢了，"唐望看著别处说，"我不是大师，我只是个战士，所以我实在不知道当个大师是什么感觉。"

　　"但是也许我透露了一些不该透露的事，唐望。"

　　"透露什么或隐藏什么，都不重要，"他说，"我们所做的一切，所成为的一切，都决定于我们的个人力量。如果我们有足够的个人力量，一个字就足以改变我们生命的方向；但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个人力量，即使是最精华的智慧透露给我们，也不会造成任何一点点的不同。"

　　他降低声音，仿佛要说什么秘密。

　　"我将要告诉你也许是所有能说出来的知识中最精华的，"他说，"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你知道吗，就在此时此刻，你正被永恒所包围著。你知道吗，你可以利用这个永恒，只要你愿意。"

　　此后是一段沉默，他用眉毛示意我发表看法，我说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里！永恒就在那里！"他说，指著地平线。

　　然后他指著天空说："或者在那里，或者我们可以说，永恒是像这样。"他伸直双臂，指著东方与西方。

　　我们互相凝视著，他的眼中带著问号。

　　"对这个你有什么看法呢？"他问，鼓励我去思索他的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可以延伸自己到我所指的任何方向？"他继续说，"你知不知道，片刻即是永恒？这不是个谜语，这是事实。但是你必须能够驾驭那片刻，利用它使你的自我完整永远延伸到任何方向。"

　　他凝视著我。

　　"你以前并没有这项知识，"他微笑著说，"现在你有了，我把它透露给你了。但这并没有造成任何一点儿不同，因为你没有足够的个人力量来使用我的透露。但是如果你有足够的力量，我的话便足以使你达到自我完整，使它的核心能脱离束缚住它的界限。"

　　他走到我身边，用手指轻触我的胸膛。

　　"这些就是我所说的界限，"他说，"我们能够摆脱它。我们是一种感觉，一种被关在里头的知觉。"

　　他用双手拍打我的肩膀，我的笔记和笔都掉在地上。唐望一脚踏在笔记本上，瞪著我，然后大笑起来。－

　　我问他是否在意我写笔记，他肯定地说他不在意，然后移开他的脚。

　　"我们是明晰的生物，"他有节奏地点著头说，"对于明晰生物而言，只有个人力量是重要的。但是如果你问我什么是个人力量，我只能说，我的解释将无法说明它。"

　　唐望注视著西方天际，说还有几个小时才天黑。

　　"我们还要等很久，"他解释道，"所以，我们可以安静坐著，或者说话。安静对你是不自然的，那么，让我们继续说话。这个地方是个力量之处，必定会在天黑之前对我们发生作用，所以你必须坐在这里，尽可能地保持自然，不要恐惧或烦躁。写笔记似乎是使你放松的最佳方法，那就写吧，写到你心满意足时。现在，你不妨告诉我关于你的做梦。"

　　他突然改变话题，使我措手不及，他又重复了一次他的话，这我可有得说了。做梦是指培养出一种对梦的奇特控制力，使得梦中的经验与清醒时的经验都具有同样实际的氛围。巫师的主张是，在做梦的冲击下，平常用来分别梦与现实的标准将不再适用。

　　唐望对于做梦的练习包括了在梦中找到自己的手。换句话说，一个人必须刻意地梦见自己的寻找并找到自己的手，也就是梦见自己把手举到眼前。、

　　历经了数年的失败，我终于完成了这项任务。回想起来，很明显，只有当我对自己的日常生活拥有某种程度的控制之后，做梦才会成功。

　　唐望想要知道细节。我告诉他，要在梦中下令去看自己的手，时常是无法克服地困难。他曾警告过我，在开始阶段，他称之为"创立梦"（setupdreaming）的阶段，个人的心灵会与自己作对，玩起致命的游戏。自我的某部分会极力阻碍这项任务。唐望说，它会使人感到无意义的虚无、优郁，甚至陷人自杀的沮丧中。但是我没有那么极端，我的经验是属于轻松滑稽的一面，不过结果是同样令人沮丧。每当我准备要在梦中注视手时，就会有惊人的事发生，我会飞起来，或者我的梦会变成恶梦，或者只是变成一种非常愉快的兴奋。梦中的一切都会远比"正常"情况生动强烈，因此极引人人胜。我原先要注视手的打算，会在新情况下忘得一干二净。

　　有一天晚上，出乎意外，我在梦中找到了自己的手。我梦见我在一个自己不知名城市的陌生街道上行走，突然间我举起了手，放在我眼前。仿佛我内心有某种东西放弃了对抗，容许我去看自己的手。

　　唐望的指示是，一旦我的手的形象开始融解或改变时，我就要转移视线，去注视梦中其他的事物。在这个梦中，我转移视线注视街道里的一栋建筑，当那幢建筑的形象开始模糊时，我便把注意力再转移到梦中其他的事物上。结果出现一幅极清晰的形象集锦，内容是某个陌生城市中的荒芜街景。

　　唐望要我继续讲述其他做梦的经验，我们谈了许久。

　　我报告完后，他站起来走到树丛后面。我也站了起来，并且感到紧张。这是个没必要的感觉，因为周围没有任何可预料的恐俱值得担优，唐望很快便回来了，他注意到了我的不安。

　　"放轻松些。"他说，轻轻握住我的手臂。

　　他拉我坐下，把我的笔记本放在我的大腿上，鼓励我写笔记。他的理由是，我不应该用不必要的恐惧或担忧来打扰这力量之处。

　　"我为何会如此紧张呢？＂我问。

　　"这很自然，"他说，"在你内心有某种事物被你的做梦所威胁。只要你不去思索你的做梦就没事。但是现在你透露了你的做梦，所以你就要昏倒了。

　　"每个战士都有他自己的做梦方式，每种方式都不一样。我们唯一相同的地方是，我们都会设法使自己放弃追求做梦。对付这种情况的手段是坚持到底，不理会所有的阻碍及挫折。"

　　接著他问我是否能够选择做梦的主题，我说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巫师对于如何选择做梦主题的解释是，"他说，"战士停止他的内心对话，然后刻意地在脑海中维持住一个他想要梦到的形象。换句话说，只要他能够停止心中的自语一会儿，然后维持住他想要梦到的事物形象或思想，只要一会儿，那个他所希望的主题便会出现在做梦中。我相信你做到过，只是你并未觉察到。"

　　然后是一段沉默。唐望开始嗅著空气，仿佛在清洁他的鼻孔。他极用力地吸了三四口气，腹部肌肉急促抽动著。

　　"我们不要再谈做梦了，"他说，"你可能会沉溺在里面。如果一个人要得到成功，这个成功必须要慢慢地实现，其中包含著极大的努力，但没有不必要的压迫与沉溺。"

　　他站起来走到树丛的边缘，弯腰窥视树丛，似乎在观察树丛里的某物，但又不想靠得太近。

　　"你在做什么？"我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

　　他转过身，对我露出微笑，扬起眉毛。

　　"树丛里充满了奇异的事物，"他说完又坐了下来。

　　他的语调十分轻松平常，但这要比他尖叫一声还令我害怕，我的笔记和铅笔从手中滑落。他笑了起来，摹仿我的样子，说我的夸张反应正是我生命中存在的许多漏洞之一。

　　我正想说什么，但是他不让我说下去。

　　"白天只剩下一点点了，"他说，"在黄昏降临之前，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谈谈。"他说从我做梦的成绩看来，我一定也学会了用意志来停顿我的内心对话。我说我的确做到了。

　　在我们刚开始交往时，唐望描述了一套步骤：视线不聚焦地行走一段很长的距离。他的建议是不直接注视任何事物，而只是轻微地交叉双眼视线，用视觉余光去览视眼中的一切事物。当时我并不了解。他强调说，只要一个人把他不集中焦点的视线维持在地平线上方的一点上，他便可以觉察到在他眼前180度视角内的一切事物。他笃定地说，这项练习是停顿内在对话的唯一方法。他曾经时常要我报告我的进展，但后来他停止了询问。

　　我告诉唐望，我练习这项技巧好几年了，但没有注意到任何改变，反正我也不期望什么改变。直到有一天我很吃惊地发觉，自己走了大约十分钟的路而没有对自己说过一个字。我对唐望说，在当时我也明白了停顿内在对话不仅是减少对自己说话而已，我的整个思维都停止进行了。我觉得自己仿佛飘浮了起来，于是一种恐慌感油然而生，我必须重新开始对话，才能感到安心。

　　"我告诉过你，就是内在对话困住了我们，"唐望说，"这世界会是如此这般，只是因为我们告诉自己它们是如此这般的。"

　　唐望解释说，通往巫师世界的门只有在战士学会停顿内在对话之后才会打开。

　　"改变我们对世界的看法，是巫术的关键，"他说，"而停顿内在对话是唯一能达到这目一标的方法，其余的都是辅助。现在你该知道，除了停顿内在对话之外，你所见过或做过的任何事都无法单独改变你或你对世界的看法。当然，前提是这种改变不能是疯狂错乱。现在你可以明白为什么一个老师会抑制他的学生，因为那样会导致走火人魔。"

　　他询问我其他停顿内在对话的经验细节，我将我所能记得的全告诉了他。

　　我们一直谈到天黑，我无法继续自然地写字，因为我必须注意我写的字，这使我分心。唐望注意到这情况而笑了出来，他指示我完成另一项巫术任务，就是我不需集中注意力也可以写字。他这么一说后，我才发觉我真的不用在写字上费神，写笔记这个行为仿佛是一项与我无关的活动，我感到十分怪异。唐望要我坐到圆圈的中央，他说现在已经太暗了，我坐得过于靠近树丛是很不安全的。我的背脊感到一阵寒冷，立刻跳到他身边。

　　他让我面对东南方，要我命令自己安静下来，停止思考。我无法马上做到，感到一阵烦躁。唐望转过身子，与我背靠背坐著。他说等我的思考安静后，我应该睁大眼睛，面对著东南方的树丛。他以神秘的口吻补充说，他为我准备了一道问题，如果我能解决这道问题，便表示我已准备好迎接巫师世界的另一面。

　　我怯生生地询问他这个问题是什么性质，他轻声笑了。我等待他的回答时，我内在的某种东西停顿了，我感觉自己飘浮起来。我的耳朵似乎突然畅通起来，树丛中的各种声音变得清晰可闻，声音如此众多，以至我无法分辨出它们。我觉得好像快睡著而突然间有某种事物抓住了我的注意力。这种状态与我的思想没有关系，也不是视觉形象或周围景物所造成的，但是我的意识被某种事物吸引住了。

　　我完全清醒，我将视线的焦点放在树丛边缘的一点上，但我并没有注视、思考或对自己说话。我的感觉完全是属于身体上的，不需要任何言语。我感觉自己正冲过某种无形的事物，也许是我平常的思想在冲刺；不管如何，我感觉自己陷于一场山崩中，与某种事物一起从高处落下，我的胃部感受到那种速度。

　　有某种事物正把我推进灌木丛中，我能够分辨在我一面前的树丛黑影，但它不像平常般地一片漆黑。我可以看见每棵单独的灌木，像在黄昏时一样。它们似乎在移动，那些树叶看起来像是黑色的裙角被风吹动，朝我涌来，但是这时并没有风。我开始沉浸在它们那具催眠效果的动态之中。那是一阵阵的波动，似乎使它们越来越靠近。这时我注意到一个较淡的影子重叠在树丛的黑影上。我集中焦点于那较淡的影子上，能够分辨出上面有一种浅绿色的光辉，然后我不集中焦点地注视它，我确信那较淡的影子是一个人躲藏在树丛后面。

　　这时，我正处于一种最奇特的知觉状态中。我能够认知周边的环境及其所导致的思维，但是我并不是如平常般地思考。例如，当我发觉在树丛上的影子是个人时，我回忆起在沙漠中的另一次经验。那时我与唐哲那罗在夜间的树丛中步行，我也发觉了一个人藏在树丛后面，但是当我企图合理地解释那个人影时，我便失去了它的形象。不过这一次，我觉得我控制了情况，我拒绝去解释或思考任何事物。

　　有一会儿我觉得我能够固定住那人影，强迫它留在原地。然后我感到腹部有一阵奇异的疼痛，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撕裂我，使我无法维持腹部肌肉的力量。就在我放松时，一只巨大的黑鸟，或是某种会飞的动物，从灌木丛中朝我冲来，仿佛那个人影变成了一只鸟的形状。我感到十分强烈的恐惧，我抽了一口气，大叫一声，往后倒在地上。

　　唐望扶我坐起，他的脸很近地靠近我的脸，他正在笑。

　　"那是什么？"我叫道。

　　他嘘我，用手捂住我的嘴。他凑到我耳边低声说，我们必须以平静自然的方式离开这地方，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们并肩走著，他的步伐轻松平稳。有两次他迅速转头一瞥，我也照做，结果看到一块黑影似乎在跟著我们。我听到身后一阵怪异的尖叫，我感到全然的恐惧，腹部肌肉开始一阵阵抽搐起来，越来越强烈，最后迫使我的双腿开始奔跑。

　　要描述我的反应的唯一的方法是用唐望的语言。于是我可以说我的身体由于恐惧，实行了他所谓"力量的步法"。这是他在多年前教我的一种技巧，能在黑暗中奔跑而不会绊倒或弄伤自己（译注：详见《前往依斯特兰的旅程》）。

　　突然间我发现自己回到了唐望家中，我并不十分清楚我做了什么，或如何做到的。显然他也跟我一起跑，我们同时到达。他点亮煤油灯，把它挂在方梁上，随意地叫我坐下来放松。

　　我在原地跑了一会儿，稍后我的神智恢复正常，我才坐下来。他断然地命令我要若无其事行动，然后把我的笔记本交给我。我没有发现在匆忙离开树丛时我忘了带走它们。

　　"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唐望？"我最后间道。

　　"你与知识进行了一次约会，"他说，用下巴指了指沙漠树丛的黑暗边缘，"我带你到那里去，因为较早时我瞥见知识在附近潜巡。你可以说知识知道你要来，所以在等著你。与其在这里会晤它，我觉得在一个力量之处会晤它更合适。然后我设计了测验，看看你是否有足够的个人力量来把它从周围事物中隔离出来，你做得不错。"

　　"等一下！"我抗议道，"我看见一个人躲藏在树丛后，然后我看见一只大鸟。"

　　"你看见的不是一个人！"他强硬地说，"也没不是一只鸟！在树丛后的影子及后来飞向我们的是一只蛾。如果你要用正确的巫术用语，而不在意那在你自己的语言中是多么荒谬，你可以说今晚你会晤了一只蛾。知识是一只蛾。'，＿他咄咄逼人地看著我。油灯的光线在他脸上造成奇怪的阴影，我移开了视线。

　　"也许今晚你会有足够的个人力量去解开这个神秘，"他说，

　　J'"如果不是今晚，那么也许是明天。记住，你还欠我六天时间。"

　　唐望站起来走到屋后的厨房，他把油灯放在一截当做椅子的树干上。我们面对面坐在地上，他在我们之间放了一锅豆子炖肉，我们安详地进食。

　　他不时偷窥我，似乎在强忍著笑。他的眼睛像两扇窗户，当他注视我时，眼珠会反射油灯的亮光，仿佛故意在制造一种镜子反射的效果。每次他看著我时就会几乎无法觉察地摇著头，玩弄这种反射，造成一种吸引人的光线颤动。他如此做了几次之后，我才发觉他的做法。我相信他一定是有所企图，我忍不住询问他。

　　"这有一个秘密的理由，"他肯定地回答，"我在用我的眼睛抚慰你。你不再觉得紧张了，对不对？"

　　我必须承认我觉得很自在。他眼珠有规律地反射光亮并不具有恶意，我完全不感到恐惧或烦躁。

　　"你是如何用眼睛来抚慰我？"我问。

　　他重复著头部极轻微的摇动，眼珠的确反射著煤油灯的光。

　　"你自己试试看，"他轻松地说，又给自己弄了一些食物，"你可以抚慰你自己。"我试著摇头，我的动作十分笨拙。

　　"你这样摇头是无法抚慰自己的，"他笑著说，"你只会给自己带来头痛。秘诀不是在摇头，而是一种从肚子里发出，直达眼睛的感觉。这种感觉使头部摇动。"

　　他摸著他的肚脐部位。

　　吃完饭后，我靠在一堆木柴及麻布袋上，试著摹仿他的摇头。唐望似乎非常自得其乐，他不停地笑著，用手拍打大腿。

　　一阵突然的噪音打断了他的笑声。我听到一阵奇怪低沉的声音，像是木头的敲击声，从灌木丛中传来。唐望翘起下巴，要我保持警觉。

　　"那只小蛾在叫你，"他不带任何情绪地说。

　　我跳了起来，那声音立即停止。我看著唐望寻求解释，他耸著肩，做出夸张的绝望表情。"你还没有完成你的约会，"他说。

　　我告诉他，我觉得自己不够资格，也许我该回家，等我感觉较强壮时再回来。

　　"你在胡言乱语，"他打断我的话，"战士接受他的命运，不管这命运是如何，他都要以极度的谦逊接受。他谦逊地接受自己的一切，不是由于懊悔，而是当成一种生命的挑战。

　　"我们每个人都要花许多时间才能理解这一点，在生活中完全地实践。以我为例，我以前单是听到'谦逊'这个字眼就会咬牙切齿。我是个印第安人，我们印第安人总是谦逊的，除了低头之外什么都不做。我以为谦逊是不属于战士的行径。我错了！现在我知道，战士的谦逊不同于乞丐的谦逊。战士不对任何人低头，同时他也不允许任何人向他低头。相反，乞丐屈膝逢迎任何他以为比较高贵的人，但是同时也要求比他低贱的人向他屈膝。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我不知道当一个大师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战士的谦逊，而这永远不会使我成为任何人的大师。"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话深深地震撼了我。我深受感动的同时，也担优著稍早在树丛中所看到的一切。我猜测唐望所隐瞒，他一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气

　　我正在想这些问题时，那奇怪的声音再度响起，吓得我脑中一片空白。唐望起初露出微笑，接著开始大笑。"你喜欢乞丐的谦逊，"他轻声说，"你向理性屈膝了。"

　　"我总是怀疑我受到欺骗，"我说，"这是我的主要问题。"

　　"不错，你是被骗了，"他反驳道，带著亲切的笑容，"但那不可能是你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你觉得我对你不诚实，对不对？"

　　"对，我有某部分不让我相信所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

　　"你又说对了，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这是什么意思？"

　　"只有当人们学会认同事物的真实性后，事物才是真实的。例如说，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可能是真实的，因为没有人会认同你所看见的一切。"

　　"你是说你没有看到发生的事吗？"

　　"我当然看到了，但是我不算数。我是那个对你说谎的人，你忘了吗？"

　　唐望笑得喘不过气来。虽然他是在笑我，但他的笑声友善。

　　"别太在意我的胡言乱语，"他安慰我，"我只是想让你放轻松些。我知道你只有在糊涂时才会感到自在。"

　　他的表情故做夸张状，我们都笑了。我告诉他，他刚才所说的话只是使我更加害怕。

　　"你害怕我吗？"

　　"不是怕你，而是怕你所代表的。"

　　"我代表的是战士的自由，你怕这个吗？"

　　"不，我怕的是你和知识中恐怖的一面，那里没有慰藉，没有避难的地方。"

　　"你又搞错了重点。慰藉、避难、恐惧，所有这些状态都是你在不怀疑其价值的情况下学来的。由此可知，黑法师已经得到了你的忠诚拥护。"

　　"黑法师是什么人？"

　　"黑法师是其他的人类，既然你与他们在一起，你也是一个黑法师。想一想，你能脱离其他人为你设下的道路吗？不能！你的思想与行为都永远被限制在他们所创造的模式中，这是被奴役。相反，我带给你自由，自由是昂贵的，但这代价并非高不可攀。所以害怕捉住了你，怕你的大师吧。但不要浪费你的时间与力量来怕我。"

　　我知道他说的没错。但是尽管我真心地同意他，但我也知道我毕生的习惯使我无法避免地停留在旧道路上。我觉得自己的确是个奴隶。

　　一段沉默后，唐望问我是否有足够的力气再与知识交手一个回合。

　　"你是说那只蛾？"我半开玩笑地间道。

　　他笑得扭成一团，仿佛我说了天下最滑稽的笑话。

　　"当你说知识是一只蛾时，你真正的意思是什么？"我问。

　　"我没有其他意思，"他回答，"一只蛾就是一只蛾。我以为根据你的进步，现在你应该已有足够的力量去看见，但你却看到一个人影，那不是真正的看见。"

　　自从我成为门徒之后，唐望便给我灌输看见的观念。那是一种可以锻练出来的特殊能力，能让人了解事物"最终极"的本质。

　　经过这些年的交往，我对他所谓的看见有了一些概念。看见是一种对事物直觉的领悟，或是对事物立即的洞悉，或是能够透过人们的表面，发现内在的意念与动机。

　　"我应该说，今晚当你面对那蛾时，你是半观望，半看见，"唐望继续说，"在那种状态中，虽然你不完全是平常的你，但你仍能够充分觉察和使用你对世界的知识。"

　　唐望停顿片刻，看著我。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如何使用了我对世界的知识的？"我问。

　　"你对世界的知识告诉你，在树丛中只能找到动物或人类躲藏著。你抓住了这个想法，于是你自然会想办法使世界配合那想法。"

　　"但我当时完全没有思想。"

　　"那么我们不要称之为思想，那更像是一种习惯，使世界总是配合我们的思想。当行不通时，我们会强迫世界去配合。像人一样大的蛾根本无法成为一个想法，所以对你而言，在树丛中的一定是个人。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你与小土狼的遭遇上，你的老习惯决定了那次遭遇的性质。你与那小狼之间发生了某种事情，但那不是谈话。我也曾面对同样的难题。我告诉过你，我曾与一只鹿说过话，而你与一只小狼说过话，但是你和我永远不会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想要告诉我什么呀，唐望？"

　　"当我明白了巫师的解释时，要去知道那只鹿到底做了什么已经太迟了。我说我们交谈了，但那不是事实。说我们交谈只是一种安排，让我能够谈论这次经验。那只鹿和我发生了某种事情，但是当时我需要使世界能配合我的想法，就像你所做的。我一辈子都在说话，就像你一样，因此我的习惯占了上风，并延伸到鹿的身上。当那只鹿找到我做了某种事时，我被迫把它视为谈话。"

　　"这是巫师的解释吗？"

　　"不，这是我的解释，但是它并不违背巫师的解释。"

　　他的话使我头脑中产生了强烈的兴奋；有一会儿我忘了那只潜巡的蛾，甚至也忘了写笔记。我努力理清他的论点。我们展开一次冗长的讨论，是关于这世界的反映本质。根据唐望的说法，这世界必须配合它的描述：也就是说，描述会反映它自己。

　　他的另一个论点是，我们都学会用他所谓的"习惯"（habit），使我们与这世界的描述产生关连。我建议使用另一个更强的字眼儿"意图"（intentionality），也就是人类意识处理一个参考对象时的作用。

　　我们的讨论发展出极有趣的推论，根据唐望的解释，我与小狼的交谈具有了新的性质。我那次交谈的确是我"意图"的结果，因为我完全不知道另一种沟通渠道的存在。我也成功地配合了所谓沟通必得使用言语的描述，于是我使那描述反映了它自己。

　　我感到非常过瘾。唐望笑著说，如此易受言语所感动是我的另一个毛病。他很滑稽地假装说话而没有声音。

　　"我们全都经历过同样的骗局，"他在沉默许久后说，"唯一能克服这情况的方法是，坚持行动像个战士，其余的自然会来临。"

　　"其余的是什么？"

　　"知识与力量。智者两者兼备，但是他们中没有人能说明自己是如何得到的。只能说他行动一直如战士，在某个时刻，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他望著我，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站起来，说我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去赴我与知识的约会。

　　我感到一阵寒颤，心跳开始加速。我站起来，唐望绕著我打转，似乎在从各种角度检查我的身体。他示意我坐下来继续写字。

　　"你如果太过于恐惧，就不能去赴约，"他说，"一个战士必须平静自持，永远不失去他的控制力。"

　　"我真的很害怕，"我说，"蛾或什么的，那里真有东西在树丛中潜伏著。"

　　"当然有！"他叫道，"我所反对的是你坚持把它想成人，就像你坚持想成你与小狼交谈。"

　　一部分的我完全理解他的论点；但仍有另一部分的我却不顾一切证据，紧紧抓著理性不肯放手。

　　我告诉唐望，他的解释无法说服我的感官，虽然我的头脑完全同意他。

　　"这就是言语的缺点，"他安慰我，"它们总是让我们以为受到了启发，但当我们转身面对世界时，它们便会失去作用。结果我们还是用老样子面对世界，毫无启发。因此，巫师寻求行动而不是言语。他会得到这世界的一个新的描述，在这描述中言语没有那么重要，而新的行动会有新的反映。"

　　他坐在我身旁，凝视我的眼睛，要我说出我到底在树丛中看见了什么。

　　这时我面对强烈的矛盾。我看到一个黑暗的人形，但是我也看见那人形变成一只鸟，我所看见的超乎了我的理性所容许的范围。但是为了不完全放弃理性，部分的我选择了片段的经验，例如对那黑影的约略形状与大小给予合理的解释，然后抛弃其他的经验，例如那黑影变成一只鸟，于是我便相信我看见了一个人。

　　当我向唐望表达我的困境时，他爆发出大笑。他说巫师的解释迟早会来拯救我，一切就会变得清楚，而不用在乎什么理性不理性的。

　　"目前我只能向你保证那个黑影不是一个人，"他说。

　　唐望的凝视变得十分逼人，我的身体不自主地打颤，他使我感到难为情与紧张。

　　"我正在你的身体上寻找记号，"他解释说，"你也许不知道，但是今晚你经历了很激烈的一个回合。"

　　"你在寻找什么样的记号？"

　　"不是肉体上的记号，而是关于你的明晰纤维的状况，明亮程度的显示。我们是明晰生物，我们所感觉的一切都会显示在我们的纤维上。人类有一种特别的光辉，这是唯一能分辨人类与其他明晰生物的差别之处。

　　"如果你今晚看见了，你会注意到在灌木丛中那个黑影不是一个明晰生物。"

　　我想要再多问，但是他用手捂住我的嘴巴，嘘我安静。然后他凑在我耳边低声说我要专心倾听，努力去听见一种轻柔的摩擦声，一只蛾在地面干枝叶上爬行的细微脚步声。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唐望突然站起来，拿起油灯，说我们要去坐在屋前的院子里。他带领我从屋后绕过去，经过灌木丛的边缘，而不是直接穿过屋子。他解释说这是因为必须使我们成为明显的目标。我们绕过屋子左侧，唐望走得非常缓慢，步履蹒跚而用力，他持灯的手不停地颤抖著。

　　我问他是否有什么不对劲儿。他对我眨眨眼低声说，那只潜伏著的大蛾是与一个年轻人有约会，他的衰老步伐可以明白显示谁是要赴约的人。

　　当我们终于抵达屋子前方时，唐望把灯挂在屋梁上、要我背靠著墙坐下。他坐在我左边。"我们要坐在这里，"他说，"而你要非常自然地写字、与我说话。那只今天冲向你的蛾就在附近树丛中。很快它会朝你接近，这就是我把灯吊在你头顶上的原因。灯光会引导那蛾找到你。当它从树丛中出来时，它会叫唤你，那会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声音，那声音本身便能够帮助你。"

　　"那是一种什么声音？"

　　"那声音是一首歌，属于飞蛾的诱惑叫唤，平常是听不到的。但是在灌木丛中的是一只稀有的蛾，你会清晰地听见它的叫唤。如果你是完美无缺的，那叫唤会在你心中萦绕一辈子。"

　　"它要怎样帮助我呢？"

　　"今晚，你要努力完成你早先开始的任务。只有当战士能够停顿内心对话时，看见才会发生。

　　"今天在那树丛中，你用意志停顿了你的内心对话，所以你看见了。你的看见不是十分清楚，你以为那是一个人，我说那是一只蛾。我们两个都不正确，但那是因为我们使用言语的缘故。我比你占优势，因为我比你看见得更清楚，也因为我比较熟悉巫师的解释：所以我虽然不完全正确，但我知道你今晚看见的黑影是一只蛾。'"现在，你需要保持心静与无念，让那只小蛾再找上你。"

　　我几乎无法写笔记。唐望笑著鼓励我继续写，仿佛没事一样。他轻触我的手臂，说写字是我拥有的最佳盾牌。

　　"我们从来没谈过蛾，"他继续说，"时候都不对，除了现在。你知道的，你的精神一直都不平衡；但凭藉著生活在完全的控制与觉察中，不急躁也不强迫，他尽最大的努力得到平衡。

　　"你的情况与其他人一样，你的不平衡是由于你所有的行为累积而成的。但是现在你的精神似乎适于谈论飞蛾。"

　　"你怎么知道现在适合谈论飞蛾？"

　　"当你抵达时，我瞥见那蛾潜伏在附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它是友善也不拒绝人的。我以前在唐哲那罗屋子附近的山中也看见过它，但是那时它只是个凶恶的家伙，这反映出你的混乱。"

　　这时我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树枝互相摩擦的声音，或像是一个小引擎在远处的噗哧噗哧排气声。它像音乐般改变音调，产生一种怪异的旋律。然后它停止了。

　　"是那只蛾，"唐望说，"也许你已经注意到，虽然油灯的光亮足以吸引蛾群，但是附近连一只都没有。"

　　我没有注意到。但是唐望提醒我之后，我也发现屋子周围的沙漠格外地寂静。

　　"不要紧张，"他平静地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物是战士无法面对的。你要知道，战士当自己是已死之身，所以他没有什么会失去的。最坏的已经发生在他身上，因此他既清明又平静。从他的言行来判断，你绝不会怀疑他已见识过一切了。"

　　唐望的话以及他的心情让我感到十分欣慰。我告诉他，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我已不再会经验到过去那种著魔般的恐惧，但是当我想到在那黑暗中的事物时，我的身体还是会恐惧地抽搐起来。

　　"在那黑暗中只有知识，"他理所当然地说，"不错，知识是令人畏惧的，但是如果战士能接受知识骇人的本质，他也就能平衡知识的恐怖。"

　　那奇怪的噗哧声再度响起，似乎更近些，也更大声些了。我仔细倾听。我越是注意，就越无法判断那声音的性质，那似乎不是鸟叫声或野兽的吼声。每一声都浑厚丰富，有些是低音，有些是高音，有著特别的节奏和拍子。有些声很长，听起来像个单音；有些很短，一串同时发生，像是机关枪的嗒嗒声。

　　"飞蛾是来自永恒的先锋，或者更适当的说，是永恒守护者，"唐望在声音停止后说，"为了某种理由，或没有任何理由，它们是永恒金色尘粉的贮藏所。"

　　这个比喻让我感到非常陌生，我请唐望加以解释。

　　"飞蛾的翅膀上带著尘粉，"他说，"一种深色的金粉，这种尘粉是知识之粉。"

　　他的解释使这个比喻更加晦涩，我花了一番工夫想找出更好的问法，但是他先开口了。"知识是最为奇特的一项事物，"他说，"尤其对于战士而言，知识是某种突然而来的事物，会吞噬他，然后带著他前进。"

　　"知识与蛾翅膀的粉有何关系？"我沉默许久后问道。

　　"知识像金色尘粉般飘浮而来，就像蛾翅膀上的尘粉一样。所以，对一个战士而言，知识像一场淋浴，或像被一阵金色的尘粉所包围。"

　　我尽可能客气地告诉他，他的解释使我更为迷惑。他笑著向我保证他绝对没有胡扯，只是我的理性不肯让我感到自在。

　　"飞蛾从无可记忆的远古时代便是巫师的亲密朋友与帮手。"他说，"以前我没有谈过这个主题，因为你缺乏准备。"

　　"但是蛾翅膀上的粉怎么会是知识呢？"

　　"你会明白的。"

　　他伸手遮住我的笔记本，要我闭上眼睛，心静无念。他说在灌木丛中的蛾叫唤声将会帮助我。如果我专注地倾听它，它会告诉我重要的事情。他强调说，他并不知道蛾与我之间的沟通将如何建立，也不知道那将是什么的沟通。他鼓励我感觉轻松与自信，信任我的个人力量。

　　经过刚开始的烦躁与紧张后，我使自己达到入静。我的思维逐渐减少，最后变成一片完全的空白。沙漠中的各种声音，似乎在我逐渐入静后才都出现。

　　被唐望说是一只蛾的叫唤声又再度开始。它以一种身体上的感觉，而不是头脑中的思想被我所接收。它不具任何威胁性或恶意，它是甜美而单纯的，像儿童的叫声。它使我回忆起我所认识的一个小男孩，较长的声音使我想起他金黄色头发，较短的断音使我想起他的笑声。我感到一阵极强烈的悲痛，但我没有任何思维，这种悲痛是属于身体上的情绪感觉。我无法继续维持坐姿，我向右滑倒到地上。我的悲哀强烈得使我开始产生思维。我衡量我的痛苦与悲哀，突然发现自己陷人一场关于那小男孩的内心辩论中。那奇怪的声音停止了。

　　我闭著眼睛，听见唐望站起来，然后我感觉他扶我坐起。我不想开口，他也没有说话。我听见他在我身边走动，我睁开眼睛，他正跪在我面前观察我的脸，手举著油灯。他命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面，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带回来一些水，并泼了一些在我脸上，然后让我喝下剩下的水。

　　他坐在我身边，把我的笔记本递给我。我告诉他，那声音带给我非常痛苦的意念。

　　"你放纵得一塌糊涂，"他冷冷地说。

　　他似乎陷人沉思，仿佛在寻找一个适当的建议。

　　"今晚的题目是看见他人，"他终于说，"首先你必须停顿你的内心对话，然后抓住一个你要看见的人的影像。在入静状态下所维持住的任何意念都是一项命令，因为没有其他意念与它竞争。今晚，树丛中的那只蛾要帮助你，它将要为你唱歌。它的歌声带来金色尘粉，然后你会看见你所选择的人。"

　　我想要再多听一些细节，但是他做了个手势，叫我开始进行。

　　努力了几分钟后，我完全停顿了内心对话，然后刻意维持住一个朋友的简短意念。我闭上了眼睛，似乎才一下子，就感觉有人在摇晃我的肩膀。这个感觉来得很缓慢。我睁开眼睛，发现我朝左躺在地上，显然我曾陷人沉睡，甚至连滑到地上都不晓得。唐望又扶我坐起，他在笑，摹仿我打鼾的样子。他说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不会相信有人能这么快睡著。他说在我身边是一大乐趣，尤其是当我要做某件我的理性并不理解的事时。他把我的笔记本拿开，说我们必须重头再开始。

　　我照著必要的步骤，那奇怪的排气声又响起了。但这次它并不是发自树丛中，而似乎是发自于我内部，仿佛我的嘴唇及我的手和脚在制造这声音，它很快便吞噬了我。我感觉有柔软的球从我的身体中射出，或被射到我身体上，这是一种很舒服与特别的感觉，像是被大块的棉花团所轰炸。突然间，我听到一扇门被风吹开的声音，于是我再度开始思考，我想恐怕又失去了一次机会。我睁开眼睛，发现我在我的书房中，书桌上的东西仍然像我离开时摆设的那样。房门开著，门外有一股强风。我忽然想到应该去检查热水器。然后我听见自己装上的那扇滑动不太灵便的窗户发出震动声，非常剧烈，仿佛外面有人想要闯进来。我吓了一跳，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感觉有东西在拉我，我放声尖叫。

　　唐望正在摇晃我的肩膀，我兴奋地报告了我所看见的景象它是如此地逼真，我不禁颤抖起来。我感觉我真的坐在我的书桌前，我的整个身体都在那里。

　　唐望不可置信地摇著头，说我实在是个愚弄自己的天才。他似乎对我的经验完全不予重视，直截了当地加以否定，然后叫我再重新开始。

　　这时我再次听到那神秘的声音，冲著我而来，正如唐望所描述的，像一阵金粉的淋浴。我并没感觉到尘粉，反倒像是球状的泡泡。它们对我飘来，有一个炸了开来，对我显示一个画面。仿佛它停在我眼前，然后打开来，露出一个奇怪的物体，看起来像个蘑菇。我很清楚地注视著它，我所经验的绝不是一场梦。那个蘑菇状的物体停留在我的视线中不变，然后就突然消失了，仿佛灯被关掉了似的。接著是一段很长的黑暗，我感觉到一点儿震动，一种不安的冲击。然后我突然发觉自己正被摇晃著，我的感官立刻醒来。唐望正猛烈摇晃著我，而我正看著他，我一定是才睁开了眼睛。

　　他把水泼在我脸上，水的冰冷十分舒服。然后他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报告了一切细节。

　　"但是我看见了什么？"我问。

　　"你的朋友，"他回答。

　　我笑了起来，耐心解释说我看见了一个蘑菇状的物体。虽然我没有参考标准来判断大小，但我觉得它大约有一英尺长。

　　唐望强调说，只有感觉才是最重要的。他说我的感觉便是参考标准，用来衡量我所看见的物体的状态。

　　"从你的描述及你的感觉来看，我必须说你的朋友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我被他的话弄糊涂了。

　　他说，当巫师从远处看见人类时，人的基本形状像个蘑菇，但是当巫师直接面对看见的人时，人的本质是像蛋状的一团明亮纤维。

　　"你并没有面对你的朋友，"他说，"因此他看起来像个蘑菇。"

　　"为什么会这样呢，唐望？"

　　"没人知道，只有在这种特别的看见下，人类才会是这个样子。"

　　他又说那蘑菇形状的每一处特征都有特别的意义，但初学者不可能正确地诠释这些意义。

　　这时我产生一个有趣的回忆。几年前，在服用心理转变性植物后所产生的非寻常现实状态中，当我注视著一段溪流时，我曾经验到或知觉到一群泡泡朝我飘浮而来，吞噬了我。我刚才看到的金色泡泡也是同样地飘浮、吞噬了我。事实上，我可以说两种泡泡具有相同的结构与形式（译注：详见《另一种真实》）。

　　唐望不感兴趣地听我说明。

　　"不要浪费你的力量在琐事上，"他说，"你正在面对那里的无限。"

　　他把头一甩，指著灌木丛的方向。

　　"把那里的惊人事物变成可被理解的，对你是一点儿好处也没有、在这里包围住我们的，就是永恒本身。试著把它降低为"可供使用的废话，不仅可惜，而且更会招灾引祸。"

　　然后他坚持要我再去试著看见另一个朋友。他说当形象结束后，我应该努力试著自己睁开眼睛，回到对周围事物的觉察上。

　　我成功地维持住另一个蘑菇形状的形象。第一个蘑菇形状是黄色的，比较小，而这次的则是白色的，比较大，有点儿扭曲。

　　等我们讨论完我所看见的这两个形状时，我已经忘记了不久以前还使我担心的"灌木丛中的蛾"。我告诉唐望，我很惊异自己能放下如此不可思议的事物，我好像不是我所熟悉的自己了。

　　"我不懂你为何要如此大惊小怪，"唐望说，"每当内在对话停顿后，世界便会崩溃，我们自身不可思议的一面便会浮现，仿佛它们一直被我们的对话所严密看守著。你会是你所熟悉的自己，因为你告诉自己你是那个样子。"

　　休息片刻后，唐望要我继续去"召唤"朋友，他说在这时候要尽量多看见，好建立一种感觉的依据。

　　我相继召唤了32个人。每一次之后，他都要求我详细地报告我所知觉的一切。但是当我越来越熟练时，他改变了做法。我能够在数秒钟内便停顿内在对话，能够在事后自己睁开眼，同时能马上恢复日常的活动。我注意到他改变的做法是，在我们谈论蘑菇形状的色彩时，他说我所看见的色彩其实不是颜色，而是强弱不一的光辉。我正准备要描述我所看到的一种黄色光辉时，他打断我的话，正确地更正了我的描述。从那时之后，他讨论我所看见的形象时，不仅像是他了解我的话，更像是他自己也看见了。当我要求他对此加以说明时，他断然地拒绝了。

　　等到我结束召唤那32个人后，我发现我已看见了好几种的蘑菇形状及不同的光辉，我也对它们产生不同的感觉，从温和的喜悦到完全的厌恶。

　　唐望解释说，人类充满了各种特征，包括希望、问题、悲哀、担忧等等，他强调只有一个极有力量的巫师才能够解开这些特征的意义，我应该对于能够看到人类大体的形状感到满足

　　我非常疲倦，那些形状具有某种使人疲倦的东西。我的感觉是一种恶心感。我不喜欢那些形状，它们使我感觉困顿与绝望。

　　唐望命令我去写笔记，好驱散这种忧郁感。一段很长的沉默之后，我什么都写不出来，于是他要我去召唤他所选择的一些人。

　　一系列新的形状开始出现，它们不是蘑菇状，而是像日本清酒的酒杯被倒置的样子。有点儿像头的形状，就像酒杯的底座；有些比较圆。这些形状都很吸引人，也很祥和。我感觉它们有某种内在的快乐。它们跳动著，不像上一批所呈现的那样沉重。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它们，我的疲劳便能消除。

　　他所选择的人之中有他的门徒艾力高。当我召唤艾力高的形象时，一股冲击把我震出了我的视觉状态。艾力高的形状长而白，似乎朝我冲来。唐望解释，艾力高是个非常有天分的门徒。无疑地，他注意到有人在看见他。

　　唐望所选择的另一个人是帕布力图，唐哲那罗的门徒。帕布力图的形象所带来的冲击力甚至比艾力高还强。

　　唐望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这些人的形状为何会不同？"我问。

　　"他们有较多的个人力量，"他回答，"你也许注意到了，他们没有固定在地面上。"

　　"是什么使他们如此轻巧？他们生来如此吗？"

　　"我们全都是生来如此轻巧跳跃的，但是我们逐渐变得固定与停滞，我们使自己变得如此。所以也许我们可以说，那些人形状不同是因为他们生活得如同战士。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到达边缘。你已经召唤了47个人，只剩下一个，便可以凑成最初的48个。"

　　我记得几年前我们在谈论玉米占卜巫术时，他会告诉我巫师所使用的玉米粒是48个，他从未解释过原因。

　　我抓住机会再问他："为什么要48个？"

　　"48是我们的数目，"他说，"使我们成为人类。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要浪费你的力量在愚蠢的问题上。"

　　他站起来伸展他的手脚，叫我也一起做。我注意到东方天际出现一丝日光。我们又坐下来，他倾身附在我耳边。

　　"你将要召唤的最后一个人是哲那罗，货真价实的他，"他低语道。

　　我生起一股好奇与兴奋，迅速完成了必要的步骤。树丛中的怪声音变得非常鲜活，具有一种新的力量，我原本几乎都忘了它的存在。那金色的泡泡吞噬了我，然后在其中之一我看见了唐哲那罗本人。他站立在我面前，手捏著他的帽子，微笑著。我连忙睁开眼睛准备告诉唐望，但在我开口之前，我的全身僵硬如木板，头发一根根倒竖起来，有好一会儿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唐哲那罗就站在我面前，就是他本人！

　　我转头看唐望，他在微笑，然后他们两人都爆出大笑。我也试著一起笑，但我做不到，我站了起来。

　　唐望递给我一杯水，我自动喝下去。我以为他要泼水在我脸上，但是他重新斟满我的杯子。

　　唐哲那罗抓抓头，隐藏起嘴角的笑容。

　　"你难道不准备和哲那罗打招呼吗？"唐望问。

　　我花了极大努力，才重整了我的思想与感觉。我终于喃喃吐出一句打招呼的话，唐哲那罗鞠了一个躬。

　　"你召唤了我，对不对？"他微笑著问道。

　　我支吾地表示我对看到他在此地的惊讶。；"

　　"他是召唤了你，"唐望插嘴道。

　　"好吧，我来了，"唐哲那罗对我说，"有什么要我为你效劳的吗？"

　　我的思想似乎逐渐清楚，最后我突然有所领悟，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唐哲那罗一定是来拜访唐望，他们听到我车子的声音后，唐哲那罗便躲进树丛里一直到天黑。我相信证据十分确凿，唐望无疑地从头策划了整件事，他不时给我线索，引导了整个发展。在适当的时候，唐哲那罗使我注意到他的在场。当唐望与我走回屋子时，他使用最明显的方式跟踪我们，激发我的恐惧，然后他躲在灌木丛中，等待唐望的信号制造出那奇怪的噪音。要他现身的信号一定是当唐望要我"召唤"唐哲那罗时发出的，我闭上眼睛，然后唐哲那罗一定是走了出来站在我面前，等我睁开眼睛把我吓傮。

　　在我的逻辑推理中，唯一解释不通的地方是，我真正看见躲在树丛中的人影变成了一只鸟以及我先看见唐哲那罗在一个金色泡泡中是他本人的模样而不是个蘑菇。由于我没有合理的答案解释这些问题，便只好像以前类似的情况，假设在情绪上的压力的影响下我"自以为所看见的"。

　　我开始为识破了他们荒唐的计策而无法控制地大笑起来。我告诉他们我的推理，他们如雷鸣般地大笑起来。我深深相信他们的大笑便是一种默认。

　　"你躲在灌木丛中，对不对？"我问唐哲那罗。

　　唐望坐下来用以手抱住头。

　　"不，我没有躲藏，"唐哲那罗耐心地说，"我人在很远的地方，听到你的召唤，于是来看你。"

　　"在什么地方呢，唐哲那罗？"

　　"很远的地方。"

　　"多远？"

　　唐望打断我的问题，对我说，唐哲那罗的现身是对我的尊重，我不该问他在什么地方，因为他什么地方都不在。

　　唐哲那罗为我解围，说我问他任何问题都没关系。

　　"如果你没有躲在灌木丛中，那么你在什么地方，唐哲那罗？"我问。

　　"我在我的屋子里，"他极坦白地说。

　　"在墨西哥中部吗？"

　　"是的！我只有那么一栋房子。"

　　他们互相望了一眼，再度爆出大笑。我知道他们在耍我，但我决定不再追问下去。我想他们如此费心设计一定是有理由。我坐了下来。

　　我觉得我被分成两部分。某部分的我完全不感震惊，能够如实地接受唐望或唐哲那罗的任何行为；但是另一部分的我则完全被搞糊涂了，而这部分非常坚强。我的判断是，我只是在理智上接受唐望对于世界的巫术性描述，而我的身体完全拒绝它，造成了我的矛盾。但是经过这些年来与唐望及唐哲那罗的交往，我经历了极惊人的现象，那些现象都是属于身体上的经验，而不是理智上的。当晚稍早时候我曾表现了"力量的步法"，这对于我的理智而言是件不可思议的成就；而尤有甚者，我能通过其他不是自己意志范围中的方法看见惊人的形象。

　　我向他们如此解释了我的痛苦及复杂矛盾的来由。

　　"这家伙是个天才，"唐望对唐哲那罗说，不可置信地摇著头。

　　"你是个大天才，卡力图（译注：卡洛斯的昵称），"唐哲那罗像在传达一个信息般地说。

　　他们坐到我的两侧，唐望在我右边，唐哲那罗在左边'唐望观察天空说，很快就是早晨了。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那娥的叫，声。它移动了位置，声音从相反方向传来。我瞪著他们俩，他们也瞪著我。我的逻辑推理开始瓦解，那声音具有"种催眠效果的丰厚和深度。然后我听到含混的脚步声，柔软的脚压碎枝叶的声音。那奇怪的璞味声越来越近，我缩向唐望，他冷冷地命令我去看见它。我费了极大的努力，不是想要取悦他，而更是为了我自己。我曾确信唐哲那罗就是那只蛾，但是唐哲那罗就坐在我身边，那么，是谁在树丛中？一只蛾吗？

　　那噗哧声在我耳中回响，我无法完全停顿内心对话。我倾听那声音，但是我无法像以前那样用身体感觉它。我听见明显的步伐声，有东西在黑暗中潜近。突然有一声很响的断裂声，像是一根树枝被折成两半，这时一个恐怖的回忆攫住了我。几年前我曾在荒野中度过可怕的一夜，我曾被某种轻而软的东西折磨了整晚，它不时触碰我的后颈部，而我只能蹲在地上不敢动弹。唐望把那次事件解释为与"同盟"的一次遭遇。同盟是一种神秘的力量，能被巫师感知为实体（译注：详见《另一种真实》）。

　　我倾身对唐望低声诉说我所记得的，唐哲那罗手脚并用，爬到我们旁边。

　　"他说了什么？"他低声问唐望。

　　"他说那里有一个同盟，"唐望低声回答。

　　唐哲那罗爬回去坐下，然后故意对我稍大声地悄悄说："你是一个天才。"

　　他们都低声地笑了。唐哲那罗扬起下巴指著树丛的方向。

　　"去那里抓住它，"他说，"脱掉你的衣服去把那个同盟吓得半死。"

　　他们都笑得东倒西歪。那声音在这时停止了。唐望命令我停止我的思维，睁开眼睛，注意著前方的树丛。他说那只蛾改变了位置是因为唐哲那罗在那里，如果有什么东西要现身，它会选择在正前方。

　　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停止思维后，我又知觉到了那声音，它要比以前更为深厚丰富。我听见那在干枝叶上的含糊的脚步声，然后我的身体也感觉到了。就在这时我看见正前方有一块黑暗的形状，就在灌木丛的边缘。

　　我感觉自己被摇晃著，我睁开眼睛，唐望和唐哲那罗正站在我面前，而我正跑著，仿佛我在这个姿势下睡著了。唐望给了我一些水，我靠著墙坐下。

　　一会儿天亮了，灌木丛仿佛醒来了。黎明的寒冷使人十分振奋。

　　那只蛾不是唐哲那罗，我的理性假设粉碎了。我不想再问更多的问题，但我也不想保持沉默，最后我还是开口了。

　　"唐哲那罗，如果你在墨西哥中部，那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我问。

　　唐哲那罗用嘴巴做出一些极怪异而滑稽的动作。

　　"对不起，"他对我说，"我的嘴不想说话。"

　　然后他转身面对唐望微笑说："为什么不由你来告诉他？"

　　唐望有点儿犹疑，然后说，唐哲那罗是个无上的巫术艺术家，能够做出惊人的事情。

　　唐哲那罗的胸部鼓起，仿佛被唐望的话所膨胀了。他似乎吸了大量的空气，使他的胸膛有平常时的两倍大。他看起来几乎要飘浮起来。他往上跳著，我的感觉是他肺部的空气使他跳跃。他来回踱步著，直到他似乎控制了他的胸部；他用手掌大力拍打他的胸部与腹部肌肉，好像在泄一条车胎的气。最后他终于坐了下来。－

　　唐望正在微笑，他的眼睛闪耀著纯粹的喜悦。：

　　"写你的笔记，"他轻声命令著，"写，不然你会死的！"

　　他说，甚至唐哲那罗都不再觉得我写笔记是件怪异的事。

　　"哲那罗是个智者，"唐望面无表情地说"身为一个智者，他能轻易做到长距离之外的现身。"

　　他提醒我说，多年以前，有一次我们三个在山中，唐哲那罗为了要帮助我克服我的顽固理性，曾惊人地一跃至10公里外的喜艾拉山脉（Sierras）的山峰。我记得那件事，但我也记得我甚至无法承认他真的跳跃了（译注：详见《智者唐望的世界》）。

　　唐望又说，唐哲那罗能够在某些时间表现出惊人的行为。

　　"哲那罗有时候不是哲那罗，而是他的替身，"他说。

　　他重复了三四次，然后他们俩都看著我，仿佛在等待我的反应。

　　我不明白他所谓的"替身"，他以前从未说过这个，我要他解释。

　　"还有另外一个哲那罗，"他解释。

　　我们三个都互相对望，我开始担心起来。唐望用眼睛示意我'继续说话。

　　"你有个双胞胎兄弟吗？"我问唐哲那罗。

　　"当然，"他说，"有另外一个我。"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在捉弄我。他们开始笑了，像顽皮的小孩在恶作剧一样。

　　"你可以说，"唐望继续说，"这个时候，哲那罗是他的孪生兄弟。"

　　这段话使他们都倒在地上大笑。但我无法欣赏他们的玩笑，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唐望以严厉的口吻说我太沉重，而且充满自我重要感。

　　"放开它！"他冷冷地命令我，"你知道，哲那罗是巫师及完美的战士，所以他能够表现对于普通人而言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的替身，另外一个哲那罗，是那些事情之一。"

　　我说不出话来，我无法想象他们只是在捉弄我。

　　"对哲那罗这样的战士而言，"他接著说，"创造另一个自己不是什么荒谬的事。"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索后，我问道："另一个自己是像自己吗？"

　　"另一个自己就是自己，"唐望回答。

　　他的解释开始变得离谱，但是这并不比他们所做的其他事更离谱。

　　"另一个自己是什么做成的？"我在考虑很久之后问唐望。

　　"不知道，"他说。

　　"它是真实的，还是个幻象？"

　　"当然是真实的。"

　　"是否可能说它是由血肉构成的？"我问。

　　"不，那是不可能的，"唐哲那罗回答。

　　"但是如果它是像我一样地真实……"

　　"像你一样地真实？"唐望与唐哲那罗同声打断我。

　　他们互看一眼，然后大笑得使我觉得他们快生病了。唐哲那罗把帽子丢在地上，绕著它跳舞。他的舞姿灵活优雅，却又难以解释地滑稽。也许其中的幽默是他的"优雅"舞步所造成的效果。其中的不协调是如此微妙高明，我不由得大笑起来。

　　"你的毛病，卡力图，"他坐下来后说，"是因为你是个天才。"

　　"我必须知道什么是替身，"我说。

　　"没有办法知道它是不是有血有肉，"唐望说，"因为它并不像你一样地真实。哲那罗的替身就像哲那罗一样真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但是你必须承认，唐望，一定有办法可以知道。"

　　"替身就是自己，这个解释就应该足够。但是如果你能看见，你会知道两者有很大的差别。对于看见的巫师而言，替身比较明亮。"

　　我觉得我虚弱得无法再发问了。我放下笔记本，有一会儿我觉得快昏倒了。我的视线变的很狭窄，周围一切变得昏暗，只有眼前一点是清楚的。

　　唐望说我必须去吃点儿东西，但我并不饿。唐哲那罗宣称说他饿死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屋后。唐望也站起来，示意我跟著去。在厨房中，唐哲那罗弄了一些食物，然后开始表演一场精采的哑剧，摹仿一个想吃东西，但又吞不下食物的人。我觉得唐望会笑死；他狂吼著，脚到处乱踢，又咳嗽又喘气。我觉得我也会笑破肚皮，唐哲那罗的滑稽实在是举世无双的。

　　他终于停止表演，轮流看著唐望和我；他的双眼闪亮，露出粲然的微笑。

　　"没有用，"他说，耸耸肩。

　　我吃了一大堆东西，唐望也是。我们都回到了屋前，天空晴朗，阳光明媚，早晨的微风使空气清新，我感到快乐而强壮。

　　我们成三角形坐著。一阵客气的沉默后，我决定再发问来澄清我的疑点。我感觉自己的情况极佳，可以好好加以利用。

　　"再多告诉我一些关于替身的事，唐望，"我说，

　　唐望指著唐哲那罗，唐哲那罗鞠了个躬。

　　"他就在这里，"唐望说，"没有方法说明，他就在这里供你见识。"

　　"但他是唐哲那罗，"我迟疑地说，想要引导这段谈话。

　　"当然我是哲那罗，"他说著耸起他的肩膀。

　　"那么什么是替身，唐哲那罗？"我问。

　　"问他，"他指著唐望说，"他是善于说话的，我太笨了。"

　　"替身是巫师的自己，是通过做梦而发展出来的，"唐望解释道，"替身对巫师而言是一种力量的行动，对你而言只是一种力量的传奇。以哲那罗而言，他的替身与他本人是无法分辨的。那是因为他身为一个战士的完美无与伦比，因此你自己从未注意到其中的不同。但在你认识他的这些年当中，你与真的哲那罗在一起只有两次，其他时间你都是面对他的替身。"

　　"那真是无稽之谈！"我叫道。

　　我的胸部开始感觉到紧张的压力，我激动得抓不住我的笔记本，我的铅笔滚到视线之外。唐望与唐哲那罗几乎是俯冲到地上，开始一次滑稽的搜索。我从未见过比这更惊人的舞台魔术表演，只不过这里没有舞台、道具或任何幕后装置，而表演者也似乎不是使用掩人耳目的魔术手法。

　　唐哲那罗是首席魔术师，唐望是他的助手。他们在几分钟之内创造出最为怪异的物品收集，那是他们从这屋子周围的各处角落所找到的一堆东西。

　　以魔术表演的形式，助手先架好道具，在这里是地上的一些东西，如石头、布袋、木头、牛奶桶、油灯，及我的夹克。然后魔术师唐哲那罗拿出一样东西，在检查证实不是我的铅笔后，他会马上丢掉。他们所收集的物品包括了衣服、假发、眼镜、玩具、厨具、机器零件、女人的睡衣、人的牙齿、三明治及宗教饰物亏其中有一样东西极令人恶心，是唐哲那罗从我的夹克下找到的一块人粪。最后，唐哲那罗找到了我的铅笔，他用衣角擦干净后交还给我。

　　他们狂笑著庆祝他们的胡闹，我只能观看，无法加入他们。

　　"不要把事情看得如此严肃嘛，卡力图，"唐哲那罗关切地说，"否则你会胀破你的……"

　　他做出一个古怪的手势，可以代表任何事物。

　　他们的笑声停止后，我问唐哲那罗替身能做些什么，或巫师能用替身做什么。

　　唐望回答我的问题。他说替身具有力量，用来完成寻常情况下无法想的事情。

　　"我也一再告诉过你，这世界是深不可测的，"他对我说，"我们也是如此，这世上一切生物都是如此，因此要想理解替身是不可能的。你已经被容许见识它，那应该就足够了。"

　　"但是一定有方法可以谈论它，"我说，"你自己说过，你解释了你与鹿之间的对话，才能够谈论它。你难道不能同样谈论替身吗？"

　　他沉默了片刻。我恳求他，我所感受到的焦虑无以复加。

　　"好吧，一个巫师能成为两个人，"唐望说，"那是唯一能说的方式。"

　　"但是他能觉察他是两个人吗？"

　　"当然他能察觉。"

　　"他不知道他在同时身处二地吗？"

　　他们都凝视著我，然后相互交换一下眼色。

　　"另一个唐哲那罗在哪里？"我问。

　　唐哲那罗向我靠过来，直视我的双眼。

　　"我不知道，"他轻柔地说，"没有巫师能知道另一个他在何处。"

　　"哲那罗说得没错，"唐望说，"巫师不知道他同时身处二地，若是他知道，便等于是他面对他的替身。一个面对自己替身的巫师是一个死的巫师。这是规则，这是力量的设计，没人知道为什么。"

　　唐望解释说，当一个战士完成了做梦与看见，并发展出替身时，他一定也成功地抹去了个人历史、自我重要感及生活中的习惯性。他说他教我的所有技巧，以前被我视为空谈的，事实上是用来清除一个替身在日常世界中的不协调与不实际，使自我与世界脱离可预测的束缚，变得流畅自由。

　　"一个自由的战士能使世界不再依照固定的秩序进行，"唐望解释，"对他而言，这世界与他自己都不是物体了，他是一个明晰生物生存在一个明晰的世界中。替身对巫师而言是件单纯的事，因为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写笔记对你而言是件单纯的事，但是你仍然每次都用你的铅笔把哲那罗吓得半死。"

　　"一个旁观者能不能看见一个巫师身处二地？"我问唐望。·

　　"当然可以，那是唯一知道替身的方法。"

　　"但难道我们不能合理地假设，巫师也注意到自己身处二地吗？"

　　"啊哈！"唐望叫道，"你总算抓到了重点。巫师在事后当然能发觉自己身处二地，但这只是亡羊补牢，无法改变事实，他在行动时无法感觉到他的双重性。"

　　我的头脑打结了，我觉得如果我不继续写字，我会爆炸。

　　"想想看，"他说下去，"这世界并不是直接发生在我们眼前，那对于世界的描述挡在中间。所以正确地说，我们总是慢了一步，我们对世界的经验总是那个经验的回忆，我们不断地回忆著刚发生、刚结束的一刻，我们回忆著、回忆著、回忆著。"

　　他不停地摇著手，让我感觉他的含意。

　　"如果我们对世界的整个经验都是回忆，那么认为一个巫师能同时身处二地就不会是那么奇怪了。巫师自己的知觉观点不会是身处二地，因为要体验这个世界，巫师必须和其他人一样去回忆他刚才的行动，刚才所看见的、所体验到的，在他的知觉中将只有一个回忆。但对于旁观者而言，巫师似乎同时产生了双重的行动，但是巫师是回忆两种单独的片刻，因为时间的描述已不再能束缚住他了。"

　　当唐望说完后，我确信我在发烧。

　　唐哲那罗好奇地观察我。

　　"他说得不错，"他说，"我们总是落后一步。"

　　他像唐望一样地摇著手，他的身体开始跳动。他坐著往后跳，仿佛他在打嗝，而打嗝使他的身体往后跳起。他开始一直坐著往后跳，一路跳到阳台另一端，然后又跳回来。

　　唐哲那罗用屁股跳跃的景象没有预期的滑稽，反而使我陷人极强烈的恐惧中。唐望必须不停用他的指节敲打我的头顶。

　　"我无法应付这一切，唐望，"我说。

　　"我也不能，"唐望回答，耸耸肩膀。

　　"我也不能，亲爱的卡力图，"唐哲那罗跟著说。

　　我累了，这一切的感官刺激，先前的胡闹表演以及唐哲那罗的耍弄行为都使我的神经无法负荷，我控制不住我腹部肌肉的抽搐。

　　唐望使我在地上打滚，直到我恢复了平静。我坐下来再度面对他们。

　　"替身是固体的吗？"一段沉默后我问唐望。

　　他们都瞪著我。

　　"替身是有血有肉的吗？"我问。

　　"当然，"唐望说，"固体及血肉都是一种回忆。因此就像我们对世界所知觉到的一切，它们是我们累积的回忆，对于描述的回忆。你有我是固体的这个回忆，你也有你通过言语沟通的回忆，因此你与一只小狼说话，你觉得我是固体的。"

　　唐望把肩膀靠上来，轻轻触碰我。

　　"摸摸我，"他说。

　　我拍拍他，然后我拥抱他，我几乎要流下眼泪。

　　唐哲那罗站起来，靠近我。他看起来像个要恶作剧的小孩，他噘起嘴唇，注视著我许久。

　　"我呢？"他问，同时藏住一个微笑，"你不准备拥抱我吗？"

　　我站起来伸手准备抱他，而我的身体似乎当场冻结住。我失去行动的力量。我试著伸手碰他，但是我的努力毫无用处。

　　唐望与唐哲那罗站在那里看著我，我感觉我的身体在一股无形的压力下扭曲起来。

　　唐哲那罗坐下来，假装缀泣，因为我没有拥抱他；他嘟著嘴，用脚跟踏地。然后他们都爆出雷鸣般的大笑。

　　我的腹部肌肉颤抖使我整个身体晃动。唐望说我应该采用他早先时候建议的头部转动方法，让光反射在我的眼珠上，使自己放松下来。他用力把我拖出前院，带我到空旷处，然后安排我的位置，使我的眼睛能够反射东方的阳光。但是当他安排好我的位置时，我已停止了颤抖。唐哲那罗说是我的笔记本的重量使我发抖，这时我才发现我紧紧握著笔记本不放。

　　我告诉唐望说，我的身体正在要求我离去。我对唐哲那罗挥挥手，我不想给他们机会改变我的决定。

　　"再见，唐哲那罗，"我叫道，"我必须走了。"

　　他也对我挥挥手。

　　唐望陪著我朝我的汽车走去。

　　"你也有个替身吗，唐望？"我问。

　　"当然！"他叫道。

　　这时我生起一个疯狂的念头。我想要置之不理，赶紧离开，但是心中某种东西不肯放手。在我们这些年来的交往中，我已经习惯了每次要见唐望时，我只需要去索诺拉或墨西哥中部，我总会发现他在等著我。我已经视为理所当然，从来没有加以思考，直到现在。

　　"告诉我一件事，唐望，"我半开玩笑地说，"你是你本人，还是你的替身？"

　　他倾身过来，露出微笑。

　　"我的替身，"他悄悄说。

　　我的身体跳到半空中，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撞到，我冲向我的车子。

　　"我是在开玩笑啦"，唐望大声喊道，"你不能走，你还欠我五天的时间。"

　　他们两人都追上来，我把车子倒出停车处。他们都又笑又跳。

　　"卡力图，随时都可以召唤我！"唐哲那罗叫道。磁梦者与被梦见的

　　我开车去唐望的住处，在清晨时抵达。在这之前我在一家汽车旅馆中过夜，以便能在中午之前到他家。

　　唐望在屋后，听到我叫唤便走了出来。他以温暖之情问候我，让我觉得他很高兴见到我。他说了一段话，我想他是要使我感到自在些，但却收到相反的效果。

　　"我听到你来的声音，"他微笑道，"所以我赶紧跑到后面。我怕如果留在这里，你会被我吓著。"

　　他轻松地说我太严肃沉重了。他说我使他想起了艾力高，艾力高严肃得足以成为一个好巫师，但却又太严肃而无法成为一个智者。他又说，唯一能对抗巫师世界的破坏性效果的方法便是置之一笑。

　　他对我的情绪猜得没错，我是感到优郁及恐惧。我们去散步，过了好几个小时我才开始感到自在。与他一起散步远比与他谈话更能消除我的沮丧。

　　我们在下午回到他家，我饿坏了。吃完饭后我们坐在前院，天空晴朗，下午的阳光使我感到很满足，我想要谈话。

　　"我已经不安了好几个月，"我说，"上次我在这里时，你与唐哲那罗所做的事，实在让我感到恐惧。"

　　唐望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在前院踱步。

　　"我必须要谈谈，"我说，"这件事一直困扰我，我无法不去想它。"

　　"你害怕吗？"他问。

　　我不是害怕，而是迷惑，被我所看到的事物所震撼。我理性中的漏洞是如此巨大，我若是不去修补它，就必须完全放弃它。

　　我的话使他笑出声来。

　　"还不到要你放弃理性的时候，"他说，"时候还未到。它会发生的，但我不认为现在是时候。"

　　"那么我应该为所发生的事寻求解释吗？"我问。

　　"当然！"他叫道，"使你的心神安宁是你的责任。战士不是靠著用头撞墙来获得胜利的，而是超越那些墙。战士跳过去，而不是破坏它们。"

　　"那么我要怎么才能跳过这道墙呢？"我问。

　　"首先，我认为你以如此严肃的态度去对待一切事物，实在是致命的错误，"他说著坐到我身旁说，"当我们遭遇不寻常的情况时，有三种坏习惯会一再出现。第一种，我们会忽视所发生的，认为根本没有发生过，这是偏见的做法。第二种，、我们会接受事物的表面意义，然后觉得我们很清楚发生了什么，这是迷信的作法。第三种，我们会执迷于那些事件，因为我们无法忽视它，又无法全盘接受，这是愚蠢的做法。不就是你的做法吗？另外还有第四种做法，正确的做法，战士的做法。战士会继续行动，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因为他什么都不相信，但是他接受事物的表面意义。他不接受地接受，不放弃地放弃。他永远不觉得自己知道什么，也不会觉得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的情况仿佛在控制之中，但也许他的脚正在鞋子里偷偷发抖。在这种态度下行动，才能驱散执迷不悟。"

　　我们沉默了许久，唐望的话像是在责怪我。

　　"我能不能谈谈唐哲那罗及他的替身？"我问。

　　"那要看你想说什么，"他回答，"你不是要放纵于执迷不悟中吧？"

　　"我想要放纵于解释中，"我说，"我执迷是因为我不敢来见你，又无法跟别人谈我的不安与疑惑。"

　　"你不跟你的朋友说吗？"

　　"我想说，但是他们怎么能帮助我呢？"

　　"我从来没想到你需要帮助。你一定要培养出战士不需要任何事物的感觉。你说你需要帮助，帮助什么？在你这奢华的生命旅程中，你已拥有一切所需要的。我试著教导你，真实的经验就是成为一个人，唯一所需要的条件就是活著。生命虽是我们目前所采取的曲折途径，但生命就它本身而言是自足的，不需解释的，完满无缺的。

　　"战士知道这个道理，并如是生活著。因此你可以毫无顾忌地说，经验中的经验就是成为一个战士。"

　　他似乎在等待我的反应。我迟疑了许久，我要小心使用我的字眼儿。

　　"如果战士需要慰藉，"他继续说，"他就会随便找一个人，向那个人详细透露他的困扰。毕竟，战士不是要寻求了解或帮助，他只是藉著谈话来缓解他所受的压力。这是假设这个战士是爱讲话的，如果他不爱讲话，他就不向任何人说。但是你尚未完全生活如战士，所以你所遭遇的压力必定是巨大无比，我对你表示最深的同情。"

　　他不是在演戏，从他目光中的关切看来，他似乎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他站起来拍拍我的头，然后在前院来回走著，随意地望著屋子周围的灌木丛。他的举动使我产生了不安的感觉。

　　为了让自己放松，我开始谈我的困境。我觉得我想要装成一个无辜的旁观者已经太迟了。在他的引导下，我训练自己学成了一些奇怪的知觉能力，譬如"停顿内心对话"和控制我的梦，这些事情都不可能做假的。我遵从他的建议，虽然始终不彻底，但也部分成功地打破了生活的习惯性，负起自己行为的责任，抹去个人历史。最后终于能做到一件在几年前曾使我畏惧的事：我能够独处而不会干扰自己生理上或心理上的安宁，这也许是我唯一惊人的成就。从我过去的观点及情绪来看，单独一人而不会变得失魂落魄是种无法想象的状态。我能够敏锐觉察到我的生命中及对世界的看法中的所有改变，我也觉察到如此被唐望及唐哲那罗关于"替身"的描述所困扰是有点儿小题大作。

　　"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唐望？"我问。

　　"你在放纵，"他回答，"你觉得放纵于问题与忧虑中是一种敏锐的表现。好吧，事实上你离敏锐还差得远，所以为何要假装呢？我告诉过你，战士谦逊地接受他自己。"

　　"你这样说好像是我在庸人自扰，"我说。

　　"我们都会在庸人自扰，"他说，"我们都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我们可怜的理性故意使它自己变成如它所想象的巨大怪物，但是对于如此巨大的形式而言，它实在太小了。"

　　我向他解释，我的困境也许要比他想的更复杂。我说，只要他与唐哲那罗是像我一样的人类，他们的卓越表现会使他们成为我的典范，但是如果他们在基本上是与我很不一样的人类时，我便无法再把他们视为典范，只能当成异类，我不会想去效法。

　　"哲那罗是个人，"唐望很肯定地说，"不错，他不再是像你一样的人，但那是他的成就，不应该感到害怕。如果他有所不同，就更应该佩服他。"

　　"但是他的不同并非属于人类之间的不同，"我说。

　　"那么你认为是什么？人与马之间的不同吗？"

　　"我不知道，但是他不像我。"

　　"但是在以前某个时候，他和你一样的。"

　　"他的改变能被我所理解吗？"

　　"当然，你自己都在改变中。"

　　"你是说我会发展出一个替身吗？"

　　"没有人能发展出一个替身，那是一种谈论它的方式罢了。你自己如此善于说话，但也只是个言语的书呆子，你总是被言语的意义困住。现在我猜，你是相信一个人使用邪恶手段发展出替身。其实我们所有明晰生物都有一个替身，我们全都有！战士学会觉察到它罢了。似乎有无法跨越的障碍阻止著替身的被觉察，但那是可预料的；这些障碍才使这种觉察成为独特的挑战。"

　　"我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呢？"

　　"因为你以为替身就是字面上的意义，一个双重人，另一个你。我选择这些字眼儿是为了能描述它。替身就是自己，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释。"

　　"要是我不想要一个替身呢？"

　　"替身不是属于个人的选择，一个人会学习巫术知识也不是属于个人的选择。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何你是特别的？"

　　"无时无刻，我也问过你这个问题无数次，你从没有回答过。"

　　"我不是要你把它当成一个寻求答案的问题，而是当成一个战士对于他的好运--发现一项挑战的好运的思索。"

　　"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问题，是一个自负的凡人为了想得到钦佩或同情的手段，我对那种问题没有兴趣，因为没有答案。选中你，是力量的计划，你无法阻止那计划的完成。"

　　"可是你自己说过，唐望，人随时会失败。"

　　"不错，人随时会遭遇失败，但我想你所指的不是这个。你想要寻找一条退路，你想要有失败的自由、随意放弃的自由，但都太迟了。战士是在力量的掌握中，他唯一的自由就是选择活得完美无缺。成功或失败是无法伪装的。你的理性也许会要你彻底失败以阻止你自我的完整，但是你无法伪装虚假的成功或失败。如果你以为你可以躲在失败的避难所中，你就大错特错了。你的身体会戒备，不让你轻易放弃。"

　　他开始轻声笑起来。

　　"你为什么笑呢？"我问。

　　"你的处境十分难堪，"他说，"你想要撤退已经太迟了，可是要行动又太早了，你所能做的只是见识。你的悲惨处境就像是一个婴儿，不能回到母亲的子宫中，又不能自由行动。一个婴儿只能见识与倾听别人所说的关于行动的惊人传奇。你现在正是如此，无法回到旧世界的子宫中，但也无法有力量地行动。你只能见识力量的行动和倾听传奇-力量的传奇。"

　　"替身正是那些传奇之一。你要知道，那就是为什么你的理性会如此小题大做。如果你想要假装了解替身，你等于是在用头撞墙。藉由这个解释，我所能说的是，替身虽然通过做梦而产生，但却是极为真实的。"

　　"根据你所告诉我的，唐望，替身能够行动，那么替身是否能够……"

　　他不让我如此问下去。他提醒我，要说是根据他所告诉我关于替身如何，是很不正确的，因为我自己都已经亲眼见识过了。

　　"显然替身能行动，"我说。

　　"显然！"他附和道。

　　"但是替身能代表本人行动吗？"

　　"它就是本人，该死的！"

　　我自己觉得这实在说不通。我想象的是，一个巫师能同时进行双重行动，他的行为能力必然也会加倍。他可以同时做两件工作、身处二地、拜访两个人等等。

　　唐望耐心听著。

　　"让我这么说，"我说，"假设这样一种情况，唐哲那罗能不能在百里之外用他的替身去杀人？"

　　唐望看著我，摇摇头转开视线。

　　"你充满了暴力的传奇，"他说，"哲那罗杀不了任何人，因为他已不再对他的同类有任何兴趣了。当战士能够做到看见与做梦并意识到自己的明晰时，这样的兴趣便不再存在了。"

　　我指出在我的学习生涯刚开始时，他曾经说巫师靠著"同盟"的帮助，能够到数百里外给予敌人一击。

　　"我必须为你的困惑负责，"他说，"但是你要记得，在其他场合中我也告诉过你，我并没有在你身上使用我自己老师所传授的步骤。他是个巫师，我理当把你也丢人巫师的世界中，但是我没有。因为我已不再对我的同类们的起落感兴趣了。不过我老师的传授仍然存在于我心中，我常常用他的方式来对你说话。

　　"哲那罗是个智者，最纯粹的一个。他的行为是完美无缺的，他超过普通人，也超过巫师。他的替身代表著他的快乐与幽默，因此他不可能使用替身来处理或解决平常的事物。就我所知，替身就是我们对于自己明晰状态的知觉，它能做任何事，但是它选择了谦虚与温和。

　　"让你因借用的字眼而误解，是我的错。我的老师无法制造出和哲那罗一样的惊人效果，不幸的是，对我的老师而言，某些事物就像是你所感觉到的，只是力量的传奇。"

　　我感到有必要辩护我的论点，我说我只是在假设。

　　"当你在谈论智者时，是没有假设说法的，"他说，"智者不可能对其他人造成任何伤害的，不管是不是假设。"

　　"但是，要是其他人想要破坏他的安全与平静呢？他能不能用替身来保护自己？"

　　他不赞同地咂著嘴。

　　"你的思想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暴力，"他说，"没有人能破坏一个智者的安全与平静。他能看见，因此会采取步骤避免那样的事。譬如，哲那罗是冒著一番危险来陪你，但你没有办法危害到他的安全。如果有任何危险，他的看见会让他知道。那么，倘若你天生就对他有害，而他的看见无法触及，那就是他的命运了，不管是哲那罗或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避免。所以你可以知道，一个智者是不控制地控制一切的。"

　　我们沉默著，太阳快照射到屋子西边的高树丛顶端，大约再过两小时天就黑了。

　　"你为何不召唤哲那罗？"唐望随意说道。

　　我的身体跳了起来，我最初的反应是丢下一切跑回我的车子。唐望捧腹大笑。我告诉他我不需要证明什么，而我十分满意与他一个人说话。唐望止不住大笑，最后他说，哲那罗不在这里看这场好戏实在很可惜。

　　"听著，如果你没兴趣召唤哲那罗，那我有兴趣，"他坚定地说，"我喜欢他的陪伴。"我的口腔上端产生一股酸味，汗珠顺著我的眉毛及嘴唇流下来。我想要说话，但什么也说不出口。

　　唐望仔细地观察我。

　　"来吧，"他说，"战士是永远有所准备的。做个战士并不只是如同希望成为一个战士那么简单，倒像是一场永不终止的奋斗，一直持续到生命最后一刻。没有人生来就是战士，就像没有人生来就是理性的生物。我们使自己变成其中之一。"

　　"振作一点儿，我不希望哲那罗看到你像这样发抖。"

　　他站起来在前院来回走著，我无法保持无动于衷。我的神经如此紧张，我再也写不下去，于是站了起来。

　　唐望让我在原地跑步，面对著西方。他曾在许多场合中要我做同样的动作，用意是从落日中汲取"力量"。做法是，举手朝向天空，手指伸直，手臂上下摆动。当手臂到达天顶与地平线之间的中间位置时，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这项练习很有效，我几乎立刻恢复了平静。但是我无法不感到奇怪，过去我绝对无法靠著这种简单愚蠢的动作达到如此迅速的松弛，那个以前的"我"到哪里去了？

　　我想要完全集中注意力在唐望身上。他无疑准备召唤唐哲那罗，我预期会有某种惊人的行动。唐望站在前院边缘，面对东南方，他把手围在嘴边，然后大叫："哲那罗！到这里来！"

　　一会儿后，唐哲那罗从树丛中出现。他们俩都非常兴奋，在我面前跳起舞来。

　　唐哲那罗亲切地问候我，然后坐在牛奶桶上。

　　我感觉有某些地方非常不对劲儿。我竟十分平静安然，某种不可思议的冷漠与疏离占据了我整个人，仿佛我是躲在别处偷窥我自己。我开始冷静地告诉唐哲那罗，上次他凡乎把我吓死，即使在我服用心理转变性植物的经验里，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混乱。他们俩都赞许我的这一段话，好像听到了笑话似的，我也与他们一起大笑。

　　他们虽然觉察到我的情绪处于麻木状态，但仍取笑捉弄我，把我当成一个喝醉酒的人似的。

　　在我内部有某种东西正拚命想把情况纳人熟悉的轨道，我想要感觉关切与畏惧。

　　唐望最后泼了些水到我脸上，催我坐下来写笔记。他说，像上次一样。我若不是写笔记就会死。结果仅就是写字这个简单的动作便带回了我熟悉的状态，仿佛某种模糊麻木的事物又变得清晰起来了。

　　我平常状态的出现也是平常恐惧的出现，奇怪的是，我更怕不恐惧，而不怕恐惧。我的旧习惯虽然不讨人喜欢，但是它们的存在仍使我感到高兴。

　　这时我才完全明白唐哲那罗刚才从树丛后现身。我平常的思维开始活动。我先是拒绝去思索或猜测这件事，决定不要问他任何问题，这次我只准备当一个沉默的目击者。

　　"哲那罗又光临了，专程为了你，"唐望说。

　　唐哲那罗背靠著墙，跨坐在一个倾斜的牛奶桶上，看起来他好像在骑马，他的手仿佛在握著僵绳。

　　"一点儿也不错，卡力图，"他说，然后把牛奶箱平放在地上。

　　他抬起右腿，绕过想象中的马背，然后跳到地上。他的动作准确，使我毫无疑问地感觉他才刚骑马来这里。他走到我身边，坐在我左侧。

　　"哲那罗来是要告诉你关于替身的事，"唐望说。

　　他作必把发言权交给唐哲那罗，唐哲那罗鞠了个躬，他转身看我。"你想要知道什么，卡力图？"他尖声问道。

　　"好吧！如果你想要谈替身，那就告诉我一切，"我假装很随意地说。

　　他们两人都摇著头，互相看一眼。

　　"哲那罗准备要告诉你做梦者与被梦见的，"唐望说。

　　"就像你已经知道的，卡力图，"唐哲那罗像个演讲者在热身似地说，"替身开始于做梦。"

　　他凝神瞧了我一会儿，然后微笑，他的目光扫视著我的脸和我的笔记本。

　　"替身是一个梦，"他说，伸直双手，站了起来。

　　他走到前院边缘，踏人树丛中。他站在一棵灌木旁，侧身对著我们，显然是在小便。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他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儿，好像急著要小便，但却尿不出来。唐望的笑声显示唐哲那罗又在耍弄了。唐哲那罗以如此滑稽的方式扭曲他的身体，使唐望和我几乎笑得歇斯底里起来。

　　唐哲那罗走回来坐下来，他的微笑散发出少有的温暖。

　　"当你做不到时，你就是做不到，"他耸耸肩膀说。

　　沉默一会儿后，他叹口气说："不错，卡力图，替身是一个梦。"

　　"你是说替身不是真实的？"我问。

　　"不是，我是说替身是一个梦，"他回答说。

　　唐望插嘴解释说，唐哲那罗指的是我们首次觉察自己的明晰本体。

　　"我们都不相同，因此我们的努力过程也不相同，"唐望说，"但是我们到达替身所经过的步骤是相同的，特别是在开始阶段，一切都是混沌而不确定的。"

　　唐哲那罗表示同意，并说明巫师在这个阶段所遭遇的不确定。

　　"当它发生在我身上时，我不知道它发生了，"他解释，"有一天我在山中采集植物，我进人了属于其他草药采集者的地盘。我已经采了两大袋植物，准备要回家，但我决定先休息一下，于是我躺在路旁的树荫下，然后就睡著了。我被其他人经过的声音惊醒，我立刻寻找掩护，躲在路对面不远处的一些矮树丛后面。当我躲在那里时，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东西，我瞧瞧是否拿了那两袋植物，原来我没有拿。我望著路对面原先睡觉的地方，结果差点儿没把裤子吓掉了。我仍然在那儿睡觉！那是我！我摸摸我的身体，我是我自己！那些从山上下来的人走到了那个在睡觉的我的旁边，而这个清醒的我只能躲在树丛后面无助地观望，真该下地狱！他们会发觉我睡在那里，然后偷走我的草药。但是他们走过去了，仿佛我根本不在那里。"

　　"我所看见的是如此逼真，使我发狂起来，大声尖叫，然后我就醒了。真该死！那只是一场梦！"

　　唐哲那罗停止他的故事，望著我，似乎在等待问题。

　　"告诉他你第二次是在什么地方醒来的，"唐望说。

　　"我在路旁树荫下醒来，"唐哲那罗说，"就是我睡著的地方。但是有一会儿不确定我在什么地方，我几乎可以说我仍然在偷看那个睡觉的我醒过来，然后有某种东西把我拉回到路旁，于是我发现自己正揉著眼睛醒来。"

　　尔后是一阵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下来你做了什么？"唐望问。一他们都笑了起来，我才明白唐望是在捉弄我，他在摹仿我的问题。

　　唐哲那罗继续说下去，他说他震惊了片刻，然后去检查一切事物。

　　"我所躲藏的地方正是像我所看见的，"他说，"而那些从我身边走过的人也在不远的路上。我当然认识，因为我追上他们，他们就是我所看见的那些人。我跟著他们走到镇上，他们一定都以为我疯了。我问他们是否看见了我的朋友睡在路旁，他们都说没有。"

　　"你瞧，"唐望说，"我们全都经历过同样的困惑，我们全都害怕疯狂，但是很不幸，我们都已经是疯狂的了。"

　　"但是你要比我更疯狂一些，"唐哲那罗对我眨著眼说，"也更多疑一些。"

　　他们调侃我的多疑，然后唐哲那罗又开始说下去。

　　"我们都是顽固的生物，"他说，"你并不是唯一的，卡力图。我被我的梦震惊了几天，但后来我必须要工作维生，照料许多事情，而没有时间去思索我梦中的神秘，所以我几乎立刻就忘得一干二净。我很像你。

　　"但是几个月后的一天，我劳累了一个上午，在下午就睡得不省人事。天下起雨来，屋顶上有个漏洞，吵醒了我。我跳下床，爬上屋顶，想趁著大雨之前把洞补好。我感觉非常强壮有力，不到一分钟便补好了洞，我甚至没有被淋湿，我想那个午觉对我有很大的好处。当我弄好后，我进屋子里想吃点儿东西，但是却吃不下食物，我以为我生病了。我捣碎一些草药，敷在脖子上，准备上床休息。等我走到床前时，我再次差点儿没把裤子吓掉了。我就在床上睡觉！·我想要把我摇醒，但我知道这件事不能做，于是我冲出屋外。我惊慌失措，在山中漫无目标地乱走。我不知道要去哪里，虽然我一辈子住在山中，但却迷了路。我在雨中走著，但感觉不到雨水。我似乎无法思考，然后一阵强烈的闪电与雷声再度使我惊醒。"

　　他停了片刻。

　　"你想知道我在什么地方醒来吗？"他问我。

　　"当然，"唐望替我回答。

　　"我在倾盆大雨的山中醒来，"他说。

　　"那么你怎么知道你醒来了？"我问。

　　"我的身体知道，"他回答。

　　"这是一个笨问题，"唐望插嘴说，"你自己知道战士的内心有某种事物能够觉察一切改变，战士行径的目标正是去培养和维持这种觉察。战士涤净它，磨光它，使它运行不断。"

　　他说得对，我承认在我内心有某种事物知道这一切的变化，但是它与我日常的意识毫无关系，它是某种我无法描述的东西。我说，也许唐哲那罗能够更完美地描述它。

　　"你自己做得不错，"唐哲那罗说，"那是一种内在的声音，告诉你什么是什么。而当时，它告诉我我又醒来了一次。当然在我醒来后，我相信我是在做梦。显然这不是个普通的梦，但也不是正常的做梦，所以我把它想成也许是半睡半醒的梦游。我无法找出其他的解释。"

　　唐哲那罗说，他恩人说他所经历的完全不是梦，他不应该把它当成梦游。

　　"他告诉你那是什么呢？"我问。

　　他们交换了一瞥。

　　"他告诉我那是吃人鬼，"唐哲那罗摹仿小孩的腔调回答说。

　　我向他们解释，我想要知道唐哲那罗的恩人是否会像他们那样解释事情。

　　"他当然会，"唐望说。

　　"我的恩人解释说，当一个人梦到看见自己在睡觉时，"唐哲那罗说，"就是替身出现的时候。他建议我不要浪费精力思索或问自己问题，应该把握机会行动，当我有下一次机会时必须要准备妥当。"

　　'我的下一次机会发生在我恩人的住处。他的屋子无疑是个力量之处，助了我一臂之力。我在帮他处理事务，然后躺下来休息，如往常般我睡著了。我突然被一阵噪音吵醒。我恩人的屋子很大，他是个富有的人，有许多人为他工作。那噪音似乎是用一把铲子挖地的声音，我坐起来倾听，然后我站起来。那声音使我很不安，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正盘算著是否该去检查那噪音时，我发现自己睡在地上。这次我有了心理准备，便去追踪那噪音。我走到屋后，没有人在，那声音似乎是从远处传来。继续跟踪下去，我越走越快，最后走到很远的地方，见识到不可思议的事物。"

　　他解释说，当时仍只是他门徒生涯的开始阶段，他只略为接触做梦，但是他天生能够轻易在梦中看到自己在睡觉。

　　"你到了什么地方，唐哲那罗？"我问。

　　"那是我第一次在做梦中行动，"他说，"但是我已知道如何正确地去做。我不去直接注视任何事物，结果我来到一个深谷中，我的恩人在那里种了许多力量植物。"

　　"你是否认为一个人对做梦知道得越少，效果会越好？"我问。

　　"不会！"唐望插嘴道，"我们每个人都拥有某项独特的专长，哲那罗的专长是做梦。"

　　"你在那深谷中看到了什么，唐哲那罗？"我问。

　　"我看见我的恩人在对一些人进行某种困难的作法。我以为我到那里是为了帮助他，于是我躲在树后。但是我不知道要如何帮忙，不过我并不笨，马上明白我到那里是去观看，而不是去介入。"

　　"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醒来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醒来，一定是好几个小时之后。我只知道我跟踪著我的恩人及其他人。当他们快要回到我恩人的屋子时，他们争论的噪音吵醒了我，我就在我看见自己睡觉的地方。"

　　"醒来后，我明白我所看见的、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梦，我真的被那声音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你的恩人知道你所做的事吗？"

　　"当然，他用铲子制造出噪音来帮助我完成任务。当他走进屋子时，假装责备我在睡觉。我知道他曾看见了我。不久后，他的朋友都离去了，他告诉我说他注意到我的光辉躲藏在树后。"

　　唐哲那罗说，那三件事使他走了做梦的道路，而要在15年之后他才能有下一次的机会。

　　"第四次是更为怪异与完整的经验，"他说，"我发现自己睡在一处犁过的田中，我看见自己侧卧熟睡著。我知道这是做梦，因为当时每天晚上我都练习做梦。通常我会看见睡著的自己是在原来入睡的地点，但这一次我不是在我的床上，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已上过床。在这个做梦中，夜晚变成了白天，于是我开始探险。我离开了我躺著的地方，试著熟悉环境。我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事实上离我的屋子并不远，也许只有几里路。我四处观察著一切细节。我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眺望远处山坡上带状的玉米田。这时候某件不寻常的事件使我感到震惊，不管我花多少时间去观察四周，一切细节都不会改变或消失。我感到害怕，跑回到我睡觉的地方。我仍然在那里，一点儿也没有改变，我开始注视我自己。我对于我所注视的这个身体产生了一种怪异的冷漠感。"

　　"然后我听到人们接近的声音，人们似乎总是会出现在我附近。我跑上一个小山丘仔细了望，有十个人正朝我所在的田野前进，他们都是年轻人。我跑回到我躺著的地方，经历了这辈子最痛苦的一段时间。我面对著的那个躺在地上的我自己像只猪般地打鼾。我知道我必须弄醒自己，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做；我也知道如果我自己弄醒自己将会有致命的后果。但如果那些年轻人看到我在那里，将会非常生气。所有这些考虑都不是以思想的形式出现在我脑中，而更像是发生在眼前的影象。譬如说，我的担优是一幅我看到自己被关注的影象，我称之为担忧。在这之后我还遭遇过好几次类似的情况。"

　　"好吧，既然我还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只好站著注视我自己，等待最糟的情况。一连串的情绪影象出现在我眼前，我抓住了其中特别的一幅，我的屋子及我的床的影象，它变得十分清晰。啊，我多么希望再回到我的床上！这时某种东西震动了我，感觉像是有人在打我，于是我醒了过来。我是在我的床上！显然，我刚才是在做梦。我跳下床，跑到我做梦的地点，那里正是我所看到的，那群年轻人正在那里工作。我注视了许久，他们是我所看到的那一群人。"

　　"在那天稍晚时所有的人都回家后，我来到相同的地方，站在我看见自己睡觉的那一点上。有人曾躺在那里，草都被压平了。"

　　唐望与唐哲那罗观察著我，他们像是两只奇怪的野兽。我感到一股寒颤冲上背脊。我濒临放纵于理性的恐惧中，害怕他们并不是像我一样的人类，但是唐哲那罗笑了。

　　"在那些日子中，"他说，"我就像你，卡力图，我想要查证一切。我就像你一样多疑。"

　　他停顿，用手指点著我，然后面对唐望。

　　"你有没有像这个家伙一样多疑？"他问。

　　"差得远呢，"唐望说，"他是冠军。"

　　唐哲那罗转身对我表示道歉。

　　"我想我弄错了，"他说，"我并没有像你一样多疑。"

　　他们低声笑著，仿佛他们不想弄出声音，唐望的身体随著无声的笑而抽搐著。

　　"这里是一个力量之处，"唐哲那罗低声说，"你在你坐的地方写得手指都快断了，你在这个地方有没有过剧烈的做梦呢？"

　　"他没有，"唐望也低声说，"他只做过剧烈的写字。"

　　他们笑成一团，似乎不想笑出来。他们的身体颤抖著，发出有节奏的咯咯声。

　　唐哲那罗坐直身体，靠近我一些。他拍著我的肩膀，说我是个坏家伙，然后用力扯我的左手，使我失去平衡而往前倒下。我的脸差点儿撞到地上，我下意识地伸手保护自己。他们其中一个用手压住我的脖子，我不确定是谁，但我觉得那是唐哲那罗的手。我感到惊恐万分，觉得几乎要昏倒了。也许我真的昏倒了。我肚子上的压力使我呕吐起来，接下来我所清楚感觉到的是有人扶我坐起。唐哲那罗正蹲在我面前，我转头寻找唐望，但不见他的人影。

　　唐哲那罗神采飞扬，双眼闪亮，直直地凝视著我。我问他刚才对我做了什么，他说我破成碎片了。他的声调像是在责备我，似乎对我感到不高兴或不满意。他说了几次我破成碎片了，必须再凑起来。他试著假装严肃，但是说到一半便笑了出来。他说我这样散成一地实在是太糟糕了，他必须用扫帚才能把我扫成一堆。然后他又说我可能会接错部位，阴茎可能会接到拇指上去，这时他忍不住笑起来。我想要笑，结果产生一种最怪异的感觉，我的身体碎掉了！仿佛我是个会解体的玩具，我没有肉体上的感觉或恐惧的感觉，破成碎片是我所知觉到的一幅画面，但是我没有任何感官上的参考点。

　　接下来我感觉到唐哲那罗在移动我的身体，然后我产生了肉体上的感觉，一股强烈的颤动使我看不见四周的一切。

　　我又感觉有人扶我坐起，我又看见唐哲那罗蹲在我面前。他伸手扶著我腋下，帮助我站起来走路。我不清楚我在什么地方，我感觉我是在一个梦中，但是我有完全连贯的时间感，我清楚知道我刚才是与唐哲那罗及唐望一起在唐望家的前院中。

　　唐哲那罗陪我走著，他扶著我的左手臂。我所看到的影像不停地改变，我无法判断我所看到的是什么。在我眼前出现的更像是一种感觉的影像，而造成这些改变的中心是源于我的腹部。这种觉察并不是思想上的领悟，而是一种突然变得明确的身体上的感觉。四周的一切变化是来自我的肚子，我正在创造一个世界，充满无限的感觉与影像。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在其中，而这是一种感觉，不是思想或意识上的判断。

　　我想要保持住记忆，这是因为我那怀疑一切的顽固习惯所致，但是在某个时刻，我的记忆考证便停止了作用，某种无名无形的事物笼罩了我，我陷人各种各样的感觉与影像中。

　　在某个时候，我身体内部又开始了记忆的工作。我注意到有一幅影像不断重复出现：唐望与唐哲那罗，他们似乎想要抓住我。这幅影像一闪而逝，像是在快速火车中看到窗外的路人，他们似乎想在我经过时抓住我。这幅影像在重复出现中的停留时间越来越长，我意识到我是在刻意把这幅影像从其他的缤纷万象中隔离出来。我轻松掠过其他的影像，而强调这一幅，最后我能用思维把它固定住。一旦我开始了思维，我的正常反应便发生了作用。它们不像平常那样清楚，但是已足以让我知道，我所隔离的画面是唐望及唐哲那罗站在唐望的前院中，扶著我的腋下。

　　我想要继续浏览其他的影像及感觉，但是他们不让我去做。我努力了一会儿，感到十分快活。我知道我喜欢他们两个，我也知道我并不怕他们，我甚至想跟他们开玩笑！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只好笑著拍打他们的肩膀。我又产生另一种奇特的觉察，我确定我是在做梦，如果我注视任何事物，它立刻会开始变得模糊。

　　唐望与唐哲那罗在跟我说话，我听不懂，也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这时唐望转动我的身子，指著地上的一块物体，唐哲那罗推我靠近物体一些。那是一个人俯卧在地上，他的脸朝右边。他们不停向我指著那人，说著我听不懂的话。他们拉我绕著那人时，我完全无法把视线集中在那人身上，但是我逐渐产生了宁静与清醒的感觉。我看著那人，慢慢地觉察到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就是我。我的觉察并没有带给我恐惧或不适，我只是毫无情绪地接受了它。

　　在那时我不是完全睡著的，也不是完全清醒的。我能够觉察到唐望和唐哲那罗，知道是谁在对我说话。唐望说我们准备去沙漠树丛中那块圆形的力量之处，他说完后，那地方的影像便出现在我脑海中。我看见四周树丛的黑色阴影，我转向右侧，唐望与唐哲那罗也在那里。我吓了一跳，感觉我害怕他们，也许因为他们看起来像两个不怀好意的黑影。他们靠近了一些，等我看清楚他们的五官后，我的恐惧便消失了，我又喜欢他们了。

　　我仿佛喝醉了酒，无法控制任何事。他们抓住我的肩膀，一起摇著我。他们命令我醒来，我能够清楚听见他们的声音，然后我进人一种奇异的状态。我的脑海中出现两幅影像，两个梦。我感觉我内部有某种东西正从沉睡中苏醒过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唐望家前院的地上，而唐望及唐哲那罗正在摇我；但我同时也在力量之处，唐望与唐哲那罗仍然在摇著我。在这个紧要关头，我既不在唐望家，也不在力量之处，但我倒像是在两个地方同时旁观著两种情况。在那时候，我不可思议地感觉我可以随意选择要去的地方，我只需要改变我的观点，从旁观者变成当事者的观点即可。

　　唐望的前院让我感觉十分温暖，我较喜欢那幅画面。

　　然后我感到了一阵可怕的痉挛，强烈得使我整个正常的知觉在一瞬间完全回来。唐望与唐哲那罗正把一整桶水泼到我身上，我躺在唐望家的前院中。

　　几个小时后，我们坐在厨房里，唐望坚持要我若无其事地正常行动。他给了我一些食物说，必须多吃才能弥补所消耗的能量。

　　我们坐下来进食时，我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晚上9点。这次经历耗时数个小时之久，但是从我的回忆来看，我似乎只睡了一会儿。

　　虽然我已完全恢复成平常的我，但仍感到麻木，一直到我开始写笔记后，才真正恢复平常的意识。我十分惊讶写笔记竟能让我立刻清醒过来。当我是我自己后，一箩筐的理性思维立刻涌人我的脑海中，争先恐后地解释我的经历。我立刻"知道"唐哲那罗在把我按在地上的那一刹那便是对我催眠，但是我不想去解释他是如何做到的。

　　当我表达我的想法后，他们都笑得歇斯底里。唐哲那罗检查了我的铅笔，说那铅笔可用来上紧我的发条。我觉得自己充满敌意，又累又易怒。我发现自己几乎在对他们大吼，而他们笑得全身震动。

　　唐望说稍稍失误是情有可原，但不能这样离谱。他又说唐哲那罗特地前来是为了帮助我，他向我显示了做梦者与被梦见的之间的无穷奥妙。

　　我的怒气达到了顶点。唐望点头给了唐哲那罗一个信号，他们一起站起来，带著我到屋后。在那里唐哲那罗示范了他整套的各种野兽咆哮吼叫声，他要我选择其中一种，然后他会教我如法炮制。

　　练习几个小时之后，我已经摹仿得十分不错。结果是他们因为我笨拙的尝试笑得几乎啜泣，而我藉著发出野兽的叫声缓解了紧张。我告诉他们，在我的摹仿中的确有某种惊人的事物，我身体的松弛是无与伦比的。唐望说，如果我能把这吼叫练习到完美的地步，它可成为一项力量的行动，或者我可以随时用来缓解我的情绪。他建议我去睡觉，但是我不敢。我陪他们在厨房北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完全不自主地坠人沉睡之中。

　　我在黎明时醒来，唐哲那罗睡在门边，他似乎在我醒来的同时也醒来了。他们给我盖了被子，并用我的夹克叠成枕头。我感到非常平静安宁。我对唐哲那罗说前一晚我累得要命，他说他也是。然后他仿佛在告诉我一个秘密那样低声说道，唐望比我们还惨，因为他比较老。

　　"你和我都很年轻，"他眼睛闪著光芒地说，"但是他很老，他大概已经有300岁了。"我立刻坐了起来。唐哲那罗用毯子蒙住头大笑，这时唐望走进屋中。

　　我感觉满足与平静，总算是首次体会到了一切都不重要的感觉。我的安逸自在使我想哭。唐望说前一晚我开始觉察我的明晰本体，他警告我不要放纵于目前的安宁感中，因为会很容易变成自满。

　　"在此时此刻，"我说，"我不想要解释任何事，唐哲那罗昨天晚上对我做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什么都没有对你做，"唐哲那罗反驳道，"瞧，是我，哲那罗，你的哲那罗！摸摸我！"

　　我拥抱唐哲那罗，我们笑得像两个小孩。

　　他问我是否会奇怪这次可以抱他，而上次见面时我却无法碰他。我向他保证这些问题对我已经不再重要了。

　　唐望说我正在放纵于成为一个心胸宽大的老好人。

　　"小心！"他说，"战士永远不会放松戒备。如果你继续这么快乐，你会用掉你仅剩的些许力量。"

　　"我应该怎么做呢？"我问。

　　"做你自己，"他说，"怀疑一切，做个多疑的人。"

　　"但是我不喜欢那样子，唐望。"

　　"你喜不喜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用什么来当你的盾牌？当战士的致命缝隙打开时，他必须用一切可能的方法来关上它。所以你喜不喜欢多疑或发问并不重要，那是你目前唯一的盾牌。"

　　"写吧，写吧，不然你会死。得意洋洋地死是一种无聊的死法。"

　　"那么战士该如何死呢？"唐哲那罗用我的口吻问道。

　　"战士艰苦地赴死，"唐望说，"对他的死亡必须要奋战一场才能征服他，战士不会束手就擒的。"

　　唐哲那罗双眼睁得极大，然后眨了眨。

　　"唐哲那罗昨天所显示给你看的极为重要，"唐望继续说，"你不能这么轻易就弃之不顾。昨天你说你被替身的观念弄得快疯了，但是现在看看你，你一点儿也不关心了。这就是放纵者的毛病，他们专走相反的极端。昨天你尽提问题，今天你全都接受了。"

　　我指出，不管我怎么做，他总是会在我的行为中挑出漏洞。

　　"你错了！"他叫道，"战士的行动是没有漏洞的，如此行动便没有人能挑你的错。拿昨天为例，战士的做法应该是，首先，不带恐惧也不多疑地发问，然后让哲那罗对你显示做梦者的神秘，而不要耗尽力量反抗他。今天，战士的做法应该是，组织你所学习到的，不妄自假设，也不盲目接受。这样做就没有人能挑你的漏洞。"

　　从他的声调听来，我想唐望一定是对我的作为十分恼怒。但他对我露出微笑，然后咯咯笑了，仿佛他自己说的话使他觉得好笑。

　　我告诉他，我只是在收敛自己，不想用我的问题去烦他们。我的确对唐哲那罗所做的感到震撼，虽然这已不重要。但我相信唐哲那罗是躲在树丛中等待唐望的叫唤，然后他利用我的恐俱吓我。在被他猛力按下地面上时，我一定是昏厥了，然后唐哲那罗对我施行了催眠了。

　　唐望争论说，你非常强壮，不可能那么容易被制服。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他。

　　"哲那罗来看你是为了告诉你非常独特的事物，"他说，"当他从树丛出现时，他是替身哲那罗。有另一种方法可以更好地解释，但是我现在还不能用。"

　　"为何不能？"

　　"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去谈论自我的完整，目前我只能说现在的这个哲那罗不是替身了。"

　　他回头指向唐哲那罗，唐哲那罗正在不停地眨眼。

　　"昨夜的哲那罗是替身。如我所告诉你的，替身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他要向你显示极重要的课题，为了能达到效果、他必须触碰你。替身哲那罗只是轻拍了你的颈后，就是几年前同盟触碰过的位置。于是自然地，你像道光般冲了出去；也很自然地，你像只狗一样地放纵。我们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把你逮住。因此你耗尽了力量，等到该你完成一件战士的任务时，你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了。"

　　"那件战士的任务是什么？"

　　"我说过哲那罗是来向你显示独特的事物，明晰生物成为做梦者的奥妙的。你想要知道替身，它开始于梦中。但你接著问：什么是替身？而我说替身就是本人，自我梦见到替身。这应该够单纯了，只不过没有什么事情是单纯的。也许自我的平常的梦是单纯的，但那并不表示自我是单纯的。一旦自我学会梦见到替身，自我便抵达了一处奇异的关口，它会明白其实是替身梦出了自我。"

　　我写下了他所说的一切，我也很注意倾听，但是没有听懂。

　　唐望又重复了一遍。

　　"昨晚的课程，如我所说的，是关于做梦者与被梦见的，或者是谁梦见了谁。"

　　"请再说一遍。"

　　他们都大笑。

　　"昨晚，"唐望继续，"你差一点儿选择了在力量之处醒来。"

　　"你的意思是什么？"

　　"那就是战士的任务，如果你没有放纵在你的愚蠢中，你就会有足够的力量改变情况。无疑，你也会把自己给吓死。有幸或不幸的是，你没有足够的力量。事实上，你把力量都浪费在无意义的困惑中，你几乎没有力量生还。"

　　"所以，你应该了解，放纵于你的琐思中不仅是愚蠢、浪费，而且还十分有害。一个耗损自己力量的战士必死无疑。身体并不是一件无可毁坏的事物，你很可能会重病一场。而你没有，只是因为哲那罗和我分担了你的一些废物。"

　　他的话逐渐在我心中产生了意义。

　　"昨晚，哲那罗带引你进人了替身的奥妙中，"唐望说下去，"只有他能对你这么做。你看到自己躺在地上时绝不是个幻象。倘苦你没有迷失于放纵中，你原本可以清晰地了解你自己是一个梦，而你的替身梦见了你，就像昨晚你梦见他一样。"

　　"但这怎么可能呢，唐望？"

　　"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我们只知道它发生了。这就是我们明晰生物的奥妙。昨晚你做了两个梦，你可以随意选择醒来的梦，但是你没有足够的力量理解这项事实。"

　　他们对我凝视了一会儿。

　　"我想他理解，"唐哲那罗说。明晰生物的秘密

　　唐哲那罗花了好几个小时给我一些处理日常事物的建议，这些莫名其妙的建议使我哈哈大笑。唐望说我应该对唐哲那罗的建议非常严肃认真，因为它们虽然好玩，但不是笑话。

　　中午时，唐哲那罗站起来，没说什么便走进了树丛中。我也准备站起，但是唐望轻轻拉我坐下，以严肃的口气宣称唐哲那罗将再对我尝试一件事。

　　"他要干什么？"我问，"他要对我做什么？"

　　唐望安慰我说不用担心。

　　"你正抵达了一处开口，"他说，"所有战士都会面临的。"

　　我觉得他所说的是我的死亡。他似乎预料到我的问题，示意我不要说话。

　　"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了，"他说，"只要说我所谓的关口是巫师的解释就够了。哲那罗相信你已经准备好面对它了。"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不知道，你是接受者，因此由你来决定，你会决定什么时候的。"

　　"现在有什么不对吗？"

　　"由你决定并不表示去选择特定的时间，"他说，"由你决定是指你已经把你的精神整修完美，你已经做到一切可能，使你够资格去接受知识与力量。"

　　"但是今天你必须先为哲那罗解开一个小谜题。他先走了，而他会在树丛中某处等你，没人知道他的地点，或何时去找他。如果你能够决定离开房子的正确时间，你将能够引导自己找到他。"

　　我告诉唐望，我无法想象谁能解开这样的谜题。

　　"为什么在某个时间离开屋子便能使我找到唐哲那罗？"我问。

　　唐望微笑著，开始哼起一首小调，他似乎在享受我的激动。

　　"那就是哲那罗为你设下的问题，"他说，"如果你有足够的个人力量，你会毫无疑问地确定离开房子的正确时间。为什么在正确时间离开房子会使你找到他？没人知道原因。但是，如果你有足够的力量，你自己可以去证实这项事实。"

　　"我会如何被引导呢？"

　　"这也没有人知道。"

　　"我想唐哲那罗是在拿我寻开心。"

　　"那么你最好要小心，"他说，"如果哲那罗要拿你寻开心，他会叫你痛不欲生。"

　　唐望笑他自己说的话，我却无法欣赏他。我对于唐哲那罗所具有的潜在危险实在是感到极度恐惧。

　　"你能给我一点儿线索吗？"我问。

　　"根本没有线索！"他断然地回答。

　　"唐哲那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要测验你，"他说，"我们可以说，知道你是否准备好接受巫师的解释，对他而言非常重要。如果你解开了这谜题，便表示你已储存足够的个人力量，你已准备好了。但如果你搞砸了，你便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在这情况下，巫师的解释便不会对你产生意义。我认为我们应该给予你巫师的解释，不管你是否能理解，这是我的想法。哲那罗是个较保守的战士，他要一切按部就班，如果不确定你已准备好，他不会去做的。"

　　"你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告诉我巫师的解释呢？"

　　"因为这要靠哲那罗的帮助。"

　　"为什么呢？"

　　"哲那罗不让我告诉你为什么，"他说，"时候还未到。"

　　"知道巫师的解释是否会伤害我？"我问。

　　"我认为不会。"

　　"拜托你，唐望，告诉我吧。"

　　"你别开玩笑了。哲那罗对这件事有明确的想法，我们一定要尊重他。"

　　他做了个强硬的手势叫我安静。

　　一段不安的沉默后，我鼓起勇气再次发问。

　　"我要如何解开这个谜题呢，唐望？"

　　"我真的不知道，因此我也无法给你建议，"他说，"哲那罗非常能干，他专门为你设计这个谜题。由于他是为了帮助你，他配合你个人的特性，因此只有你能选择正确的时间离开屋子。他会自己呼唤你，用他的呼唤来引导你。"

　　"他的呼唤会像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呼唤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他会直接触及你的意愿。换句话说，你必须使用你的意愿去感觉他的呼唤。

　　"哲那罗觉得，他必须确定你已储存足够的个人力量，使你的意愿能发挥作用。"

　　意愿是另一个唐望用心阐释但从未明白描述的观念。我从他的解释归纳出，意愿是一种从腹部发出的力量，透过肚脐部位一处看不见的开口-他称之为"缝隙"而发出的。意愿是只有巫师才会去培养和发展的力量，以神秘的方式发生在巫师身上，使他们能做出惊人的行动。

　　我向唐望说，如此暖昧模糊的事物是不可能在我身上发挥作用的。

　　"那你就错了，"他说，"意愿会发生在战士身上，不管理性如何反对。"

　　"唐哲那罗身为巫师，他能不能不测验我就知道我是否准备好了？"我问。

　　"他当然能，"他说，"但那项知识将不会有任何价值，因为它与你无关。你是学习者，因此是你必须使知识成为力量，而不是哲那罗。哲那罗并不在意他知道与否，他在意的是你知道与否。你必须弄清楚你的意愿是否能发生作用。这一点很难说明白，不管哲那罗或我对你多么了解，你都必须自己证明你适合使知识变成力量。换句话说，你自己必须相信你能使用意愿，如果你不相信，那么今天就必须做到说服自己去相信。如果你无法完成这项任务，哲那罗的结论将是，不管他如何看见你，你都还没有准备好。"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担优。

　　"这一切都是必要的吗？"我问。

　　"这是哲那罗的要求，必须得到尊重，"他友善但坚定地说。

　　"但是唐哲那罗会对我做什么呢？"

　　"今天你就会知道，"他微笑著说。

　　我请求唐望让我脱离这无法忍受的处境和对我说明这任务的神秘性。他笑了起来，拍拍我的胸部，说了一个笑话，是关于一个墨西哥举重选手的。那个选手拥有极发达的肌肉，但是却不能做粗活，因为他的背部衰弱。

　　"瞧你这身肌肉，"他说，"不应该只是给人观赏的。"

　　"我的肌肉与你所谈的事毫无关系，"我带著敌意说。

　　"有关系，"他说，"身体必须是完美的状态，意愿才能发生作用。"

　　唐望再次躲开了我的问题，我感到烦躁和受了挫折。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喝些水。唐望跟著我，建议我练习唐哲那罗教我的动物吼叫。我们走到屋外，我坐在一堆木柴上开始摹仿吼叫。唐望做了一些纠正，告诉我的呼吸要诀，结果我达到了一种身体完全松弛的状态。

　　我们回到了前院，坐了下来。我对他说有时候我会自暴自弃，因为我感到十分无助。"感觉无助并没有什么不对，"他说，"我们都非常熟悉这种状态。记住我们曾花了几乎永恒的时间做一个无助的婴儿。我曾说过，在这个时候，你就像一个无法自己爬出摇篮的婴儿，更别谈自己到处行动。可以这么说，哲那罗把你抱出了摇篮，但是婴儿想要行动，而他做不到，于是他就会抱怨。这没有什么不对，但是放纵于抱怨抗议中，就得另当别论了。"

　　他命令我让自己保持轻松。他建议我再问一会儿问题，使神志更加清醒。

　　我感到一阵迷惘，不知道该问什么。

　　唐望打开一张草席，叫我坐上去。然后，他把一个大葫芦里灌满水，放进一个背包中，似乎在准备一趟旅行。然后他又坐下，用眉毛示意我发问。

　　我要他多告诉我一些关于那只蛾的事。

　　他对我审视了一阵子，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同盟，"他说，"你知道的。"

　　"同盟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办法说明同盟到底是什么，就像我们没有办法说明一棵树到底是什么。"

　　"树是一种具有生命的有机体，"我说。

　　"那并没有告诉我什么，"他说，"我也可以说同盟是一种力量，一种压力。这些我都告诉过你，可是并没有说明同盟。"

　　"就像对树一样，唯一要知道同盟的方法，就是去经验它。我花了多年的时间，使你准备好与同盟的惊人接触。你也许不晓得，认识一棵树也花了你多年的时间准备，认识同盟并没有什么不同。一个老师必须让学生慢慢地认识同盟，一点儿一点儿地。经过这些年，你已经储存了大量关于同盟的知识，所以现在你可以运用这些知识去经验同盟，就像你经验一棵树一样。"

　　"我完全不知道我在这么做，唐望。"

　　"你的理性没有觉察到，因为你的理性首先就无法接受同盟的可能。幸好同盟不是由理性负责经验的，而是由身体。你会在许多情况下对同盟有不同程度的知觉，这些知觉都被储存在你的身体中，这些片段知觉的总和就是同盟，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描述它。"

　　我说，我无法想象我的身体能独立行动，仿佛它与理性是分开的。

　　"它不是，是我们使它们分开的，"他说，"我们的理性十分小气，它总是与我们的身体不和睦。当然，这只是一种说法。但是一个智者的成就是他能把两者结合在一起。由于你不是智者，你的身体会做出你的理性无法理解的事，同盟就是其中之一。那天晚上当你在那里知觉到同盟时，你没有发疯，也不是在做梦。"

　　我问他那个他与唐哲那罗在我心中植下的恐怖想法，即一个以实体存在的同盟在墨西哥北部的一个峡谷边等待著我。他们告诉我，迟早我必须去赴同盟的约，与它碰触。

　　"这是谈论无法描述的神秘时所用的一种说法罢了，"他说，"哲那罗和我说在那平原的边缘，同盟在等待著你，这话没错，但是它并不具有你想要赋予它的意义。没错，同盟是在等你，但它不是在什么平原的边缘。它就在这里，或那里，或任何地方。同盟等待著你，就像死亡等待著你，无所不在，又无迹可寻。"

　　"同盟为什么要等待我？"

　　"跟死亡为什么要等待你是一样的，"他说，"因为你出生了。现在要解释这个是不可能的，你一定要先经验同盟，感受到它完全的威力，然后巫师的解释才会使它清楚。到目前为止，你已有足够的力量至少弄清楚一点：同盟是一只蛾。"

　　"几年前你和我到山中，你遭遇了某种事物，我无法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你看见一个奇怪的影子在火前来回飞舞，你自己说它看起来像一只蛾，虽然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你是完全正确的，那影子是一只蛾。然后，在另一个场合中，你在火前睡著了，结果你被某种东西吓得半死。我曾警告你千万不能睡著，但是你不理会我的警告，使自己任凭同盟的摆布，于是那只蛾踩踏了你的后颈部。你怎么能生还，对我是一大神秘。你不知道，但是当时我已经彻底认为你死定了。你的错误严重到那种地步。

　　"从那时起，每次我们在山中或在沙漠中，那只蛾总是会跟随我们，虽然你没有注意到。总而言之，我们可以说，对你来说，同盟是一只蛾，但我不能说它真地是一只蛾，如我们所知道的蛾。把同盟称为蛾，又只是一种说法罢了，使那无限未知变成可了解的。"

　　"同盟对你也是一只蛾吗？"我问。

　　"不是，了解同盟纯粹是属于个人的事，"他说。

　　我说我们又回到了起点；他没有告诉我同盟到底是什么。

　　"没有必要感到困惑。"他说，"困惑是一种沉溺的状态，但我们也可以设法挣脱。目前我们无法澄清任何事，也许今天稍晚时我们能更详细地处理这些问题。一切取决于你，或者说，取决于你的个人力量。"

　　他拒绝再多说一个字。我十分害怕我会通不过这场测验，因而变得很沮丧。唐望带我到屋后，让我坐在一条灌溉水渠旁的草席上。水流得非常缓慢，看起来几乎是静止的。他命令我安静坐著，停顿内在对话，凝视著水。他说他在几年前就发现我与水有某种特别的关系，某种很有利于我行动的感觉。我说我并不特别喜欢水，但也不讨厌。他说那正是水对我有益的地方，因为我对它不在意，在精神受压迫的情况下，水不会溺了我，也不会拒绝我。

　　他坐在我右侧后面，命令我放松自己，不要害怕。如果有需要，他随时会帮助我。

　　我感到一阵恐惧。我看著他，等待进一步指示。他用力把我的头转向水的方向，命令我开始进行。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他要我做什么，只好坐在那里放松。我注视著水面，看到对岸的野草，我无意识地把视线放在草上，水的流动使它们微微颤抖，水的颜色像沙漠的土。我注意到那些野草周围的水波像是地表上的犁沟或裂缝。在某一瞬间，水草变得很巨大，水面像是一片平坦的黄土地。几秒钟后我便陷人沉睡之中，或是我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知觉状态中。最贴切的描述是，我睡著了，然后做了一个惊人的梦。

　　我觉得我可以永远做下去，只要我愿意，但是我刻意结束了它，使自己开始有意识地自我对话。我睁开眼睛，我躺在草席上，唐望在几尺之外。我的梦是如此惊人，我开始向他叙述。他示意我安静，用一根树枝指著地上的两片阴影，那是一些灌木丛的投影。他用那树枝描著其中一片阴影的轮廓，仿佛在画它，然后跳到另一片阴影上，同样描著轮廓。这两片阴影都大约一英尺长、一英寸宽，彼此相距约六英寸。树枝的动作使我的视线失去了焦点，我发现自己交叉视线地看见了四片阴影；突然中间的两片阴影合成了一片，创造出一种惊人的深度感。所形成的阴影具有不可思议的厚度和体积，几乎像个透明的管子，一种不知名材质的圆柱。我知道我的视线正交叉著，但是它们又似乎是集中在一点上；我的视线非常清晰，可以转头而不会失去影像。

　　我继续注视著，但没有放松戒备。我感觉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想要放开自己沉溺于那影像中。影像里面似乎有东西在拉我，但是我内部某种事物浮现出来，我开始了半意识的内在对话，几乎立刻觉察了周围的日常世界。

　　唐望看著我，他似乎很困惑。我问他有什么不对劲儿，他没有回答，只是扶我坐起来。这时我才发现我是躺在地上，望著天空，唐望从上面俯视著我。

　　我第一个反应是去告诉他，我在看天空时却看到了地上的阴影。但是他用手遮住我的嘴。我们沉默地坐著，我没有思想，感受到一种独特的平静。然后突然间，我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冲动，想站起来进人树丛中寻找唐哲那罗。

　　我试著去告诉唐望，但他扭动下巴，抿紧嘴唇，无声地命令我不可说话。我试著合理地分析我的处境，但是我非常愿意享受我的平静感，懒得去使用逻辑思考来干扰它。

　　一会儿之后，我又感觉到进人树丛中的冲动。我走上了一条小径，唐望跟在我身后，好像我是带路的人。

　　我们走了约一个小时，我成功地维持著无思想状态。我们来到了一个山脚下，唐哲那罗就在那里，坐在一块岩壁的顶端。他喊叫著招呼我，非常热烈，因为他坐在离地面20多米的高度上。唐望让我坐下，然后他坐在我身边。

　　唐哲那罗解释说我找到了他，因为他在用一种声音引导我。听到他的话后，我发现我的确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我以为是耳鸣。那似乎是我内在的状况，一种身体的反应，一种非常微小的声音感觉，不属于意识觉察的范围。

　　我相信唐哲那罗的左手中有一个小乐器，从我坐的地方我无法清楚地辨认，那看起来像个小提琴。他弹出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奇怪声音，他弹了一会儿，让我明白他的话。然后他打开左手，里面没有东西，也没有任何乐器。我会认为他的乐声是出自他把手凑在嘴上的姿势，事实上他是用嘴唇与他的左手虎口制造出那声音的。

　　我转向唐望对他说，我被唐哲那罗的动作给骗了。他迅速做了个手势，叫我不要说话，注意看唐哲那罗的动作。我转回头看唐哲那罗，但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我想他一定是爬下来了。我等待他从树丛后出现。他原来所在的石头是岩壁上的一块凸起处，我只移开了视线几秒钟，所以如果他往上爬，我应该会在他抵达顶端之前看见他；如果他爬下来，我也应该能看见他。

　　我问唐望他去什么地方了，唐望说唐哲那罗仍然在那岩壁上。就我所能判断的范围，那里没有人，但是唐望再次坚持说唐哲那罗仍然在岩壁上。

　　他似乎不是在开玩笑。他的目光稳定锐利，他断然地说我的状态并不适合去判断唐哲那罗的行动。他命令我停顿内在对话。我努力了一会儿，开始闭上我的眼睛，唐望冲上来猛摇我的肩膀，他低声说我必须保持著注视那片岩壁。

　　我感到昏沉，唐望的话似乎从远处传来。我自动向岩壁望去，唐哲那罗在那里，那并没有使我感兴趣。我半清醒地注意到自己呼吸困难，但我还没有来得及去想它，唐哲那罗就已跳到地面上，这个行动也没有使我发生兴趣。他走过来扶我站起来，并抓住我的手臂，唐望抓住我另一只手。他们架著我，然后唐哲那罗帮助我行走，他在我耳边说著我听不懂的话。突然间，我觉得他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拉起我的身体，可以这么说，他抓住了我肚子的皮肤，把我拉上了岩壁，但是这影像瞬息即逝，我无法详细观察。然后我感觉自己好像泄了气，往后倒下。我感到轻微的不适。接下来我知道唐望在对我说话，但我听不懂。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嘴唇上，感觉像是在做梦。我试著从内部扯开一层包住我的薄膜，而唐望则在外面试著帮我扯开；最后，它破裂了，唐望的话变得清楚可闻，他在命令我自己浮出来。我拚命努力恢复清醒，但没有成功。我很奇怪为何会这么困难，我试著对自己说话。

　　唐望似乎觉察到我的困难，他鼓励我再努力些，有某种事物在阻止我进人熟悉的内在对话中。仿佛有某种奇怪的力量使我昏沉而漠不关心。

　　我努力对抗著这力量，直到我喘不过气来。我听见唐望对我说话，我的身体不自由主地扭曲著。我觉得我正在与某种不让我呼吸的力量展开殊死的决斗。我感到的不是害怕，而是无法控制的愤怒，我的愤怒强烈得使我像野兽般咆哮起来。然后我的身体一阵痉挛，一切突然停止，我又能正常呼吸了。这时我发现唐望正把葫芦中的水泼在我的脖子和腹部上。

　　唐望扶我坐起。唐哲那罗站在石壁上，他叫唤我的名字，然后跳到地面上。我看见他从20多米的高度落下，我的腹部产生无法忍受的感觉，就像在梦里从高处落下一样。

　　唐哲那罗走过来微笑著问我是否喜欢这一跳，我勉强地挤出一些话。唐哲那罗又叫著我的名字。

　　"卡力图！看著我！"他说。

　　他双手摆动了五六次，然后一跳就不见了踪影，或者我以为他跳了，或者他做了什么我无法描述的事。他原来在五六米之外，然后就消失了，仿佛被某种力量给吸走了。

　　我感觉疏离与疲倦。我的冷摸使我不想思考。我并不恐惧，而是无法解释的悲哀。我想要哭。唐望不停地用手指敲打我的头顶，同时笑著，仿佛一切都只是个玩笑。然后他命令我对自己说话，因为此时我正迫切需要内在对话。我听见他命令我："说话！说话！"

　　我的嘴部肌肉开始不自主地颤抖起来，我无声地动著嘴巴。我记得唐哲那罗曾经耍弄般地做过同样的动作，我希望我也能像他一样说："我的嘴不想说话。"我试著发出声音，但我的嘴痛苦地扭曲著，唐望似乎快要支持不住而大笑起来。他的快乐具有传染性，我也笑了。最后他扶我站起来，我问他唐哲那罗是否会回来，他说唐哲那罗今天已经受够了我。

　　"你差点就做到了，"唐望说。

　　我们坐在土火炉边，他坚持要我吃点儿东西，虽然我不饿，也不累。一种不寻常的忧郁占据了我；我感觉自己脱离了这一天所发生的事。唐望把笔记本还给我。我费了极大力气来恢复我的平常状态。我草草写下一些东西，渐渐地，我回到了平常的感觉，仿佛一层布幕被揭起。突然间，我又有了我所熟悉的好奇与困惑。

　　·"很好，很好，"唐望拍著我的头说，"我告诉过你，战士的真正艺术是去平衡恐惧与奇妙。"

　　唐望的心情颇不寻常。他几乎看起来很紧张、焦虑，似乎准备要主动说些什么。我相信他准备告诉我巫师的解释，于是我也变得焦虑起来。他的眼睛闪烁著一种我只看过几次的光芒，我告诉他我的感觉后，他说他是在为我高兴。身为一个战士，他在为同伴的成功感到快乐，只要这种成功是属于力量上的成功。他又说不幸的是，虽然我成功地解开了唐哲那罗的谜题，但我尚未准备好接受巫师的解释。他的理由是，当他把水泼在我身上时，我等于快要死了，我的所有成就都一笔勾消，因为我无法招架唐哲那罗最后的一击。

　　"哲那罗的力量像海浪般把你淹没了，"他说。

　　"唐哲那罗想要伤害我吗？"我问。

　　"不是，"他说，"哲那罗想帮助你，但是力量只能用力量来面对，他考验了你，而你失败了。"

　　"但我解开了他的谜题，不是吗？"

　　"这你做得很好，"他说，"好得让哲那罗以为你能够全部完成战士的任务，你差一点儿就做到了。但是这次使你失败的不是放纵。"

　　"那么是什么？"

　　"你太缺乏耐心，而且太暴力了。你没有放松跟著哲那罗，却反而开始抵抗他，你不可能赢的，他比你要强多了。"

　　然后唐望开始主动谈起一些关于人际关系上的建议与做法。他的话是延续上次唐哲那罗开玩笑的建议，不过较为严肃。他似乎很有谈话的兴致，不需要我的请求，他开始解释这两次我在这里所发生的事。

　　"你知道，"他说，"巫术的关键是内在对话，那是通往一切的钥匙。当战士学会停止它时，一切都变得可能，最牵强的计划也可以达成。你最近之所以会有这些怪异的体验，是因为你能够停止对自己说话。你在完全清醒的状况下，见识了同盟、哲那罗的替身、做梦者与被梦见的。而今天你几乎实现了自我的完整，这就是哲那罗期待你完成的战士任务。所有这些能够成为可能，是因为你储存的个人力量所致。上次你在这里时，我看见一个惊人的预兆。当你抵达时，我听见同盟潜行的声音，我先是听见它柔软的脚步声，然后我看见那蛾注视著你。当你下车时，同盟静止不动地注视你，对我而言那是最好的征兆。要是同盟骚动不安，像以往一样，仿佛不高兴你在场，事情就会有不同的发展。我时常看到同盟对你显露不友善的模样，但是这次的征兆很好，我知道同盟有知识要给予你。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与知识有约会，与一只等待许久的蛾约会。为什么同盟选择以蛾的形象向你现身，原因是我们无法想象的。"

　　"但你说同盟是无形无状的，那么我们只能感受它的效果吗？"我问。

　　"不错，"他说，"但是对在你身边的旁观者--哲那罗和我而言，你的同盟是一只蛾。对你而言，同盟只是一种效果，一种身体中的感觉，或一种声音，或知识的金色粉尘。不过，同盟选择成为一只蛾，是在告诉哲那罗及我非常重要的事。蛾是知识的给予者，是巫师的朋友与助手。因为同盟选择成为一只蛾，所以哲那罗才会如此对你寄予厚望。"

　　"你遭遇蛾的那一晚，如我所料，是一次与知识的真正会晤。你知道了蛾的叫唤，感觉到它翅膀上的金粉。而最重要的是，那晚你第一次觉察到你看见了，你的身体也了解我们都是明晰生物。你并没有正确地评估这件你生命中的重大事件。哲那罗以无比的威力清楚地向你显示我们都是一种感觉，我们称之为身体的，是一团有知觉的明亮纤维。"

　　"昨晚你仍笼罩在同盟的好兆头下。你来临时我迎接你，于是我知道我必须叫哲那罗来，让他向你解释做梦者与被梦见的奥秘。你当时以为我在骗你，你就像平常一样多疑。但是哲那罗并不是如你所以为那样躲在树丛中，他是专程为你而来，虽然你的理性拒绝相信它。"

　　唐望这一部分的解释的确是最难以接受的，我无法承认它。我说唐哲那罗是真实地属于这世界的。

　　"到目前为止，你所见识的一切都是真实地属于这世界的。"他说，"没有另一个世界。你的障碍是一种独特的固执，而这种固执是不会被任何解释所消除的，所以今天哲那罗直接对你的身体示范。仔细检讨你今天的行为，你会知道你以值得赞美的方式进行了整件事。你没有放纵于灌溉沟渠的影像中，你保持著罕见的控制与超然，就像战士一般。你并不相信任何事，但你仍有效地行动，因此你能够跟随哲那罗的叫声。你找到了他，没有靠我的任何帮助。"

　　"当我们来到岩壁时，你充满著力量，看见了哲那罗站在那处其他巫师为了相同的目的也站过的地方。他从上面跳下来后，朝你走来，他本身完全是力量。倘若你像早先时候在水边那样，你就会看见他的本来面目，一个明晰生物。但是你害怕了，尤其是当哲那罗使你跳下时，那一跳本身就足以使你超越自己的界限。但是你没有足够的力量，于是落回了理性的世界，当然，你便开始与自己进行殊死的决斗。你的意愿想要跟随哲那罗，而你的理性反对他。如果我没有帮助你，你会当场死在那力量之处。但是即使我帮了你，有一阵子我仍难确定是否有用。"

　　我们沉默了几分钟，我等他继续说下去。最后我问："哲那罗使我跳下那岩壁吗？"

　　"不要把那一跳想成你平常所理解的跳跃，"他说，"再说一次，这只是为了能谈论才如此说。只要你认为你是一个固体，你就无法想象我所说的。"

　　这时他把一些灰烬洒在油灯旁的地面上，覆盖了约二英尺见方的区域。他用手指画了一个圆形，其中有八个点及交叉的线条，那是一个几何形的图案。

　　他在几年前曾画过类似的图案。当时我看见同一片树叶从同一棵树上连续飘落了四次，他画了这图案后，向我解释我所看到的不是幻象。

　　在灰烬中的这个图案有两个中心，一个他称为理性，另一个称为意愿。理性那一点与另一点言语直接相连，通过言语，理性不直接地连接其他三点：感觉、做梦与看见。另一个中心意愿则直接与感觉、做梦、看见相连，但却是不直接地与理性、言语相连。

　　我说这个图案与几年前我记录下的那个不太相同。

　　"外型并不重要，"他说，"这些点代表著一个人，可以随你高兴怎么画就怎么画。"

　　"它们代表一个人的身体吗？"我问。

　　"不要称它身体，"他说，"这些是在明晰生物纤维上的八个点。一个巫师会说，你可以在图形中看出，人类首先是意愿，因为意愿直接与感觉、做梦及看见相连；其次，人类是理性，这个中心点要比意愿稍小，只与言语相连。"

　　"另外两个点是什么，唐望？"

　　他看著我，露出笑容。

　　"你现在比当初我们第一次谈这图案时强壮了许多，"他说，"但你还没强壮到去知道所有八个点，有一天哲那罗会告诉你另外两个点。"

　　"每个人都有这八个点，还是只有巫师才有？"

　　"我们可以说，每个人与生俱来都有八个点。其中两个，理性及言语，是所有人都熟悉的。感觉总是模糊而似曾相识。但只有在巫师的世界中，一个人才能充分认识做梦、看见与意愿。最后，在巫师世界的边缘，他会遇到最后两个点。这八个点造成他的完整的自我。"

　　他提醒我，这图案中的八个点基本上都可以间接地相连接。

　　我再次问他那两个神秘的点。他指给我看，那两点只与意愿相连，与感觉、做梦、看见相隔，与言语和理性距离更远，它们彼此之间也是相隔的。

　　"这两个点永远不会屈服于理性或言语，"他说，"只有意愿能够处理它们。而理性离它们如此遥远，根本无法去理解它们。这是难理解的一件事；毕竟，理性的力量便是去理解一切事物。"

　　我问他这八个点是否与人的身体部位相呼应。

　　"不错。"他冷淡地回答，然后把图案擦掉。

　　他摸摸我的头，说那是理性与言语的中心，我的胸膛是感觉的中心，肚脐下方是意愿，做梦在肋骨右侧，看见在左侧。他说有些战士的看见与做梦都在右侧。

　　"另外两点呢？"我问。

　　他给了我一个下流的答案，然后大笑起来。

　　"你真狡猾，"他说，"你以为我是个老色鬼，是不是？"

　　我向他解释说我的问题本身具有惯性，无法停止。

　　"不用太急，"他说，"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然后你就必须靠自己了，独自一人。"

　　"你是说我将不会再看到你了，唐望？"

　　"再也不会了。"他说，"哲那罗和我将会成为我们原本的样子，路上的尘土。"

　　我的胃部一阵抽动。"你在说什么，唐望？"

　　"我在说我们都是深不可测的生物，明晰而无限。你、哲那罗和我会凑在一起，是由于一种并非我们所能决定的命运。"

　　"你所谓的命运是什么？"

　　"学习战士的行径。你无法脱离，我们也是一样。只要你尚未完成任务，你就会找到我或哲那罗；但是一旦完成了，你就会自由飞走，没人知道生命的力量将带你飞到何处。"

　　"唐哲那罗在这里是扮演什么角色？"

　　"这个问题目前还不属于你要了解的范围，"他说，"今天我必须要把哲那罗敲上的钉子钉好。我们是明晰生物，我们是知觉者，我们是一处意识。我们不是物体，我们没有固体性，我们是无形无限的。实体的世界是为了使我们在世上的旅程更加便利而已，只是一种帮助我们的描述。我们忘了，或者说，我们的理性忘了描述只是描述，使我们的完整自我陷人一种恶性循环中，一辈子不得脱身。"

　　"比如说，目前你正在试图摆脱理性的纠缠。对你而言，哲那罗会出现在树丛前，这是件荒谬而无法想象的事。但是你无法否认你亲眼目击到了，你的知觉让你无法否定。"

　　唐望笑了笑，他仔细地在灰烬中又画了另一个图案，然后用帽子盖住，不让我抄下来。

　　"我们是知觉者，"他继续说，"但是我们所知觉的世界是一个幻象。它是由一个描述所造成的，这个描述是我们生下来后便一直被灌输的。"

　　"我们身为明晰生物，生下来便拥有两种力量之环，但是我们只用其中之一创造了这世界。这个力量之环便是理性，在我们生下后不久便钩住了我们。它的同伴是言语，它们一起造成并维持了这世界。

　　"所以，基本上，你的理性所想维持的世界是一个由描述所创造的世界，它具有神圣而不可侵犯的规则，理性加以接受并是它的保护者。"

　　"明晰生物的秘密在于，他们拥有另一个从未使用过的力量之环，也就是意愿。巫师的策略也像普通人的策略，两者都有一个描述。普通人用理性来支持他们的描述，巫师则用意愿支持他们的描述。两种描述都有可知觉的规则，但是巫师的优势是，意愿要比理性更具有包容力。"

　　"现在我能给你的建议是，从现在起，你要让自己去知觉出这个世界是由你的理性造成的还是由你的意愿造成的。我觉得这是把你的日常世界当成挑战、用来聚集个人力量达到完整自我的唯一方法。"

　　"也许下一次你来的时候你会有足够的个人力量了。无论如何，要等你能感觉到一种内在的声音指引著你，就像今天你在水边时一样。如果你以其他状况前来，那将会是浪费时间，同时对你有害无益。"

　　我说如果要我等待内在的声音，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来看他们了。

　　"你会很惊讶，当一个人面对绝境时会有什么样惊人的表现，"他说。

　　他站起来，拿起一捆木柴。他把半根木柴丢人火炉中，火炉在地面上投射出黄色的火光。然后他熄掉油灯，蹲在他的帽子前，他的帽子仍然盖著他画的图案。

　　他命令我安静坐著，停顿内在对话，注视他的帽子。我努力了一会儿，然后我感觉飘浮起来，像是从悬崖上落下，没有东西支撑著我，我仿佛不是坐在地上，也没有了身体。

　　唐望拿起他的帽子，在下面是一堆灰烬。我注视著灰烬，没有思想。我感觉那堆灰烬旋转起来，我从我的肚子感觉到它，那灰烬似乎高了起来，然后它们开始飞舞飘扬。突然间，唐哲那罗坐在我正前方。

　　这景象立刻使我产生了内在对话，我想我一定是睡著了。我开始急促喘气，并试著睁开眼睛，但是我的眼睛已经是睁开的了。

　　我听见唐望告诉我站起来走动走动，我跳起来冲到前院去，唐望和唐哲那罗追著我，唐望提著油灯。我喘不过气来，我试著放松自己，像以前一样面对西方原地跑步，举起手开始呼吸。唐望来到我身边，说这些动作只适合在日出日落时做。

　　唐哲那罗大叫说现在对我而言已经是日出了，他们都开始大笑。唐哲那罗跑到树丛边，然后又弹回前院中，仿佛他身上绑了一条巨大的橡皮筋。他重复这个动作三四次，然后来到我身边。唐望一直盯著我，笑得像个小孩。

　　他们交换了一下狡猾的眼神，唐望对唐哲那罗大声说我的理性十分危险：如果不去宽慰它，它可能会杀了我。

　　"看在老天的份儿上！"唐哲那罗吼道，"舒慰他的理性！"

　　他们跳上跳下地大笑，像两个小孩。

　　唐望让我坐在油灯下，然后把我的笔记本递给我。

　　"今晚我们的确开了你的玩笑，"他像在安慰我，"不要害怕，哲那罗是躲在我的帽子下。"

　　第二部Tonal（理性世界）与Nagual（直观世界）

　　我沿著革新大道（PaseodeaReforma）朝市中心走，我有点儿累，墨西哥市的海拔高度一定对我产生了影响。我本来可以坐巴士或计程车，但是不知为何，虽然疲倦，我仍然选择走路。这时是星期天下午，交通不算拥挤，但是巴士及卡车柴油引擎的浓烟使市中心的狭窄街道看起来像浓雾弥漫的峡谷。

　　我走到苏卡拉区时，注意到墨西哥市的大教堂要比上次看来更歪斜了。我朝那巨大的墙壁走了几步，头脑中生出了幸灾乐祸的念头（译注：当时墨西哥市大教堂年久失修，因此倾斜不正）。

　　我从那里走向拉瓜尼拉集市，并没有明确的目标。我漫无目的地走著，但步伐坚定。我没有特别注视任何事物，结果走到一个卖古币及旧书的摊子上。

　　"哈罗，哈罗！看看谁在这里！"有人说道，并轻拍我的肩膀。

　　这声音和触碰吓了我一跳，我立刻转向右侧。我的嘴巴吃惊地张开著，那个对我说话的人是唐望。

　　"老天，唐望！"我叫道，一阵寒颤从头传到脚，"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像回音般地回答。

　　我告诉他我将在城中待一两天，然后才准备进入墨西哥中部的山区去找他。

　　"好吧，那么我可以说，我从山中出来找你，"他微笑道。

　　他拍了我肩膀几下，似乎很高兴见到我。然后，他把手放在背后，挺起胸膛，问我喜不喜欢他的装束，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穿著一套西装。此事的荒谬如雷般击中了我，我呆若木鸡。

　　"你喜欢我的tocuche吗？"他笑著说。

　　他用了西班牙的俚语tocuche来代替正式的西班牙文中的西装traje。

　　"今天我穿了西装，"他似乎感到需要解释，然后他指著我张大的嘴巴说："闭起来！闭起来！"

　　我恍惚地笑著。他注意到我的困惑，于是笑著转动身子，让我能从各种角度看他。他的衣饰令人难以置信，一套淡褐色带有袖扣的西装、褐色的皮鞋、白衬衫以及领带！这使我想知道他穿袜子没有？

　　更奇怪的是有一种令人疯狂的感觉。当唐望拍我肩膀我转身看他时，我以为我看见他穿著他的咔叽裤、衬衫、草鞋及草帽。后来，当他使我注意到他的服饰时，我把注意力集中在细节上，他的整个衣饰才变得固定下来，仿佛是我的思想创造出来的。我的嘴巴是我全身最受震撼的地方，我无法闭上它。唐望轻轻摸我的下巴，好像要帮我闭上嘴巴。

　　"你的确开始有双下巴了，"他说，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我发现他也没戴帽子，他的白色短发梳向右边。他看起来像个墨西哥老绅士，一个穿著完美的城市人。

　　我告诉他，在这里碰到他实在让我不知所措，我必须坐下来。他非常谅解，建议我们去附近的公园。

　　我们沉默地走了几条街，然后到达盖里伯帝广场，一处让街头音乐家表演的地方，算是个音乐家的求职中心。

　　唐望与我在广场上散步，置身在一群群的旁观者与游客中。一会儿他停下来，靠著墙拉扯裤腿，我看到他穿著浅褐色的袜子。我要他告诉我这身神秘打扮的用意，他含混地回答说他必须穿一套西装，我以后会知道理由的。

　　看到唐望穿西装，对我来说是如此怪异，以至我的情绪几乎激动得无法控制。我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与他谈话是我最想要做的事，但是目前的情况很不对劲儿，我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唐望一定是觉察到了我的焦虑，于是建议我们走到附近较安静的阿拉米达公园。

　　那个公园里没有什么人，我们很快就找到空长椅坐了下来。我的紧张被一种不自在所取代，我不敢看唐望。

　　一阵不安的沉默之后，我仍不敢看他，但还是对他说了那内在的声音终于驱使我来寻找他。我在他屋子所见识到的惊人事件深深影响了我的生活，我必须跟他谈谈。

　　他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说他的原则是绝不浪费时间在过去上。

　　"现在重要的是你已经完成了我的建议，"他说，"你把你的日常生活当成了挑战。证据是你已储存了足够的个人力量，毫无困难地找到我，我就出现在你应该出现的地点。"

　　"我很怀疑这是否真是我的功劳，"我说。

　　"我在等你，结果你出现了，"他说，"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也是任何战士仅需要知道的。"

　　"现在我找到了你，会发生什么事呢？"

　　"至少，"他说，"我们不会讲你的理论的困境；那些经验是属于其他的时间与情况。正确地说，它们只是一条无止境的长梯上的几个阶罢了。若是强调它们，对于目前发生的事就会分心，战士可不能如此浪费他的精神。"

　　我无法克制地想要抱怨。我并不是厌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但我渴望安慰与同情。唐望似乎知道我的心情，仿佛我告诉了他一般。

　　"只有成为战士，才能承受得起知识的道路，"他说，"一个战士不会为任何事抱怨或后悔。他的生活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挑战，而挑战没有好坏之分，挑战就是挑战。"

　　他的口气冷漠而严肃，但是他的笑容温暖而迷人。

　　"现在你在这里，我们将要等待一个征兆。"他说。

　　"什么样的征兆？"我问。

　　"我们需要知道你的力量是否可以独立自主，"他说，"上次它很悲惨地用完了；这次，你的个人生活状况表面上似乎给予你足够的力量来面对巫师的解释。"

　　"你有没有可能告诉我呢？"我问。

　　"这要看你的个人力量，"他说，"就像一是战士的'做'或'不做'，个人力量是唯一重要的事物。目前为止，我可以说你做得很好。"（译注："不做"是一种巫术上用来打破固有习惯描述的技巧，出现于《前往依斯特兰的旅程》，其中内涵颇似东方思想中的"无为"。）

　　短暂的沉默后，他似乎为了改变话题，站起来指著自己的西装。

　　"我为了你穿上我的西装，"他神秘兮兮地说，"这套西装是我的挑战。"看看我穿得多帅！嗯？潇洒自如！"

　　唐望穿著西服的确非常优雅，我只能想到我祖父所穿的厚法兰绒外套，他看起来总是不太自然，而相反，唐望却是这么自在。

　　"你以为我穿西装显得自然是很容易的吗？"唐望问。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从他的外表及行为看来，穿西装对他而言是天下最容易的事。"穿著西装是我的一项挑战，"他说，"就像要你去穿草鞋和披风一样的困难。但是你从来不需要去接受这项挑战。我的情况不一样，我是个印第安人。"，

　　我们互相看著，他抬起眉，沉默地征求我的意见。

　　"普通人与战士之间的基本差别是，战士把一切事物都当成挑战，"他继续说，"而普通人把事情当成上天的恩赐或灾祸。今天你在这里，表示你已经发生了改变，开始成为一个战士了。"

　　他的凝视使我紧张，我想要站起来走走，但是他叫我坐下。

　　"你将要坐在这里而不焦躁，直到事情结束，"他专断地说，"我们在等待一个征兆；若是没有它，我们不能进行。因为你找到我还不够，就像那天在沙漠中你找到哲那罗也是不够的。你的力量必须能够自己发挥作用，给我们一个显示。"、

　　"我不明白你要什么？"我说。

　　"我看见某种事物潜伏在这个公园中，"他说。

　　"是同盟吗？"我问。

　　"不是。所以，我们必须坐在这里，弄清楚你的力量所要显示的征兆是什么。"

　　然后他要我详细报告我如何实行了他与唐哲那罗对于我的日常人际关系的建议，我感到有点儿难为情。他安慰我说，我的个人生活并不是秘密的，因为其中包括了一件他与唐哲那罗所安排的巫术任务。我开玩笑说，我的生活被这件巫术任务给毁了，要维持日常世界的生活变得非常困难。

　　我说了许久，唐望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不停地拍打他的大腿，这个姿势虽然我已看过无数次，但是发生在一条西装裤上实在有点儿怪异。我充满了担优，不得不表示出来。

　　"你的西装要比你所做过的任何事都来得吓人，"我说。

　　"你会习惯的，"他说，"战士必须要流畅自在、和谐地与周边世界一同转变，不管是理性的，或是意愿的世界。"

　　"这种转变中最危险的时候是当战士发现世界既不是理性也不是意愿时。据我所知，要成功地度过这段危险转变期，唯一的方法是他仿佛相信这世界似地继续保持行动。也就是说，战士的秘密是他不相信地相信。但是战士显然不能只说他相信就算了，那样太容易了。如果只是相信，会使他不去检视他的处境；当战士必须要相信时，他当成一项选择，当成他最热爱的表现。战士不只是去相信，战士必须相信（HavingtoBelieve）。"

　　他凝视著我，我忙著写笔记，保持沉默。我不能说我明白其中的差别，但我不想去争论或发问。我想要思索他的话，但是我的心思随著我的视线四处漫游。在我们身后是一条大街，一大队长龙一般的汽车与巴士在按著喇叭。在公园的边缘，大概20米之外、刚好与我们的长椅成一直线方向的地方，有七个人围成一圈，其中包括三个穿浅灰色制服的警察。他们站在一个躺在草地上的人身边，那人似乎是喝醉了或者生病了。

　　我瞥向唐望，他也在看那个人。

　　我告诉他，为了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我实在无法理解他所说的话。

　　"我不想再问任何问题了，"我说，"但如果我不发问，我就无法理解。不发问对我实在不太正常。"

　　"拜托，请保持正常，不用客气，"他故作正经道。

　　我说我不明白相信与必须相信之间的不同，对我而言，两者是一样的。要去分别它们，就像是要去分割头发一样困难。·

　　"记不记得你告诉过我的那个故事，关于你的朋友和她的猫？"他随意问道。

　　他抬头看著天空，背靠向长椅，伸直他的腿。他把手放在头后面，绷紧他的全身肌肉，就像平常一样，他的骨头劈啪作响。

　　他所指的故事是我告诉他的，关于我的一位朋友在洗衣店的烘干机中发现了两只半死的小猫。她救活了它们，细心照顾、喂养成两只大猫，一只黑色，一只红色。

　　两年之后她卖了房子，她无法带它们走，又无法为它们找到新家。在这种情况下，她只好把它们带到动物医院去，让它们安息。

　　我帮她送这两只猫。它们从未坐过车，她努力安抚它们，但它们抓她、咬她，尤其是那只红色的叫麦斯的猫。当我们抵达医院后，她先带黑猫进去。她抱著黑猫，没说一句话便下了车。那黑猫与她玩耍，轻轻用爪搔著她，她推开医院大门，走了进去。'我瞥著麦斯，它在后座。我的头的动作一定是吓著了它，它马上躲到驾驶座下面。我把座位滑到后面。我不敢伸手去抓它，怕它会咬伤我。它躲在车地板的一处凹下的地方，显得十分激动，呼吸急促。它看著我，我们目光相遇，一种强烈的感觉占据了我，控制了我的身体。那是强烈的忧郁与绝望，也许还有对我所参与的这个行动的愧疚。

　　我觉得必须向麦斯解释，这一切都是我朋友的决定，我只是帮忙。那只猫注视著我，仿佛它明白我的话。

　　我看看她是否回来了，我可以透过玻璃窗看见她在与接待员说话。我的身体感到一阵奇怪的冲动，我自动打开了车门。

　　"跑，麦斯，跑！"我对猫说。

　　它跳出车子，冲到街对面，身子紧贴著地，就像一只真正的野兽。街对面是空的，没有车子停顿，我可以看见麦斯沿著街角跑著，它抵达了一条大街弯角，然后跳进排水孔，进人下水道中。

　　我的朋友回来了，我告诉她麦斯走了。她上了车，我们开车离去，没有说半句话。

　　接下来的几个月中，这件事对我成为一个象征。我想象我似乎在麦斯跳卞车前望我的眼睛中看到奇异的光芒。我相信，在那一刹那间，那只肥胖无能的宠物变成了真正的猫。

　　我曾告诉唐望，我相信，当麦斯跑过街道跳人下水道时，它的"猫的精神"是完美无缺的。也许在它的一生中，它的"猫性"从未如此明显过。这件事在我脑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我把这故事告诉我所有的朋友，经过一再复述后，我对那只猫的认同让我感到得意。我把自己想象成麦斯，在许多方面都屈服于软弱；但我也无法不去想，也许有一天"人的精神"会取代我的一切，就像"猫的精神"取代了麦斯臃肿无用的身体。

　　唐望喜欢这个故事，并表示说，要让人的精神奔放出来接管，并不是很困难；但是要维持住，则只有战士才能做到。

　　"那个猫的故事怎么样？"我问。

　　"你告诉过我，你相信你会抓住你的机会，就像麦斯，"他说。

　　"我是这么想。"

　　"我所要告诉你的是，作为一个战士，你不能只是如此相信就算了。对于麦斯而言，必须相信是指你也接受别的事实，譬如说，它的逃脱也许只是一次无用的发作。它也许在跳人下水道时就跌死了，或者淹死了，饿死了，被老鼠吃了。战士会考虑所有这些可能性，然后根据他最深的偏爱来选择他所要相信的。"

　　"做个战士，你要必须相信。麦斯做到了，它不仅逃脱了，同时继续保持了它的力量。你必须如此相信，不妨说，没有这个相信，你就是一无所有。"

　　两者的差别变得明显了，我想我的确选择相信麦斯活了下来，虽然知道它曾过了一辈子柔弱纵容的生活。

　　"相信是一种执著，"唐望继续说，"必须相信则不同。以此事为例，力量给了你辉煌的一课，可是你只利用了其中的一部分。如果你要必须相信，你必须利用到整个件事。"

　　"我明白了，"我说。

　　我的思想清楚无比，能够毫无困难地把握他的观念。

　　"恐怕你还是不明白，"他说，几乎像在耳语。

　　他凝视著我。我承受著他的目光。

　　"另外一只猫呢？"他问道。

　　"嗯？另外一只猫？"我不由自主地重复。

　　我忘了另外一只猫，我的象征都围绕在麦斯身上，另外一只猫对我并不重要。

　　"但要它重要啊！"唐望听完我的话后叫道，"必须相信意味著你必须同时算上另外一只猫，那只舔著将断送自己生命的手的猫，那只充满信任地步人死亡的猫，满怀著它的猫的判断。"

　　"你以为你像麦斯，因此你忘了另外一只猫，你甚至不知道它的名字。必须相信是表示你必须考虑到一切。在确定你像麦斯之前，你必须考虑到你可能像另外一只猫。在逃生与抓住机会之外，你也可能会快乐地走向死亡，满怀著你的判断。"

　　他的话语中带著一种悲哀，也许是我自己感到悲哀。我们沉默地坐了许久，我从未想到我也许会像另外一只猫，这个想法令我十分沮丧。

　　一阵轻微的噪音骚动把我的心思打断，警察正在驭散那个躺在草地上的人四周的围观者。有人用一件夹克折成枕头给那人垫著。他头朝向东方，从我坐的地方可以看到他双眼是睁开的。

　　唐望叹了一口气。

　　"多么烂灿的下午，"他说，望著天空。

　　"我不喜欢墨西哥市，"我说。

　　·"为什么呢？"

　　"我讨厌烟雾。"

　　他有节奏地点著头，好像同意我的话。

　　"我宁愿与你在沙漠中，或在山中，"我说。

　　"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这么说，"他说。

　　"我并没有什么不好的用意，唐望。"

　　"这我们都知道，但是你的用意为何并不重要。一个战士或普通人都不可能希望自己身在别处，战士是因为他生活于挑战中，普通人是因为他不知道死亡会在什么地方抓住他。"

　　"看看躺在草地上的那个人，你认为他有什么不对劲儿？"

　　"他不是喝醉了就是生病了，"我说。

　　"他快死了！"唐望极确定地说，"当我们坐在这里时，我瞥见了他的死亡在他身上打转。这就是为什么我告诉你不能站起来，不管下雨或天晴在事情结束之前，你都不能离开这张长椅。这就是我们在等待的征兆。现在是下午了，夕阳即将西沉，现在是你的力量时分。看！这个男人画面是特别为我们安排的。"

　　他指出，从我们坐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男人，一群旁观者站在另外一边围成半圆。

　　看到那男人躺在草地上，开始使我感到困扰。他身材削瘦，肤色黝黑，仍然很年轻。黑发短而卷曲，他的衬衫扣子开著，露出胸膛，他穿著一件橘红色的长袖毛背心，肘部都磨破了，他还穿著一条破旧的裤子。他的鞋子的颜色已无法辨认，而且没有系鞋带。他的身体僵硬，我看不出来他是否在呼吸。我不知道他是否真地如唐望所说那样濒临死亡，或者唐望只是用这件事来发表谈话。我过去的经验告诉我，他总有办法使一切事物配合他的神秘计划。

　　一阵沉默后，我转头看他，他闭著眼睛。他开始说话，但眼睛没有睁开。

　　"那个人现在就要死了，"他说，"但是你不相信，对不对？"

　　他睁开眼睛瞪了我一秒钟，他的注视如此犀利，我受到了震撼。

　　"不，我不相信，"我说。

　　我真地觉得这整件事太容易了。我们来到一个公园坐下来，然后一个人就死在我们面前，像是在看一场戏似的。

　　"这个世界会自己配合自己，"唐望听了我的怀疑后说，"这不是在演戏，这是一个征兆，一次力量的行动。"

　　"理性所构成的世界会使这一切成为发生在我们旅途中无关紧要的事件。我们稍停片刻观看，然后便朝更重要的事物前进。我们只能说，一个人躺在草地上，也许是喝醉了。

　　"意愿所构成的世界会使这一切成为力量的行动，供我们看见。我们会看见死亡绕著那人旋转，把它的爪子深深插人他的明晰纤维中。我们会看见那些明晰纤维逐渐失去韧性，一根根地消失。

　　"这是我们明晰生物可选择的两种可能性。你正处于中间地带，仍然希望一切是在理性的法则中。但是，你又如何能不顾这个事实：是你的个人力量召集了这个征兆？你在我等待你的地方找到我，你只是撞上了我，没有思考、计划或刻意使用你的理性。然后我们来到这个公园，我们坐下来等待一个征兆。我们注意到那个人，我们以各自的方式注意到他，你用你的理性，我用我的意愿。

　　"那个濒死的人是力量随时提供给战士的机会公分立方体(cubecentimeterofchance）。战士的艺术是永远保持一流畅自在，好摘取这个机会立方体。我已经摘取了它，你呢？"（译注：机会公分立方体是唐望用来形容机会稍纵即逝、难以把握的比喻。）

　　我无法回答，我开始觉察到自己内在的极大裂缝，有一会儿我能够认知到他所说的两个世界。

　　"多么奇特的征兆啊！"他继续说，"而且完全是为了你。力量在向你显示，死亡是必须相信中不可缺少的元素。缺乏死亡的觉察，事物就会变得平凡、无足轻重；只因为死亡在潜猎我们，世界才会是深不可测的神秘。力量向你显示了这一切，我所做的只是强调了这个征兆的细节，使你能明白它的方向。但是在这过程中，我也向你显示了我今天对你所说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必须相信的，因为它们是我内心最深处的偏爱。"

　　我们彼此凝视了一会儿。

　　"我想起了一首你曾经念给我听的诗，"他说，移开视线，"关于一个人发誓要死在巴黎的，它怎么念？"

　　那首诗是塞察·瓦里欧（CesarVallejo）的《黑石上的白石》。它的前两段我曾经应唐望之请对他念过无数次。

　　我将死在巴黎，天下著雨

　　在我已经记得的一天

　　我将死在巴黎，我不会逃避

　　也许是在秋天，一个星期四，就像今天

　　那将会是一个星期四，因为今天

　　我写下这几行字的星期四

　　我从骨髓中感觉到了那变化

　　在我所有的旅程中，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看到自己如此孤独。

　　i

　　这首诗带给我一种不可言传的忧郁。

　　唐望轻声说，他必须相信那个濒死的人有足够的个人力量选择了墨西哥市的大街做为他死亡的地方。

　　"我们又要回到那两只猫的故事上，"他说，"我们必须相信麦斯觉察了潜猎它的死亡，就像那个人一样，至少有足够的力量选择了自己的临终之处。但是还有另外一只猫，就像还有其他人，在一间简陋的房间中孤独地望著墙壁和天花板，死亡降临时他们都一无所知。"

　　"相对而言，那个人死在他所生活的大街之上，三个警察作为他的护卫。当他渐渐消逝之前，他的目光会最后一次抓住街上商店的灯光、汽车、树木以及四周往来的人潮。他的耳朵会最后一次充满了交通的噪音和男男女女交谈的声音。"

　　"所以你可以知道，若是缺乏对死亡的觉察，就没有力量，也没有神秘。"

　　我注视著那个男人许久，他一动也不动。也许他已经死了，但我的怀疑已不再重要。唐望是对的，必须相信这个世界的神秘与深不可测，是一个战士内心最深处的偏爱，缺乏这个，战士就一无所有。tonal岛

　　第二天中午，唐望与我在同一个公园会面，他仍穿著他的褐色西装。我们坐在长椅上，他脱下外套，仔细叠好，神情却是极不在乎的模样。他的轻松中带著讲究，但却是十分自然的。我发现自己瞪著他，他似乎觉察到他所显现的矛盾作风，他笑了笑，拉直领带。他穿著一件非常合身的衬衫。

　　"我仍穿著西装，因为我要告诉你非常重要的事，"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你昨天表现十分不错，现在该看看最后的结果了。"

　　他停顿了许久似乎准备要发表一番话。我的胃部产生奇怪的感觉，我第一个想法是他准备要告诉我巫师的解释。他站起来在我面前踱步。仿佛是要说出他想讲的话会有困难。

　　"让我们到街对面的餐厅去吃点儿东西吧，"他终于说。

　　他拿起外套，在穿上之前让我看看这件外套的衬里。

　　"这是订做的，"他微笑著说，仿佛他很骄傲、很在意。

　　"我要你注意到它，否则你不会去注意，而注意到它是非常重要的。你只有在你认为应该注意时才会注意事情，但是战士的条件是随时都注意到一切事物。"

　　"我的西装及所有这些行头之所以重要，是因为那代表了我的生活状况，或者说，我的完整自我两部分中的一部分状况。对于这一话题，我们以前曾暂时搁置，现在我觉得是谈它的时候了，但是要正确地进行，否则不会产生任何意义。我要用我的西装给你第一个线索，我想它做到了。现在是谈论的时候，因为这个题目若缺乏言语是不可能做到完全的了解。"

　　"什么题目，唐望？"

　　"自我的完整，"他说。

　　他突然站起来，带我到对街一家大旅馆的餐厅中。一个看起来颇不友善的女领位员领我们去了位于后面角落的桌子，显然，较好的桌子是靠窗户的。

　　我告诉唐望，那女人使我想起在亚利桑那州的一家餐厅的女招待。唐望和我有一次去用餐，她在给我们菜单之前先问我们是否有钱。

　　"我同样一点儿也不怪这个可怜的女人，"唐望说，仿佛很同情她，"她像那一位一样害怕墨西哥人。"

　　他轻声笑著，附近桌子的客人转过头看我们。

　　唐望说那女领位员自己不晓得、但是她给了我们这里最好的位子。我们可以尽情谈话，我也可以写个痛快。

　　我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时，侍者也晃了过来。他似乎心情也不好，带著挑衅的神情站在一旁。

　　唐望开始为他自己点了一道非常精致的菜。他没有看菜单，仿佛他已经都耳熟能详了。那侍者出现得太突然，我毫无准备，来不及看菜单，于是我就说我也要相同的。

　　唐望在我耳边悄悄说："我打赌他们没有我要的东西。"

　　他伸直手脚，叫我放松，坐得舒服些，因为那道菜将要花永远的时间去准备。

　　"你正抵达一处非常激烈的关口，"他说，"或许是最后一个，但也可能是最难理解的一个。今天我准备要告诉你的某些事也许永远不会清楚，它们本来就不是应该清楚的，所以不要觉得丢脸或丧气。在进人巫术世界时，我们都是愚蠢的生物，而进入巫术世界并不担保我们会改变，我们之中有些人到最后都还是一样愚蠢。"

　　我喜欢他把自己也包括在愚人之中。我知道他如此做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当成教导的手段。

　　"如果你听不懂我所要说的，不要大惊小怪，"他继续说，"要考虑你自己的限度，我怕你会敲破头想去弄清楚。不要这样！我所要说的只是用来指出一个方向。"

　　我突然感到一阵担优，唐望的警告使我产生一连串的猜测。他曾经在其他场合给予我类似的警告，而每次他如此做之后，他所警告的都会具有非常强烈的效果。

　　"你这么对我说话总会使我非常紧张。"我说。

　　"我知道，"他平静地回答，"我故意要使你坐立不安。我需要你的注意力，毫无保留的注意力。"

　　他停下来望著我，我紧张而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我知道他在尽可能地制造戏剧化的效果。

　　"我告诉你这些话，不是为了制造效果，"他说，仿佛读到我的想法，"我只是要给你时间做适当的调整。"

　　这个时候，那侍者冒出来宣布说他们没有我们点的食物。唐望大笑起来，然后点了玉米饼与豆子。侍者轻蔑地冷笑说他们不提供这样的食物，要我们最好点牛排或鸡肉。最后我们点了一些汤。

　　我们安静地喝汤。我不喜欢这些汤，没有喝完，但唐望喝光了他的那一份。

　　"我穿上我的西装，"他突然说，"是为了告诉你某些事。这些事你已经知道，但必须加以澄清才能变得有效。我等到现在，是因为哲那罗觉得，你不仅必须自愿踏上知识的道路，同时你的努力必须够完美无缺，以使你有资格接受知识。你做得不错，现在我将要告诉你巫师的解释。"

　　他又停下来，摸著下巴，并在嘴巴中玩弄舌头，好像他在感觉自己的牙齿。

　　"我将要告诉你tonal与nagualo"他说，犀利的目光注视著我。

　　这是我们交往以来他第一次提到这两个字眼儿。我从人类学文献关于中部墨西哥文化的资料中大概知道它们的意义。tonal（音似"托那"）是被当成某种守护精灵，通常是只动物，是小孩在出生时被赋予的，尔后终生都存在著紧密的关系。nagual（音似"那瓜"）则是巫师变身成为的动物，或者是用来称呼具有如此变身能力的巫师。

　　"这是我的tonal."唐望说，摸著他的胸部。

　　"你的西装吗？"

　　"不是，我的本人。"

　　他拍著他的胸部、大腿及脚部。

　　"我的tonal是所有这些。"

　　他解释说，每一个人都有两部分，两种分离的实体，相对立的两部分在出生时开始作用。一边称为tonal，另一边称为nagual。

　　我向他说明人类学家对于这两个字眼儿的解释，他让我说完，没有打岔。

　　"好吧，不管你以为你知道什么，统统是胡说八道，"然后他说，"我能这么断定，因为我所要告诉你关于tonal与nagnal的观念，是你不可能听说过的。随便找个白痴都知道你一无所知，因为要知道它们，你必须成为巫师，而你不是。或者你必须与一个巫师谈过它们，而你没有。所以抛弃所有你以前听过的，因为它们都不管用。"

　　"那只是一种看法罢了，"我说。

　　他夸张地扬起眉毛。

　　"你的看法提出得不是时候，"他说，"这次我需要你完全的注意力，因为我要介绍你认识tonal与nagual。巫师对这项知识具有独特的兴趣，我要说tonal与nagual是专属于智者的领域。对你而言这是最后的一道关口，用来完成所有我教导你的知识，因此我等到现在才谈论它们。"

　　"tonal不是守护人类的动物，我宁愿说我可以成为动物的守护者，但这不是重点。"

　　他微笑著眨眼。

　　"现在我要用你的字眼儿，"他说，"tonal是社会化的产物。"

　　他笑了起来，我想他是在笑我的困惑表情。

　　"tonal，正确地说，是一个守护者，提供保护。可是这个守护者大部分时间却成为一个警卫。"

　　我涂著我的笔记本，因为我也试著要注意听他的话。他笑了起来，摹仿我的紧张动作。"tonal是这个世界的组织者，"他继续说，"也许描述它的最好方式是，说在它肩上担负著使这个世界的混乱变为正常的重责大任。巫师的想法并不牵强，我们身为人类，所知及所做的一切都是tonal的工作。

　　"譬如说，现在，使我们对话产生意义的是tonal。若是没有它，就只会剩下奇怪的声音及扭曲的面孔，你不会明白我说的任何一个字。

　　tonal是个守护者，保证著非常宝贵的东西--我们的存在。因此，tonal的本性是非常多疑善妒的。既然它所负责的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无怪乎它最后会改变，从一个守护者变成一个警卫。"

　　他停下来问我是否理解，我立刻肯定地点点头，他不相信地笑了笑。

　　"守护者是心胸宽大、善解人意的，"他解释说，"而相反，警卫则自以为是、心胸狭窄、专横无理。我要说，我们每个人的tonal在它应该是个开明的守护者时，都被弄成一个专制的警卫。"

　　我完全没有听进他的解释。我虽然写下了他所说的每一个词，但我似乎陷入自己的内在对话中。

　　"我实在难以理解你的观念，"我说。

　　"如果你不坚持对自己说话，你就不会有问题，"他厉声说。

　　他的话使我开始为自己解释。一会儿之后，我终于控制住自己，对我的自我辩护向他道歉。

　　他微笑著做了个手势，似乎表示我的态度并没有真正冒犯他。

　　"tonal就是我们的一切，"他继续说，"随你选择，任何有名称的都是tonal。由于tonal就是自身的产物，因此一切事物都是属于tonal的范围。"

　　我提醒他，他曾说tonal是社会化产物，这个字眼儿是我自己曾经对他使用过的，意思是指人类社会化过程的最终结果。我指出，如果tonal是社会化产物，它就不可能是一切事物，因为环绕我们的这个世界不是社会化的产物。

　　唐望也提醒我，我的论点对他并不成立。在很久之前，他便已经强调过并没有什么一般性的世界，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世界只是一个描述罢了。

　　"tonal是我们所知道的一切，"他说，"我想这便足以使tonal成为如此重要的一件事物。"

　　他停了一会儿，显然在等待我的看法或问题，可是我都没有。不过我感觉有义务发问，于是努力去构思一个适当的问题，但我失败了。我觉得他在开始时的警告可能妨碍了我的问题，我感到一种很奇怪的麻木。我无法集中精神控制我的思想，事实上我毫无疑问地知道我无法思考，我是不带思考地知道这项事实，如果这也有可能的话。

　　我看著唐望，他正注视著我的身体正中。他移开了视线，我的思想立刻恢复清晰。

　　"tonal是我们所知道的一切，"他慢慢地重复一遍，"那包括的不只是我们，而且是我们世界中的一切。甚至可以说，tonal是我们眼睛所看到的一切。

　　"我们从出生就开始培养它，我们吸进的第一口气就是tonal的力量。因此可以说，一个人与tonal从出生时便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这非常重要。tonal开始于出生，结束于死亡。"

　　我想要回顾他所说的话。我张开了嘴想请他重复重点，但我惊讶地发现我说不出半个字来。我经验到一种奇怪的无能感，我的言语非常沉重，我控制不了它们。

　　我望著唐望，想让他知道我无法说话。他又在凝视我的腹部。

　　他抬起眼睛，问我感觉如何。这时言语从我口中涌出，像盖子被掀开似的。我告诉他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无法说话或思考，但是我的心智却清晰无比。

　　"你的心智清晰无比？"他问。

　　我这时才明白，这种清晰与我的心智无关，而是指对世界的知觉。

　　"你在对我做什么吗，唐望？"我问。

　　"我在试著说服你，你的看法并不重要，"他说著就笑了起来。

　　"你是要我不再发问吗？"

　　"不，不，问任何你想问的，只是不要分散你的注意力。"

　　我必须承认我被这些讨论的深度所分心了。

　　"我仍不懂，唐望，你说tonal是一切事物，这是什么意思？"我在停顿片刻后说。

　　"tonal造成了这世界。"

　　"tonal是造物主吗？'，

　　唐望搔搔他的太阳穴。

　　"tonal造成这世界，这只是为了方便言语的说法。它不能创造或改变任何事物，但它造成了世界，因为它的功能是去判断、评估和目击。我说tonal造成这世界，因为它依照了tonal的规则来目击与评估这世界。非常奇怪的是，tonal是一个不创造任何东西的造物主；换句话说，tonal订立了规则来了解这世界，因此可以说，它创造了这世界。"

　　他哼起一首流行的调子，用手指在椅子上打拍子。他的双眼明亮，似乎在闪烁。他笑了起来，摇摇头。

　　"你没有听懂，"他微笑著说。

　　"我听懂了，没问题，"我说，但听起来似乎缺乏说服力。

　　"tonal是一座岛屿，"他解释道，"最好的描述方式是，tonal是这个。"

　　他的手扫过餐桌面。

　　"我们可以说tonal就像这个桌面，一座岛屿。在这座岛上你可以拥有一切。事实上，这座岛就是世界。

　　"我们每个人都有个人的tonal，在每个时代里我们也有一个集体的tonal，我们称之为时代的tonal."

　　他指著餐厅中一排排的桌子。

　　"瞧！每一张桌子都有相同的形式、相同的设备，但是它们又有个别的差异。有些桌子摆得较满，上面有不同的食物、不同的餐具、不同的气氛，但是我们必须承认餐厅中的桌子都非常相似。tonal也是如此。我们可以说时代的tonal使我们相似，就像餐厅的桌子一样；但是每张桌子又是独特的个体，就像我们每个人的个人tonal。重要的是，我们对于自己及世界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在tonal之岛上。明白我的话吗？"

　　"如果tonal是我们对自己及世界所知道的一切，那么，什么是nagual?"

　　"nagual是我们之中完全被忽略的一部分。"

　　"请你再说一遍？"

　　"nagual是我们之中无法描述的一部分，没有字眼儿、没有名称、没有感觉、没有知识。"

　　"这是矛盾的，唐望。对我而言，若是一件事物无法被感觉、描述或称呼，它就不存在。"

　　"这只对你而言是矛盾的。我警告过你，不要想撞破头去了解它。"

　　"你能说nagual是心灵吗？"

　　"不是，心灵是桌上的一样物品，心灵是tonal的一部分。我们可以说心灵是辣酱。"

　　他拿起一瓶辣酱，放在我面前。

　　"nagual是灵魂吗？"

　　"不是，灵魂也在桌上，我们可以说灵魂是烟灰缸。"

　　"它是人的思想吗？"

　　"不是，思想也在桌上，思想是餐具。"

　　他拿起一根叉子，放在辣酱与烟灰缸旁边。

　　"它是一种圣灵附身吗？还是天堂呢？"

　　"也不是。不管那是什么，它也是tonal的一部分，不妨说是餐巾"

　　我继续试著提供可能的描述：纯粹的智性、超能力、能量、生命力、不朽、生命的原则，对我提出的每一个名称，他都在桌上找到相应的事物，最后，桌上所有的东西都堆成一堆。

　　唐望似乎充分享受这一切。他咯咯笑著，搓著手等待我提出另一种可能性。

　　"nagual是那至高的主宰，全能的上帝吗？"我问。

　　"不是，上帝也在桌上。我们可以说，上帝是桌布。"

　　他开玩笑地作势要抽起桌布，好堆到其他东西上。

　　"你莫非是说上帝并不存在吗？"

　　"不，那不是我的意思，我只是说nagual不是上帝，因为上帝是我们个人tonal与时代tonal上的项目。如我所说的，tonal是我们以为的世界，这当然包括了上帝。上帝并不比其他tonal的项目更为重要。"

　　"据我的了解，唐望，上帝就是一切。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不是，上帝只是你能想到的一切。正确地说，它只是岛上的另一样事物。上帝无法随意被目击，它只能被谈论。而相对来说nagual听候战士的差遣，它可以被目击，但无法被谈论。"

　　"如果nagual不是我所提起的任何事物，"我说，"也许你可以告诉我它的位置，它在哪里？"

　　唐望手一挥，指著桌子上方的空间，他的手仿佛在擦拭桌子上方一个想象的平面。

　　"nagual在这里，"他说，"这里，环绕著tonal岛，nagual在这里，力量盘旋之处。

　　"我们从出生之后，便觉察到我们都有两部分。在出生时及之后一会儿，我们完全是nagual。然后感觉到为了能够生存，我们还需要另一半：而缺乏tonal，使我们从一开始便有一种不完全感。然后tonal开始发展，变得对我们的生存非常重要，以至遮蔽了nagual的光芒，使之相形失色。从我们完全变成tonal之后，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继续增加那种与生俱来的不完全感。这感觉不停地告诉我们，还需要另外一半才能完整。

　　"从我们完全成为tonal后，我们就开始配对。我们感觉到了我们的两部分，但我们总是以tonal的项目来代表它们。我们会说我们的两部分是灵魂与肉体，精神与物质，善良与罪恶，或是上帝与撒旦，然而我们从不明白，我们只是在配岛上的东西，就像是拿咖啡来配菜，面包配玉米饼，辣酱配芥末。我告诉过你，我们都是奇怪的生物，我们会疯狂得失去控制，但相信自己十分有道理。"

　　唐望站起来对我发言，仿佛他是个演员。他指著我，摇头晃脑地做了一番表演。

　　"人不是介于善恶之间，"他用夸张的演讲声调说，双手各抓著盐与胡椒瓶摇著，"人的真正行动是介于消极与积极之间的。"

　　他丢下盐与胡椒瓶，抓住刀与叉。

　　"你错了！没有什么行动，"他说，仿佛在回答自己的间题，"人只有心灵！"他拿起辣酱，高高举起，然后又放下来。

　　"你可以看见，"他温和地说，"我们可以轻易地用辣酱取代心灵，说人只是辣酱！这样做不会使我们显得更疯狂。"

　　"恐怕我没有问对问题，"我说，"如果我问能在tonal岛上方空间找到什么东西，也许我们会有较好的沟通。"

　　"这问题无法回答。如果我说，什么都没有，那只会使nagual成为tonal的一部分。我只能说，在岛的上方，你会找到nagual。"

　　"但是，当你称它为nagual时，你不是也把它放在tonal岛上吗？"

　　"不是，我为它取名字，因为我想使你觉察到它。"

　　"好吧！但是觉察到它，正是使它成为我的tonal岛上的新项目。"

　　"恐怕你还是不了解，我命名tonal与nagnal，是为了使它们成为真正的配对，这就是我所做的。"

　　他提醒我，有一次我为了向他解释我对词义的坚持，曾谈起小孩子在尚未能掌握字义之前，可能无法了解"父亲"与"母亲"之间的区别。他们也许会相信"父亲"是意谓著穿裤子的，"母亲"则是穿裙子的，或者其他关于发型、身材、衣著的不同。'

　　"我们当然是在对我们的两部分做同样的事。我们觉察到另外还有一部分，但是当我们试著去确定另外一部分时，tonal便会取得指挥权。但对于一个指挥家而言，tonal是太小气与善妒了。它狡猾地迷惑我们，迫使我们消除对于那真正的另一半nagual的任何一丝察觉。"

　　6.Tonal之日

　　我们离开餐厅时，我告诉唐望，他的警告是对的，他的观念的确很难理解，任何理智上的尝试都无法适当地掌握他的解释。我说，也许我该回旅馆去读我的笔记，这样我的理解或许会有所增进。他试著安慰我，说我只是在担心言语。当他说话时，我突然感到一阵颤抖，在那一刹那间，我感觉到我的内部的确有另一个未知的区域。

　　我把这种无法解释的感觉告诉了唐望，我的话显然激起了他的好奇。我说我以前也有过同样的感觉，似乎像是突然一阵寂静打断了我意识的流动，并且总是先以一种身体的震动出现，然后我感觉自己仿佛飘浮了起来。

　　我们朝市中心悠闲地走著，唐望要我告诉他这些寂静的所有细节。我很难去形容它们，只能说它们是忽然的遗忘，心不在焉，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耐心地指正我，他说我是一个细心的人、记忆力极佳、非常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我想到那些奇怪的寂静也许与停顿内在对话有关，但是我也在进行思考时产生过同样的经验，它们似乎来自于一处我对之一无所知的独立领域。

　　唐望拍著我的背，他十分高兴地笑著。

　　"你终于开始进行真正的接触了，"他说。

　　我请他解释他的神秘言词，但是他突然停止谈话，示意我跟随他去一个教堂前的小公园中。

　　"这里就是我们散步的终点，"他说，然后坐到一张长椅上。"在这里，我们拥有极佳的视点可以观察人群。有些人在街上行走，有些人到教堂中，我们可以看到所有的人。"

　　他指著一条商业大道及教堂门前的石子路。我们的长椅位于教堂与大街之间。

　　"这是我最喜欢的长椅，"他说，一边抚摸著椅子的木条。

　　他对我眨眨眼，露出微笑。"它也喜欢我，因此没有人坐在它上面。它知道我要来。"

　　"长椅知道你要来？"

　　"不！不是长椅，而是我的nagual。"

　　"nagual有知觉吗？它能感觉到事物吗？"

　　"当然可以，它能够知觉到一切。这就是为什么我对你的寂静经验感兴趣。你称为寂静的感觉就是nagual，为了能谈它，我们必须借用tonal岛上的事物；因此最好不要去解释它，只单纯地报告它的效果是比较适当的。"

　　我想要再多说一些那些奇怪感觉，但他嘘我安静。

　　"不要再说了，今天不是nagual的日子，今天是tonal之日。"他说，"我穿上我的西装，因为今天我完全是tonal。"

　　他凝视著我。，我正准备告诉他，这个题目要比他向我解释过的任何事都要难懂；他似乎料到了我要说的。

　　"这的确很难懂，"他继续说，"我知道，但想想，这是知识的最后一道关口，我所教给你的最后阶段。因此可以说，它包含了自从我们见面的第一天起我所提过的一切。"

　　我们沉默了许久。我觉得我必须等待他继续解释，但是我突然感到一阵担优，急忙问道："tonal与nagual是在我们内部吗？"

　　他用锐利的目光看著我。

　　"很难回答的问题，"他说，"你会说它们是在我们内部，我自己会说它们不是，但是我们俩都不对。你的时代tonal要求任何与你的感觉或思想有关的事物都发生于你的内在；巫师tonal则相反，一切都发生于外部。谁是对的呢？没有人，内在、外在，这都无关紧要。"

　　我提出一个疑问，我说当他谈到tonal与nagual时，听起来好像还有第三者。一他说tonal"迫使我们"去表现，我要他告诉我，是谁被tonal所迫使。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

　　"要解释所有这些问题并不那么简单，"他说，"不管tonal的检查站多么精明，事实是nagual会出现，然而它的出现总是十分隐晦。tonal的伟大艺术是压抑住nagual的任何痕迹，即使它是以最明显的方式出现在世界上，也不会引起注意。"

　　"引起谁的注意？"

　　他笑了，轻轻点著头，我要求他回答。

　　"tonal的注意，"他说，"我是特别在谈它。我也许是绕圈子，但这不该使你惊讶或懊恼，我警告过你，要理解我的话较困难。我会费这么多力气，是因为我的tonal觉察到它在谈它自己。换句话说，我的tonal必须使用它自己，才能了解我要你的tonal去了解的事物。可以说，tonal清楚地知道要谈自己是多么麻烦，便发明了'我'、'自己'等等字眼儿，于是它可以跟其他tonal或跟它自己谈它自己。"

　　"现在当我说tonal迫使我们做什么时，并不表示有第三者。显然它迫使它自己去遵守自己的规定。"

　　"但是在某些场合里，或某些特殊情况中，tonal自己内在会感觉到还有另外的部分存在。就像是从深处传来的一种声音，nagual的声音。你瞧，我们自我的完整是一种自然的状态tonal无法完全消除。有些时候，尤其在战士的生活中，自我完整会变得明显。在这些时候，我们可以猜测或评估我们的真实状态。"

　　"我关心你的那些颤动，因为那是nagual出现的方式。在那些时候，tonal会开始觉察自我的完整。那总是一种颤动，因为那种觉察会打断我们的昏沉。我把那觉察称为临死之前的完整。因为在死亡的时候，那真实的另一半nagual，会开始完全发生作用。于是储存在我们手脚、胸腹、肩背之中的意识、回忆和知觉都会开始崩解扩散。就像一串无止尽的珠子项链断了线，失去了生命的聚集力，于是无止尽地散落。"

　　他看著我，目光平静祥和，我感觉不安与愚蠢。

　　"自我的完整是件很麻烦的事，"他说，"我们只需要一小部分，便能完成生命中最复杂的任务；但是当我们死亡时，我们都达到自我的完整。巫师便问道：如果我们死时自我会完整，那么，为何不在活著的时候自我完整呢？"

　　他用头示意我去注视路过的人群。

　　"他们全是tonal，"他说，"我准备挑出其中一些，让你的tonal去评估他们。在这过程中，你的tonal也会评估它自己。"

　　他指示我去注意从教堂中出来的两个老妇人。她们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每一阶都休息片刻。

　　"仔细观看那两个女人，"他说，"但不要把她们看成人或者是与我们相似的面孔，把她们看成tonal。"

　　那两位妇人走下了石阶，从她们走路的方式看那条碎石路都是大石头，她们似乎随时会失去平衡而跌倒。她们手挽著手，相互用身体支持著对方。

　　"瞧她们！"唐望低声说，"那两个女人是你能找到的最悲惨的tonal的代表。"

　　我注意到，她们骨架瘦小，但身材臃肿，大概50岁出头，一脸痛苦的表情，仿佛走下石阶用尽了她们全部的力气。

　　她们走到我们前方，喘了几口气，然后停了下来。在石子路上还有一级阶梯。

　　"慢点儿走，女士们，"唐望叫道，猛然站起。

　　老妇人们看著他，显然被他突然的动作搞糊涂了。

　　"我的母亲几天前就在这里摔裂了骨盆，"他说，冲过去帮助她们。

　　她们感激地道谢。他建议她们，如果不慎跌倒，要保持安静躺在原地，等待救护车的来临。他的声调真诚而令人信服，老妇人在她们胸前划了划十字。

　　唐望又坐了下来，他的眼睛闪亮，轻柔地说起来。

　　"那两个女人并没有那么老，身体也没有那么弱，但她们已是老态龙钟了。关于她们的一切都使人悲哀，她们的衣著，她们的气息，她们的态度，你想这是为什么呢？"

　　"也许她们是生来如此，"我说。

　　"不，没有人是生来如此的，是我们使自己如此的。那两个女人的tonal软弱而怯懦。"

　　"我说过今天将是tonal之日，我的意思是今天我将特别强调它。我也说我穿上西装是为了这个目的。我要藉此向你显示，一个战士是以非常的特殊的态度对待他的tonal。我指出我的西装是订做的，今天我身上的一切都与我配合得十分完美。我不是要对你显示我的虚荣，而是要对你显示我的战士精神，我的战士tonal。"

　　"那两个女人作为今天提供给你的头一批tonal示范。如果你不照顾你的tonal，生命对你也可能如此悲惨。我把自己当成相反的示范，如果你能明白，我就不用再多说了。"

　　我突然感到不确定，要他说出我应该明白什么。

　　我的口气听起来一定很绝望，他大声笑了。

　　"看那个穿绿裤子与粉红衬衫的年轻人，"唐望低声说，指著站在我们前方的一个削瘦黝黑的年轻人。他似乎犹豫著不知该去教堂还是去大街。他有两次朝著教堂举起手，似乎在自言自语，准备举步踏出。然后他一脸茫然地望著我。

　　"瞧他的那身穿著，"唐望低声说，"瞧那双鞋子！"

　　那年轻人的衣衫槛楼，鞋子破旧不堪。

　　"他显然很穷，"我说。

　　"你只能告诉我这些吗！"他问。

　　我举出了许多理由来说明这年轻人的寒酸外表：不健康、走背运、懒惰、不注意外表，或者他可能刚从监狱里出来。

　　唐望说我只是在推测，又说把人想成是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之下的牺牲品因而加以宽恕，对这他可毫无兴趣。

　　"也许他是个装扮为混混的秘密情报员，"我开玩笑说。

　　那年轻人脚步不稳地朝大街走去。

　　"他不是假装成混混，他就是个混混，"唐望说，"看他的身体是多么虚弱，他的手脚瘦弱，几乎无法走路。没有人能假装成这个样子。他很明显地有什么不对劲儿，但不是他的环境，我必须再强调一次，我要你把那个人当成一个tonal来看。"

　　"要如何才能把人看成tonal？"

　　"不要以是非善恶来判断他，也不要认为他只是身不由己而宽恕他。换句话说，你必须观察一个人，但不要想他是无望的或无助的。"你完全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可以不带责难或宽恕地评判那个年轻人。"

　　"他酒喝得太多了，"我说。

　　我这句话说得毫无准备，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我甚至觉得有人站在我身后说出了这句话，我不得不解释说这句话只是我的另一个推测。

　　"这不一样，"唐望说，"你的声调中具有一种过去所缺乏的确信，你没有说：'也许他是个酒鬼。"'

　　我感到难为情，虽然我知道为什么。唐望笑了。

　　"你看见了那个人，"他说，"那就是看见，看见就像那样，以极大的确信表达你的看法，却又不知为什么。

　　"你知道那年轻人的tonal坏了，但你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必须承认我是有这种感觉。

　　"你是对的，"唐望说，"他年轻与否并不重要，他就像那两个老妇人一样衰弱。年轻一点儿也阻止不了tonal的堕落。"

　　"你认为造成那年轻人目前的状况有许多原因，我发现只有一个原因，他的tonal。并不是因为他喝酒才使他的tonal衰弱；刚好相反，是他的tonal衰弱，因此他才会喝酒。这种衰弱使他处于目前的状况。但是，同样的事情以不同的方式发生在我们每个人身上。"

　　"你这样不也是在宽恕他的行为，说都是他的tonal的缘故？"

　　"我是在提供一个你从未接触过的解释，这不是宽恕或责难。那年轻人的tonal虚弱而又怯懦，但他不是唯一如此的，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如此。"

　　这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我们面前经过，朝教堂走去。他穿著一件昂贵的深灰色西装，提著皮箱。他的衬衫领口敞开，领带松著。他汗流浃背，由于皮肤苍白，使汗湿更为明显。

　　"观察他！"唐望命令我。

　　那个男人步伐小而沉重，他走路的姿势有一种晃动的特征。他没有走上教堂，只是绕过去，在拐弯处消失。

　　"没有必要如此恶劣地对待自己的身体，"唐望以责备的口气说，"但可悲的事实是，我们所有人都精通于削弱自己的tonal，我称之为放纵。"

　　他把手放在我的笔记本上，不让我再写了。他的理由是，只要我写笔记就无法专心。他建议我放松，停顿内在对话，放开自己使之与所观察的人融合在一起。

　　我要他解释他所谓的"融合"是什么意思。他说，那无法解释，那是当你观察别人时，身体会感觉到的某种事物。然后他又加以澄清，说过去他称这种过程为看见。先是达到一种真正的寂静，然后会从自己内在对外延伸出某种事物，与别人的身体，或任何知觉范围内的对象相接触，然后融合。

　　这时候我想要再去写笔记，但他阻止了我，并开始从经过的人群中挑出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以及小孩，年纪不一。唐望说他选择的人的tonal可以被归为同一大类，他让我见识到不同种类的放纵。

　　我记不得他所挑出来讨论的每一个人。我抱怨说，如果让我写笔记，我至少可以描绘出他所归类的放纵典型。他似乎不愿再重复，或者是他也记不得了。

　　他笑著说他也记不得了，因为在巫师的生活中，是nagual负责创造力。

　　他望著天空说己经很晚了，我们将要改变方向，不再寻找"虚弱的"tonal，而要开始等待"正确的"tonal。他又说只有战士才有"正确的"tonal，普通人最多只有"适宜的"tonal。

　　几分钟后，他拍著大腿笑了起来。

　　"看看是谁来了，"他说，用下巴指著前方，"仿佛是订做的。"

　　我看见三个印第安男子走来。他们穿著短羊毛披肩、白色及膝的裤子、长袖白上衣、肮脏破旧的草鞋，还有老式的草帽。他们各背著一个包袱。

　　唐望站起来迎接他们，对他们说话，他们似乎感到惊讶，围住了他，对他微笑。他显然在和他们谈我；他们三个都转身对我微笑，他们站在约十二英尺之外。我仔细听著，但是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唐望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钞票给他们，他们很高兴，紧张地移动著双脚。我很喜欢他们，他们看起来像小孩，都有细白的牙齿及温和愉快的表情。其中看来最大的一个留著胡子，他的目光疲倦，但很温和。他脱下帽子，朝长椅走来，其他人跟著他。他们一起向我致意，我们握了手，唐望要我给他们一些钱。他们谢过我，一阵客气的沉默后，他们向我们告别。唐望回到长椅上坐下，我们目送他们消失在人群中。

　　我告诉唐望，不知为何，我十分喜欢他们。

　　"这并不奇怪，"他说，"你一定是感觉到他们的tonal十分适宜。的确是很适宜，只是并不属于我们的时代。"

　　"你也许觉得他们像小孩。他们的确是小孩，而那是十分艰苦的。我比你要更了解他们，但我仍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悲哀。印第安人就像狗，他们一无所有，但那是他们的命运本质，我就该感觉悲哀。当然，我的悲哀是我自己的一种放纵。"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唐望？"

　　"从喜艾拉山脉中来。他们来这里撞大运，他们是兄弟，想要成为商人。我告诉他们我也来自喜艾拉山区，我自己是个商人，你是我的合伙人。我给他们钱是一项纪念品：战士应该随时给予纪念品。他们无疑需要金钱，但是需要与否不应该成为给予纪念品的考虑条件，重要的是一种感觉，我个人是被那三兄弟所感动。"

　　"印第安人是我们这时代的失败者。他们的没落开始于西班牙人的人侵。现在，在西班牙人后裔的统治下，印第安人失去了一切。我们可以不夸张地说，印第安人丧失了他们的tonal。"

　　"这是个比喻吗，唐望？"

　　"不，这是事实。tonal非常脆弱，它承受不了虐待。白人从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不仅有系统地摧毁了印第安人时代的tonal，也摧毁了每个印第安人个人的tonal。我们可以轻易地断言，对于可怜的普通印第安人而言，白人的统治是不折不扣的地狱。但是矛盾的是，对于另一种印第安人而言，却是不折不扣的幸福。"

　　"你在说谁呢？哪一种印第安人？"

　　"巫师，对于巫师而言，大征服是毕生难得的挑战。他们是唯一没有被摧毁的，反而对之加以适应，成为他们最终的优势。"

　　"那怎么可能，唐望？我的印象是西班牙人连一颗石头都没有放过。"

　　"可以这么说，他们没有放过在他们自己的tonal范围之中的所有石头。但是在印第安人的环境中，有许多事情是白人无法理解甚至根本注意不到的。也许是巫师的运气，或者是他们的知识救了他们，在印第安人的时代tonal及个人tonal都被摧毁后，巫师发现他们只剩下唯一未被碰触的事物nagual。换句话说，他们的tonal避难于他们的nagual之中。若是没有这种浩劫的状况，这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今日的智者正是这种情况下的产物，他们也是nagual终极的行家，因为他们完全孤独地留在那里。在那里，白人从未进人过，事实上，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我这时感到必须要提出一个论点，我真心相信，在欧洲人的思想中，我们有他所谓的nagual。我提出了超自我的观念，也就是那永远存在于我们思想、知觉与情感中的未知观察者。我向唐望解释，个人可以通过超自我来知觉到或直觉到自我的存在，因为只有超自我能够在自身的知觉范围内判断或展现其中的真实。

　　唐望不为所动，他笑了笑。

　　"展现真实，"他说摹仿我说，"那是tonal。"

　　我争论说tonal也许是在意识经验流之内的所谓实证性自我（EmpiricalEgo），而超我则是在意识流之外。

　　"我猜是观察著，"他嘲讽道。

　　"不错，观察自己，"我说。

　　"我听到了你的话，"他说，"但是你什么都没说。nagual不是经验、直觉或意识，这些字眼儿及你也许想说的一切都只是tonal岛上的事物。而相对来说，nagual只是效果。tonal开始于出生，结束于死亡。但是nagual永远存在，nagual没有界限。我说过nagual是力量盘旋之处，但那只是一种暗示它的说法。由于它的效果，也许nagual该以力量来解释最为适当；也就是说，我的nagual在对你产生作用。"

　　"那怎么可能，唐望？"

　　"你不会相信的，但没有人知道这是如何做到的。我只知道我需要你全部的注意力，于是我的nagual对你发生作用。我知道这些，因为我能够目击它的效果，但是我不知道它是如何发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要继续这个话题，我试图发问，但他不让我说。

　　"可以说nagual负责创造力，"他终于目光锐利地注视著我说，"nagual是我们内在唯一能创造的一部分。"

　　他沉默地注视我，我感觉他正带我进人一个我深深希望他说清楚的一题目中。他曾说过tonal不创造任何事物，只要用来目击与评估，我要他解释我们为何能够建造高楼大厦与机器。

　　"那不是创造力，"他说，"那只是塑造。我们可以用双手塑造一切，自己一人或与其他tonal合作。一群tonal可以塑造出一切，像高楼大厦等等，如你所说的。"

　　"那什么是创造？"

　　他凝视著我，挤挤他的眼睛，他轻声笑了，高举起右手，突然扭动手腕，仿佛他在转动一个门钮。

　　"创造力是这个，"他说，把屈成碗状的手伸到我面前。

　　我花了极长时间试图把焦点集中在他手上。我感觉到似乎有一层透明的薄膜固定了我的身体，我必须打破它才能把视线集中到他手上。

　　我努力到汗水都流进眼中。最后我听到或感觉到啪的一声，我的眼睛与头恢复了自由。

　　在他右手上有一只前所未见的奇怪老鼠。它看来像是大尾松鼠，但是它的尾巴像刺渭，有很硬的针。

　　"摸摸它！"唐望轻声说。

　　我立刻服从他的话，伸手轻摸它背上的软毛。唐望把手移近些，接著我注意到一些事使我紧张得痉挛起来。那只松鼠戴著一副眼镜，而且有两颗大门牙。

　　"它看来像个日本人，"我说，然后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

　　这时那松鼠开始在唐望的手中变大，在我的眼睛仍充满著狂笑的眼泪时，那松鼠变得巨大无比，可以说它大得超过了我的视线范围，最后消失不见。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我仍然在狂笑中。当我再凝神注视时，或者说当我擦干眼泪、集中焦点时，我看到的是唐望，他坐在长椅上，而我正站在他面前，虽然我不记得我曾站起来。

　　有一会儿我的紧张几乎无法控制。唐望平静地站起来，强迫我坐下来，把我的下巴靠在他的左手臂弯曲处，然后用右手手指敲打我的头顶。这种感觉像是一阵电击，我立刻平静下来。

　　我有许多问题要问，担是我的言语无法表达这么多思想，我清楚地感觉到我失去了对声带的控制，但是我并不想说话。我背靠在长椅上，唐望强而有力地对我说，必须要振作起来，停止放纵。我感到有点儿昏眩，他把我的笔记及铅笔从地上检起来交给我，强硬地命令我写笔记。

　　我努力想说什么，但是我再次清楚地感觉到那层透明薄膜又包住了我。我喘气呻吟了一会儿，而唐望在一旁笑著，直到我又听到啪的一声。

　　我立刻开始写字，唐望开口说话，仿佛要我记录。

　　"战士的做法之一是，决不让任何事影响他，"他说，"如此一来，就算是战士看见了魔鬼本人，他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战士的控制必须是完美无缺的。"

　　他等我写完后，笑著问我："你全记下了吗？"

　　我提议我们到餐馆吃晚餐，我饿得要命。他说我们必须等待"正确的"tonal出现。他又严肃地说，如果"正确的"tonal今天没有出现，我们就必须一直等下去，直到它出现为止。

　　"什么是'正确的'tonal？"我问。

　　"一个恰到好处的tonal，平衡而且谐和。你今天应该要找到一个，或者说，你的力量应该会带来一个。"

　　"但是我要如何从其他tonal之中分辨出来呢？"

　　"不要在意，我会为你指出来。"

　　"它会像什么？"

　　"很难说，这要看你，这是为你的示范，因此你自己会设立好条件。"

　　"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你的力量，你的nagual会做到的。

　　"大致地说，每个tonal都有两部分，一个是较外在的部分，岛屿的边缘与表面区域，这部分与行动有关，也是较为粗糙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决定与判断，tonal的内在，比较柔韧细致，更为复杂。

　　"'正确的'tonal是这两部分达到完美的平衡与谐和的tonal。"

　　唐望停止说话。这时天已经很黑了，我记笔记都很困难，唐望叫我伸展四肢放轻松。他说今天虽然很累，但是收获丰富，他确信"正确的"tonal会出现。

　　几十个人走过去。我们在轻松的沉默中坐了约15分钟，然后唐望突然站起来了。

　　"老天！你成功了！看看是谁来了，一个女孩！"

　　他用下巴指著一个年轻女子，她正穿过公园，朝我们坐的长椅走来。唐望说那个年轻女人是"正确的"tonal，如果她停下来与我们任何一个说话，那将是个惊人的征兆，而我们必须去实现她的任何希望。

　　虽然光线已足够，但我仍无法清楚分辨那年轻女子的容貌。她走到我们前方几尺远，然后瞧也没瞧我们一眼走过去。唐望低声命令我追上去跟她说话。

　　我追上她假装问路。我靠得很近。她很年轻，也许有20岁，身高中等，身材标致，非常吸引人。她的眼睛清澈平静，与我说话时面带微笑。她给人一种难以抗拒的感觉，我非常喜欢她，就像我喜欢那三个印第安人一样。

　　我回到长椅处坐下来。

　　"她是个战士吗？"我问。

　　"不完全是，"唐望说，"你的力量还没有强到可以带来一个战士。但她是个恰到好处的'适宜的'tonal，可以变成一个'正确的'tonal。战士就是从这些人中产生的。"

　　他的话使我十分好奇，我问他是否女人也能成为战士。他看著我，显然对我的问题感到惊讶。

　　"当然可以，"他说，"而且她们甚至比男人更适合走上知识的道路。不过男人比较有耐力。但是我要说，总而言之，女人要占一点点优势。"

　　我说，我觉得很奇怪我们从未说过女性与他的知识之间的关系。

　　"你是个男人，"他说，"因此我与你谈话时都是使用阳性的文法，如此而已，其余的对女性而言都是相同的。"

　　我想要再多问一些，但是他做手势结束了这个话题。他站起来，天几乎黑了，云层尤其深沉黑暗，不过有些云边仍稍显橙红。

　　"一天将尽时是最适合你的时间，"唐望说，"那个年轻女人出现在一天将尽时是一个征兆。我们谈论的是tonal，因此那是一个关于你的tonal的征兆。"

　　"那征兆有什么意义呢？"

　　"它意味著你只剩下些许时间来完成你的安排。任何你将做下的安排都必须是最终的安排，因为你没有时间做新的安排了。你的安排必须现在就发生作用，否则就不算安排。"

　　"我劝你回家后检查你的明晰纤维，确定它们是否够坚固，你会需要它们的。"

　　"什么事将会发生在我身上，唐望？"

　　"几年前你开始追寻力量，你忠实地完成了艰苦的学习，没有匆忙慌张，你现在正在这一天的边缘。"

　　"这是什么意思？"

　　"对于一个'正确的'tonal而言，tonal岛上的所有事物都是一项挑战。也就是说，对于战士而言，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挑战。而其中最伟大的挑战便是他对力量的追寻。但力量是来自于nagual，当战士发现他自己在一天将尽时，表示nagual的时分、战士的力量时分已近。"

　　"我仍然不理解这一切，唐望，是不是我快要死了？"

　　"如果你愚蠢的话，你就会，'，他尖刻地回答，"但是温和地说，这表示你将要在裤子中发抖。你追寻了力量，而这项追寻是无法逆转的。我不会说你将要完成你的命运，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命运，我只能说你将要完成你的力量。征兆十分清楚，那年轻女人在一天将尽时来到你面前，你只剩下一点儿时间了，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在琐事上。我必须说，这是个很不错的状况，只有在我们面临绝境、利刃悬颈时，我们才会有最佳的表现。我个人认为，没有什么方式是比这个更好的方式。"

　　7．Tonal

　　星期三上午，我在9点45分离开旅馆。我慢慢走著，花了15分钟走到唐望和我预定会面的地点。他挑选了革新大道上的一个角落，在五六条街之外的一家航空公司办事处门口见面。

　　我刚与一个朋友吃完早餐，他想陪我走，但我暗示说我要去见一个女孩子。我故意走到航空公司对面的街道上，我隐约怀疑那个朋友在跟踪我。他一直要我介绍他认识唐望，我很怕回头会发现他跟在身后。

　　我看见唐望在对街的一处书报摊前。我准备过街，但必须先停在中间的安全岛上等待车子通过，我不经意地转身看看我的朋友是否在后面，而他就站在街角。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摆摆手，仿佛在告诉我他实在是无法控制自己。我冲过街道，不让他有时间赶上我。

　　唐望似乎觉察了我的处境，我到达他身边时，他偷偷朝我身后投去一瞥。

　　"他来了，"他说，"我们最好走那条街道。"

　　他指著一条与革新大道成直角交会的街道，就在我们旁边。我观察四周，我从未走过那条街，但两天前我曾去过那家航空公司，我知道那办公室的内部设置。它正位于两条街的交会点，在两条街上各有一扇门，而两扇门之间距离10到12英尺，其中有走道相通，一个人可以轻易穿过办公室，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上。走道一边是办公桌，另一边是圆形的柜台。我在那办公室的那天，里面有许多人。

　　我想要赶快走，甚至想跑起来，但是唐望的步伐很轻松。我们走到另一条街道上，来到航空办事处的门口时，我不用回头便知道我的朋友也穿越了革新大道，准备要拐人我们目前所走的街道上。我望著唐望，希望他有办法。他耸耸肩，我觉得十分懊恼，只想去揍我朋友的鼻子一拳。我一定是叹了口气，或者刚好吐气，因为接下来我发现自己胸中的空气突然被唐望大力一推而全部挤出。唐望一定是推著我穿过了办公室的门，我几乎是飞进了那个房间里。唐望的大力一推是如此出乎意料，我的身体毫无抗拒的准备；我的惊恐融入在那实际的一推中，我下意识地举起双手保护自己的脸，唐望的冲力使口水都从我的嘴角飞了出来。在我冲进办公室时，我感觉像在往下坠，我几乎失去平衡，必须做出很大努力才不至于跌倒。我转了一两圈，我的速度使四周变得模糊。

　　我隐约注意到有一群顾客在交涉生意，我感到极难为情。我知道每个人都看到我如此滚进来，这样出丑要比什么都难堪。我脑中闪过一连串思想，我想我一定会摔个狗吃屎；或者我会撞上一个顾客，也许一个老妇人会被我撞倒而受伤；或者更糟，另一扇通往大街的玻璃门是关著的，我会撞破它。

　　我在昏眩中来到通往革新大道的开著的门口，走了出去。这时候我所关心的是，我要冷静地向右转，朝市中心走去，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我确信唐望会跟上来，也许我的朋友会继续走在另外一条街道上。

　　我睁开眼睛，或者说，我把焦点集中在我面前的某物上，我感到一阵麻木，许久之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是在革新大道上，而是在一里路之外的拉瓜尼拉集市中。

　　这时我所经验到的震撼是如此强烈，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我看著四周辨认环境，发觉事实上我是站在第一天来到墨西哥市时找到唐望的地点，甚至也许是在相同的位置。卖古币的摊位在5英尺之外。我费了极大努力控制自己，显然我正在经历某种幻觉，不可能有其他解释。我立刻转身想走回办事处，但我身后只有一排卖旧书报的摊位。唐望站在我身边，在我右侧，他满脸笑容。

　　我的头中有一种压力，一种搔痒像苏打汽水冲进了我的鼻子。我说不出话，我试著说话，但做不到。

　　我清楚听到唐望说我不应该谈话或思考，但我想要说话，说什么都可以。我胸中充塞著一种可怕的紧张，我感觉眼泪流下我的面颊。

　　唐望没有像平常一样在我陷人无法控制的恐惧时那样摇晃我，他只是轻轻拍我的头。

　　"乖，乖，小卡洛斯，"他说，"不要失去了你的丸子。"

　　他把我的脸在他双手中捧了一会儿。

　　"不要试著说话，"他说。

　　他放开我的脸，指著四周的景物。

　　"这不是用来谈论的，"他说，"这只是用来观察的。观察！观察一切事物！"

　　我真地哭了起来。但是我对于自己哭泣的反应却十分奇怪，我毫不在乎地哭著，在这时候，我一点儿也不在意是否出丑。

　　我望著四周，在我正前方有一个中年男子，穿著短袖粉红色衬衫及深灰色裤子。他似乎是个美国人，有一个矮胖的妇人显然是他太太，挽著他的手臂。那人正在玩弄一些钱币，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也许是店主的儿子，正在监视他。那男孩注意著中年男子的一举一动，最后，那人把钱币放回桌上，男孩立刻松了口气。

　　"观察一切事物！"唐望再次命令道。

　　人们来来去去，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好观察。我转过身子，一个男人在瞪著我。他似乎在照顾一个杂志摊，他不停眨著眼，仿佛快睡著了。他似乎很疲劳或是生病了，显得非常憔悴。

　　我觉得没有东西可看，至少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凝视著这画面，我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在任何东西上。唐望绕著我走著，他似乎在评估我，他摇摇头，撅起嘴。

　　"来，来，"他说，轻轻抓住我的手臂，"现在是走路的时候了。"

　　我们开始走路后，我注意到我的身体非常轻。事实上，我感觉我的鞋跟像海棉一样，有一种很奇怪的弹性。

　　唐望一定注意到了我的感觉。他用力抓住我，仿佛不让我逃走。他压著我，仿佛怕我会像气球一样向上飞走。

　　走路使我感觉好些，我的紧张被一种舒服的平静所取代。

　　唐望再度坚持我应该观察一切事物。我说我没找到什么可看的，人们在集市上做什么与我毫无关系。我不想像个傻瓜般观察一些愚蠢的行为，比如买卖旧书古币，而真实的事物却从我的指缝间溜走。

　　"什么是真实的事物呢？"他问。

　　我停下脚步，激动地告诉他，真实的事是，不知他施了什么法而使我觉得我在几秒钟内从办事处来到了集市。

　　这时候我开始颤抖起来，感觉似乎要生病了。唐望要我把手放在肚子上。

　　他指著四周一切，再次理所当然地强调，我们身旁的平凡琐事是唯一重要的事。

　　我对他感到懊恼，我感到天旋地转起来，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做了什么，唐望？"我强做镇定地问。

　　他向我保证说他以后会告诉我，但是现在发生在我周围的一切是不可能再重复的。我对这道理毫无异议，我所看到的活动显然无法分毫不差地重复一次，但是我可以随时看到类似的活动。相对而言，瞬间从一地跳到另一地这件事则具有无比的重要性。

　　当我说出我的看法时，唐望的头颤抖著，仿佛他听到了令他痛苦的事。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我的身体发热，我注意到我的手心及脚跟都很灼热，同样的热似乎也发生在我的鼻孔及眼皮上。

　　"你做了什么，唐望？"我恳求他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拍著我的胸部笑著。他说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而人类的放纵使他们更脆弱。他以非常严肃的语气告诫我不要丧气，反而要更努力超越自己的界限，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周围的世界上。

　　我们继续以缓慢的步伐行走，我的杂念达到了顶点，我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任何事上。唐望停下来，似乎在考虑是否该说话。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似乎又改变了主意，我们又开始行走。

　　"真正重要的是你到了这里，"他突然转身凝视著我说。

　　"这是怎么发生的？"

　　他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是我自己选择了这个地点。

　　我们之间的僵局似乎越谈越无望。我想要知道做法，而他坚持说只有对地点的选择是唯一该讨论的。由于我并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这地点，基本上我根本没有东西可以讨论。他不带怒气地批评说我执迷于理解一切事物是不必要的放纵。他说，较为简单有效的做法是去行动，而不寻求解释，我这样谈论、思考自己的经验，等于是浪费了它。

　　一会儿后，他说我们必须离开那地方，因为我已经破坏了它，它对我会越来越有害无益。我们离开了集市，走到阿拉米达公园。我非常累，倒在一张长椅上。这时我才想起看看手表，时间是10点20分。我花了一番工夫才集中了我的注意力。我不记得遇见唐望的准确时间，我估计大约在10点钟。从集市走到公园不会超过10分钟，因此还有10分钟不明去向。

　　我告诉唐望我的计算，他微笑了一下。我确信他的微笑隐藏著他对我的不满，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线索泄漏他的感觉。

　　"你认为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对不对，唐望？"

　　'，啊哈！"他说著跳了起来。

　　他的反应如此出人意料之外，我也跳了起来。

　　"仔细告诉我你觉得我的感觉是什么，"他有力地说。

　　我感觉到我知道他的感觉，仿佛我亲身感觉到它们。但是当我试著说出我的感觉时，我发觉我说不出来，要说出来需要极大的努力。

　　唐望说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去看见他，但我显然能够用看见来为刚才发生的事寻找出合适的解释。

　　"不要害羞，"他说，"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想法，非常类似在我入睡之前所产生的想法。它不仅是个想法，应该算是一种完整的画面，我看见了有许多人物的方块画面。在我正前方的是一个男人坐在窗户后，窗户之外的景物变得模糊，但是窗户边缘与那人的影像则非常清晰。他正看著我，他的头稍向左倾，所以他是在斜看著我。我可以看见他的眼睛在盯著我转动，他的右手肘靠在窗沿上，手握著拳头，肌肉紧绷著。

　　那人的左边是另外一块画面，里面是一只飞行的狮子。看它的头与鬃毛是狮子的，但身体是一只白色卷毛狗。

　　我正准备集中注意力看它，那人用嘴唇发出顺顺声，然后其身体冲出了窗框，仿佛被什么东西推了进来。他用手抓著窗框，像钟锤般悬吊了一会儿，然后放了手。

　　我的身体感觉到下坠，但那不是如铅球般地下坠，而是温和的下降，然后是柔软的飘浮。那个人是无重量的，他保持了一会儿静止，然后消失踪影，仿佛一股无法控制的力量把他从裂缝中吸走。一刹那后，他又出现在窗口后斜看著我。他的右手臂靠在窗沿上，不过这次他挥手向我道别。

　　唐望的评语是我的看见太复杂了。

　　"你还可以做得更好，"他说，"你要我解释发生了什么，好吧，我要你用你的看见去寻求解释。你看见了，可是你看见了废物。那种信息对于战士而言是无用的，要花太多时间才能弄清楚什么是什么。看见必须是直接的，因为战士不能花时间去解答他看见了什么，看见之所以是看见，是因为看见可以消除所有的那些废物。"

　　我问他是否觉得我所看见的只是幻觉而不是真正的看见。他相信那是看见，因为细节上的逼真，但是却不符合目前的情况需要。

　　"你认为我的影像是否解释了任何事？"我问。

　　"当然。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试著去解答它。在开始时，看见很令人困惑，容易使人迷失在里面。但是当战士的状况更牢固时，他的看见便会名副其实地成为一种直接的知识。"

　　当唐望说话时，我经验到那种奇怪的寂静感觉。我清楚地觉得我快要发现某件我已知道的事物，而这件事物总是变得模糊，逃过我的注意。我开始觉察我自己正陷人一场挣扎中，我越是努力去掌握那件模糊的知识，它就陷得越深。

　　"那个看见真是太过于……视觉化了，"唐望说。

　　他的声音惊吓了我。

　　"战士提出一个问题，而通过看见他得到一个答案。但那答案会是很单纯的，绝不会有什么飞行的狮子狗。"

　　我们一起笑那影像，我半开玩笑地说他太严格了，任何人经历了当天上午我所经历的事之后，都值得给予一些同情。，

　　"那样子太轻松了，"他说，"那是放纵。你认为世界上的事都对你过分了，你没有生活得如战士。"

　　我说他所谓的战士生活中有太多方面是不可能彻底做到的，其中的意义只有在我碰上新情况而必须加以应用时才会变得清楚。

　　"战士的重要原则是，"他说，"他的决定都必须非常谨慎，因此任何后果都不会使他惊讶，更不会消耗他的力量。"

　　"身为一个战士，意味著谦逊与警觉。今天你应该观察在你眼前出现的景物，而不是去思索这一切如何可能。你把你的注意力放在错误的地方了。如果我要对你仁慈一点儿，我可以说这是你第一次的经验，所以你没有准备好。但这是行不通的，因为你以战士的身份来这里准备赴死，因此今天发生的事不应该使你措手不及。"

　　我承认我容易放纵于恐惧及困惑中。

　　"我可以说，你的原则应该是当你来看我时，你就准备好赴死，"他说，"如果你来这里已有赴死的准备，就不会有任何事使你惊讶或产生不必要的行动。每件事都应该会自然地发生，因为你什么都不期待。"

　　"这说来容易，唐望，但我是面对这一切的人，是我必须要忍受这一切。"

　　"并不是你必须要忍受这一切，你就是这一切。你不只是暂时忍受它们而已。当你决定进人这个可怕的巫术世界时，你的决定便该足以消除任何残存的困惑，让你有力量去接受这个世界。"

　　我感到惭愧与悲哀。不管我如何准备自己，每次我来看他时，他的行为都会严重地贬损我，使我总觉得自己像个不明事理的唠叨家伙。我感到一阵愤怒，不想再写下去。我想要撕掉我的笔记，把一切都丢进垃圾桶中。要不是唐望，我真的会这么做，他笑著抓住我的手臂阻止了我。

　　他以嘲弄的口气说我的tonal又要再次愚弄自己了。他建议我到喷泉那里，在脖子和耳朵上泼水。

　　水使我轻松下来，我们沉默了许久。

　　"写，写，"唐望友善地怂恿我，"你的笔记可以算是你唯一拥有的巫术，撕掉它只是另一种迎向死亡的做法。那将只是你的另一次发泄，最多只是一次华丽的发泄，而不是真正的改变。战士不会离开他的tonal之岛，他会利用它。"

　　他用手快速指著我四周，然后摸摸我的笔记。

　　"这是你的世界，你无法否认。对自己生气或感觉失望都是无用的，这只证明一个人的tonal正陷于内在的战争中。这是我认为最无知的一种战争，战士的严格生活便是为了要终止这场斗争。从一开始我便教导你如何避免这种自我耗损，现在你的内在已经没有战争，不像以前那样了。因为战士的行径便是和谐，先是行动与决定的和谐，然后是tonal与nagual的和谐。

　　"从我认识你以来，我对你的tonal与nagual都施予教导，这才是正确的教导方式。

　　"在开始时，必须要先说服tonal去放弃控制，但是应该是心甘情愿地如此做。例如，你的tonal已放弃了一些控制而没有做太大的挣扎，因为它能够明白，如果它坚持原状，你的完整自我早就翘辫子了。换句话说，tonal会被要求放弃不必要的事物，如自我重要感与放纵，这些事物只会使tonal陷入厌烦之中。问题是，当tonal应该很高兴地放弃这些废物时，它却会紧抓住不放。这时的要务便是去说服tonal成为自由与流畅。这是一个巫师最需要的，一个强壮、自由的tonal。它越是强壮，就越不执著于它的作为，也越容易被压缩。今天上午我看到了一个机会压缩你的tonal。有一刹那，你是心不在焉，匆匆忙忙，没有在想事情，于是我抓住那时刻推你。

　　"tonal在特定的时候会收缩，尤其是当它难为情时。事实上，tonal的一个特征便是害羞。它的害羞其实不是问题，但是某些时候，当tonal受到惊吓时，它的害羞便会无法避免地使它收缩。

　　"今天上午我抓住了我的机会立方体，我注意到那办公室打开的门，于是推了你。当时那一推是压缩tonal的技巧，一定要抓对时机去推，当然，要如此做必须懂得看见。

　　"一旦人被推而使tonal压缩后，假如他的nagual已经开始起作用，不管作用如何微小，nagual都会接管控制，完成惊人的行为。你的nagual在上午接管了控制，结果你出现在集市中"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等我发问，我们相互看著对方。

　　"我实在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他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思，"我只知道nagual能够做出不可思议的事。"

　　"今天上午我要你去观察。因为在你面前的景物不管是什么，对你都具有无比的价值。但是你没有听取我的建议，却放纵于自怜与困惑中，不愿去观察。"

　　"有一会儿你完全是nagual，因此无法言语，那是观察的时刻；然后渐渐地，你的tonal重新取回控制。为了避免让你的tonal与你的nagual发生殊死决战，我带你走到这里。"

　　"在那些景物中有什么东西，唐望？什么那么重要？"

　　"我不知道，它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你的经验，不是我的。"

　　"但是你与我在一起，不是吗？"

　　"不，我没有，你是孤独的。我一直叫你观察一切，因为那影像是属于你一个人的。"

　　"但是你就在我身边，唐望。"

　　"不，我不在，但这是无法说明的。不管我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因为当时我们是处于nagual的时间中nagual的作为只能被身体所感觉，而不是被理性控制。"

　　"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看见的那个像你的人是谁？"

　　"那是我，但我不在那里。"

　　"那么你在什么地方？"

　　"我与你在一起，但不在那里。我们可以说，我在你身边，但不是在你的nagual所带你去的特定地点。"

　　"你是说你不知道我们是在集市中？"

　　"不，我不知道，我只是跟著你，不让你迷失。"

　　"那真是十分可怕，唐望。"

　　"我们当时是在nagual的时间中。那没有什么可怕，我们还能做到更多，那是我们明晰生物的本性。我们的毛病是坚持留在我们单调、厌倦但舒适的tonal岛上。tonal成为一个恶棍，而那是不应该发生的。"

　　我描述了我所记得的某些片段。他要知道我是否注意到天空的情况，如云层及日照等等；或者我有没有听到什么噪音，有没有看到不寻常的人或事；他想知道是否有人打架或者有人叫喊，如果有，他们叫喊了什么。

　　我无法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事实是，我接受了整件事情的表面意义。我相信我在一两秒之中"飞"了极远的距离，靠著唐望的知识，不管那可能是什么，我以血肉之躯降落在那集市中。

　　我的反应与这种诠释相符合，于是我想要知道做法和那秘密知识的详细说明，因此我毫无兴趣去观察那些我相信只是日常单调的行为。

　　"你认为那些人曾看见了我在集市中吗？"我问。

　　唐望没有回答，他笑著用拳头轻轻敲我。

　　我想要记得我是否与任何人有实际身体上的接触，但我的记忆使我很失望。

　　"当我冲进那办公室时，里面的人看到了什么？"我问。

　　"他们也许看到一个人从一扇门冲撞到另一扇门。"

　　"但他们有没有看见我消失在空气中？"

　　"nagual会处理这部分的事。我不知道它会怎么做。我只能告诉你，我们是由纤维所构成的流畅的明晰生物，同意我们是固体生物的描述是tonal的作为。当tonal收缩时，不可思议的事便成为可能，它们只有对tonal而言是不可思议的。"

　　"对nagual而言，像你上午那样的移动根本不算什么，尤其是你的nagual已经能够做到相当困难的事。事实上，它已经做出了相当怪异的事，你能感觉到是什么吗？"

　　一百万个问题与感觉同时涌上来。仿佛一阵风吹掉了我的平静外表，我颤抖起来，身体感觉像在一个深渊的边缘。我与某种神秘而具体的知识搏斗著，仿佛几乎要看到什么，但我内在某部分顽固地吹起一阵迷雾笼罩了它。这场挣扎使我逐渐麻木，直到我感觉不到我的身体。我的嘴巴张著，眼睛半睁，我觉得我看到自己的脸越来越僵硬，最后变成一具尸首的脸，蜡黄的皮肤贴著额骨。

　　接下来我感到一股震动。唐望站在我身边，手中拿著一个空水桶，他泼了我一身湿，我咳嗽著把水从脸上抹去。然后背上又是一阵冰冷，我跳了起来，唐望又泼了一些水到我的后背上。

　　有一群儿童在一旁笑著看我，唐望也带著笑容。他拿著我的笔记本，说我们最好回旅馆去，让我换衣服。他带著我离开公园，我们在街道旁等了一会儿乘上了一辆计程车。

　　几个小时后，吃过午餐及休息了一会儿，唐望和我坐在教堂旁边公园里他最喜爱的长椅上。我们拐弯抹角地谈到了我的奇怪反应，他似乎十分小心，没有直接让我面对这个话题。

　　"这样的事情会时常发生。"他说，"nagual一旦开始出现后，可能会毫无控制地随意出现，对tonal造成重大的伤害。不过你的情况特别，你特别擅长如此夸张地放纵自己，就算因此而死也不在乎，更糟糕的是，你甚至无法觉察自己正在找死。"

　　我告诉他，我的反应是当他问我是否感觉到我的nagual后才开始发生的。我以为我完全了解他的问题，但当我试著描述时，却发现自己无法清楚地思考。我当时感觉到一种冷漠的玄晕，仿佛我完全不在乎任何事，然后这种感觉变成一种催眠式的专注，有如整个人都渐渐被吸光了。而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一种清楚的确信，就是有一个惊人的秘密要对我显示，而我不愿意任何事来干扰这个显示。

　　"将要对你显示的是你的死亡，"唐望说，"那就是放纵的危险，尤其是你，因为你的夸张天性。你的tonal如此喜欢放纵，它会直接威胁到你的完整自我，这是一种很可怕的状态。"

　　"我该如何做呢？"

　　"你必须用理性来说服你的tonal，用行动说服你的nagual，直到双方相互支持为止。如我告诉你的，tonal掌握统治，但它是非常脆弱的。而另一方面nagual永远不会，或几乎永远不会现身，但当它终于现身时，会吓坏tonal。"

　　"今天上午你的tonal被吓倒了，自己开始收缩，然后你的nagual便接管了控制。"

　　"我不得不向公园中的摄影师借了一个水桶，才能把你的nagual赶回原来的位置，像赶一条野狗一样。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tonal的安全。虽然它的王冠会被取走，但是它必须受到保护，做一个安全的监督者。"

　　"任何对tonal的威胁都会导致它的死亡，如果tonal死了，整个人也就完了。由于它天生的弱点tonal极易受到伤害，因此战士的平衡艺术之一便是使nagual出现来支持tonal.我称之为艺术，因为巫师知道，唯有靠加强tonal，nagual才能现身。懂我的意思吗？这种加强便是我们所知道的个人力量。"

　　唐望站起来，伸展手臂及背部。我也想站起来，但是他轻轻推我坐下。

　　"你必须坐在这长椅上直到黄昏来临，"他说，"我必须现在就走，哲那罗在山中等著我。所以，在三天之内到他的住处，我们在那里见面。"

　　"我们要在唐哲那罗的家里做什么呢？"我问。

　　"这要看你是否有足够的力量，"他说，"哲那罗也许会向你示范。"

　　我还有一件事必须问，我想要知道他的西装是否只是用来惊吓我的道具，还是他生活中实际的一部分。他所做的任何事中，从来没有一件事比他穿上西装更使我吃惊，不仅是由于这行动本身的荒谬，而且还因为唐望竟然显得十分优雅。他的举止有著年轻人的灵活，仿佛穿上皮鞋转移了他的平衡点，使他的步伐比平时更大、更稳定。

　　"你时常穿西装吗？"我问。

　　"不错，"他带著迷人的微笑回答，"我还有好几套，但我今天不想换另外一套，因为那会使你更吃惊。"

　　我不知道该想什么，我觉得我的思维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唐望能够穿著西装而表现优雅，那什么事都是可能的。

　　他似乎十分欣赏我的困惑，笑了起来。

　　"我还玩股票，"他以神秘但自然的口吻说，然后起身离去。

　　第二天上午，星期四，我请我的一个朋友陪我从航空公司办事处的门口走到拉瓜尼拉集市。我们走最近的路线，结果花了35分钟。到了集市后，我试著确认环境，但我做不到，我走进了街道旁的一家服饰店中。

　　"对不起，"我对一个在用拂尘清理服饰的年轻女店员问道："那些卖古币及旧书的摊位在什么地方？"

　　"这里没有，"她以不耐烦的口气回答。

　　"但是我在集市中的某处看到过，就在昨天。"

　　"开玩笑，"她说，走到柜台后。

　　我追著她，请她告诉我那些摊位的地点，她上下打量我。

　　"你不可能在昨天看见那些摊位。"她说，"那些摊位只有在星期日才会出现，就在这条街上，其他时候是不会有的。"

　　"只有在星期日？"我像机器般重复。

　　"是的，只有在星期日，这是规定，其他日子那些摊位会阻碍交通。"

　　她指著那条充满车辆的大街。

　　8．在Nagual的时间中

　　我跑上唐哲那罗屋前的斜坡，看见唐望与唐哲那罗坐在门前的空地上。他们对我微笑，那笑容中充满著温暖与无邪，我的身体立刻感到一阵警觉。我自动慢了下来，走上前向他们致敬。

　　"你好吗？"唐哲那罗故意以热情的口吻问道，我们全笑了。

　　"他非常好。"唐望在我回答之前抢先说。

　　"这我看得出来，"唐哲那罗回嘴道，"看看那双下巴！看看那些肥肉！"

　　唐望抱著肚子大笑。

　　"你的脸都圆了，"唐哲那罗继续说，"你最近都在干什么？整天吃吗？"

　　唐望开玩笑地对他说，我的生活形式需要去大吃大喝。他们开始十分友善地调侃我的生活，然后唐望要我坐在他们之间。太阳已经落到西方群山之后。

　　"你那著名的笔记本呢？"唐哲那罗问我。当我从口袋中拿出来后，他大叫："万岁！"然后抢了过去。

　　他显然仔细观察过我，对我的举止动作了若指掌。他用双手捧著笔记本，紧张地把弄著，仿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有两次他几乎要把它甩掉，但又控制住自己。然后他把它放在膝上，假装开始狂热地写字，就像我平常的姿势一样。

　　唐望差点儿笑岔了气。

　　"我们分手后你做了什么事？"唐望在平静下来以后问我。

　　"我在星期四时去了那个集市。"我说。

　　"你去那里干什么？数你走过的脚步吗？"他回嘴道。

　　唐哲那罗向后仰倒，用嘴唇发出头碰地的声响。他歪著头看我，对我眨眼。

　　"我必须这么做，"我说，"我发现，除了星期日之外，其他时候没有卖古币与旧书的摊位。"

　　他们都笑了起来，然后唐望说发问并不会得到任何新的答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唐望？"我问。

　　"相信我，这是没有办法知道的，"他冷冷回答，"对这些问题，你和我知道得一样多。此时我比你占优势的地方是，我知道如何到达nagual，而你不知道。但是我到达了nagual后，我便不会比你有更多的优势或知识。"

　　"我真的到了那集市吗，唐望？"我问。

　　"当然，我告诉过你，nagual服从战士的命令，是不是，哲那罗？"

　　"对！"唐哲那罗如雷鸣般地大吼一声，一下子站了起来，仿佛他的吼声把他从躺著的姿势一下子拉成直立的姿势。

　　唐望在地上打滚大笑。唐哲那罗平静地鞠了躬，说声再见。

　　"哲那罗会在明天早上回来，"唐望说，"现在你必须完全静静地坐在这里。"

　　我们没有再说一个字。几个小时的沉默之后，我睡著了。

　　我看看手表，快要清晨六点了。唐望观察东方天际的厚重云层，下结论说今天将是个阴天。唐哲那罗嗅嗅空气，补充说今天将会炎热无风。

　　"我们要去多远的地方？"我问。

　　"去那些由加利树那里。"唐哲那罗回答，指著约一公里外的一片树林。

　　当我们抵达时，我发现那不是一片树林，那些由加利树被种成一条直线排列，用来作为不同作物田地的分界。我们来到一片玉米田的边缘，沿著一列细长而高逾百尺的大树行走，然后抵达了一片空地。我猜这片田地已收成过，我只看见干叶及不知名的野草。我弯腰想捡一片植物叶子瞧瞧，但唐哲那罗阻止了我，他用极大的力量紧握住我的手臂，我因疼痛而全身扭曲。然后我才发觉他只是用手指轻触我的手臂。

　　他显然明白他的做法及我的感觉，他迅速拿开手指，然后又轻轻地放在我手臂上。他如此做了两次，当我呻吟时他就高兴地笑得像个小孩子。然后他用侧面对著我，他的鹰钩鼻使他看来像只鸟，一只有白牙齿的怪鸟。

　　唐望轻声告诉我不要触碰任何东西。我问他是否知道什么样的农作物生长在这里，他似乎准备要告诉我，但是唐哲那罗打岔说那是一片虫田。

　　唐望凝神望著我，没有一丝笑容，唐哲那罗无意义的回答似乎是个笑话。我等著信号准备要笑，但他们只是凝视著我。

　　"一片很可爱的虫田，"唐哲那罗说，"是的，在这里生长的是你从未见过的最快乐的虫。"

　　他转向唐望，他们相互对望了一眼。

　　"是不是？"他问。

　　"完全正确，"唐望说，然后转向我补充道："今天哲那罗握有指挥棒，只有他能发号施令，所以要认真照他的话去做。"

　　唐哲那罗拥有指挥权，这个想法令我不寒而栗。我转向唐望陈述我的感觉，但我尚未说出话之前，唐哲那罗便发出了一声惊人的尖叫，恐怖得使我觉得脖子发麻，头发像被一阵风吹起似的。一刹那间我完全不知所措，呆立在原地。这时唐望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与控制力转动我的身体，使我能目击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唐哲那罗水平地横著侧卧在约50码外的一棵由加利树的树干上，离地约100英尺高。他双脚分离约三英尺宽，与树干垂直，仿佛他鞋上有钩子，使他能抗拒地心引力。他双手交叉在胸前，背对著我。

　　我瞪著他，不敢眨眼，怕他会不见了。我很快下了个判断，只要能保持住他的影像，也许会发现什么线索，例如一个动作或手势，让我能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感觉唐望的头靠在我的右耳边，低声说任何解释的企图都将是无用而愚蠢的。我听见他重复说："压下你的肚子，压下去。"

　　这是他在好几年前教我的一项技巧，用于极危险、恐惧或紧张的时候。其做法是先用嘴快速吸四口气，然后用鼻子深吸四口气，再用鼻子吐四口气，在这过程中要压迫到横隔膜。他解释说，这些呼吸都要做到感觉成腹部的震动，双手要叠盖在肚脐眼儿上，施压力于腹部上，帮助控制吸气。吸气后必须闭气数到八秒，同时压下横隔膜；然后吐气时要两次通过鼻子、两次通过嘴，缓慢或快速则依个人喜好。

　　我自动服从了唐望的指示，但是我不敢把视线移开唐哲那罗。我开始呼吸练习后，身体松弛了下来。我发觉唐望正在扭转我的脚，显然，当他转动我身体时，我的右脚因卡到了一块泥土而不正常地扭曲著。当他把我的脚拉正后，我才发觉，唐哲那罗站在树干上对我的震撼使我完全忽略了我的不适。

　　唐望在我耳边低语说我不应该盯著唐哲那罗，我听见他说："眨眼，眨眼。"

　　有一会儿我感到不情愿。唐望再次命令我。我相信这整件事都与我这个旁观者有极大关系，如果我这个唯一的目击者停止观看唐哲那罗，他也许会跌落到地面，或者整个画面也许都会消失不见。

　　经过了一阵令人难受的静止后，唐哲那罗向右旋转了45度。开始朝树干上方走去。他的身体颤抖著，我看他小步行走，共走了八步，还绕过了一根树枝。然后，他双手仍交叉在胸前，坐在树干上，背仍对著我。他的脚摇晃著，仿佛地心引力对他没有影响。接著，他似乎是在坐著朝下移动，他碰到了一根树枝，便把左肩及头靠在上面休息片刻；他这么做好像是为了戏剧效果而不是为了休息。不久，他继续以坐姿移动，一寸寸地从树干移动到树枝上，直到他改变了位置，变成像正常情况时坐在树枝上的模样。

　　唐望偷偷笑著。我的嘴里有一股怪味。我想转身面对唐望，他在我的右后方，但我不敢漏看唐哲那罗的任何举动。

　　他的双腿摇摆了一会儿，然后交叉，慢慢移动回树干上。

　　唐望用双手轻轻扶住我的头，把我的脖子向左弯，我的视线变成与树平行而不是垂直。从这个角度看唐哲那罗，他似乎没有抗拒地心引力，看起来只是像坐在一根树干上。然后我注意到如果我凝视而不眨眼，背景会变得模糊不清，唐哲那罗的身体变得更为清晰明确，仿佛其他事物都不存在了。

　　唐哲那罗又轻松地移动到树枝上。他晃动双脚，像个表演特技的人。从这种扭曲的角度来观看，他在两种位置上似乎都成为正常的了。

　　唐望接著把我的头向右弯，直到碰到肩膀。从这个角度看，唐哲那罗在树枝上的位置完全正常；但是当他回到树干上时，我在知觉上无法适应调整，于是他看起来变成倒立著，头朝下方。

　　唐哲那罗又来回移动了几次，唐望每次都左右转动我的头。这种做法所产生的结果是，我完全失去了正常的视角，如此一来，唐哲那罗的行为便没有那么恐怖了。

　　唐哲那罗在树枝上停留了许久。唐望弄直我的头，低声说唐哲那罗准备要下来了。我听见他命令道："压下去，压下去。"

　　我正在吸一口气，唐哲那罗的身体似乎突然被某种力量固定住；它开始发光，变得松软，而朝后倒下。他的膝盖在树枝上维持了一会儿，然后他似乎失去力量，无法再支持下去，便向地面坠落。

　　当他开始落下时，我也感觉像是跌人无尽的空间中，整个身体感觉到一种难受而同时又十分愉快的痛苦。这种痛苦的强烈程度使我的双脚无法承受我的重量，我跌倒在地上，我甚至无法用手臂阻止我跌倒。我正在深呼吸，一些泥土跑进了我的鼻孔中，弄得我很痒。我想要站起来，但我的肌肉似乎失去了力量。

　　唐望与唐哲那罗走过来站在我身旁。他们的声音似乎从远方传来，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拉我。他们一定是把我抬了起来，一个抓住我的手，另一个抓住我的脚，抬著我走了一段路。我能清楚感觉我的头和脖子的不舒服姿势，如同悬吊在空中。我眼睛睁开著，可以看见野草与泥土地面从我面前过去。最后，我感觉到一阵寒冷的痉挛，水跑进了我的嘴与鼻孔，使我咳嗽起来。我的手脚开始疯狂舞动，似乎我开始游泳，可是水不够深，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很浅的小河中。

　　唐望及唐哲那罗笑得像两个傻子。唐望卷起他的裤脚，走到我身边。他凝视我的眼睛，说我尚未完整，于是再把我轻轻推到水中。我的身体没有任何抵抗，我并不想再被丢回水中，但是我的意志无法贯彻到我的肌肉上去。我向后倒下，水变得更加寒冷刺骨，我立刻跳起来，搞错方向而朝河的对岸走去。

　　唐望与唐哲那罗吹著口哨吼叫著，同时朝我前方的树丛丢石头，仿佛试图赶回一条走失的牛。我返回他们身边，坐到一块石头上。唐哲那罗把衣服交给我，我才注意到我赤裸著，我并不记得什么时候被脱了衣服。我浑身湿淋淋的，不想马上穿衣服，唐望转身对唐哲那罗大叫："看在老天的份儿上，给这个人一条毛巾吧！"我花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才觉察到自己处境的荒谬。

　　我感觉非常好，事实上，我快乐得不想说话。但是，我确信如果我显露了我的陶醉，他们会再把我丢回河中。

　　唐哲那罗看著我，他的眼睛有野兽的光芒，穿透了我。

　　"很好，"唐望突然对我说，"现在你已经完整了。但是刚才在由加利树那里时，你放纵得像只狗崽子。"

　　我想要狂笑，唐望的话似乎非常滑稽，我必须极努力才能克制住自己。然后我的内在某部分发出一个命令，腹部产生一种无法控制的搔痒，使我自己脱掉衣服，再跳回水中。我在河中停留了约五分钟，水的冰冷恢复了我的清醒感，等我出来时，我完全恢复了正常。

　　"干得好，"唐望说，拍著我的肩膀。

　　他们把我带回到那片由加利树丛。在路上，唐望解释说我的tonal曾经变得十分脆弱，唐哲那罗荒谬的行动似乎使它受不了，于是他们决定不再继续下去，准备回唐哲那罗的屋子；不过我自动把自己泡入水中的这个举动改变了一切。但是他没有说他们打算干什么。＿

　　我们站在田野中原来的地点。唐望在我右边，唐哲那罗在我左边，他们都绷紧著肌肉，充满警觉地站著。他们如此站立了约十分钟，我轮流注视著他们俩，我料想唐望会给我一个暗示。没有错，在某个时候他放松了身体，踢起地上的土块，他没有看著我，只是说："我想我们该走了。"我自以为唐哲那罗原本要再给我一次nagual的示范，但现在决定不要了。我松了一口气，等待最终的决定。唐哲那罗也放松了下来。然后他们两人都朝前踏出一步，我知道我们准备要回去了。但是就在我也放松下来的那一刹那，唐哲那罗再次发出他那不可思议的尖叫声。

　　我的呼吸变得狂乱起来。我看看四周，唐哲那罗不见了，只剩唐望站在我面前。他笑得全身颤抖，他转身看著我。

　　"对不起，"他说，"实在没有其他办法。"

　　我想要询问唐哲那罗的去向，但我感觉倘若我不深呼吸，压住我的横隔膜，我就会死。唐望用下巴指著我后方，我便把头转向左边，但在我尚未看到他所指的东西之前，唐望上前来阻止了我。他的冲力及速度使我失去平衡，当我朝后倒下时，我的直觉反应是去抓住唐望，于是把他也一起被拉倒在地上。但是当我抬眼望去时，我的身体感觉与我的视觉完全抵触。我看见唐望站在我前方笑著，而我的身体毫无疑问地感觉到另一具身体的重量压著我几乎无法动弹。

　　唐望伸手帮助我站起来，我的身体感觉他拉起了两个身体。他会心地笑了笑，低声说当面对nagual时，绝对不要转头到左侧去。他说nagual已经够致命了，不要再冒更大的危险。然后他轻轻转动我的身体，让我面对一棵巨大的由加利树，也许是附近最老的一棵，它的树干比其他那些树要粗一倍。他用眼睛指著树顶，唐哲那罗栖息在一根树枝上，他面对著我。我感觉他的眼睛像两面大镜子反射著光亮，我不想看，但是唐望坚持我不得移开视线。他低声而有力地命令我眨眼，不要屈服于恐惧或放纵中。

　　我发现如果我持续不断地眨眼，唐哲那罗的眼睛便不会那么令人恐怖，只有当我凝视他时，他的目光才会令人发疯。

　　他蹲在树枝上很久一段时间，然后，一点儿也没有改变姿势，直接跳到了地上，蹲著降落在我前方几码处。我目击到他整个跳跃的过程。我知道我所知觉的超过了我所看到的，唐哲那罗并没有真的跳跃，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他，使他以抛物线方式滑翔到我前方。他所栖息的枝干离地约100英尺高，那棵树距离我约150英尺远，所以他的身体一定是经过抛物线的轨道才会降落在我前方。但是使唐哲那罗穿越这段距离的力量不是发自于他的肌肉，他的身体是从树顶上被"轰"到地面上的。我能够看见他的鞋底及臀部从空中划过，然后他轻轻落地。他的体重压碎了一些干土块，同时扬起一点灰尘。

　　唐望在我身后笑著。唐哲那罗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拉拉我的衣袖，示意我们该离去了。

　　在回唐望屋子的路上没人说话，我感到清醒与平静。唐望有一两次停下来检查我的眼睛，他似乎还算满意。我们抵达后，唐哲那罗便走到屋后。现在仍是上午，唐望坐在门边的地板上，指著一块地方要我坐下。我非常疲倦，躺下来便马上睡著了。

　　我醒来时唐望正在摇我。我想看时间，但我的表不见了。唐望从他的衬衫口袋中掏出我的表交给我，时间是下午一点。我抬起头，我们的视线交会。

　　"不，没有任何解释，"他说著转开他的目光"nagual只是供人目击的。"

　　我走到屋后去寻找唐哲那罗，他不在那里。我回到屋前，唐望做了一些吃的东西，我们吃完后，他开始说话。

　　"当我们接触nagual时，绝不要直接注视它，"他说，"今天上午你凝视它，因此你被吸干了力量。唯一去注视nagual的方式是把它当成一件平常事，你必须眨眼，打破对它的凝定。我们的眼睛是tonal的眼睛，也许更正确的说法是，我们的眼睛是被tonal所训练的，因此tonal控制了它们。你曾困惑而不适的原因是，你的tonal不肯放开你的眼睛。当tonal释放你的眼睛的那一天，便是nagual获得辉煌胜利的日子。你的执迷或者该说所有人的执迷是根据tonal的规则安排了这个世界；所以每当我们接触了nagual时，我们都会费尽力气使我们的眼睛僵硬而不妥协。我必须向了解这个困境的你的那部分tonal进行说服，而你必须努力释放你的视线，说服tonal相信在相同的窗户外可以看到不同的世界。今天早上nagual向你示范了这个道理。所以，让你的眼睛自由吧，让它们成为真正的窗户。眼睛可以成为窥视无聊厌倦之窗，也可以成为洞见永恒无限的窗户。"

　　唐望用他的左手横扫，指著四周的一切。他眼中有光芒，他的微笑令人畏惧而同时又迷人。

　　"我要如何才能做到那样呢？"我问。

　　"我说这是件简单的事，也许因为我已经这么做了很久了。你所需要做的是，使你的意愿成为一道严密的关卡。当你处于tonal的世界时，你要做个完美无缺的tonal，不要浪费时间在非理性的废物上；但当你处于naguual的世界时，你要做个完美无缺的nagual，不要浪费时间在理性的废物上。对于战士而言，意愿是两个世界中的关卡。每当战士进入任何一个世界后，意愿便会严密地关闭起来。"

　　"当面对nagual时，另一件该做的事是时常变换视线，这样才能打破nagual的魔力。改变双眼的注视能够减轻tonal的负担。今天上午我注意到你极为脆弱，因此我改变了你的视线，如果你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应该能够自己转移视线。但是这种方式只能当成暂时的缓解，不能用来使你再躲回tonal的秩序保护中。我打赌你一定会用这项技巧来隐藏你的tonal的理性，对此恐惧是毫无根据的。"

　　"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除了你必须观察哲那罗的每一个动作，但不要消耗光你的力量。现在对你要检查是，看看你的tonal是否有太多不必要的项目。如果在你的岛上有太多不必要的项目，你将无法承受得住与nagual的接触。"

　　"我会怎样呢？"

　　"你也许会死。如果没有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就去故意接触nagual，是不可能生还的。这样的接触需要多年时间去准备tonal.平常时，如果一个普通人面对了nagual，这种惊吓便足以致死。战士训练的目标不是去学习蛊惑魅人，而是准备他的tonal不至于崩溃。这是一项最为困难的成就。战士必须要学习完美无缺，而且完全进入空的状态，才能去考虑目击nagualo"

　　"以你为例，你必须停止算计。今天早上你的举动实在是荒唐，你称之为解释，我却认为是tonal顽固无聊地坚持控制一切。当它无法得逞时，就会有一场混乱，tonal会把自己送给死亡。真是个讨厌鬼！tonal宁死也不愿放弃控制。但是对于这种情况，我们当时无法改变。"

　　"你自己是如何改变的，唐望？"

　　"tonal之岛必须被清扫干净，并保持干净，这是战士唯一的选择。一个干净的tonal岛不会产生抵抗，它仿佛空无一物。"

　　他绕过屋子，坐到一块平坦的大石上。从那里可以眺望一个深峡谷，他示意我坐到他旁边。

　　"你能不能告诉我，唐望，我们今天还要做什么？"我问。

　　"我们什么都不做，也就是说，你和我将只是目击者。你的恩人是哲那罗，"我以为我因为忙于写笔记而听错了他的话。我很快作了判断，我的结论是，他的意思是指唐哲那罗将会是主要表演者。唐望笑了起来，仿佛他读懂了我的思想。

　　"哲那罗是你的恩人，"他重复了一遍。

　　"应该是你啊，不是吗？"我紧张地问。

　　"我负责帮助你清理tonal之岛，"他说，"哲那罗有两个门徒，帕布力图及奈士特，他帮助他们清理tonal岛。但我将向他们示范nagual，我将是他们的恩人，哲那罗只是他们的老师。对于这些事情，一个人只能选择言语或行动，无法两者兼顾。如果不是选择tonal，便是选择nagualo在你身上，我的责任是处理你的tonal。"

　　唐望说话时，我有一股强烈的恐惧感，使我几乎要吐。我觉得他将要把我留给唐哲那罗，那将是个极卑鄙的计划。

　　我说出了我的恐惧，唐望笑个不停。

　　"帕布力图也是如此，"他说，"他一看到我便会生病。有一天他走进屋子，哲那罗不在，我自己在这里，我把草帽放在门边，帕布力图看到了，他的tonal使他极其害怕，甚至都大便失禁了。"

　　我很能够体会帕布力图的感觉。我仔细思索这件事，我必须承认唐望是令人畏惧的。但是我已经学会感到自在，与他长时间的交往后，我已经对他产生了一种熟悉亲切的感觉。

　　"我不会把你留给哲那罗，"他说著还在笑，"我必须照顾好你的tonal，没有它你就会死。"

　　"每个门徒都有一个老师和恩人吗？"我问，想减轻我的不安。

　　"不是每个门徒都有，有些人有。"

　　"为什么有些人有老师与恩人呢？"

　　"当一个普通人准备好时，力量会提供一个老师给他，于是他成为一个门徒。当一个门徒准备好时，力量会提供给他一个恩人，于是他成为一个巫师。"

　　"是什么使人准备好，力量才可以给他一个老师？"

　　"没有人知道，我们都只是人。我们有些人学会看见及使用nagual，但是我们所学到的一切都无法透露出力量的计划。因此，不是每个门徒都有恩人，这是力量的决定。"

　　我问他自己是否有老师与恩人。我们交往13年来，他第一次开始谈到他们，他说他的老师与恩人都来自墨西哥中部。我以前一直认为，任何有关唐望的背景资料都对我的人类学研究极有价值，但此时他的透露似乎不再重要了。

　　唐望瞥著我，我感觉他的目光含著关切。然后他突然改变话题，要我详细报告今天早上的经验。

　　"突然的惊吓总是会压缩到tonal，"他听完我描述唐哲那罗的尖叫声说，"这里的问题是不要让tonal压缩得太过分。知道何时收缩tonal、何时停止，是战士非常重要的课题。这是项伟大的艺术。战士必须像魔鬼般努力才能收缩tonal，可是当tonal开始收缩时，战士又必须扭转所有的努力，立刻停止收缩。"

　　"这样做不是会回到他原先的状态吗？"我问。

　　"不会，当tonal收缩后，战士便从另一边关上了门。当tonal未受到'挑战时，战士的眼睛只是配合tonal的世界，他是在安全地带中，熟悉一切规则。但当战士的tonal收缩时，他便到了暴风圈中，而那开口处必须立刻关上，否则他就会被吹走。这不只是说说而已，在tonal的关口之外是狂风暴雨，我是说真正的风，而不是比喻。这种风能把人的性命吹走，事实上，就是这股风吹袭著世上一切生物。几年前我曾让你认识这股风，但是你把它当成了笑话。"

　　他指的是有一次他带我到山中对我解释风的特性，但是我从未把它当成笑话。

　　"你是否严肃看待它并不重要，"他听了我的抗议后说，"重要的是tonal必须要在受到威胁时尽一切力量保护自己，所以它如何反应来实施保护并不是很重要的。重要的是战士的tonal必须要认知到其他的可能性，在这种情况下，老师所要强调的是这些可能性的全部意义。是这些新可能性的重要性帮助收缩了tonal，同样，是这些重要性帮助阻止tonal收缩得太过分。"

　　他示意我继续报告早上的经验，当我说到唐哲那罗在树干及树枝上移动时，他打断我的话。

　　"nagual能表现惊人的事情，"他说，"即使是看来不可能的、对于tonal而言不可思议的事情。但真正可怕的是，当事人本身并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生的。换句话说，哲那罗并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这些事的，他只知道他做了它们。巫师的秘密是他知道如何到达nagual，但是当他到达了之后，他所知道的就和你所知道的没有什么差别。"

　　"但是当他做那些事时，他有什么感觉？"

　　"他感觉他在做某件事情。"

　　"唐哲那罗会感觉他走上一棵树吗？"

　　唐望瞪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过头。

　　"不会，"他有力地说，"不是如你想象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我屏息等待他的解释，最后我问："他感觉到了什么呢？"

　　"我说不出来，不是因为这是件个人的事，而是因为根本没有办法描述它。"

　　"不要这样嘛，"我哄劝他，"没有事情是不能用话语解释说明的。我相信即使不可能直接描述它，也可以旁敲侧击地暗示。"

　　唐望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友善祥和，但是有一丝顽皮的嘲讽。

　　"我必须改变话题了，"他说，"可以说，nagual今天早上是直接冲著你来的。哲那罗所做的一切都是你和他的一种混合，他的nagual被你的tonal所影响。"

　　我坚持问下去："当你对帕布力图显示nagual时，你是什么感觉？"

　　"我无法解释，"他柔和地说，"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我的tonal阻止了我。"

　　我不想再追问了，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开始说话。

　　"不妨说战士学会调整他的意愿，使之集中到他所想要的地方。仿佛他的意愿成为从身体中央发出的一长束纤维，他可以瞄准到任何想象得到的地方。这束纤维便是通往nagual之路，或者说，战士通过这束纤维进入nagualo"

　　"当他进人后nagual的表现便由他个人的天性来决定。如果战士很滑稽，nagual便很滑稽；如果战士很反常，nagual便很反常；如果战士很凶恶，nagual便也很凶恶。"

　　"哲那罗总是会逗我发笑，因为他是世上最快乐的生物之一。我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对我而言，这正是巫术的最高精髓。哲那罗是如此流畅的战士，他只要稍微集中他的意愿，他的nagual便会做出不可思议的事。"

　　"你自己有没有看到唐哲那罗在树上的行动？"我问。

　　"没有，我只是知道，因为我看见nagual在树上。其余的都是为你一个人的表演。"

　　"你的意思是，就像你推了我，使我跑到集市上，而你却没有跟我在一起时一样？"

　　"是有点儿像。当一个人与nagual面对面时，总是孤独的。我在那里只是为了保护你的tonal，这是我的责任。"

　　唐望说当唐哲那罗从树上下来时，我的tonal几乎被炸成碎片。不仅是因为nagual本身的危险性，而且因为我的tonal放纵在困惑之中。他说战士训练的一个目标是：去消除tonal的困惑，使战士流畅自由，能够不承认一切地承认一切。

　　当我描述唐哲那罗跳上跳下那棵树时，唐哲那罗能够集中他的尖叫带引他的身体。唐望说战士的尖叫是巫术中最重要的项目之一。

　　"你说得没错，"他说，"但哲那罗一半是被他的尖叫、一半是被树所带引。那是你的真正看见，也是nagual的真实写照。哲那罗的意愿集中在尖叫上，他个人的选择使那棵树拉起nagualo哲那罗与树之间的连线是双向并行的。"

　　"当哲那罗从树上跳下来时，你应该看见他集中于你身前的然后树推了他。但这只是看起来像推，实质上更像是释放了他。树释放了nagual，于是nagual便回到tonal的世界中，他的意愿所集中的那一点上。"

　　"哲那罗第二次从树上下来时，你的tonal就没有那么狼狈了；你没有过分放纵，因此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筋疲力竭。"

　　在下午约4点时，唐望停止了我们的对话。

　　"我们要回到由加利树处，"他说"nagual在那里等待著我们。"

　　"这时候不是会被别人看见吗？"我问。

　　"不会，nagual会使一切事物暂时停顿，"他说。

　　9.Nagual的低语

　　我们抵达由加利树时，我看见唐哲那罗坐在一根树桩上。他挥手微笑著，我上前去问候他。

　　树上有一群乌鸦，它们聒噪著，仿佛受到惊吓。唐哲那罗说，我们必须保持安静不动，直到乌鸦静下来为止。

　　唐望背靠著一棵树，示意我也照做，我选了一棵在他左边数码远的树。我们都面对唐哲那罗，他在我们前方三四码处。

　　唐望用眼睛告诉我调整我的脚。他稳定地站著，双脚微开，只用肩膀与后脑接触树干，他的双手自然下垂。

　　我们这样站了约一个小时，我仔细观察他们俩，尤其是唐望。在某个时候他轻轻滑下树干，坐了下来，仍保持与树同样的接触，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我摹仿他的动作。我的脚很累，姿势的改变使我感到十分舒适。

　　乌鸦渐渐停止了吵闹，最后田野中没有半点儿声音。这种寂静要比吵闹更使我紧张。

　　唐望宁静地对我说，黄昏是我的最佳时刻。他望著天空，说应该已经6点多了。天气阴沉多云，我无法判断太阳的位置。我听见远方的鹅或火鸡的叫声，但是在由加利树附近的田野中没有任何噪音。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虫鸣鸟叫声。

　　唐望与唐哲那罗的身体保持绝对的静止，除了偶尔会改变重心、松弛身体外，这是我所能判断的。

　　唐望与我滑到地上后唐哲那罗突然做了个动作。他举起脚蹲在树桩上，然后转了45度，我面对著他的侧面。我注视唐望寻找线索，他伸伸下巴，示意我去注视唐哲那罗。

　　一阵恐怖的激动控制了我，我完全无法抵抗，我的肛门失去了控制。我完全能够体会帕布力图看到唐望的草帽时的那种感觉。肛门内的压力使我必须站起来跑进树丛中，我听见他们哄然大笑。

　　我不敢回到他们身边。我迟疑著，心想整个情况一定被我的突然行动破坏了。我还没有想多久，唐望与唐哲那罗就来到了我身边。他们站在我两侧，带著我走到另一处田野，我们停步站在正中央，我认出我们早上就是待在这里。

　　唐望对我说话，他告诉我，我必须做到流畅而寂静、停顿内在对话。我专心倾听著。唐哲那罗一定是觉察到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唐望的训示上，他抓住机会做了早上做过的事，再次发出那令人疯狂的尖叫声。我虽然没有警觉，但已有所准备，我几乎立刻恢复平衡，开始深呼吸。这次惊吓虽然强烈，但没有持续很久。我能够用眼睛跟随唐哲那罗的动作，我看见他跳到一棵树的低枝上，他横跨了80至90英尺的距离。当注视他时，我的眼睛经验到很奇特的变幻景象，他的跳跃仿佛不靠肌肉的弹力，而是一种空中的滑翔；部分是被他惊人的尖叫所推动，部分是由树中所发出的模糊连线所拉住，好像是树用这些连线吸走了他。

　　唐哲那罗在那矮树枝上栖息了一会儿，他的左侧面朝著我，然后开始做一系列奇怪的动作。他的头在晃动，身体颤抖，好几次把头夹在双腿中。他越是如此晃动，我就越难以把视线集中在他身上，他像是开始逐渐融解。我拼命眨著眼，然后转换视角，把头扭到右边和左边，如唐望所建议的。从左边我看见完全不同的唐哲那罗，他似乎穿上了一套毛茸茸的戏装，颜色是淡褐色，像暹罗猫的毛，在四肢及背上有些深褐色，还有一条粗重的长尾巴。唐哲那罗的戏装使他看起来像只褐色长毛的鳄鱼坐在树枝上，我看不见他的头和五官。

　　我把头伸直，唐哲那罗穿戏装的影像没有改变。

　　唐哲那罗的手颤抖著，他站了起来，然后弯腰从树枝上跳下来，那树枝离地面也许有巧至20英尺高。在我看来，这只是身穿戏服的一个人很平凡的一跳。我看见唐哲那罗的身体几乎碰到地面，然后那根粗重的尾巴震动起来，他没有落地，反而弹了起来，仿佛有一台无声的喷气引擎。他飞越树梢，然后几乎落地。他一直如此飞跃著，有时候他会抓住一根树枝，绕过树干，或像条鳗鱼般缠绕著树枝。然后他会绕著我们滑翔，或拍打著双臂，用肚子触碰树稍。

　　唐哲那罗的飞跃使我震骇万分，我目不转睛地瞪著他。有两三次我清楚地觉察到他在使用一些明亮的连线，仿佛滑轮般地把他从一处带到另一处。然后他越过了南方树木的顶端，消失在树后。我试著猜测他会从何处现身，但他没有再出现。

　　这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但是我没有发觉视觉角度的改变。我一直以为我是从直立的角度观看唐哲那罗。

　　唐望扶我坐起来，我看见唐哲那罗若无其事地朝我们走来。他羞怯地问我是否喜欢他的飞行，我试著说话，但说不出来。

　　唐哲那罗与唐望交换了一眼，然后他蹲下来，倾身在我左耳低语，我听见他说："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飞？"他说了五六遍。

　　唐望走过来在我右耳边低语："不要说话，只要跟随哲那罗。"

　　唐哲那罗使我蹲下来，再度对我低语，我极清晰地听见他的话。他重复了这段话十次之多，他说："信任nagual，nagual会指引你。"

　　我可以听见他们同时对我说话，然后唐望对著我右耳又说了另一段话，他说："改变你的感觉。"但我也能分别听见他们的声音。唐哲那罗的每句话都与空中滑翔有关，他重复了十余遍的话逐渐刻在我的脑海中；而另一方面，唐望的话则是明确的指示，一再重复。这种双重耳语的效果非常惊人，仿佛两个单独的声音正把我分裂为两半。最后，我两耳之间的距离变得非常巨大，我失去了一体的感觉。我确信无疑，我还是我，但已不再是固体，而像是一团有知觉的发光的雾。

　　唐望说他将要改造我，让我能飞行，我的感觉是他的话像钳子般扭转改造了我的知觉。

　　唐哲那罗的话是邀请我跟随他，我觉得我虽想要做但做不到。我的分裂使我毫无能力。然后我听见他们重复著相同的短句，像是"看那惊人的飞行物。""跳跃！跳跃！""你的脚会碰到树梢。""由加利树看起来像绿色小点。""虫就是光。"

　　我内在某部分一定是突然停顿了，也许是我聆听指示的那部分知觉。我感觉唐哲那罗仍然在我身边，但是在我的视觉中我只能辨认出一团极为明亮的巨大物体，光亮有时候微弱，有时候增强。我也经验到动作，那种效果像是被一股真空所吸走，停不下来。当我的运动缓慢下来我试著把注意力放在光亮上时，那真空便会再把我拉走。

　　在如此的拉拉停停中，我经验到极度的困惑。我周围的世界似乎同时前进又后退，像真空所产生的收缩与膨胀一样。我能够看见两个分别的世界，一个离我远去，另一个朝我接近。我并没有产生如平常人般的理解，也就是说，我并不是觉察了某件隐藏的事物。我是同时有双重的觉察，但没有单一完整的结论。

　　尔后我的知觉逐渐迟钝，也许是失去了敏锐性，或者是它太多了而无法分清楚。接下来能够辨认出的知觉是一连串的声音，似乎从很长的管状物中传来。管状物是我自己，而声音是唐望与唐哲那罗再度对著我的双耳说话。他们说得越多，管状物便越短，直到声音进人了我可理解的范围中。也就是说，唐望与唐哲那罗的话抵达了我的正常知觉范围。声音首先是成为噪音，然后出现一个字眼儿，最后是在我耳中的低语。

　　接著我注意到日常世界中的事物。显然我是面朝下躺在地上，我能辨认出一块块泥土、小石头、干树叶，然后我看到了由加利树、田野。

　　唐望与唐哲那罗站在我身边。这时仍是白天，我觉得必须要进人水中，以使自己凝固。我走到河边，脱掉衣服，进到冷水中，直到我恢复了知觉上的平衡。

　　我们回到唐哲那罗的住处后，他便走了。他在道别时不经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反射般地跳开来。我以为他的触碰会带来痛苦，但令我惊讶的是那只是在我肩上轻轻的一拍。

　　唐望与唐哲那罗像两个小孩在庆祝恶作剧般地大笑。

　　"别紧张，"唐哲那罗说，"nagual不是永远在追赶你。"

　　他咂著嘴，仿佛不认同我的反应，然后坦然而热情地伸出双臂，我拥抱了他，他非常友善地拍拍我的背。

　　"你只需要在特定的时刻担心nagual，"他说，"其余时候你和我就像地球上其他人一样。"

　　他面对唐望露出微笑。

　　"对不对，望丘？"他问，强调了望丘（Juancho)这个字眼儿，这是望的一个昵称。

　　"不错，哲那丘，"唐望回答，编造了哲那丘（Gerancho）这个字。

　　他们俩都爆出狂笑。

　　"我必须警告你，"唐望对我说，"你得使出浑身解数来确定一个人何时是nagual，何时只是正常人。如果你直接以肉体接触nagual，你可能会当场死亡。"

　　唐望转身对唐哲那罗微笑地问道："对不对，哲那丘？"

　　"不错，绝对正确，望丘，"唐哲那罗回答，两人又大笑起来。

　　他们如孩童般的促狭令我十分感动。

　　今天的事件使我精疲力竭，一股自卑的浪潮淹没了我。我几乎要哭泣起来，不停告诉自己，他们对我所做的已经无法收回，而且八成儿是永久性的伤害。唐望似乎知道我的想法，难以置信地摇著头，他偷偷笑著。我努力停顿了内在对话，我的自怜便消失了。

　　"哲那罗非常地温和，"唐望在唐哲那罗离去后说，"力量的计划是让你找到一个温和的恩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到唐哲那罗是我的恩人便让我十分好奇。我要唐望再多说一些，但他似乎不愿意。他望望天空，看著屋旁树木的黑暗剪影，然后他靠著门前一根埋在地上的原木桩坐下。他叫我坐到他的左边。

　　我坐下来，他用手把我拉近，直到我们身体相碰。他说晚上这个时刻对我是危险的，尤其是目前的情况。他非常平静地给我一系列的指示：我们不可离开这地方，直到他觉得可以才行；我们必须说话，不能长时间沉默；我必须深呼吸与眨眼，就像面对nagual时一样。

　　"nagual在附近吗？"我问。

　　"当然，"他笑著说。

　　我几乎缩到唐望身上。他开始说话，并且告诉我任何问题都可以问。他甚至把我的笔记本与铅笔交给我，仿佛我在黑暗中也可以写字似的。他的理由是我必须尽量保持平静自然，而没有什么比写笔记更能强化我的tonal。他使这件事变得很有说服力；他说如果写笔记是我酷爱的事，那么我便应该在黑暗中也能做。他的语气带著挑战的意味，他说我应该把写笔记变成战士的任务，这样黑暗便不会成为阻碍。

　　他不知如何说服了我，因为我设法写下了我们部分的谈话内容，主要的话题是唐哲那罗成了我的恩人。我很好奇地想知道唐哲那罗何时成为我的恩人。唐望鼓励我去回忆当我第一天遇见唐哲那罗时所发生的一件惊人的事，据他说它可视为适当的征兆。我记不得任何这类的事，我开始回溯那次经验。就我所能记得的，那是一次平凡而单纯的会面，发生在1968年春天。唐望打断了我的话。

　　"如果你笨得记不得，"他说，"我们最好还是顺其自然。战士遵守力量的规矩，当情况必要时，你会记得的。"

　　唐望说找个恩人是件非常困难的事。他以他的门徒艾力高为例，艾力高追随唐望许多年，但是仍未能找到一个恩人。我问唐望，艾力高最终是否会找到恩人，他回答说力量是不可捉摸的。他提醒我，许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我们在墨西哥北部的沙漠中发现一群年轻的印第安人在漫游。他看见他们都没有恩人，而当时的环境与气氛让他有机会伸出援助之手，向那些年轻人显示了nagual。他所说的是指有一晚我们4个年轻人围在火边时唐望进行了一次极惊人的表演，他使我们每个人都觉得他有不同的装扮（详见《前往依斯特兰的旅程》）。

　　"后来他们怎么样了？"我问。

　　"他们之中有些人找到了恩人，"他回答。

　　唐望说，把门徒交给力量是恩人的责任，恩人对于门徒人格上的影响并不亚于老师。

　　'在我们说话的短暂停顿中，我听见屋后传来一阵奇怪的摩擦声。唐望按住我，因为我差一点儿就站了起来。在噪音发生之前，我们的谈话对我而言非常平常；但是在我们的短暂沉默中，那噪音便刺穿进来，这时候我确定我们的谈话并不是平常的事。我觉得唐望和我的谈话像是一层帘幕被人穿破，那摩擦声刻意潜伏著，等待时机而穿破进来。

　　唐望命令我坐好，不要注意周围环境。摩擦的声音使我想起一只地鼠在挖干硬地面的声音。我产生这想法的同时，也在视觉上看到一只老鼠，就像唐望曾经在手掌中变出来给我看的那只。我的思想变成了梦境的画面，仿佛我快要进人梦乡。

　　我开始做呼吸练习，用双手压下腹部。唐望继续说话，但我没有听，我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如蛇爬行于干草上的摩擦声。我感到惊慌，想到一条蛇朝我爬来便使我极恶心，我不自主地把脚缩到唐望双腿中间狂乱地呼吸和眨著眼。

　　我听见那噪音接近到似乎只有数尺之遥，我的恐惧有增无减。唐望平静地说，唯一能抵抗naguai的做法便是保持不受影响。他命令我伸展双腿，不要去注意那噪音。他断然地命令我写字或发问并努力不要屈服。

　　经过一阵努力，我问他是不是唐哲那罗在制造那些噪音。他说是nagual制造的，我不该混淆两者，哲那罗是tonal的名字。然后他又说了些话，但我没有听懂。有东西在绕著屋子潜行，我无法把注意力放在我们的谈话上。唐望要求我尽最大的努力。有一会儿我发现自己在喃喃说著自卑的蠢话，我吓了一跳，立刻变得非常清醒。这时唐望说可以去倾听了，但是我已经听不到那噪音。

　　"nagual已经走了，"唐望说，他站起来走进屋内。

　　他点亮唐哲那罗的煤油灯，准备了些食物，我们安静地进食。我问他nagual是否会回来。

　　"不会，"他表情严肃地说，"它只是在考验你。以后凡是到了夜晚的这个时刻，黄昏刚过后，你一定要使自己有事做，任何事都可以。只是这一段时间，一个小时左右。但这一个小时对你极为危险。

　　"今晚nagual企图使你失足，但你强壮得足以抵挡住它的攻击。有一次你屈服了，我必须对你泼水，这次你做得不错。"

　　我说"攻击"这个字眼儿使这件事听起来十分危险。

　　"听起来十分危险？这倒是个奇怪的说法，"他说，"我不是想要吓你，但nagual的行动是致命的。我已经告诉过你，不是哲那罗想伤害你；相反，他对你的关切是无瑕的。然而，如果你没有足够的力量躲避nagual的攻击，你就死定了，不管是我的帮助或哲那罗的关切都没有用。"

　　我们吃完后，唐望坐在我身边，从我的肩头上窥视我的笔记。我说，我也许要花好几年时间才能弄清楚在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我知道我已经充满了我无法理解的知觉经验。

　　"如果你不理解，你就完全没问题。"他说，"当你理解时，你才一团混乱。当然，这是一个巫师的观点。若是依照普通人的观点，你不理解就是失败。就你的情况，我会说一个普通人会认为你已是精神分裂或者正开始精神分裂了。"

　　我笑他所选用的字眼儿，我知道他故意把精神分裂这个字眼儿回用到我身上，以前我曾经使用这个字眼儿来说明我的恐惧。我向他保证，这一次我绝不会再问起我的经验。

　　"我从未禁止过谈话，"他说，"我们可以谈nagual谈到你心满意足，只要你不去解释它。如果你没有忘记，我说过nagual是只供目击的。所以，我们可以谈论我们目击的，及我们如何目击的。但是你想要解释这一切为何可能，这就是十分恶劣的做法。想用tonal来解释nagual，那是十足的愚蠢。尤其是你，因为你已经不能够再躲藏在你的无知之后了。你非常清楚，言语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言语乃属于特定的范畴内，而这些范畴并不适用于nagual。"

　　我想要澄清他的话，并不只是因为我想从理性的观点来解释事物，而是因为在经过了如此混乱的知觉刺激之后我想要维持一种秩序。

　　唐望说我是在为一个我自己并不同意的观点辩护。

　　"你知道得很清楚，你是在放纵，"他说，"维持秩序就是成为一个完美的tonal，而成为一个完美的tonal，必须要觉察在tonal岛上所发生的一切。但你不是，所以你的维持秩序没有一点儿真实，你只是用它来赢得辩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唐望似乎安慰我地说，清理tonal之岛需要极其艰苦的奋斗。然后他要我报告我第二次接触nagual时的经验。我说完后，他说我所看见的毛茸茸的鳄鱼是唐哲那罗幽默的一种象征。

　　"很可惜你仍然太沉重，"他说，"你总是被困惑住，错过哲那罗真正的艺术。"

　　"你也觉察到他的外表吗，唐望？"

　　"没有，那是专为你而示范的。"

　　"你看见的只是natual的行动，看见它飞翔于树林中，并在我们四周盘旋。任何能看见的人都能目击到这些。"

　　"那么一个不能看见的人呢？"

　　"他会什么也没看到，也许只看见树被风吹动。我们会把nagual不可思议的现象解释为某种已知的事物；在这里nagual可能会被解释为一阵风吹动树叶或奇怪的闪光，也许是一只特大的萤火虫。如果强问一个不会看见的人，他也许会说他好像看见了什么但却记不得了。这是十分自然的，那人说的话很合理，毕竟，他的眼睛不会发现什么奇怪的事。tonal的眼睛会被限制于tonal的世界里，在tonal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事物是完全陌生的，没有事物是眼睛无法了解，tonal无法解释的。"

　　我问他关于那由他与唐哲那罗对我双耳低语所造成的无法分辨的知觉。

　　"那是整件事最精华的部分，"他说，"其余的皆可忽略，但那是今天的宝贝。恩人与老师必须进行最后的调整，这是最困难的行动。老师与恩人都必须是完美的战士，才能去尝试分裂一个人。你不知道它的困难，因为它超过了你的理解范围。但是这次力量对你又是十分宽大，哲那罗是世上最完美的战士。"

　　"为什么分裂一个人是这般的壮举呢？"

　　"因为它非常危险。你也许会像只小虫般死掉；或更糟，可能我们永远也无法再把你唤回原样，那你会永远停留在那种感觉中。"

　　"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些事呢，唐望？"

　　"到了特定的时候nagual必须对门徒的耳朵低语来分裂门徒。"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作为一个正常的tonal，一个人必须具有整体性，他的整个人都必须属于tonal之岛。若缺乏了整体性，人就会发疯。但是一个巫师必须打破这个整体性，又不危害到自身的存在。巫师慎思远虑，他绝不会冒不必要的危险，因此他花费多年的时间清理他的岛，直到有一天他能够--可以这么说-从岛上溜走。把人分裂为二正是逃遁的一个门路。"

　　"这种分裂虽然是你所经历过最危险的事，过程却是十分顺利与单纯。nagual巧妙地引导了你。相信我，只有一个完美无缺的战士才能做到，我为你感到高兴。"

　　唐望把手放在我肩上，我有强烈的冲动很想哭。

　　"我是不是以后不会再看到你了？"我问。

　　"你放纵得像只狗崽子，"他说，"然而我们都会如此，只是我们有不同的方式。有时候我也会放纵，我的方式是感觉我太纵容你，使你虚弱；我知道哲那罗对帕布力图也有同样的感觉，他对待他像对待小孩子。但这些都是力量的安排。哲那罗给予帕布力图他所能给予的一切，你不能再对他有更多要求。当战士尽力做到完美无缺时是无法苛责的。"

　　他沉默了片刻，对这种安静我感到十分紧张。

　　"当我感觉被真空吸走时，你认为我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你在飞翔，"他肯定地回答。

　　"在空中吗？"

　　"不是，对于nagual而言，没有什么土地、天空或海洋。你自己现在应该懂得这个道理。你曾经进入那状态两次，你到了nagual门口的边缘。你告诉我你所经历到的一切都是无可辨识的，所以在nagual的时间中nagual飞行，或滑翔，或做任何它所做的。而那与tonal是毫无关系的，两者不能混淆。"

　　当唐望说话时，我的身体感到一阵颤抖。我的下巴落下，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我的耳朵豁然贯通，可以听到一丝几乎无法感觉到的震动。当我向唐望描述我的感觉时，我注意到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别人在说话，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受，我似乎听见了自己未说出口的话。

　　我的左耳是这些奇异感觉的来源，我觉得它要比我的右耳更灵敏有力，似乎具有了某种以前所没有的能力。当我转身面对右边的唐望时，我觉察到左耳周围有一圈极清晰的听觉范围，那是极具体的空间，我可以很清晰地听见这空间内的所有事物。我只要转动我的头，就可以用耳朵来观察周围的一切。

　　"nagual的低语使你如此，"唐望在听过我的描述后说，"这种效果会偶尔发生，然后消失。从现在开始，你可能会有许多奇特的知觉随时出现，但不要害怕。更重要的是，不要放纵或沉溺在这些感觉中。我知道你会成功的。你分裂的时机恰当，力量会料理这些问题，现在一切全看你了。如果你有足够的力量，你会经受得起被分裂的冲击。但如果你无法支持下去，你就会被毁灭：会开始逐渐枯萎，体重减轻，脸色苍白，心不在焉，易怒，退缩，沉默。"

　　"如果你在几年前便告诉我你与唐哲那罗的计划"，我说，"也许我会有足够的……"

　　他举起手不让我说完。

　　"那是无意义的废话，"他说，"有一次你告诉我，如果你不是这么顽固地执著于理性的解释，你早就会成为一个巫师。但是对你而言，成为巫师正是意味著你必须克服顽固与对理性解释的执著，它们是你的阻碍。而更重要的是，这些缺点正是通往力量之路。你不能说，如果你的生命有所不同，力量便会泉涌而来。

　　"哲那罗与我也必须像你一样在限制内行动。力量设下这些限制，而战士可以说是力量的俘虏，这个俘虏只有一个选择：选择生活得像完美的战士，或像个笨蛋。但最后看来，战士不是个俘虏、倒像是力量的奴隶，因为选择已不再是选择了。哲那罗除了行动完美外，没有别的选择。行动像笨蛋的话，只会耗尽他的力量，带给他灾难。'

　　"你会害怕哲那罗，因为他必须用恐惧的手段来压缩你的tonal'你的身体知道，虽然你的理性也许不知道，因此每当哲那罗在附近时，你的身体就会想要逃走。"

　　我说我很好奇地想知道唐哲那罗是否故意要吓我，他说nagual会做奇怪而不可预见的事，例如今天早上他阻止我向左转头去看树上的nagual。他说他知道他的nagual所做的事，但无法事先知道。他的解释是，我朝左突然转头是我的tonal故意犯下的自杀举动，那个动作刺激到他的nagual，结果是他的某部分挨到了我身上。

　　我不自主地流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的理性又在告诉你，你是不朽的生物，"他说。

　　"这是什么意思，唐望？"

　　"不朽的生物有永恒的时间来怀疑、困惑及恐惧。而另一方面，战士不能执著于tonal所建立的意义上，因为他知道一个事实，他的完整自我在这世界上只有些许时间罢了。"

　　我想要认真讨论的一件事是我的恐惧、困惑及怀疑并不是属于意识层面上的，不管我如何尝试控制它们，每次当我与唐望或唐哲那罗见面时，我都会感到无助。＿

　　"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战士都不能感觉无助，"他说，"或困惑，或恐惧。战士只有表现完美无缺的时间，其他一切事物都只会消耗他的力量。只有完美无缺的行动才能补充力量。"

　　"我们又回到我的老问题。唐望，什么是完美无缺？"

　　"不错，我们又回到了你的老问题，而同样，我们又回到了我的老答案：'完美无缺就是对你所从事的一切尽你最大的努力。'"

　　"但是唐望，我的问题是，我总是觉得我在尽最大的努力，但显然我没有。"

　　"这并不如你想象得那么困难，有关完美与否的关键在于你对时间的感觉。基本原则是，当你觉得自己是不配的，有永恒的时间去行动，你便不是完美无缺的。在这些时候，你应该转身望望四周，然后你就会明白你的时间感是多么地愚蠢！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幸存者！"

　　10．知觉之冀

　　唐望和我花了一整天时间待在山中。我们在黎明时出发，他带我到了四个力量之处，在每一处都给予我特殊的指示，教我如何完成他在几年前为我设计的一项日常生活的任务。我们在下午时回来，用餐后唐望离开了唐哲那罗的屋子。他离开前说帕布力图将带一些煤油来补充油灯，要我留下来等帕布力图，并跟他谈谈。

　　我沉浸于整理笔记之中，所以没有听见帕布力图进房间的声音，直到他坐到我身旁才发觉。帕布力图说他在练习"力量的步法"，因此我不可能听见他，除非我能看见。

　　我一直都很喜欢帕布力图，虽然我们是好朋友，但是我过去没有什么机会可以与他单独在一起。帕布力图总是让我觉得他是世上最迷人的人之一。他的名字是帕布洛（pablo），但是帕布力图（pablito）这个昵称更适合他。他身材瘦小结实，像唐哲那罗，有令人想不到的强壮。他也许快30岁了，但看起来像18岁。他肤色黝黑，褐色眼睛清澈明亮，像唐哲那罗一样笑容迷人，但带著一丝调皮。

　　我问起他的朋友奈士特，唐哲那罗的另一个门徒。过去我总是看见他们在一起。虽然我觉得他们彼此相处极为默契，但他们外表与性格却刚好相反。帕布力图快活而坦白，奈士特则忧郁而内敛，他比帕布力图高，比他重，比他黑，也比他老。

　　帕布力图说，奈士特与唐哲那罗的学习终于开始进入境界，从我上次见到他之后，他已经完全改头换面了。帕布力图不想进一步说明奈士特的人格改变，突然转变了话题。

　　"我知道nagual在咬著你不放，"他说。

　　我很惊讶，便问他是如何知道的。

　　"哲那罗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他说。

　　我注意到他不像我一样正式称呼唐哲那罗，他只是熟识地称呼为哲那罗。他说唐哲那罗就像他的兄弟，他们在一起时自在得像一家人。他承认他极爱唐哲那罗，我很为他的单纯与坦白所感动。跟他谈话，让我发觉我与唐望在气质上是多么相似，因此我们之间的关系与唐哲那罗和帕布力图的比较起来，要正式与严肃多了。一我问帕布力图为什么怕唐望。他眨著眼，仿佛只要想到唐望便令他心寒。他没有回答，似乎在用神秘的方式审视我。

　　"你不怕他吗？"他问。

　　我说我怕的是唐哲那罗。他大笑起来，好像那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他说唐望与唐哲那罗之间的差别就像夜与旧：唐哲那罗是白日，唐望则是夜晚，因此他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生物。为了描述他对唐望的恐惧，帕布力图说了一些他当门徒的情况。"我正处于最悲惨的境地，"他说，"如果你能到我的住处瞧瞧，就会知道我已懂得太多，不能再做一个普通人了。但是如果你看见我与nagual在一起，你会明白我改革得还不够多。"

　　他很快地改变话题，开始取笑我写笔记的习惯。他说唐哲那罗曾经花好几个小时摹仿我来取乐。他又说唐哲那罗十分喜欢我，虽然我这个人很怪，但唐哲那罗很高兴能有我这个prote-gido。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儿，它与我刚认识唐望时他所用的另一个字眼儿相似。他曾说我是他的escogido，也就是"被选中的"，而protegido则是指"被保护的"。

　　我问帕布力图他与nagual接触的经过，他告诉我他的第一次经验。他说，有一次唐望给他一个篮子，他以为是出于好意，于是把那篮子挂在他房间的门上。他认为这篮子是个力量的礼物，必须用来装十分特殊的东西。由于他想不出有什么用途，后来就忘了它。

　　到了当天傍晚，对帕布力图而言也是要命的时刻、他走进房间去拿他的夹克，准备去拜访一个朋友。那时他一个人在家，房间很暗，他直接抓起夹克。当他准备要开门出去时，那篮子掉下来滚到他脚前。帕布力图看到只是个篮子，便一笑置之，他弯下腰要拾起它，结果竟被吓得天昏地暗。那篮子跳了开来，开始震动并发出声音，仿佛有人在扭转挤压它。帕布力图说，当时从厨房有足够的光线照进来，可清楚辨认房间中的一切，他瞪著那篮子看了一会儿，虽然他觉得不该如此。那篮子在他的注视下开始发出沉重、沙哑而困难的呼吸声。

　　帕布力图说，他确实看见与听见那篮子开始呼吸，变得像活的一样，挡住他的去路。然后那篮子开始变大，一条条的竹片都松了开来，变成一个大球，像干滚草般朝他滚来。他往后倒在地板上，那球开始爬上他的脚。帕布力图说，那时他已完全失去理智，歇斯底里地尖叫著。那个球缠住他，从他的脚上往上爬，像千百根针般地刺著他。他努力、推开它，却看见那个球上有唐望的面孔，张著大嘴准备吞噬他。这时他已经无法忍受，便昏了过去。

　　帕布力图继续坦率地告诉我许多他和其他人与nagual接触的恐怖经验。我们谈了几个小时。他的困境与我的十分相似，但是他显然在处理巫师的观念上比我更为细心敏锐。

　　他突然站起来说，他感觉唐望快回来了，他不愿意被唐望看到。他以惊人的速度离去，仿佛有人把他从房间中拉出去似地，我连再见都没说完他便不见了。

　　不久后，唐望与唐哲那罗回来了，他们在大笑著。

　　"帕布力图从路上冲过去，像被鬼追赶似地，"唐望说，"我真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他看见卡力图写字写成这个德性，吓得拔腿就跑了，"唐哲那罗说，摹仿我写字的动作。

　　他靠近我。

　　"嘿，我有了个主意，"他悄悄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写字，你为什么不学著用手指写字，而不要用铅笔？那一定不同凡响。"

　　唐望与唐哲那罗坐在我身边，笑著试探用手指写字的可能性。唐望严肃地说了一段奇怪的话，他说："他毫无疑问可以用手指写字，但是之后他能够阅读所写的吗？"

　　唐哲那罗大笑地附和道："我有信心他什么都可以读。"然后他开始说一个荒谬的故事，关于一个乡巴佬在政治动乱时期得到机会而成为一个重要的官员。唐哲那罗说，故事中的主人翁被任命为部长，或州长，甚至总统，因为人们的愚蠢是无止境的。由于他的地位，他开始相信自己真的很重要，他学会装模作样。

　　唐哲那罗停下来，用一种二流演员夸张的神情观察我的反应。他眨著眼，对我挤眉弄眼。他说，故事中的嘴主角非常善于面对公众，能毫不费力地发表演说，但是他的地位需要他念演讲稿，而他一个字也不识，所以他用机智骗过所有的人。每当他演讲时，他都会带著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些字，亮出来给大家看。于是他的学问及其他优点在所有那些乡下土包子眼中都是无可否认的。但是有一天，一个识字的陌生人来听他演讲，发现英雄手中的演讲稿是上下颠倒的，他开始大笑，向所有人指出这个骗局。．唐哲那罗又停顿了一会儿，对我挤著眼，问道："你以为我们的主角被窘住了吗？才没有！他冷静地面对所有的人说：'上下颠倒？如果你真地能阅读，字的位置又有什么关系呢？'于是所有的乡巴佬都同意了他的说法。"

　　唐望与唐哲那罗都爆出大笑，唐哲那罗轻轻拍我的背，仿佛我就是故事中的主角。我感到难为情，紧张地笑著。我想其中一定隐藏著什么含意，但我不敢问。

　　唐望靠近我，他倾身对我右耳低语："你认为这很滑稽吗？"唐哲那罗倾身对我左耳低语："他说什么？"我不由自主对这两个问题同时反应。

　　"是的。我认为他问这是否很滑稽，"我说。

　　他们显然知道他们所制造的效果，他们都笑得流下眼泪。唐哲那罗的反应如往常般远比唐望的反应更强烈；他往后倒下，向后滑了数英尺，然后翻身俯卧，四肢伸展，开始在地上旋转起来，像是躺在转盘上。他越转越靠近我，最后他的脚碰到我的脚，他立刻坐了起来，害羞地笑著。

　　唐望抱著肚子，他笑得如此剧烈，仿佛肚子都因此而疼痛起来。

　　一会儿后他们都倾身过来，继续分别对我双耳各自低语。我试著记忆他们说话的次序，但经过一段无用的努力后，我放弃了。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对我耳朵低语，直到我又感觉我被分裂为二。我变成了一团雾，就像前一天，一团黄色的亮光，能够直接感知任何事物。也就是说，我能够"知道"事物，没有思想，只有确定。当我接触到一团柔软而有弹性的东西，感觉是在我之外，但也同时是我的一部分，我便"知道"那是一棵树。我由它的气味感觉出它是树。它闻起来不像是任何我所记得的树的气味，但是我的内在"知道"那特殊的气味是树的"根本"。我不是感觉我所知道的，也不是出自对这项知识或收集到资料的理解，我只是知道有东西与我接触，环绕著我。友善、温暖而吸引人的气味从某种不是固体也不是液体的事物中散发出来，而我"知道"这无法辨认的事物是树；我感觉如此地"知道"它，是在接触它的根本。我并没有被拒绝，它邀请我与它相融合，它包含了我，我也包含了它。我们之中有著联系，不特别美妙，也不使人讨厌。接下来我清楚记得的感觉是狂喜与兴奋。我全身颤动起来，仿佛有电流穿过我，但并不痛苦，而是一种无法归类的快乐。我知道我所接触的是土地，我的内在极精确地知道这个事实。但是当我开始试著去分别那无限的直接知觉时，我便失去了所有的分别能力。'

　　突然间我又是我自己了。我能够思考。这种转变使我觉得像是从梦中醒来，但是我仍然觉得有点儿不完整。在我睁开眼前，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我睁眼望著四周，我仍然在一个梦中，或者一个幻觉中，但是我的思想没有受到影响，而是极为清楚。我很快做出判断，无疑，唐望与唐哲那罗使我进人梦境有特别的用意，我几乎要觉察出这个用意时，某种外来的力量强迫我去注意周围的事物。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弄清楚我的处境，我是俯卧在一块非常壮观的地面上。我观察著这块地面，止不住赞叹与惊奇。我看不出它是什么做的，不规则的块状物以非常巧妙而单纯的方式拼排在一起，它们虽然组合在一起，但没有相互连接，也没有被固定在地上。它们具有弹性，我可以拉起它们，但是一松手后它们便又回到了原位。

　　我想要站起来，但却受制于怪异的知觉扭曲。我无法控制我的身体，事实上，我的身体似乎不属于我，它非常迟钝无力，我无法指挥任何部位。我试著站起来，但我无法使用我的手，只能无助地乱动，向一侧转身。我差一点儿就转过头又回到俯卧的位置，但我的手脚阻止了我的转动，于是我变成仰面朝天的姿势。从这个位置我可以看见两个非常怪异的腿及扭曲的脚掌，那是我的脚！我的身体似乎被包裹在睡袍中。这时我脑中产生的念头是，我正在经验我自己变为残废或低能的幻觉。我想要弯腰观察我的脚，但我只能晃动我的身体。我的眼前是一片黄色的天空，极深的柠檬黄中有一道道的黄色纹路，及像水滴般的凸出物。这整个天空的效果实在是不可思议，我无法判断那些凸状物是不是云朵。周围还有许多不同层次的黄色，这是我左右转动头部所看见的。

　　接著有一件东西抓住了我的注意力：在那黄色的天空中央有一个太阳，就在我的头上。那是一个温和的太阳，因为我可以直接注视它，它发出温暖而舒慰的柔和白光。

　　我还没有来得及去思索这一切不属于尘世的景象，全身就已受到剧烈的震动。我的头前后摇摆，我感觉自己被举了起来。我听到一阵尖锐的声音，以及咯咯的笑声，然后我面前出现一个惊人的画面：一个赤足的女巨人。她的脸圆而巨大，蓄著黑色的短发。她的手脚都极庞大，她抓起我，把我放在肩上，仿佛我是个玩具娃娃。我的身体软绵绵地挂著。我从她强壮的背部往下看，她的肩膀及背上都有一层细毛。我从她的肩膀可以看到那壮观的地面，我可以听见地面在女巨人的体重下陷落进去，看到她的赤足在地面上留下凹痕。

　　她把我肚子朝下地放在一栋建筑物之前。这时我发觉自己的视觉有点儿问题，我无法用眼睛来判断这个建筑物的大小。一会儿它显得十分小，但是在我调整了知觉后，又为它的庞大感到惊讶。

　　那个巨大的女孩在我旁边坐下，因而使整个地面震动。我可以摸到她巨大的膝盖。她闻起来有草毒与糖果的香味儿。她对我说话，我可以听懂她说的一切。她指著那建筑物说我将要住在那里。

　　经过了最初的震惊之后，我的观察力似乎越来越强。我注意到那建筑物有四根装饰性的柱子，它们位于建筑物的顶端，没有支撑任何事物。它们的形状简洁，长而优雅地伸向那不可思议的黄色天空。这些柱子的视觉效果极为美丽，我感到一阵阵美感的痉挛。

　　这些柱子似乎是一体成型的，我想不出是如何制作成的。在我前方的两根柱子之间有一根长梁连接著，这根长梁像是一条轨道，或者是用来俯看景物的平台。

　　那个巨大的女孩把我推到建筑物之中。屋顶黑暗而平坦，布满了对称的小洞，让天空的黄色光亮能够进人，创造出极巧妙的图案。我完全被这些单纯而又美丽的效果所震撼，那是穿透过屋顶小洞的黄色天光及在壮观的地板上所形成的光影效果。这建筑物是方形的，除了它有惊人的美感之外，我完全不知道它是什么。

　　我的兴奋是如此强烈，以至我想哭，想永远留在那里。但是某种力量开始拉我。突然间，我发现自己离开了那建筑物，面朝上躺著。那个巨人女孩仍然在那里，但是旁边有另一个巨人，一个庞大无比的女人，身高及天，遮蔽了太阳。相形之下，那个巨人女孩变成了一个小女孩。那个女巨人十分生气，她抓住建筑物的一根柱子，把整个建筑物举了起来，倒转过来放在地板上，像一张椅子！

　　这个领悟像是催化剂，它引发出一些排山倒海而来的知觉，我经历一连串呈片段但又有所关联的画面。在这些画面的闪现中我看见或明白了那壮观而又不可思议的地面是一张草席；那黄色的天空是一个房间的天花板；太阳是一个电灯泡；那个激发我美的感动的建筑物是一张椅子，被小孩倒过来玩过家家的。

　　我还有另一个清楚的影像。那是另一个庞大的建筑物，我站在它旁边，它看起来像个蜗牛的壳。外层由凹凸的片板所构成，是一种陌生的紫色材料。每个片板上有沟槽，似乎具有某种功用而不是装饰。

　　我非常仔细地观察这个物体，结果像刚才一样，发现它完全无法理解。我等待我的知觉会突然调整过来，显示这个建筑物的真实面貌，但是没有任何这类事情发生。不过，关于这个建筑物和它的功能，我得到了许多陌生而复杂的"知觉"或"发现"，却没有产生任何意义，因为我对这些发现缺少了参考的系统。

　　我在突然之间回到了正常的意识状态，唐望与唐哲那罗在我旁边，我很疲倦。我想看看手表，但是它不见了。唐望与唐哲那罗一起偷笑，唐望说，我不应该担心时间，而应该专心遵守唐哲那罗给我的那些特别建议。

　　我转身面对唐哲那罗，他说了个笑话。他说最重要的建议是，我应该学习用我的手指写字，可以节省铅笔并可对人炫耀一番。

　　他们又取笑了我一阵，然后我去睡觉了。

　　唐望和唐哲那罗仔细听我报告我的经验。这是第二天我醒来后应唐望的要求所做的。

　　"哲那罗觉得你到目前为止所做到的，暂时已经够多了，"唐望在我说完后说。

　　唐哲那罗赞成地点点头。

　　'昨晚我的经验有什么意义？"我问。

　　"你瞥见了巫术中最主要的课题，"唐望说，"昨晚你瞥见了你的完整自我。当然，目前这对你是无意义的话。显然，到达自我的完整与个人的同意或学习的欲望无关。哲那罗认为你的身体需要时间来让nagual的低语深人你的内在。"

　　唐哲那罗又点点头。

　　"许多时间，"他点著头说，"也许要20或30年。"

　　我不知该如何反应，我看著唐望寻找线索，他们都一脸严肃。"我真的还有20年或30年吗？"我问。

　　"当然没有！"唐哲那罗叫道，他们都大笑起来。

　　唐望说，我应该等待，直到我内在的声音叫我回来。而在等待的期间，我应该试著整理出他们在我分裂时所说的全部建议。

　　"我该怎么做呢？"我问。

　　"停顿你的内在对话，让你内在的某种事物自然流露、扩展，"唐望说，"那某种事物便是你的知觉，不要想去弄清楚我的话，只要让nagual的低语引导你。"

　　然后他说前一晚我经历了两种根本上不相同的观点，一种是无法解释的，另一种是完全正常的。它们出现的次序显示了我们所有人本质上的一种状况。

　　"一种观点是nagual，另一种是tonal，"唐哲那罗补充道。

　　我要他解释他的话，他看著我，拍拍我的背。

　　唐望插进来说，头两个观点是nagual，唐哲那罗选择了一棵树及土地作为重点，另外两个观点是tonal，由他来选择，其中之一是我在婴儿时对世界的知觉。

　　"看起来像是陌生的世界，因为你的知觉尚未经过修整，无法适应适当的模式。"他说。

　　"我当时真是这么看世界吗？"我问。

　　"当然，"他说，"那是你的记忆。"

　　我问唐望那种美感经验及陶醉是否也是我记忆的一部分。

　　"我们是以目前的状态进人那些观点，"他说，"你所看到的就像是你今天看到的一样。但这是一项知觉的练习，那个画面是当世界对你而言变成如今模样的一瞬间。当一张椅子成为一张椅子时。"

　　他不愿谈另外那个画面。

　　"那不是我孩童的记忆，"我说。

　　"不错，"他说，"那是别的东西。"

　　"那是不是属于我的未来？"我问。

　　"没有什么未来！"他厉声叫道，"未来只存在于言语中。对于巫师而言，只有此时此地。"

　　他说，关于那个画面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那个练习的目的是要打开我的知觉之翼。虽然我没有展翅飞翔，但我仍然触碰了四个视角，这是从我的正常知觉观点所无法想象的。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去。唐哲那罗帮我放好我的笔记本，他把它放在我的手提箱底层。"它会感到温暖舒适，"他眨著眼说，"你可以放心它不会感冒。"

　　这时唐望似乎改变了主意，开始谈起我的经验。我下意识想要从唐哲那罗手中拿回我的手提箱，但是他先松了手，把手提箱丢到地上。唐望背对著我说话。我抓起手提箱，急忙寻我的笔记本。唐哲那罗实在把它藏得很隐秘，我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它。最后我拿出来开始记录，唐望与唐哲那罗都瞪著我。

　　"你的情况真糟糕，"唐望笑著说，"你在找你的笔记，就像一个酒鬼在找他的酒瓶。"

　　"像一个慈母在找她的孩子，"唐哲那罗附声道。

　　"像一个教士在找他的十字架，"唐望又说。

　　"像一个女人在找她的内裤，"唐哲那罗吼道。

　　他们继续举出很多例子，又叫又笑地把我送到我的车子旁。

　　第三部巫师的解释

　　11．Nagual的三价目击者

　　回到家后，我开始整理笔记。唐望和唐哲那罗使我经历的事件在回顾之下变得更为不可思议。但是我注意到我惯常的反应，也就是接连数月放纵于惊讶与困惑中的习惯并没有像以往那么强黔。有好几次我刻意想要使自己像以前一样开始臆测，或陷入自怜中，但是有某种东、西不见了。我也想要写下一些问题来问唐望和唐哲那罗，甚至问帕布力图，但这个计划尚未开始便被我放弃了。我的内在有某种东西不让我产生疑惑与混乱的情绪。

　　我没有特别计划要回去找唐望和唐哲那罗，但我也没有回避这个可能。有一天，没有任何事先准备，我感觉是去见他们的时候了。

　　在过去，当我准备去墨西哥时，我都会觉得有上千个重要的问题想问唐望；这次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在整理笔记时，我已经掏空了过去，准备好去面对唐望与唐哲那罗此时此地的世界。

　　我只等待了几个小时，唐望便在墨西哥中部山区的一个小镇的市场上"找到"了我。他亲切地问候我，并且不经意地建议说，在我们去唐哲那罗的住处前，他想要先去找唐哲那罗的门徒，帕布力图与奈士特。我开车下高速公路时，他告诉我去注意在路旁或路上任何不寻常的事物。我要他给我更明确的线索。

　　"我做不到，"他说，"nagual不需要明确的线索。"

　　由于他的回答，我自动把车慢了下来。他大笑起来，用手示意我继续前进。

　　我们接近帕布力图与奈士特居住的小镇时，唐望叫我停车。他几乎不可觉察地用下巴指著在路左侧一群不大不小的岩石。

　　"nagual就在那里，"他低声说。

　　那里没有人。我期待著看到唐哲那罗。我注视著岩石，然后观察四周，没有看见任何东西。我极目去观察一切，一只小动物、一只昆虫、一块影子、石头上的奇怪纹路等任何不寻常的事物，但一会儿之后我便放弃了。我转向唐望，他面无表情地接受了我的疑问眼光，然后轻轻用手背推我回去再看那些石头，我凝视著它们。唐望下了车，要我跟随他去检查那些岩石。

　　我们走上一道很缓的斜坡，过六七十码之后，来到山岩的底部。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低声对我右耳说nagual就在这地方等我。我告诉他，不管我多么努力尝试，都只看到那些岩石、几丛野草及仙人掌。但是他坚持说nagual就在那里等待著我。

　　他命令我坐下，关掉我的内在对话，双眼不集中焦点地望著岩石顶端。他坐在我身边，把嘴靠在我的右耳，低声说nagual已经看见我了，它在那里，虽然我看不见它，我的问题只是因为我无法完全停顿我的内在对话。我在一种入静的状态中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我理解他所说的一切，但是我无法回答，因为使用思想与言语实在太费力气了。我对于他的命令所产生的反应不是思想，而是完整的感觉，但包含著我所熟悉的思想要素。

　　他低声说，要靠一个人的力量走上接近nagual的路是非常困难的，而我非常幸运，能有蛾及其歌声的帮助。他说若能回想起"蛾的叫声"，我就可以用它来帮助我。

　　也许他的话带有很强的暗示力量，或者我真地召回了他所谓的"蛾的叫唤"现象，因为他说完不久，我便真地听到那"蛾"的噗哧声。它丰富的音调使我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回音室中。当声音变得越来越响时，我也如做梦般感觉到有东西潜伏在岩石顶端。这个感觉带给我极强烈的惊吓，我立刻恢复了原来的清晰知觉，双眼集中焦点在岩石上，唐哲那罗正坐在顶端！他的双脚垂著，用鞋跟敲打著岩壁，制造出有节奏的声响，类似那"蛾的叫声"。他微笑著对我挥手，而我想用理智来思考。我有一股欲望想要弄清楚他是怎么到那里的，或我是怎么看见他的，但我完全无法运用我的理性。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看著他坐在那里微笑挥手。

　　一会儿后他似乎要从岩石上滑下来。我看见他伸直双脚，准备好接触地面。他弯著腰，好增加下滑的动势，但是就在下滑的途中，他的身体突然停住了，我觉得他被卡住了。他双脚踢动了一会儿，仿佛他是在水中一般。他疯狂地用手抓著他的后部，似乎想挣脱什么卡住他屁股的东西。他真地让我觉得他很痛苦，我想要跑去帮助他，但唐望抓住我的手臂，我听见他强忍住笑对我说："观察他！观察他！"

　　唐哲那罗踢著脚，扭动身体，仿佛想要弄松一根钉子。然后我听见很响的一声，他滑了下来，或是被丢了下来，落在唐望与我之前四五英尺处。他双脚著地，揉著屁股上下跳动著，口中咒骂不休。

　　"岩石不肯让我走，抓住了我的屁股，"他难为情地对我说。

　　我经历到一种无可比拟的快乐而放声大笑，我发现我的快乐与我的心智清明成正比。我正沉浸于一种无比清明的意识中，四周的一切都是那么明晰清澈。我原来的昏沉与无法思考是由于我的内在的静所造成的，但是唐哲那罗的突然出现带给我极清明的心境。

　　唐哲那罗继续揉著他的屁股，上下跳动好一会儿，然后一拐一拐地走到我的车旁，打开车门爬到了后座。

　　我转身想对唐望说话，却不见人影，我开始高声叫他。唐哲那罗也下车四处绕圈子，疯狂地尖声叫著唐望的名字。我看著他，才发秘他是在摹仿我。发现自己单独与唐哲那罗在一起所产生的强烈恐惧使我不自觉地绕著车子跑了好几圈，并尖叫著唐望的名字。

　　唐哲那罗说我们必须去接帕布力图及奈士特，然后唐望会在路上某处等我们。

　　等我克服了最初的惊吓之后，我说我很高兴见到他。他取笑我的反应，说唐望对我而言不像个父亲，倒像个母亲。他说了一些关于"母亲"的俏皮话，非常有趣，我笑得非常激动，没有注意到已经到了帕布力图的住处。唐哲那罗叫我停车，他下了车。帕布力图正站在门口，他跑过来上了车，坐在我旁边的前座上。

　　"我们去奈士特家吧，"他说，仿佛在赶时间。

　　我转头寻找唐哲那罗，他不在附近。帕布力图恳求我赶快上路。

　　我们开车到奈士特的屋前，奈士特也是在门口等待。我们下了车。我觉得他们俩都事先知道情况。

　　"我们要去什么地方？"我问。

　　"唐哲那罗没告诉你吗？"帕布力图不可置信地问我。

　　我向他们保证，唐望和唐哲那罗什么事都没告诉我。

　　"我们要去一个力量之处，"帕布力图说。

　　"我们要去那里做什么？"我问。

　　他们异口同声说他们不知道。奈士特说是唐哲那罗叫他带我去那个地方的。

　　"你不是从唐哲那罗那里来的吗？"帕布力图问。

　　我回答，我是与唐望一起来的，在路上发现了唐哲那罗，唐望便让我跟唐哲那罗一起来。

　　"唐哲那罗上哪里去了？"我问帕布力图。

　　但是帕布力图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他没有看见唐哲那罗曾在我的车子中。

　　"刚才他与我一起开车到你的屋前的，"我说。

　　"我想是nagual在你的车子里，"奈士特以恐惧的语气说。

　　他不愿意一个人坐在后座，跑来与我和帕布力图一起挤在前座。

　　一路上，除了奈士特偶尔指示方向外，我们谁也没说话。

　　我想要思索这个上午所发生的事，但不知为什么，我明白任何解释的企图都将是我自己无益的放纵。我想与帕布力图和奈士特谈一谈，但是他们说他们都太紧张了，无法说话。我喜欢他们的坦白，没有再要求什么。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行驶后，我们把车停在路旁，开始攀登一个陡峭的山坡。奈士特带路。我们沉默地走了又一个多小时，然后我们到达了一座巨大悬崖的底部，悬崖也许有200英尺高，几乎是垂直的。奈士特半睁著眼扫视地面，想找寻适当的地点坐下来。我发觉他的扫视技巧十分笨拙，这令我很难过。站在我身旁的帕布力图有几次似乎要上前去纠正他的动作，但他克制住自己，放松下来。经过一阵迟疑之后，奈士特选择了一个地点，帕布力图也松了口气。我知道奈士特所选择的是正确的地点，虽然我不明白我是如何知道的。我开始假想，如果是由我领路，我会选择什么地点，但是我甚至连开始要怎么做都不知道。帕布力图显然觉察了我在干什么。

　　"你做不到的，"他低声对我说。

　　我难为情地笑笑，仿佛他在我做坏事时把我当场抓住。帕布力图笑著说，唐哲那罗时常带他们两人到山中，让他们轮流带路，因此他知道要假想自己的选择是不可能做到的。

　　"唐哲那罗说，做不到是因为选择只有对与错之分，"他说，"如果你做了错误的选择，你的身体会知道，其他人的身体也会知道；但如果你做了正确的选择，身体知道之后会马上放松下来，立刻忘了这个选择。你瞧，你的身体就像一把枪，发射过后必须重新装填弹药，如果你要再用你的身体去做同样的选择是行不通的。"

　　奈士特看著我，他显然对我写笔记感到很好奇。他点点头同意帕布力图的话，然后第一次露出了他的微笑。他的两颗门牙是歪的。帕布力图说奈士特不是个凶恶或病态的人，只是对自己的牙齿感到难为情，因此他从不微笑。奈士特遮住嘴笑了，我告诉他我可以替他找个牙医矫正他的牙齿。他们觉得我的建议是个笑话，都笑得像个孩子。

　　"唐哲那罗说他必须靠自己克服害羞的毛病，"帕布力图说，"而且，唐哲那罗说他很幸运，其他人只能用一种方式咬东西，奈士特却能把骨头直分为两半。他也能用他的歪牙在你的手指上咬一个洞，就像用根钉子一样。"

　　奈士特张嘴给我看他的牙齿，左边的门牙及犬齿都是歪的。他咬咬牙齿，弄出声响，同时像狗一样咆哮。他假装要朝我冲来，帕布力图被逗得大笑。

　　我从未见过奈士特如此轻松。过去几次见到他时，他留给我的印象总是中年人。但是当他现在坐在那里，露出歪牙对我微笑时，我为他的年轻感到惊讶，他看起来才20来岁。

　　帕布力图准确地看穿我的想法。

　　"他已经失去了他的自我重要感，"他说，"因此他才显得年轻。"

　　奈士特肯定地点点头，没有说一个字，然后放了一个响屁。我被吓了一跳，铅笔都掉到地上。

　　帕布力图和奈士特笑得似乎快要死过去了。他们安静下来后，奈士特来到我身边给我看一个小玩意儿，那是一个手制的器具，能够用手压挤而发出奇特的声音。他说那是唐哲那罗教他做的。那器具有个小风箱，可以用任何树叶作为振鸣器，只要把树叶夹在两片木头之间即可。奈士特说不同的树叶可以产生不同的声音。他要我试试看，教我如何通过压挤风箱制造出特别的响声，然后教我拉开风箱时又会发出另一种声音。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我问。

　　他们相互交换了一眼。

　　"那是他的精灵捕捉器（spiritcatcher），你这个傻瓜，"帕布力图尖声地说。（注释：精灵捕捉器是原始文化中用于祭祀祈神的响器，可算是乐器的始祖，通常是弦鸣或鼓震之类，能够使人的心神集中。）

　　他的口气暴躁，但笑容友善。他们俩都像是唐哲那罗与唐望的一个奇怪的混合，令我感到不安。

　　我突然生出可怕的想法，会不会是唐望与唐哲那罗在玩弄我？我感到极为恐惧，接著我的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拉断了，我立刻又恢复了平静。我知道帕布力图与奈士特把唐哲那罗与唐望当成了行为的典范，我自己也发现我越来越像他们俩。

　　帕布力图说，奈士特很幸运能够拥有一个精灵捕捉器，而他自己并没有。

　　"我们要在这里做什么？"我问帕布力图。

　　奈士特回答了我，仿佛我问的是他。

　　"唐哲那罗说我们要在这里等待，而等待时要尽情欢笑，"他说。

　　"你想我们要等待多久？"我问。

　　奈士特没有回答。他摇摇头看著帕布力图，仿佛在问他。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帕布力图说。

　　接下来，我们开始热烈地谈起帕布力图的姊妹们。奈士特调侃帕布力图说，他大姐的长相十分凶恶，能够把虱子瞪死。他说帕布力图十分怕她，因为她很强壮。有一次在盛怒之下，她抓掉了帕布力图的一撮头发，就像在拔鸡毛似的。

　　帕布力图承认他的大姐的确很泼辣，但是nagual修理了她，使她后来变得循规蹈矩。他告诉我他大姐如何被改头换面的经过，我才明白帕布力图与奈士特从未称呼过唐望的名字，而是用nagual来代表他。显然唐望曾经介人帕布力图的生活，使他的姊妹们变得能够和睦相处。帕布力图说，当nagual修理了她们之后，她们都变得像圣人一样。

　　奈士特想要知道我的笔记有什么用途，我向他们解释了我的工作。我很奇怪地觉得他们对我所说的真心感兴趣，结果我对他们谈起了人类学哲学。我感到很荒谬，想要停止，但我发现自己沉溺于解说中，无法结束。我很不安地感觉他们俩正串通起来使我陷人冗长的解释中，他们都凝视著我，丝毫没有厌烦或疲倦之意。

　　我的话正说到一半时，我听到了那所谓"蛾的叫唤"的声音，虽然十分轻微，但我的身体立刻僵住，话都没有说完。

　　"nagual到了，"我不由自己地说。

　　奈士特与帕布力图交换了充满恐惧的一眼，然后跳到我身·边，缩在我两侧。他们的嘴巴张著，看起来像吓坏的小孩。

　　这时我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官知觉，我的左耳开始移动，我觉得它似乎自己动了起来，它使我的头转了半圈，直到我面对著大概是东边的方向。从这个位置，我能够清楚侦测到那变幻莫测的"蛾的叫声"，听起来好像是从东北方很远处传来的。确定方向后，我的耳朵收集到不可胜数的声音，但是我一点儿也无法知道它们是我记忆中的声音还是实际发生的声音。

　　我们所在的地点是一座山的西侧，在东北方有一些树及灌木丛。我的耳朵似乎听到了某种沉重的东西跨过石头，往这个方向过来。

　　奈士特与帕布力图紧靠著我两侧。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奈士特似乎是最受影响的一个，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著。这时我的左手也开始颤抖：它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最后与我的脸平行，然后指向灌木丛的方向。我听见某种震动的声音，或某种吼声，那是我所熟悉的一种声音。许多年以前，我曾经在心理转变性植物的影响下听见过。我在灌木丛中看见一个巨大的黑色形体，仿佛是灌木本身逐渐变黑，直到变成无法辨认的一团深黑，没有明确的形状，但却在移动，似乎在呼吸。我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其中混合著帕布力图与奈士特的恐惧叫喊。那灌木丛，或者那灌木丛变成的黑色形体朝我们飞了过来。

　　我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我内在某种事物似乎泄了气。那形体先是在我们头上盘旋，然后吞噬了我们。我们四周的光线变得昏暗，仿佛太阳西沉了。我感觉奈士特与帕布力图的头部缩在我的腋下，我不自觉地放下手臂保护他们，然后往后倒下。

　　我并没有碰到岩石地面。一刹那后、我发现自己站立著，两边是帕布力图与奈士特。他们俩虽然都比我高，但似乎都缩小了。．他们弯曲著腰与腿，以便都能站在我的双臂下。

　　唐望与唐哲那罗站在我们面前。唐哲那罗的眼睛像在夜晚中的猫眼一样发亮，唐望的眼睛也有相同的光芒。我从未见过唐望这个样子，他看起来要比唐哲那罗更令人恐惧，他也似乎比平时更年轻些，强壮些。看著他们俩，我产生疯狂的念头，觉得他们不是人。．'

　　帕布力图与奈士特低声呻吟著。唐哲那罗说我们正是三位一体的画面，我是圣父，帕布力图是圣子，而奈士特是圣灵。唐望与唐哲那罗一起大笑，帕布力图与奈士特则害羞地笑著。

　　唐哲那罗说我们必须拆散开来，因为这样的拥抱只容许于男人与女人之间，或男人与他的驴子之间。

　　这时我发现自己仍站立在原来的地点，显然我并没有如我自以为地那样往后倒下。事实上，奈士特与帕布力图也站在他们原来的位置上。

　　唐哲那罗给了帕布力图与奈士特一个出发的信号，唐望示意我跟随他们。奈士特领头，指了一个地方给我坐，然后指另外一个地方给帕布力图坐。我们坐成一条直线，距离唐望与唐哲那罗站立的悬崖边大约有50码远。我凝视著他们，双眼不由自主地失去了焦点，我知道我一定是交叉了视线，因为我看见了他们四个。然后，我左眼看到的唐望开始与右眼看到的唐哲那罗开始重叠，结果是一个明亮的物体站在唐望与唐哲那罗之间。那不是平常我所熟悉的人，而是一团白色的火焰，外表像是布满了光的纤维。我摇摇头，双重的影像消失了，但是唐望与唐哲那罗的明晰生物形象仍旧存在。我看见两个奇异的明亮物体，看起来像是白色明亮的橄榄球，上面有发亮的纤维。

　　两个明晰生物开始颤抖，我确实看见他们的纤维在摇动著，然后不见了他们的踪影。他们被一根长纤维拉起，像是从悬崖顶射下的蜘蛛丝。我的感觉是一道白光或一条丝线从岩石上掉下来把他们拉走的。我的眼睛和身体都知觉到这整个过程。

　　我也注意到我的知觉中有很大的矛盾，但我无法像平时那样去思家它。于是，我觉得我直视著悬崖底部，但也看到唐望与唐哲那罗在悬崖顶，像是我往上抬头45度一样。

　　我想要感觉恐惧，或遮住脸哭泣，或者做一些平常反应内的事，但是我似乎被锁住了。我的欲望不是我所熟悉的思想，因此它们无法激起我所熟悉的情绪上的反应。'唐望与唐哲那罗跳落到地面上。我知道他们这么做，因为我自己腹部体验到从高处落下的恐怖感觉。

　　唐哲那罗留在原地，但唐望朝我们走来，坐在我身后右边。奈士特是蹲著的，他的腿靠著腹部，下巴放在双掌中，前臂顶在大腿上。帕布力图则是有点儿前倾地坐著，双手放在腹部。这时我发现我的双臂在腹前交叉，我的手用力紧抓身体两侧，皮肤都开始痛了。

　　唐望低声开口说话，像在呢喃般对我们全体发言。

　　"你们必须要凝视著nagual，"他说，"清除所有的思想与言语。"

　　他重复了五六次。他的声音十分奇怪，十分陌生，让我感觉像是蜥蜴身上的鳞片。这种比拟不是思想，而是感觉。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鳞片般地脱落，带著奇怪的节奏，含混而干涩，像是轻微的咳嗽。虽然是如此的呢喃，但带有命令的力量。

　　唐哲那罗静立著。我注视著他，但无法保持焦点，于是双眼开始交叉，在这种状态下，我再次看到唐哲那罗的身体发出奇异的光亮。我的眼睛开始闭上，开始要流泪，唐望及时伸出援助之手，我听到他命令我不得闭眼。我感觉头上一记轻敲，显然是他在用小石头子砍我，我看见那小石子在我身前地面上滚动了几英尺。他一定也同样拿小石子砍了奈士特与帕布力图，我听见那些小石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唐哲那罗采取了一种奇怪的跳舞姿势。他双膝弯曲，双手向两侧伸直，手指张开，似乎准备要旋转。事实上，他转了半圈后就被拉了起来。我清楚地感觉到他被一条巨大的毛毛虫丝线拉到悬崖顶，这种上升的感觉是视觉与肉体的混合感觉。我一半看到一半感觉到他飞到崖顶，有某种几乎无法觉察的光亮丝线把他拉了起来。我并没有像看到一只鸟在飞般地看到他飞起。他的动作没有连续性，我不需要抬头用视线跟随他的动作。我看见那条丝在拉他，随后我的身体感觉到他的上升，然后他便站立在悬崖顶上，有好上百米高。

　　几分钟后他落了下来，我感觉到他的下坠，不自主地呻吟起来。

　　唐哲那罗又把他的动作重复了三次，每一次我的感觉都更为细腻。在他最后一次上升时，我可以确切地分辨出他的身体中央有几条线射出来，而从这些线的动势中我可以知道他是要上升或下降。当他要跳上去时，线会朝上弯曲；相反，当他要跳下时，那些线会朝下弯曲。、

　　第四次落下后，唐哲那罗走过来坐到帕布力图与奈士特身后。然后唐望走上前，站在唐哲那罗原先的地点，他静止地站了一会儿。唐哲那罗给了帕布力图及奈士特一些简短的指示，我听不清楚他说的话。我瞄著他们，看见他叫他们各握著一块石头放在肚脐的位置。我正在疑惑是否也要照做，他就对我说那项措施并不适用于我，但是我也应该在伸手可及处准备一块石头，以备万一感到不适时之用。唐哲那罗用下巴示意我去看唐望，然后说了一些我无法理解的话。他重复了一遍，虽然我听不懂他的话，但我知道那与唐望所给的指示没有多大差异。重要的并不是字义；而是声音中的节奏、语气的干涩及那咳嗽的效果。我相信不管唐哲那罗使用的是什么语言，都要比西班牙语更接近那种如鳞片般的声音特质。＿·

　　唐望刚开始的动作正如唐哲那罗一样，但是他没有向上跳，而是像体操选手般翻起跟头。我半期待地等待他落地，但是他没有落地，他的身体一直保持悬空数英尺。他的跟头开始时很快；然后慢了下来。从我的位置可以看见唐望的身体像唐哲那罗一样悬吊在一根丝状的光线上，他慢慢转著，似乎是让我们有时间看清楚他的动作。＿然后他开始上升，越升越高，一直到悬崖顶，仿佛毫无重量地飘浮著。他的跟头很慢，使人想起太空人在太空漫步的情形。

　　我看得头昏脑胀。似乎是我的难受感觉刺激了他，使他的旋转变快。他离开了悬崖，速度越转越快，而我也变得非常难受。我抓起一块石头放在腹部上，用全力压著它，石头的压力使我稍感缓解。伸手抓石头的动作使我暂时打破了注意力的集中，虽然我的视线没有离开唐望，但我还是在一刹那分了神。伸手拿石头之前，我觉得他在空中的旋转速度快得使他身形模糊，看起来像是一片旋转的明亮碟子。我把石头放在腹部以后，他的速度便减慢了，看起来他像顶帽子飘在空中或一只风筝摇摆不定。

　　这种风筝的动作更使我无法忍受，我变得非常痛苦。我听见了鸟拍翅膀的声音，经过一会儿的不确定之后，我知道整件事已经结束了。

　　我非常难受与疲倦，不得不躺下来休息。我大概睡了片刻，然后有人摇动我的手臂，我睁开眼睛，是帕布力图。他以激动的语气说，我不能睡著，如果我睡著了，我们就死定了。他坚持说，我们得立刻离开，即使是必须爬著走。他看起来也是精疲力竭。事实上，我觉得我们应该在这里过夜，想到要走夜路回到我停车的地方就使我害怕。我试著说服帕布力图，他变得更加激动，奈士特则因感到过于不适而显得漠不关心。帕布力图绝望地坐下来，我努力整理我的思想。天已经相当黑了，但是还有足够的光线可以分辨四周的石头，周围宁静的气氛十分奇妙舒适，我感到非常愉快。但是突然间，我的身体跳了起来，我听到远处传来一根树枝被折断的声音。我立刻转过头看帕布力图，他似乎知道我听见了什么。我们抓起奈士特，几乎是把他抬起来一，然后开始奔跑。奈士特显然是唯一知道路的人，他不时指引我们方向。

　　我并不关心我们的行动，我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我的左耳上，它似乎是独立存在于我身体之外的部分。我的内在某部分会偶尔让我停下来，用左耳观察四周的动静。我知道有某种东西在跟踪我们，那是一个很笨重的东西，因它在前进时压碎了路上的小石子。

　　奈士特恢复了一些力气，开始靠自己的力量行走，有时会抓著帕布力图的手臂。

　　我们到达长著一片树的地方，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听见极突然而响亮的断裂声，像是一根大的鞭子扫过树稍，我能感觉到头上方有一阵波动。

　　帕布力图与奈士特连滚带爬地逃离那里，我想要叫住他们，因为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在黑暗中奔跑。但在这时我听见并感觉到身后一连串沉重的喘气声，我的恐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我们三个一起狂奔到我停车的地点，奈士特如有神助般地带领我们逃了出来。

　　我打算送他们回家，然后去镇上找家旅馆，打死我也不愿回唐哲那罗的住处。但是奈士特不愿意下车，帕布力图和我也同样不敢下车。结果我们最后来到帕布力图的家中，他叫奈士特去买些可乐和啤酒，他的母亲及姊妹们为我们准备些食物。奈士特开玩笑说，能不能让最年长的大姊陪他一起去，以免碰上恶犬、醉鬼或什么的。帕布力图笑著告诉我，他要负责照顾奈士特。

　　"谁要你负责照顾他呢？"我问。

　　"力量，还会有谁？"他说，"奈士特曾经比我年老，但是哲那罗在他身上做了某些事，现在他要年轻多了，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唐哲那罗做了什么事？"我问。

　　"他使奈士特再度成为一个儿童。他过去太重要、太沉重了，如果不变得年轻些，他就会死掉。"

　　帕布力图实在是坦白率直，他的简单解释使我很感动。奈士特的确是年轻多了；他不仅看起来较年轻，他的行为也像个天真的孩童。我毫无疑问地确信他也是如此感觉。

　　"我照顾他，"帕布力图继续说，"唐哲那罗说照顾一个战士是一项荣誉，奈士特是个优秀的战士。"

　　他的双眼明亮，就像唐哲那罗的一样。他用力拍我的背，然后大笑起来。

　　"祝福他，卡力图，"他说，"祝福他吧。"

　　我非常疲倦，我感到一阵奇怪的快乐和感伤。我告诉他，我所来自的地方没有什么人会真正祝福他人的。

　　"我知道，"他说，"同样的事也发生在我身上。但现在我是一个战士了，因此我有力量给予他我的祝福。"

　　12．巫师的策路

　　我在将近中午时抵达唐哲那罗的住处，唐望已经在那里了，我问候了他。

　　"嘿，你出了什么事？哲那罗和我昨晚等了一整夜，"他说。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我感到轻松快活，刻意拒绝去思索前一天我所目击的一切。但是过了一会儿之后，我无法克制好奇，于是我开始向他询问。

　　"喔，那只是一次简单的示范，关于你在得到巫师解释之前所应该知道的一切事物，"他说，"你昨天的表现使哲那罗觉得你已储存足够的力量来接受最后的事实。你显然达到了他的期望。昨天你展开了知觉之翼，虽然你还很生硬，但仍知觉到了nagual的来去；换句话说，你看见了。你同时也证明了一件在目前比看见更重要的事，也就是现在你能够把你全部注意力都放在nagual身上。这才是决定你是否能够接受最后的课题--巫师的解释--的最重要条件。

　　"帕布力图和你将会同时进入巫师的解释中。能够有这样杰出的战士为伴，是一项力量的赠予。"

　　他所要说的似乎就是这些了，一会儿后我问起唐哲那罗。

　　"他在附近，"他说，"他到树丛中去使群山震动。"（释注："使群山震动"是唐哲那罗对如厕的玩笑说法。）

　　这时我听到含混的震动声，像远方传来的雷声。

　　唐望看著我，笑了起来。

　　他问我吃过饭没有，我说吃过了。于是他把我的笔记本交给我，带领我去唐哲那罗最喜欢的地点，那是位于屋子西侧的一块大石头，在上面可以俯看一个很深的峡谷。

　　"现在我需要你全部的注意力，"唐望说，"而且是战士的注意力，一种真实的停顿，使巫师的解释能够充分地浸人你之中。我们到达了我们任务的终点，所有必要的指示都已经告诉了你，现在你必须停下来，往后回顾，重新思考你的步骤。巫师说这是唯一可以巩固自己知识的方法。我当然是希望能在你自己的力量之处告诉你这一切，但是哲那罗是你的恩人，他的地点在目前情况下也许对你更有益处。"

　　他说的所谓的我的"力量之处"，是在墨西哥北部沙漠中的一个山顶。许多年前他曾带我上去，并把它"赠予"我。

　　"我是否该只听你讲，而不写笔记？"我问。

　　"这的确是无法两全其美的事，"他说，"一方面，我需要你全部的注意力；另一方面，你需要做到平静自信，而唯一能使你自在的做法便是写字。所以现在你该用上所有的个人力量来完成这项不可能的任务，你必须不成为你自己地成为你自己。"

　　他拍著大腿大笑起来。

　　"我说过，我负责处理你的tonal，哲那罗负责处理你的nagual。"他说接著说，"我的责任是帮助你处理一切与tonal有关的事物。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标，也就是清洁与整理你的tonal之岛，那是我作为老师要负的责任。哲那罗身为恩人，他的责任是确切地向你示范nagual，让你知道如何达到它。"

　　"你所谓的清洁整理tonal之岛是什么意思？"我问。

　　"我是指一种完全的改变，那是从我们第一天见面起我便一直告诉你的，"他说，"我告诉你无数次，如果想要在知识的道路上得到成功，需要一种最剧烈的改变。这种改变不是一种情绪的改变，或态度的改变，或外表的改变；这种改变需要的是tonal之岛的改头换面。你已经完成了这项任务。"

　　"你认为我改变了吗？"我问。

　　他迟疑了片刻，然后大声笑了。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呆，"他说，"但是你已经大不相同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取笑我写笔记，说他希望唐哲那罗在场，唐哲那罗一定会觉得我想写下巫师的解释是件非常可笑的行为。

　　"在这个时候，一个老师通常会告诉门徒说，他们已经抵达了最后的关口，"他继续说，"但是这样说会成为一种误导，我的看法是，根本没有什么最后的关口或最后的步骤。既然任何事都没有最后的关口，那么对于我们，明晰生物的命运便不该有任何秘密隐藏著。个人力量决定我们是否能受惠于任何解释或启发。我的经验告诉我，很少人愿意洗耳恭听；而那些少数愿意倾听的人中更少人愿意将他们所听到的付之于行动中；而那些付诸行动的人当中又更少人有足够的个人力量能从行动中受惠。所以，所谓巫师的解释最后只变成了例行公事，就像其他的例行公事一样空洞。"

　　"无论如何，你现在知道了tonal与nagual，也就是巫师解释的核心。知道它们似乎是无害的。我们坐在这里，单纯地讨论它们，仿佛它们是寻常的话题。你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记著笔记。周围的景致是一片宁静。刚过午后，天气晴朗，四周的山脉形成了保护屏障。不需要巫师也能知道这个地方，哲那罗的力量与完美的象征是最适合开辟新境界大门的环境。那便是我今夭准备做的，为你开启大门。但是在我们尚未涉足之前，事先的警告是必要的。一个无底的深渊，门一旦被打开后，便役有办法再关上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

　　我感觉快乐与轻松。在唐哲那罗偏爱的这个地点可以看到令人屏息的景色。唐望说得不错，这一天的气候与景致是美丽无比的。我想要对他的警告产生担心的感觉，但是四周的宁静使我的努力无效，我发现自己暗中希望他所说的危险只是一种比喻。

　　唐望突然又开始说话。

　　"多年的艰苦训练只是让战士做好准备去接触那恐怖的

　　他又停了下来，眯著眼看我，然后笑了起来。

　　"……所有在这界限之外的事物。"

　　我要求他解释这段不祥的话。、、

　　"巫师的解释虽然完全不像是解释，但却是致命的，"他说，"它看起来无害而吸引人，但是当战士把自己打开后，它却会施出无人能逃避的一击。"

　　"所以，准备好接受最坏的打算，但不要慌张或恐惧，"他摇著头，"你没有任何时间了，但你又是被永恒所包围著。对你的理性而言，这是多么大的矛盾啊！"

　　唐望站了起来，他把石头上一处光滑而凹陷的表面的杂物清干净，然后舒适地坐在那里，背靠著岩壁，面对西北方。他指著另一处让我也能舒适坐著的位置，我坐在他左边，也是面对西北方。石头很温暖，给我安全祥和的感觉。天气温和，一阵微风使下午的阳光变得十分宜人。我摘下帽子，但唐望坚持让我戴上它。"你现在面对著你自己力量的方向，"他说，"那是对你的一种保护。今天你将需要一切可得的保护，你的帽子可能也是其中之一。""你为什么要瞥告我，唐望？到底会有什么事发生？"我问。＿"会发生什么，这要看你是否有足够的个人力量来把你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你的知觉之翼上，"他说。

　　他的双眼闪亮，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兴奋。我感觉他的声音有些不寻常，也许是由于我不熟悉的紧张。

　　他说，在这种场合中他需要在这个我的恩人所偏爱的地点上，对他如何帮助我清洁整理tonal之岛做一次完整的回顾，回顾他所采取的一切步骤。结果他的回顾非常仔细，花了将近五个钟头的时间。他清晰明白地解释了从我们见面的第一天开始他对我所做过的一切。他的解说就像是一个水坝在决口，使我完全措手不及。

　　我一向习惯于做爱好发问与解释的人，因此，当通常扮演不情愿角色的唐望这次却以如此具学术性，的方式解说他的教诲时，我所感受到的震撼并不亚于在墨西哥市看到他穿西装。他对于言语的掌握，对表达重点的时间控制及对字眼儿的选择，是如此的不同凡响，以致我无法予以合理的解释。他说，在这时候，老师必须以特殊的方式对门徒发言，而他所使用的清晰解释是他最后的手段之一。只有在最后，他所做的一切才会对我产生意义。他毫无停顿地完成了他的回顾，而我一字不漏地写下了他所说的一切一毫不费力。

　　"首先让我告诉你，一个老师永远不会去寻找门徒，而门徒也无法自己寻求教导。"他说、"总是会有个征兆来点出一个门徒。一个可能成为老师的战士必须保持警觉才能抓住他的机会公分立方体。在我们经介绍认识之前，我看见了你，你有一个很好的tonal，就像我们在墨西哥市见到的那个女一孩子。、我看见你之后，我等待著'就像那天晚上我们时那个女孩的做法，。那女孩走过去，没有注意到我们，但你是被一个说话愚蠢不清、仓皇而逃的人带来见我的。你被留下来面对我，说话同样愚蠢，我知道我必须迅速行动才能抓住你；如果那个女孩曾对你说话，你自己也会做同样的事。我所采取的行动是用我的意愿抓住了你。"

　　唐望指的是他在我们会面那天对我的奇异注视。他凝视著我，于是我感受到一种无法解释的麻木失神。我无法为我的反应找到合理的答案，我一直相信我会回去找唐望是因为我被那注视迷惑住了。"那是钩住你的最快方式，"他说，"那是对你的tonal的直接一击。我集中我的意愿于其上，使它麻木。"

　　"你是怎么做的呢？"我问。

　　"战士的注视集中于对方的右眼上，"他说，"那作用是停止内在对话，于是nagual就会取得控制。这个做法的危险在于，每当nagual掌权时，即使是只有一刹那，身体也会产生无可形容的感受。我知道你曾经花了无数的时间想弄清楚你的感觉，不过直到今天你都无法成功，但是做我到了我想要做的，我钩住了你。"

　　我告诉他我仍记得他对我的凝视。

　　"战士对右眼的注视不是凝视，"他说，"倒不如说是通过右眼而有力地抓住对方。也就是说，抓住的是某种在眼睛之后的事物。当你用意愿抓住事物时，会有实际的重量感受。"他抓抓头，把帽子往前拉了拉。"当然，这只是一种描述，"他继续说，"用来解释奇怪的生理感觉"

　　一他命令我停止写字，注视著他。他说他要轻微地甩他的意愿来"抓住"我的tonal，于是我经验到如我第一天与他见面时以及其他场合中唐望用眼睛触碰我的感觉。"但是，你是怎么使我觉得你在触碰我的，唐望？你实际上的做法是什么？"我何。

　　"没有方法可以确切说明这是怎么做的，"他说，"从肚子下部有某种东西抛射向前，那东西有方向性，可以集中在任何事物之上。"

　　我再度感到某种很软的夹子夹住了我的某种未知的部位。

　　"只有当战士学会集中他的意愿后才有效，"唐望移、开他的注视后说，"这没有办法练习，因此我从未鼓励你去尝试。在战士生命中的某个特定时刻它就会发生，没人知道是如何发生的。"

　　他沉默了片刻，我感到十分不安。但他突然又开口了。

　　"秘诀在于左眼，"他说，"战士在追求知识的过程中，他的左眼能够学会抓住任何事物。通常战士的左眼看起来会比较奇怪，有时候会成为斜视，或比右眼小或大，总会有点不一样。"

　　他开玩笑地检查我的左眼，然后假装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偷笑起来。

　　"门徒上钩后，学习便开始了。"他继续说，"老师的第一步是介绍这个观念：我们所看见的这个世界只是对世界的一种看法或一种描述。老师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向门徒证明这个观念。但要接受它似乎是最难做到的一件事，我们都很满足或自限于我们对世界特有的看法中，我们的感觉与行动都仿佛是我们已知道这世界的一切。老师从每个动作开始便致力于停顿这个看法，巫师称之为停顿内在对话。他们相信这是一个门徒所能学到的最重要的技巧。"

　　"要停顿这个我们在摇篮中便开始坚持的对世界的看法，单靠愿望或决心是不够的，还需要实际的做法。这实际的做法是正确的走路方式，它似乎无害也无益。就像其他所有包含力量的事物，正确的走路方式并不引人注意。至少有好几年时间，你只把它当成一种奇怪的行为罢了，直到最近你才明白，这是对于停顿你的内在对话最有效的方法。"

　　"正确的走路方式如何停止内在对话呢？"我问。

　　"这种特殊的走路方式能够渗透tonal，"他说，"使tonal充盈。tonal的注意力必须放在它的创造物上，事实上，是它的注意力在开始时创造了世界的秩序，所以tonal必须要注意它的世界组成分子，才能维持住它。而且最重要的是，以内在对话的形式维持住对世界的看法。"

　　他说，正确的走路方式是一种欺敌的手法。战士首先弯曲他的手指，把注意力转移到手上，然后不集中焦点地观看他面前由脚尖到天际的整个范围，使他的tonal为资讯所"泛滥"。当tonal失去了与组成分子一对一的关系后，便无法再自言自语，于是变得寂静。

　　唐望说手指如何弯曲根本不重要，唯一要注意的是，使手指以各种不习惯的方式来弯曲，好把注意力吸引到手上。重要的是，眼睛在不对焦的情况下觉察到大量有关这世界的信息，但又不使它们清楚明白。他说眼睛在这种状态下能够发觉平常无法注意到的瞬息即逝的细节。

　　"除了正确的走路方式之外，"唐望继续说，"老师还必须教导门徒另一种更为微妙的可能，也就是行动而不相信，不期待回报，行动只是为了行动而已。如果我说一个老师的成功与否取决于他是否能和谐地引导他的门徒理解这个道理，这一点儿也不夸张。"

　　我告诉唐望，我不记得他曾经把"行动只是为了行动"当成特定的技巧来讨论，我记得他时常对此笼统地谈谈而已。

　　他笑了起来，说他的手段是如此微妙，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发觉。他提醒我回忆起所有他叫我在他住处做过的一些无聊的玩笑性质的工作，例如把木柴排列成某种图案，或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把他的屋子围起来，或把灰尘从一处扫到另一处等等荒唐的琐事。还有一些我必须在家里自己完成的任务，如在屋子里戴著一顶黑帽，或穿鞋时先穿左脚，或穿皮带时先由右边穿起。

　　我从未认真看待过这些事，只把它们当成玩笑。因为每当我把这些做法成了我的习惯后，他就会叫我忘掉它们。

　　当他提起所有这些事时，我明白了，由于这些无意义的例行公事，他的确灌输给我行动而不期待任何回报的观念。

　　"然而，停顿内在对话是进人巫师世界之钥匙。"他说，"其余的行为都只是道具，它们的作用是加速达到停顿内在对话。"

　　他说，有两种主要的行为或技巧是用来加速达到内在对话的停顿，那就是抹去个人历史与做梦。他提醒我，在我门徒生涯的初期，他曾经常常给予我许多用来改变我的"人格"的特殊方法。这些我都记在笔记中，然后就忘得一干二净，直到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它们的重要性。这些特殊的方法乍看之下似乎只是特别针对我而设计的，用来强迫我改变行为的手段。（注释：抹去个人历史是一种处理人际关系的特殊方式。做法是，不对周围的人透露自己过去的背景及当下行为的动机，借此来打破由他人对自己的刻板印象所造成的自我限制。详见《前往依斯特兰的旅程》）

　　他解释说，一个老师的艺术在于转移学生的注意力，使学生对真正课题不产生执著。实际的例子是，我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诱骗我去学习那最困难的观念：行动而不期待回报。

　　他说，基于空的道理，他使我把注意力都放在看见上。对看见的适当解释是：一种直接与nagual接触的行动，一种在学习过程中必然发生的结果。但若被当成一项任务，则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为什么要如此诱骗我呢？"我问。

　　"巫师相信我们全都是一群笨瓜，"他说"永远无法自动放弃我们愚蠢的控制，因此我们必须被诱骗。"

　　他的论点是，借著使我把注意力放在一项虚假的任务，也就是学习看见上，他成功地做到了两件事。首先，他提供了与nagual接触时的描述，而没有提到nagual本身。第二，他使我把他的真正课题当成不重要的琐事。抹去个人历史与做梦，对我而言从来没有比看见更重要，我把它们当成很有趣的活动，我甚至认为自己在这类的活动上特别有天赋。

　　"特别有天赋，"他听完我的话后嘲弄道，"一个老师绝不会碰运气的。我说过，你觉得被诱骗那不假，问题是，你以为那诱骗是为了愚弄你的理性。对我而言，诱骗是指转移你的注意力，或捕捉你的注意力视情况而定。"

　　他眯著眼瞧我，用手一挥，指著四周。

　　"这一切的秘密完全在于我们的注意力，"他说。

　　"什么意思，唐望？"

　　"这一切会存在，只是因为我们的注意力。我们现在坐著的这块石头会是石头，因为我们被强迫把它当成石头来注意。"

　　我要他解释这个观念，他笑著举起一根手指责备地指著我。

　　"这是一次回顾，"他说，"我们以后再谈这个问题。"

　　他表示，因为他的诱骗手段，我才对抹去个人历史与做梦发生兴趣。他说如果对这两项技巧彻底练习，最后效果会非常危险和强烈，那时候他就必须像所有老师一样，设法不让门徒陷人病态或疯狂中。

　　"抹去个人历史与做梦只应该当成辅助，"他说，"门徒需要靠自制与力量来作为缓冲。因此，老师这时会介绍战士的行径，如何生活如战士，这是巫师世界中使一切结合起来的媒介。老师必须一点一滴地锻炼、发展这个观念。若是缺乏了战士生活的坚强与冷静，就不可能在知识的道路上生存。"

　　唐望说，当门徒的注意力需要被捕捉而不被诱骗时，就该学习战士的行径。因此他在我每次去见他时，都把我推出了日常情况之外，好来捕捉我的注意力。我们在沙漠及山区中的漫游就是他的手段。

　　带我去野外漫游打猎来改变我的正常世界，是他的方法中另一个被我忽略的例子。环境的不熟悉表示我失去了参考准绳，于是我的注意力必须放在唐望的一举一动上。

　　"多棒的技巧！哈！"他笑著说。

　　我佩服地笑著，我从不知道他是如此精心地策划了一切。

　　他列举了用来引导及捕捉我的注意力的许多步骤，他说完后又补充道，老师必须把门徒的性格也考虑在内。对于我他必须很小心，因为我有暴力倾向，会在绝望时毫不在乎地毁灭自己。

　　"你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唐望，"我开玩笑说，他哈哈大笑起来。

　　他解释说，为了帮助门徒抹去个人历史，另外还有三个技巧，那就是失去自我重要感、担负起行动的责任以及聆听死亡的忠告。若是缺少了这三种技巧，抹去个人历史会使门徒变得狡猾、逃避，并使之对自己产生不必要的怀疑。

　　唐望要我告诉他，在我未成为门徒之前遇到压力、挫折及失望时的自然反应是什么。他说他自己的反应是愤怒，我告诉他我的反应是自怜。

　　"也许你不知道，但你必须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使那反应成为自然，"他说，"现在你已经无法回忆起那使自怜成为你tonal岛上一员的巨大努力。自怜目击著你的一切作为，而且随时准备给予你忠告。战士认为死亡才是更忠实的忠告者，它也可以目击一切作为，就像自怜或愤怒。很显然，经过了未知的努力，你学会怜悯自己。但你也可以同样地学习感觉你迫在眉睫的毁灭，如此可以使死亡随时准备给予你忠告。与作为忠告者的死亡比较，自怜实在不算什么。"

　　唐望指出，在谈到改变时，巫师似乎有所矛盾。一方面，巫师世界要求彻底的转变；另一方面，在巫师解释中tonal之岛是完整的，上面的各个成员无法被移走。在这种情况下，改变并不表示除去任何事物，而是更改原来分派给那些成员的功能。

　　"以自怜为例，"他说，"要完全除去它是不可能的。它在你的tonal岛上有特定的位置与资格以及可辨认的特征。因此每当有情况发生，自怜便会开始起作用，它具有历史性。这时候如果你能改变自怜的特征，便可以转移它的显著地位。"

　　我要他解释他的隐喻，特别是特征的改变。我把它想成也许是同时扮演多重要的角色。

　　"改变特征是指更改岛上成员的功能。"他回答，"再以自怜为例，它对你有用，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重要，应该享有更好的待遇、更好的条件；或者是因为你不愿意为造成你自怜的那些行为负责；或者是因为你无法把迫在眉睫的死亡带出来目击你的行动，给予你忠告。"

　　"抹去个人历史与另外三项技巧是巫师用来改变岛上成员特征的手段。譬如说，抹去个人历史，你便否定了自怜的功能。为了能自怜，你必须觉得自己重要、不必负责任与长生不死。当这些感觉被些许改变后，你就不可能再感到自己可怜。"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tonal岛上所有其他被你改变的成员上。若是不使用这四种技巧，你永远无法成功地改变它们。但是改变特征，只意味著你给予它们一个次要的地位，你的自怜仍旧是岛上的一员，但它会被放在后面。就像以前你的死亡、你的谦逊或你对行为的负责一样受到冷落，不再被使用。"

　　唐望说，一旦这些技巧提供给门徒后，门徒便面临著抉择。根据其敏感程度，门徒有两种选择。他或者会接受这些建议，相信老师的说法，行动而不期望回报；或者他会把整件事都当成一个笑话或疯狂之举。

　　我说以我的情况来说，我被"技巧"这个字眼儿给搞迷糊了。我一直期待著一套精确的指示，但他只给我含混的建议，因此我无法认真照他的话去行动。

　　"那是你的错误，"他说，"于是我才必须考虑对你使用力量植物。你原本用这四个技巧就可以清洁你的tonal之岛，它们足以引导你进人nagual，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对简单的指示有如此反应。你以及我自己都需要别的事物来震撼；我们需要用力量植物。"

　　我的确花了许多年的时间才弄明白唐望那些早期建议的重要性。心理转变性植物所引发的惊人效果曾使我误以为服用它们是整个教诲的关键。我一直坚信著这个误解，直到最近几年我才明白，巫术中有意义的转变与启发都是发生在清醒的状态下。

　　"如果我认真遵循你的建议，结果会如何？''我问。

　　"你早已经达到nagual了，"他回答。

　　"我是否能不需要恩人便达到nagual？"

　　"这要由力量根据你的完美程度来决定，"他说，"如果你认真使用这四项技巧，你会储存足够的力量找到一个恩人，你会做到完美无缺。力量会打开所有必要的门路，这是规矩。"

　　"你为什么不多给我一点儿时间？"我问。

　　"你已有足够的时间，"他说，"力量指引了我。有一天晚上我给了你一道难题去解，你必须在我屋前的空地上找到属于你的好地点（注释：详见《前往依斯特兰的旅程》）。那天晚上你在压力下表现不凡，到了早上，你在我放在那里的一块奇异石头上睡著了。力量指引我，你必须被无情地逼迫著，否则你会一事无成。"

　　"力量植物对我有用吗？"我问。

　　"当然，"他说，"它们停止了你对世界的看法，打开了你。在这方面，力量植物对于tonal的效果与正确的走路方式一样。它们都使tonal充满了过多的信息，迫使内在对话停顿。力量植物在这方面的效果极好，但也要人付出极高的代价，它们对身体会造成未知的伤害。这是它的缺点，尤其是魔鬼草。"

　　"如果你知道它们是如此危险，为什么你还让我吃那么多，做那么多次？"我问。

　　他向我保证，这些程序的细节是由力量亲自决定的。他说，虽然教诲的内容对所有门徒都是一样，但每个人有不同的过程。他一再得到指示，说我需要大量的压迫，否则朽木难雕。

　　"我所面对的是一个厚脸皮的不死生物，他对其生命或死亡都没有敬意，"他笑著说。

　　我提到他总是以人格化的方式谈论那些植物，仿佛那些植物都有人性。他回答说，那是一种设计过的手法，用来转移门徒对真正课题的注意力，也就是停顿内在对话。

　　"如果它们只是用来停顿内在对话，它们与同盟有什么关系？"我问。

　　"这一点很难解释，"他说，"力量植物把门徒直接带入nagual，而同盟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们的活动都是以理性为中心，完全不考虑我们的原出处与真实的状态；理性能很自然地寻找方法，解释发生在它世界中的一切事物。同盟则是在理性领域之外的事物，只有当我们正常的看法被停顿后、以意愿为中心时才能加以目击，因此同盟是属于nagual。然而，巫师一旦学会用复杂的方式知觉同盟，他们很可能深深陷人那新的看法中。为了不让你遭受同样的命运，我不像一般巫师那样强调同盟。巫师经过世代相传的学习，知道使用力量植物来解释所有他们世界中能解释的一切事物。我可以说，巫师使用他们的意愿成功地扩大了他们对世界的看法，我的老师与恩人就是最鲜明的例子。他们都是极有力量的人，但他们不是智者，从未能打破他们的无比庞杂的看法，因此他们从未能达到自我的完整。他们自己知道这个事实，这不是因为他们错误地生活，或妄想不能得到的事物。他们知道他们错过了机会，只有在死亡时，所有的奥秘才会被解开。巫术只提供他们短暂的一瞥，而不是真实的做法，来达到那难以捉摸的完整自我。"

　　"我提供给你足够的巫师看法，但没有让你受束缚。我说过，只有当两种看法被并置时，我们才能从中间溜入真正的世界中。我的意思是，只有在你完全了解这世界只是一种看法时，才能达到自我的完整，不管那看法是平常人的，还是巫师的。"

　　"这是我与传统不同的地方。经过毕生的努力，我明白真正重要的不是学习新的描述，而是达到自我的完整。我们应该能达到nagual而不伤害到tonal，更重要的，是不伤害自己的身体。你服用那些植物是依照我自己曾采取的步骤，唯一的不同是，我没有让你一头栽进去。当我觉得你已经储存足够nagual的看法时，我便停止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从来不和你谈论你与力量植物的遭遇，或让你沉溺于谈论它；对于不可说的就不应该试著去解说。那些经验是进人nagual，进人未知的探险。"

　　我说，我之所以想谈我被心理转变性植物影响的知觉，是我要证明自己的一项假设。我相信借著这些植物的帮助能得到一些不可思议的回忆。这些回忆在我实际经历时也许是完全与意义脱节的混乱，但事后会组成有意义的片段。我知道每次唐望都有技巧地引导了我，每个有意义的组合都是在引导下完成的。

　　"我不想去强调那些事件，也不想解释它们，"他冷淡地说，"停留在解释上，会把我们带回到我们不希望去的地方。也就是说，我们会陷人一个对世界的看法中，虽然这次的看法要比以前的更为丰富。"

　　唐望说，当门徒的内在对话被力量植物停顿后，一种无可避免的情况会发生，就是门徒会开始对整个学习生涯产生怀疑。唐望认为，即使是最心甘情愿的门徒，在这时也会严重地失去兴趣。

　　"力量植物动摇了tonal，威胁到整个岛屿的安稳，"他说，"这时候门徒会想作罢。这情有可原，因为他想要脱离这团混乱。也是在这时候，老师会设下他最巧妙的陷阱，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这个陷阱有两个目的，首先，它使老师能留住他的门徒；其次，它使门徒能有个参考点供未来使用。这个陷阱的做法是，带来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这个对手其实不是敌人，而是最忠诚的帮手。没有他，门徒不可能继续留在知识的道路上，如果能让门徒自己决定，那最好的人选在这时候也会选择放弃。我带给你的势均力敌的对手是我所能找到的最好战士，卡塔宁娜。"

　　唐望说的是多年前他使我与一个印第安女巫师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战斗这件事。

　　"我使你与她有近身的接触，"他继续说，"我选择女人，因为你信任女人。要想破坏那种信任，对她而言十分困难。几年之后，她向我坦承她原来不想继续下去，因为她喜欢你。但她是个伟大的战士，即使喜欢你，也几乎把你轰出这个星球之外。她把你的tonal改变得如此剧烈，以至它再也无法恢复原状。她实际上改变了你岛上的项目，使你进人到另一个领域中。我可以说她几乎能够成为你的恩人，只是你天生无法成为像她一样的巫师。你们俩之间的事非常奇怪，你无法对她产生恐惧。有天晚上她勾引你时，虽然你差点失去了你的丸子，但你还是被她所吸引。对你而言，她永远是个迷人的女人，不管你有多害怕。她也知道这一点。有一次我在镇上逮到你在偷看她，虽然你双脚在鞋子中颤抖，但你的嘴巴却几乎流出口水。

　　"由于势均力敌的对手的行动，门徒不是被轰成碎片就是被完全改变。卡塔宁娜的行动对你有益处，因为你没有被杀死。这不是因为她不努力，而是因为你够牢固，她的行动同时也让你面临抉择。"

　　"老师利用势均力敌的对手迫使门徒面对他毕生的抉择。门徒一定要在战士的世界与平常人的世界之间做个选择，但是门徒自己必须明白这个选择才算有效。因此老师要用十分的耐心与谅解确实地引导门徒面临那选择；最重要的是，他必须确定他的门徒会选择战士的世界与生活。我借著向你求助来打败卡塔宁娜而做到了这点。我告诉你她准备要杀我，因此我需要你的帮助来打败她。我给了你明白的警告，让你知道你的选择及其后果，也给了你足够的时间来决定。"

　　我很清楚地记得唐望那天给了我自由。他告诉我，如果我不愿意帮助他，我可以自由离去，永远不用回来。在那时我感觉自己有权选择自己的去向，对他没有任何义务要偿还。

　　我离开了他的住处，在开车时感到悲喜参半。要离开唐望我很难过，但又很高兴能脱离他那些令人困惑的举动。我想到洛杉矶，我的朋友们，及那些等著我的例行琐事，那些琐事曾经带给我很多快乐。我感到一阵陶然。唐望的古怪生活已经被抛在身后，我自由了。

　　但是我的快乐并没有维持很久，我想要离开唐望世界的欲望开始动摇，我的例行琐事也失去了吸引力。我试著去想我打算在洛杉矶做的一些事，但什么事都想不起来。唐望曾告诉我，我对人感到恐惧，因此学会不需要任何事物，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他说不需要任何事物是战士的伟大成就，然而，我的愚蠢使我把不需要任何事物扩展成不喜欢任何事物。因此，我的生活变得无聊与空虚。

　　他是正确的，当我在高速公路上朝北疾驶时，我所未觉察到的疯狂终于惊醒了我。我开始明白我的决定所具有的影响，我事实上是放弃了一个能使我软弱无聊的城市生活不断更新的魔术世界。我开始回忆我的空虚时光，我特别记得一个星期日，一整天因为无事可做而感到烦躁。没有朋友来看我，没有人邀请我参加舞会，我想见的人都不在家。更糟的是，我已经看过了附近影院放映的所有电影。下午时，我绝望地再翻阅一次报纸电影版，发现一部我从来不会想要看的电影在离我住处35英里外的地方放映。我去看了，没劲透了，但那也要比无事可做好些。

　　在唐望世界的冲击下，我改变了。至少从我认识他后，我就没时间感觉无聊，这一点对我而言就足够了。我会选择战士的世界，对此唐望的确对此有把握。我掉头开回到他的住处。"如果我选择回洛杉矶，结果会如何？"我问。

　　"那是不可能的，"他说，"那个选择并不存在。你所必须做的只是让你的tonal能觉察到这个已经完成的决定，tonal并不知道进人巫师世界的决定是属于nagual的范畴。当我们以为自己在做决定时、只是承认了某种超乎理解的事物设定了我们所谓的决定，我们所做的只是默认罢了。"

　　"在战士的生命中，只有一件事或一个课题是真正未定的：在知识与力量的道路上能前进多远？这个课题是开放的，没有人知道结果。我曾告诉过你，战士的自由是，选择行动得至善至美，或者行动达到像个笨蛋。至善至美的确是唯一自由的选择，也是衡量战士精神的真正标准。"

　　唐望说，当门徒决定加人巫师世界后，老师会交给他一项实际的任务，一件必须在日常生活中完成的工作。他解释，这件任务是根据门徒的性格而设计的，通常是某种很不合理的生活情况。门徒必须设法适应它，把它当成改变对世界看法的手段。就我的情况而言，我却把这任务当成生活上的玩笑而不是严肃的生活情况，但是时间久了之后，我终于明白我必须要认真对待它。

　　"当门徒接受了巫术任务后，他便准备好迎接另外一套指示了，"他继续说，"那时他是个战士了。以你的情况而言，既然你已不再是个门徒，我便教给你三项用来帮助做梦的技巧：打破生活习惯性，力量的步法，以及不做（注释：详见《前往依斯特兰的旅程》）。你是能贯彻始终的，做门徒时很笨，成为战士后仍旧很笨。你忠实地写下我所说的一切及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但你没有完全遵照我的指示，于是我仍必须用力量植物来轰你。"

　　唐望接著一步步地告诉我，他如何把我的注意力从做梦上转移开。他使我相信重要的是一种他称为"不做"的困难技巧，主要是一种知觉上的游戏，把注意力集中在世界上通常为人所忽略的细节上，譬如事物的影子。唐望说他的策略是以极严格的神密性来示范不做，使不做变得非常吸引人。

　　"不做就像其他事物一样，是非常重要的技巧，但不是主要课题，"他说，"你被那神密性给骗了。你有一张大嘴巴，却必须守住一个秘密！"

　　他笑著说，他可以想象我是费了多少工夫才能守口如瓶。

　　他解释说，打破习惯性、力量的步法以及不做，都是学习以新方式知觉世界的途径，它们能让战士窥见不可思议行动的可能。唐望的观念是，借著这三个技巧，一个独立的、实际的做梦世界会成为可能。

　　"做梦是巫师发展出的一种实际辅助，"他说，"巫师不是傻瓜，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使tonal能放手一会儿，然后再重新加以控制，借此增强nagual的作用。这些话目前对你没有意义，但这正是你一直在做的：训练你自己放手，但不失去控制。而做梦无疑是巫师努力追求的宝贝，nagual的终极用途。"

　　接著他提到所有他叫我练习的不做、所有在日常生活中他挑出来要我打破的习惯以及所有那些他迫使我运用力量步法的场合。

　　"我们快到回顾的终点了，"他说，"现在我们要谈唐哲那罗。"

　　唐望说，我初次会见唐哲那罗的那一天有个很重要的征兆出现。我说我一点儿也不记得有那类的事发生。他提醒我，那天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他说我们将要会见一个陌生的朋友，而当那朋友出现时，我从一大群人中毫不犹豫地把他指了出来。这就是征兆，使他们知道唐哲那罗将成为我的恩人。

　　我记得，我们当时坐在长椅上谈话，我转头瞧见一个瘦小的男子，他浑身散发出一种惊人的省略，一种优雅的风格。他刚转过街角，进人公园中。我开玩笑地告诉唐望他的朋友来了，因为从那人的外表来判断，他无疑是个巫师。

　　"从那天起，唐哲那罗开始提供对你的指示，"唐望说下去，"成为你进人nagual的向导。他给你完美的示范，每次他以nagual行动时，你都会得到一些违反及绕过理性的知识。你的需要超过了必要的分量。照理说，只要有几次nagual的冲击便可拆散你对世界的看法。但即使到了今天，在nagual的猛烈攻击下，你的看法竟然仍旧保持完整不坏。奇怪的是，这正是你的最大长处。"

　　"总而言之，唐哲那罗的工作是领导你进入nagual。但这里我们有个问题，是什么被引进nagual之中？"

　　他转动眼睛，鼓励我回答问题。

　　"我的理性吗？"我问道。

　　"不是。理性在那里毫无意义，"他回答，"理性一离开它的狭窄安全地带，就马上变成了废物。"

　　"那么是我的tonal。"我说。

　　"不是，tonal与nagual是我们内在两部分，"他冷淡地说，"它们不能够互相进入。"

　　"我的知觉吗？"我问。

　　"答对了！"他叫道，仿佛我是个表现优异的小孩。"现在我们进人了巫师的解释。我警告过你，它不会解释任何事物，但是……、

　　他停下来，注视著我，目光闪亮。

　　"这是巫师的另一项诡计，"他说。

　　"什么意思？什么诡计？''我警觉地问。、'

　　"巫师的解释，不用说，"他回答，"你以后自己会发现其中的诡诈，但让我们继续说下去。巫师说我们是在一个泡泡中，我们一生下来便被放人其中，开始时泡泡是打开的，然后它渐渐关闭，直到我们被封在里头。这个泡泡就是我们的知觉。我们一辈子都活在这泡泡之中，而在泡泡的圆形墙壁上，我们目击的是我们自己的反映。"

　　他低下头，用疑问的眼光看著我，然后他笑了。

　　"你在偷懒，"他说，"你现在应该发问才对。"

　　我笑了。他对巫师解释的警告及他那令人畏惧的觉察力似乎对我发生了影响。

　　"我应该问什么呢？"我问。

　　"如果我们在那墙上看到的是我们自身的反映，那么被反映的事物一定是真实的，"他微笑著说。

　　"那可真是个好问题，"我开玩笑说。我的理性可以理解这个问题。

　　"被反映的是我们对世界的看法，"他说，"那看法首先只是一种描述，从我们出生时就开始加在我们身上，最后占据了我们全部的注意力，于是那描述变成一种看法。"

　　"老师的任务是重新整理那看法，使明晰生物做好准备，迎接恩人从外面打开那泡泡。"

　　他又故意停下来观察我，说从我无法提出问题可以看出我不够专心。

　　"这次又该是什么问题呢？"我问。

　　"为什么泡泡要被打开？"他说。

　　当我说"那是个好问题"时，他大笑起来，拍我的背。

　　"当然！"他叫道，"对你这一定是好问题，这是你的专长。

　　"泡泡被打开，为的是让明晰生物能一窥他的完整自我，"他继续说，"当然把它叫做泡泡只是一种说法罢了，但在这里是很恰当的形容。"

　　"引导明晰生物进入完整的自我，是一件细致的任务，需要老师从泡泡里面、恩人从泡泡外面进行内外夹攻。老师重新整理门徒对世界的看法，我把那看法叫做tonal之岛，我曾说我们的一切都在岛上。巫师的解释说，tonal之岛是由我们的知觉所构成，我们的知觉被训练成只会注意某些特定项目，这些项目加起来组成我们对世界的看法。对门徒的知觉而言，老师的工作是把岛上所有项目都整理到泡泡的半边去。现在你应该知道，所谓清洁整理tonal之岛是指把所有项目都集合到理性的那一半。我的任务是打乱你的正常看法，不是去摧毁它，而是迫使它集结到理性的一边。这点你做得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人都要好。"

　　他在石头上画了个假想的圆，然后从中划分为二。他说，老师的艺术是强迫他的门徒把他对世界的看法集合到泡泡的右半边。

　　"为什么是右半边？"我问。

　　"那是tonal的一边，"他说，"老师所处理的是那一边。一方面，他将战士的行径提供给门徒，迫使他成为一个在肉体上及精神上有毅力、够清醒明理的人；另一方面，他提供给门徒一个不可思议但真实存在的情况，使门徒无法应付。老师逼迫门徒明白他的理性的无能时，他会尽一切力量来支持保护他被打败的理性，他会把一切都环绕在理性四周。老师为了达到这目的，会毫不留情地打击门徒，直到他对世界的看法都集中到泡泡的半边上。泡泡的另一半，他所整理清空的一半，便可以被巫师所谓的意愿所占据。"

　　"这样说也许比较清楚，老师的任务是清出一半的泡泡，把一切事物都集中整理于另一半上；恩人的任务则是打开被清干净的那一半。一旦密封被打破后，战士便不一样了，这时他能够掌握他的完整自我。泡泡的一半是理性的最中心，tonal，另一半是意愿的最中心，nagual，这才是应该完成的安排。任何其他安排都是无意义而且可悲的，因为那会违背了我们的本性，剥夺了我们神奇的天赋，使我们一文不值。"

　　唐望站起来伸展手脚和背部，然后走动走动，放松筋骨。这时我感到有点儿寒意。

　　我问他是不是要结束了。

　　"什么？节目还没有开始呢！"他叫著，笑了起来道，"这只是个开头。"

　　他看看天空，随手指指西方。·

　　"再过一个小时nagual就会到了，"他微笑著说。

　　，他又坐了下来。

　　"我们只剩下一个课题，"他说，"巫师称之为明晰生物的秘密。也就是说，我们都是知觉者，我们人类及世上所有明晰生物都是知觉者，这也是我们的问题，我们是知觉的泡泡。我们错误地相信只有通过理性的知觉才值得承认，巫师则相信，理性只是两个中心之一，不该那么理直气壮。"

　　"唐哲那罗和我对你解释过造成我们完整知觉泡泡的那8个点，而你已经知道了6个点。今天唐哲那罗和我将进一步清理你的知觉泡泡，之后你便会知道剩下的两个点是什么。"

　　他突然改变话题，要我详细报告我前一天的经验，从看见唐哲那罗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开始。他完全没有打岔，等我说完后，我又补充了我自己的一些观察。我在早上曾与奈士特与帕布力图谈过，他们曾告诉我他们的经验与我自己的很接近。我的问题是，唐望本人曾说过nagual是属于个人的经验，只让观察者单独目击，但是前一天我们三个人所目击的几乎完全相同，唯一的不同是我们个人对于特定片刻的感受或反应。

　　"昨天所发生的是nagual对你、奈士特以及帕布力图的一次示范。我是他们的恩人，哲那罗与我一起取消了你们三人的理性中心。哲那罗与我有足够的力量使你们认同你们所目击的。几年前，你和我曾在晚上碰见一群门徒，但我一个人并没有足够的力量来使你们都目击到同样的事物。"

　　他说，从我所说的及他所看见我的来看，他的判断是我已准备好接受巫师的解释。他又说帕布力图也准备好了，但他对奈士特则感到拿不准。

　　"准备好接受巫师的解释，是一项难得的成就，"他说，"原来不应该这样，但因为我们坚持放纵于我们对世界的看法中，以致如此。在这方面，你和奈士特及帕布力图是一样的。奈士特隐藏在他的羞怯与优郁之后，帕布力图隐藏在他的魅力之后，你隐藏在你的自信与言语之后。所有这些看法似乎都是无可争议的；而只要你们三个继续坚持使用它们，你们的知觉泡泡就没有被清理干净，巫师的解释便不会产生意义。"

　　"万一巫师的解释到头来只是胡说八道，那该怎么办？"他大声笑著说。

　　他拍著我的背，像个兴高采烈的小孩。

　　"哲那罗坚持要守规矩，"他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其实这个莫名其妙的解释根本没有什么，如果是由我来决定，我会在好几年前便告诉了你。不要对它太小题大做。"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现在你准备好了，"他以夸张而严肃的语气说，"我们该走了。但在我们离开这里以前，我要告诉你最后一件事：巫师解释的奥妙与神秘在于它处理的是知觉之翼的展开。"

　　他用手遮住我的笔记本，说我应该去树丛里上厕所，然后要脱掉衣服，把它们包成一捆留在这里。我疑惑地望著他，他解释说我必须光著身体，但我可以穿鞋和戴帽子。

　　我坚持要知道我为何必须赤身裸体。唐望笑著说，理由是属于我个人的，与我的舒适有关，是我自己曾经告诉他说要提醒我这么做。他的解释使我非常困惑，我觉得他是在开我的玩笑，或者根据他刚才的回顾，他只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我要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我这样做。

　　他开始谈起多年前发生在墨西哥北部山区中的一次事件，他与唐哲那罗试图向我解释理性无法涵盖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为了给我确切的示范，唐哲那罗以nagual的状态表演了一次惊人的跳跃，他把自己"拉长"到十余英里外的山头上（注释：详见《另一种真实》）。唐望说我完全没抓到重点。就试图说服我的理性而言，唐哲那罗的示范是一项失败；但对于我的身体而言，我的反应像是一场暴动。

　　唐望所谓的身体反应至今仍鲜明地留在我的脑海中。我看见唐哲那罗消失在我眼前，仿佛被一阵风刮走，他的跳跃或什么动作对我产生剧烈的影响，我觉得他的动作似乎撕开了我的肠子。我的肛门失去控制，结果害得我必须丢弃我的衬衫和裤子。之后，不适与窘困更是无以复加；我必须光著身子，只戴著帽子，沿著车水马龙的公路走一段路，到我停车的地方。唐望提醒我，就是在那时候，我告诉他说以后不要再让我弄脏衣服了。

　　我脱光衣服后，我们走了几百米路，来到一个巨大的石头上，可以俯看同样的峡谷。他让我往下看，那是一处笔直的英尺的悬崖。然后他要我停顿内心对话，倾听四周的声音。

　　一会儿后，我听见一颗小石子从悬崖上一路弹碰到谷底的声音。我非常清晰地听到那小石子的每一声碰撞，接著我又听见一粒小石子，然后又是一粒。我抬头用左耳寻找那声音的发源处，结果看见唐哲那罗坐在那大岩石的顶端，距离我们约12英尺远。他正随意朝峡谷丢石头。

　　我看到他后，他大叫一声，笑著说他一直躲在那里等待我发现他。我感到十分困惑，唐望低声在我耳边不断地说，我的理性并没有受到邀请，我应该放弃想要控制一切的纠缠欲望。他说nagual是专属于我的知觉，因此帕布力图没有看见nagual在我的车子里。他又说，仿佛读到我未说出思想法，虽然nagual是专门让我一个人目击的现象，但是它仍然是唐哲那罗本人。

　　唐望抓住我的手臂，快活地带领我到唐哲那罗坐著的位置。唐哲那罗站起来迎接我，他的身体散发出一种我可以看见的热，一种眩目的光芒。一他到我身边，没有触碰我，只是凑到我左耳开始低语，唐望也对我的右耳开始低语。他们的节奏一致，说的是相同的话。他们宽慰我说不用感到害怕，我有长而有力的纤维，可并不是用于保护我的，因为没什么要保护的，而是用来引导我的naguual知觉，就像我的眼睛是用来引导我的tonal知觉一样。他们说，我的纤维围绕著我全身，我可以通过它们直接知觉到一切事物，而只需要一根纤维便足以使我从岩石上跳到谷底或从谷底跳回到岩石上。

　　我倾听著他们所低语的每句话，每个词似乎都具有独特的含义，我可以保留住每个声音，然后像录音机般地重新播放。他们都鼓励我去跳到谷底。他们说我首先应该感觉我的纤维，然后分离出一根可以延伸到谷底的，然后跟著它去。在他们说出这些命令时，我可以用我的感觉实际配合他们的话。我感觉全身开始搔痒，尤其是一种无法描述但可勉强形容为"很长的搔痒"的感觉。我的身体能够实际地感觉到谷底，那种感觉以搔痒的形式存在于我身体内某个未知的部位。

　　唐望与唐哲那罗继续诱劝我顺著那感觉下去，但我不知道该如何进行。然后我听到唐哲那罗一个人的声音。

　　他说他要与我一起跳下去；他抓住了我，或推了我，或拥抱了我，于是我们一起坠人峡谷中。我的身体感受到强烈的不适，仿佛我的内脏都被咀嚼、吞噬了。这是一种混合著痛苦与快乐的剧烈感受，我只能够放开喉咙大叫，我不停地叫著，直到那感觉逐渐消退为止。然后我看见了无法解释的明亮光团与深色物，四射的光束与如云状的组织。我不知道我的眼睛是睁著的还是闭著的，也不知道我的眼睛在哪里或者我的身体在哪里。然后我又感觉到同样的不适，虽然不像第一次那么强烈。接下来我觉得我醒来了，结果我发现自已站在岩石上，旁边是唐望与唐哲部罗。

　　唐望说我又搞砸了，如果跳跃的知觉是一团混乱，那么跳跃使完全白费了。他们都、在我耳边不停地说nagual本身是无用的，必须要经过tonal的调整才行。他们说我必须心甘情愿地跳下去，，完全觉察自己的行动。

　　我迟疑著，并不因为害怕，而是不太情愿。我感觉我的迟疑像钟摆般使我身体左右摇摆，然后某种心境占据了我，我以我的身体跳了下去。当我跃起时，我想要思考，但是做不到。透过浓雾，我仿佛看到峡谷嶙峋的岩壁及谷底的岩石。我的下降并不是连续的知觉，我感觉我已经直接到了谷底；我能够辨认我周围一小圈范围内的所有石头。我发现我的视觉并不是从眼睛发出的单一方向性知觉，'而是平坦的、环绕四周的。一会儿后我惊慌起来，然后某种事物把我拉了起来，像玩蹦极跳一般。

　　唐望和唐哲那罗让我一再重复这种跳跃。每次跳后唐望都鼓励我再试著使自己放开些，不要不情愿。他不断地说，巫师使用nagual的秘密在于我们的知觉之中。跳跃只是知觉的练习，要当我能够像完美的tonal般知觉到谷底的一切事物后，练习才算完成。

　　在某个时候我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感觉。我完全清醒地觉察我站在岩石顶上，唐望与唐哲那罗对我的耳朵低语，然后下一瞬间我看到的是谷底的景物，一切都十分正常。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但仍有足够的光线可以辨认一切事物，就像日常世界一样。我正注视一些树丛时，突然听见一块岩石滚下的声音，我立刻看见一大块石头朝著我滚来，同时我也看见唐哲那罗在扔那块石头。我感到惊慌，于是立刻被拉回到岩石顶端。我观察四周，唐哲那罗己经不在了。唐望开始大笑，说唐哲那罗因为受不了我的臭味，所以才离去。这时候我才难为情地发现自己便溺得一团糟，唐望要我脱光衣服是正确的决定。他陪我走到附近一条溪旁，像洗马一样地清洗我。他用帽子舀水，然后泼到我身上，同时为了帮我省下一条裤子而洋洋自得。

　　13.直觉的泡泡

　　整个白天我都留在唐哲那罗的屋子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唐望在下午很晚时进来，我们默默地一起去附近的山区漫步。我们在黄昏时停下来，坐在一个深谷的边缘，一直到天黑后，唐望带我到附近另一处地方，一个巨大的悬崖上面。陡峭的崖壁近乎垂直，从我们步行的小径上几乎看不到。唐望以前已经带我去看过，这次他让我探头看下去，告诉我说这整个悬崖都是力量之处，尤其是有几百米深的崖底。每次我望下去时都会胆战心惊，那峡谷永远是黑暗幽深的。

　　我们尚未抵达那悬崖时，唐望便告诉我，我必须自己一个人去，在那悬崖边缘与帕布力图会面。他建议我放轻松，以力量的步法来驱除我的紧张与疲劳。

　　唐望闪到一边后，立刻消失在小径左侧，仿佛被黑暗吞噬了。我想要停止前进，寻找他的去向，但我的身体不肯服从我。我开始慢跑起来，虽然我疲倦得几乎抬不起脚。

　　我到悬崖边缘时，没有看到任何人，我便原地跑步，做深呼吸。一会儿后我放松了些，停下来背靠著一块岩石，接著注意到几英尺外有个人形。他坐在那里，头埋在双臂中。我被吓得身体朝后退缩，后来我告诉自己那个人一定是帕布力图，于是我毫不迟疑地朝他接近。我高声叫帕布力图的名字，我想他一定是不知道我是谁，因而吓得埋头不敢看我。但在我伸手准备碰他时，某种无法解释的恐惧突然占据了我，我全身冻结在原地。那人抬起头来，他不是帕布力图！他的眼睛是两面镜子，像老虎的眼睛般发亮。我的身体往后跳；我的肌肉紧缩，然后丝毫不受意志控制地全力伸展，于是我如闪电般向后弹射。那距离之远、动作之迅速，在平常情况下我一定会大惊小怪一番。但是现在我的恐惧是如此剧烈，一点儿也不想加以思索。我原本会狂奔著离开那里，但是有人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这种感觉使我陷入惊慌失措。我尖叫起来，我的声音不是我以为的惊呼，而是凄厉无比的惨叫。

　　我转身面对攻击我的人，是帕布力图，他抖得比我还厉害。我的紧张使我无法说话，我的牙齿打颤，一阵阵颤抖从我背脊掠过，使我不由自主地痉挛，我必须用嘴巴才能呼吸。

　　帕布力图颤抖地说nagual在等待他，他差点儿就无法逃脱，后来撞上了我，而我的尖叫几乎把他吓死。我想要笑，却发出无比难听的声音。当我恢复平静后，我告诉帕布力图同样的事也发生在我身上。不过这件事消除了我的疲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泉涌而出的力量与安宁感。帕布力图似乎也经历了同样的感觉，我们开始紧张地傻笑起来。

　　这时我听见远处传来轻柔且谨慎的脚步声。我比帕布力图早听到，他似乎是觉察到我的僵硬，我确信有人朝我们接近。我们面对著声音的方向，一会儿后唐望与唐哲那罗的身影出现了，他们平静地走到我们前方四五英尺处停了下来。唐望面对我，唐哲那罗面对帕布力图。我想要告诉唐望我差一点被吓破了胆，但帕布力图抓紧我的手臂，我明白他的意思。唐望与唐哲那罗有些奇怪，当我注视他们时，我的视线开始失去焦点。

　　唐哲那罗对我尖声发出一道命令，我不明白他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他让我不要交叉视线。

　　"黑暗已经降临到这世界上了，"唐望望著天空说。

　　唐哲那罗在岩地上画了一个半月形。本来我以为他用了某种萤光的粉笔，但后来我发现他手中什么都没有拿；我只是想象出他用手指画的弧形。他让帕布力图和我坐在曲线的内侧，而他和唐望坐在半月形的两个尖端位置上，双脚盘起，离我们约六七英尺。

　　唐望先开口，他说他们将要把他们的同盟显示给我们看。他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凝视他们的左侧，我们会看见在他们臀部之间有一条布或手帕似的东西吊在他们腰带上。唐哲那罗补充说，在那条布旁会有一颗像圆钮扣的东西，我们应该凝视著他们的腰带，直到我们看见布与钮扣。

　　在唐哲那罗尚未开口前，我已经注意到他们腰带上挂著一条像布的东西和一个圆石子。唐望的同盟看起来要比唐哲那罗的同盟更深暗、更凶恶。我的反应混合著好奇与恐惧，我是经由腹部体验到这种反应的，我的判断都不是通过理性得到的。

　　唐望与唐哲那罗将手伸向腰带，似乎在解开那块黑布，他们用左手拿起黑布。唐望把他的布向上直抛到空中，唐哲那罗只是让他的布飘落到地上，那两块布都伸展开来，像崭新的手帕般平坦。它们慢慢下降，像风筝般晃动著，唐望同盟的动作就像是几天前他自己翻跟头的动作。当这两块布接近地面时，它们变得浑圆而沉重，先是卷成一团，然后变大了。唐望的布变成一个庞大的阴影，它开始率先向我们靠近，一路上压碎小石头及土块。它来到距我们只有四五英尺处，进人了半月形的两个尖端之内，也就是唐望与唐哲那罗之间。我以为它将要把我们压个粉碎，我的恐惧像一团熊熊烈火。那个黑影非常巨大，也许有14英尺高，6英尺宽。它缓缓移动，仿佛在像盲人一样感觉方向，摇摇晃晃地前进。我知道它在找我。这时帕布力图把他的头靠在我胸前，他的动作驱散了我的一些恐惧。那阴影似乎迷失了，它开始乱跳，然后便不见了，消失在四周的黑暗中。

　　我摇摇帕布力图，他抬起头，发出含混的尖叫声。我也抬头，一个奇怪的男人正瞪著我，他似乎曾躲在那黑影背后。他非常瘦而高，面部很长，没有头发。他的左半边脸似乎长满了疹子，眼睛大而闪亮，嘴巴半张。他穿著类似睡衣的奇怪衣服，裤子不够长，我看不出他有役有穿鞋子。他站著注视我们似乎有无限久，仿佛在等待一个破绽冲进来撕碎我们。他的眼睛充满著一触即发的张力，那不是仇恨或残暴，而是某种野兽般的不信任。我无法再忍受这种张力，想要采取一种唐望在多年前教我的战斗姿势，但帕布力图阻止了我。他低声说那同盟不能跨越唐哲那罗在地上画的界限，我发觉地上的确有某种发亮的线条阻挡了眼前的这个东西。

　　一会儿后，那人移向左侧，像那阴影一样消失不见了。我觉得是唐望与唐哲那罗把它们召回去了。

　　接著是一段短暂的寂静。我看不见唐望和唐哲那罗，他们已经不再坐在那半月形的尖端位置上了。突然向，我听见两颗小石子撞击他们曾坐著的岩地，我们前方在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有一盏昏黄的灯被打开了。在我们前方是只饥饿已极的野兽，一只巨大而丑陋的狼或什么，全身都覆盖著一层分泌物，像汗水或唾液，粗糙的毛发十分潮湿。它的眼睛狂野，咆哮中传出盲目的怒火，使我们颤抖。它的下额抖动，唾沫四处横飞。它四爪刨地，像只疯狗想挣脱锁链，然后拼命用前脚和嘴站起来。它的所有愤怒似乎全部集中在试图打破我们前方的某种隐形界限上。

　　我开始觉察到我对这只疯狂动物的恐惧不同于先前所目击的两种怪物。对于这种野兽，我的感觉是恶心与厌恶。我极无力地注视著它的愤怒，突然间它似乎失去野性，跳出了视线之外。

　　我听见或是感觉到某种东西朝我们接近，然后一只巨大的豹类动物突然出现在我们前方。我先是看见它在黑暗中的眼睛，像两汪池水反射著光芒。它轻轻咆哮著，在我们面前喷气，来回踱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们。他没有像那只巨狼一样的昏黄步辉卜我看不出它的详细轮廓，但是它给人的感觉要比另外一只更为凶恶。它似乎在聚集力量，我感觉它勇猛得足以超越那界限户帕布为图一定也有相同的感觉，因为他低声说我应该低下头，几乎平躺到地面上。几秒钟后，那巨豹冲上前，朝我们抓来，前爪平伸、我闭上眼睛，把头埋在双臂下，靠在地面上。我感觉那只野兽冲破了唐哲那罗在地上画的保护界限，并且感觉它的体重压在我身上。它腹部的皮毛摩擦著我的颈背，前爪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困住了，它又扭动著想挣脱。我感觉到它的动作，听见它凶恶的喘气声，这时我想我完了。我隐约产生一种理性的抉择，我想要平静地接受命运，准备死在那里，但我又害怕这种死法会太过于痛苦。这时候一种奇异的力量从我的身体中出现，仿佛我的身体拒绝赴死，开始聚集所有的力量于一点，也就是我的左手上。我感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流穿过我的左手，占据了我的身体，使我把那沉重而凶猛的野兽推离了身体。帕布力图似乎也有相同的反应，我们同时站了起来；我们所产生的力量是如此强大，那只野兽像个玩具般地被抛到一边。

　　我耗尽了所有力气，倒在地上喘息。我的胃部肌肉过于紧张，使我无法呼吸。我完全没有注意帕布力图的情况。最后我发觉唐望与唐哲那罗在扶我坐起，我看见帕布力图的身体呈大字形面朝下瘫在地上，他似乎昏倒了。他们帮助我坐起后，便去帮助帕布力图。他们摩擦他的腹部和背部，然后往起扶他，一会儿后他便能自己坐起来了。

　　唐望和唐哲那罗坐到半月形的尖端位置上，然后开始在我们面前来回移动，仿佛有一条轨道在他们之间，使他们能够相互调换位置。他们的动作使我头晕。他们最后停在帕布力图身边，开始对他耳语，一会儿后他们三人同时站起，走到悬崖的边缘。唐哲那罗举起帕布力图，仿佛他是个小孩。帕布力图的身体像木板般僵硬；唐望抓住帕布力图的脚踝，开始绕起圈子，越绕越快，最后他放了手，帕布力图的身体被丢到悬崖之外。

　　我看见帕布力图在黑暗的西方天空中旋转，就像唐望在几天前的动作。他旋转得很慢，似乎越来越高而没有下坠，然后旋转加快。帕布力图的身体变得像个碟子，然后分解开，仿佛消失在空气中。

　　唐望与唐哲那罗来到我身边，蹲下来开始对我耳语。他们各说不相同的话，但我毫不困难就可以听懂他们的命令，仿佛在他们说出第一个字时我便被"分裂"了。我感觉他们对我的做法就像对帕布力图一样。唐哲那罗使我旋转起来，我能完全知觉到我的旋转与飘浮，然后我感觉自己冲人空中，以极高速度朝地面坠落。当我坠落时，我觉得我的衣服被扯光了，然后我的血肉也脱离了，最后只剩下我的头。我极清楚地感觉到，当我的身体分解时，我的体重也消失，于是我的坠落失去了速度，不再垂直下降，而像片树叶般来回飘荡。接著，我的头也失去了重量，所有剩下来的"我"只是一小立方块，像小石子般的残余物，我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那里。然后那一小块似乎爆开了，我变成了千块碎片。我知道，或者某种东西知道，我能够同时觉察到所有的千块碎片，我就是知觉本身。

　　然后知觉之中的某部分开始膨胀、成长、变得局部化了。渐渐地，包含著所有可想象到的"美丽"画面的组合。仿佛我正在观看上千幅有关这世界、人们以及各种事物的景象。

　　那些景象开始模糊，我觉得它们加快速度从我眼前掠过，直到我无法个别地观察它们。最后我仿佛在观看这个世界的构成，像一条无限长的链子拉过我的眼前。

　　我突然发现自己与唐望和唐哲那罗一起站在悬崖上。他们低声说他们把我拉回来，而我已目击了无可描述的未知。他们说要再把我丢进去一次，我应该让我的知觉之翼展开，同时触碰tonal与nagual，而不是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我再次感觉自己被抛出去，以极快的速度旋转著坠落。然后我爆炸了，分解了，我内在某部分终于放开了，某种被监禁了一辈子的事物得到了自由。我清楚地知觉到我的秘密泉源被打开了，肆无忌惮地奔流著。已经没有那个温暖的"我"的事物，什么都没有，而这个什么都没有却又是丰盈的。无所谓明或暗、冷或热、快乐或痛苦。我不是在移动或飘浮或静止，也不是单一的个体、或自我、或我以往所熟悉的什么。我是无数"我"的自我所组合的幻象。这些自我都是独立的个体，但彼此之间都有特殊的关系，因此会不可避免地集合成单一的知觉，也就是我的人类科学研究。我并不是"知道"这个事实，因为根本没有一个主体可以去"知道"。而是我的所有独立意识都"知道"这个日常世界中的"我"是一种集合体，是无数分别独立的、彼此之间存在著牢固联系的感觉聚合在一起的结果。这些感觉之间的牢固默契与联系也就是我的生命力。

　　另一种描述的说法是，所有那些感觉个体都是四散的；每一个都能自觉，没有一个比其他的更重要。然后有某种事物会开始搅和这些感觉，使它们结合在一起'，成为一大块我所知道的"我"。接著我便以这个"我"目击到一连串世界活动的画面，或者是与世界有关．，但却是我自己想象中的画面，或者是属于"纯粹思维"中的画面。也就是说，我看到了智性系统或观念的形象如字句般串连在一起，在某些画面中我尽情地思考个痛快，而在每串画面过后，"我"便会再度分解，变成空无。

　　在那些完整的画面之中，有一幅是我与唐望站在悬崖上。我立刻发现那是我所熟悉的完整的"我"，我感觉我的身体是真实的，我是真的在这个世界中，而不只是在目击它的画面。

　　唐望抱住我，把我当成小孩一样。他注视著我，他的脸十分靠近，我可以在黑暗中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目光祥和，其中似乎带著疑问，我知道他的问题是什么，但那无法描述，的确是无法描述的。

　　"怎么样？"他轻声间，仿佛他需要我的证实。

　　我说不出话，种种字眼儿如"麻木"、"困惑"、"震惊"等都无法正确反映我当时的感觉。我不是凝固的，我知道唐望必须抓紧我，用力把我按在地上，否则我会飘浮起来，再度分解消失。我并不怕消失，我渴望进入那"未知"中，让我的知觉再度分解。

　　唐望陪我缓慢地走著，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我们来到唐哲那罗屋子附近，他让我躺在地上，然后用事前准备好的一堆土盖住我头部以下的身体。他用叶子做了个枕头放在我脑后，告诉我不可移动或睡著。他说，他要坐在那里陪我，直到大地使我再度凝固为止。

　　我感觉非常舒服，无法克制地想要睡觉，但唐望不让我睡。他要求我说话，什么都可以说，但就是不能谈刚才的经验。我起先不知道要谈什么，然后我问起唐哲那罗。唐望说唐哲那罗带了帕布力图去别处掩埋，就像他对我所做的一样。

　　我想要维持谈话，但是我感到不完整，我有一种很不寻常的漠然，一种更像是厌倦的疲惫。唐望似乎知道我的感觉，他开始谈起帕布力图，说我们的命运是有联系的。他说他与唐哲那罗同时成为帕布力图的恩人与老师，而力量把帕布力图与我凑成了一对。他强调著帕布力图与我之间唯一的不同是，帕布力图的战士世界是被威吓及恐惧所支配著，而我的战士世界是由感情与自由所支配。唐望解释说如此的差别在于恩人性格上的不同；唐哲那罗是温和甜蜜而且滑稽的，而他自己则是冷摸直接、富有权威的。他说我的性格需要一个强硬的老师及温和的恩人，而帕布力图则相反，他需要温和的老师与强硬的恩人。

　　我们又谈了一会儿，然后夭亮了。当太阳从东方山后升起时，他帮助我从土堆中爬出来。

　　我过了中午才醒来，之后，唐望与我坐在唐哲那罗的屋门前。唐望说唐哲那罗仍陪著帕布力图，帮助他准备好面对最后的挑战。

　　"明天你和帕布力图将进入未知之中，"他说，"我必须帮你做好准备。你们将自己进人，昨晚你们俩是像玩具般被拉来拉去，进去又出来，而明天你们将靠自己的力量了。"

　　我感到一阵好奇，关于昨晚经验的问题一股脑地冒了出来，他丝毫不为我的问题所动。"今天我必须完成一件最重要的事，"他说，"我必须最后一次诱骗你，而你必须接受我的诱骗。"

　　他大笑起来，拍著他的大腿。

　　"那天晚上唐哲那罗向你示范的第一个练习，是巫师如何使用nagud，"他说，"除非一个人有意地使用nagual，或者说，除非他能有意地使用tonal来弄清楚他在nagual中的作为，否则他将无法得到巫师的解释，另一种说法是，如果要像巫师般使用naguaL，tonal必须掌握控制。"

　　我告诉他我觉得他的话极为矛盾。一方面，两天前他才对他这些年来的做法做了一次回顾，而那些做法都是用来改变我对世界的看法的；而另一方面，他现在却要那些看法掌握控制。

　　"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他说，"我们知觉中的秩序是tonal的专门领域，只有在那里我们的行动才有秩序可言，可以像数楼梯般地计算步骤。在nagual之中没有任何这样的事物。因此，tonal的看法是一件工具，它不仅是最好的工具，也是我们拥有的唯一工具。""昨天晚上你的知觉泡泡打开了，它的翅膀展开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好说的。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是无可解释的，所以我不打算尝试，你也不要想。边样说就够了，你的知觉之翼展开是为了触碰你的完整。昨晚你在tonal与nagual之间来来去去，你被抛进去两次，以确保没有失误。第二次时你经历到进入未知之旅的最大艺术。你的内在明白了你的真正本领，于是你的知觉之翼展开，你明白了你是一团聚合之物。

　　"这就是巫师的解释。nagual是不可言传的。所有的感觉、存在与自我都像小舟般飘浮著，平静安宁，永恒不变，然后生命如胶水般把它们之中某些粘在一起。昨晚你亲身体会到了，帕布力图也是，唐哲那罗和我也同样。我们在进人未知后都体会到，当生命之胶把那些感觉粘起来时，一个生物便被创造出来。这个生物会忘记它的真正本质，而被周围环境的光采与华丽所蒙蔽。这环境便是tonal，tonal是所有聚合组织的存在地。当生命之力把必要的感觉结合后，一个生物便出现在tonal中。我说过tonal开始于出生，结束于死亡，因为我知道当生命之力离开身体后，所有知觉便会崩解而成为单独的存在，回到它们的发源地nagual之中。战士进人未知之旅非常像死亡，不过他的知觉并没有崩解，只是扩张了一些，并没有失去它们的聚合。但是在死亡时，它们会深深地扩大，成为单独的存在，仿佛从来没有聚合在一起过。"

　　我想告诉他，他的描述与我的感觉是多么吻合，但他不让我说话。"未知是无法描述的，"他说，"我们只能目击它。巫师的解释说我们都有一个能目击nagual的中心，就是指我们的意愿，因此战士能冒险进入nagual中以各种方式重新安排他的聚合。我说过nagual表现是属于个人的决定，我的意思是，战士自己决定聚合的安排方式。人的形状和人的感觉是最基本的方式，也许是所有方式中最甜蜜的。然而一团聚合之物能有的组合方式是数不尽的，一个拥有完整自我的巫师能使他的聚合随意地组合；生命之力使这种组合成为可能，一旦生命之力用尽，便没有办法再重组那团聚合物了。"

　　"我把那聚合叫做知觉的泡泡。我也曾说它是紧紧封闭著的、永不打开的，除非死亡时。但是我们可以强迫它打开，巫师显然知道这秘密。虽然不是所有巫师都能达到自我的完整，但他们都知道这种可能存在，他们知道泡泡只有在进人nagual时才会打开。前一晚我把所有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所需的步骤做了一次回顾。"

　　他盯著我，好像在等我表示意见或发问。他所说的是无可非议的。我明白，就算他在14年前或任何其他时候告诉我这一切，也不会造成任何改变。真正重要的是我以我的血肉之躯经历了他的解释。

　　"我在等待你的老问题，"他慢慢地说。

　　"什么问题？"我间。

　　"你的理性急著想问的那个问题。"

　　"今天我摆脱了所有问题，我真的没有任何问题，唐望。"

　　"这不公平，"他笑著说，"有一个特别的问题，我需要你来问。"

　　他说，如果我能停顿我的内在对话一刹那，便会知道那个问题是什么。我突然灵光乍现，知道他要什么了。

　　"当这一切发生在我身上时，我的身体在什么地方，唐望？"我问，他捧腹大笑。

　　"这是巫师最后的计策之一，"他说，"可以说，我将要透露给你最后一点的巫师解释。到目前为止，你的理性都能追随我的作为。你的理性愿意承认这个世界并不像它的描述，真正存在的远比眼睛所见的为多；你的理性几乎愿意并准备承认你的知觉跳出了悬崖。某部分的你，甚至全部的你都跳到了悬崖底部，用tonal的眼睛观察了底部的一切，仿佛你用绳索爬到下面去。观察峡谷的这个行动是这些年所有训练的精华，你做得不错。当唐哲那罗对在峡谷底部的你扔石头时，他看见了机会的立方体。他知道你看见了一切。于是唐哲那罗和我毫无疑问地知道，你已准备好被抛人未知之中。在当时，你不仅看见了，你也知道了有关替身的一切。"

　　我打岔说，他的赞美我当之有愧，因为他所说的超过了我的理解。他回答说，我需要时间让一切安定，时候一到，答案就会泉涌而出，就像过去我的问题一样。

　　"替身的秘密是在知觉的泡泡之中，那天晚上你的知觉泡泡同时置身于悬崖顶及峡谷底。"他说，"知觉的聚合能够在一瞬间发生在任何地方。换句说话，一个人可同时知觉到这里与那里。"

　　他催我去回忆一件行动，他说那是如此平常，我可能已经忘掉了。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催我再努力回想。

　　"回忆你的帽子，"他说，"回忆唐哲那罗怎么处理你的帽子。"

　　我产生了极令自己震惊的觉察。我真的忘了唐哲那罗曾经要我摘下帽子，因为它老是被风吹落。但我不愿意放弃它。全身赤裸使我感到很愚蠢；戴帽子不是我的习惯，因此使我感到陌生，好像我不是真的自己，这样一来，光著身体就不那么令我难为情了。于是唐哲那罗想与我换帽子，但他的帽子太小，他便拿我的头与身体的比例开玩笑。最后他摘下我的帽子，用一条旧披肩包住我的头，像戴头巾。

　　我告诉唐望我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我相信它是发生在我的跳跃期间。但是那些跳跃的回忆却是连贯的，没有间断。

　　"它们当然是毫无间断的事件，就像唐哲那罗拿你的帽子开心一样，"他说，"那两个回忆不能够前后排列，因为它们是同时发生的。"

　　他做出想把左手手指插入右手手指之间但又无法插人的动作。

　　"那些跳跃只是开始，"他继续说，"然后便是你真正进入未知的旅程。昨晚你经历到不可言传的nagual，你的理性无法抗拒那属于身体的知识，你是一团无名无状的感觉聚合体。你的理性此时甚至可能愿意承认另外一个中心，即意愿的存在，通过意愿我们可以评估甚至使用nagual的惊人效果。你的理性终于明白，我们可以用意愿来反映nagual，但我们永远无法解释它。"

　　"于是有了这个问题：'当这一切发生时，我在什么地方？我的身体在何处？'你会相信有一个真实的你，表示你已经把一切都结集在你的理性四周。此时此刻你的理性承认nagual是无法描述的，并不是因为它被证据所说服，而是因为它如此承认并无大碍。你的理性地位安稳，tonal的所有项目都集合在它那一边。"

　　唐望停下来审视著我，他的微笑很仁慈。

　　"让我们去唐哲那罗偏爱的地方。"他突然说。

　　我们走到两天前去过的石头处，背靠著岩石舒适地坐在同一个地方。

　　"使理性感到安全是老师的责任，"他说，"我诱使你的理性相信tonal是可说明及可预料的。唐哲那罗和我费心使你觉得，只有nagual是超过解释的范围。这个计策显然很成功，因为现在你相信，即使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仍然有个核心可以依靠--你的理性。但这只是一个幻象。你的宝贵理性只是聚合的一个中心，一个反映外在事物的镜子而已。昨晚你不仅目击了无可描述的nagual，同时也目击了无可描述的tonal。"

　　"巫师解释的最后一点指出，理性只是反映著外在的秩序，它无法解释那种秩序，就像它无法解释nagual。理性只能目击tonal的效果，但永远无法理解它，或说明它。我们可从我们的思考与交谈中看出我们在遵循著一种秩序，但我们从不知道我们是如何遵循的或那秩序到底是什么。"

　　我提起西方科学对人类大脑活动的研究也许会有可能解释那种秩序。他指出，所有的科学研究只能证明是有某种东西在起作用。

　　"巫师用他们的意愿做同样的事，"他说；"巫师说通过意愿，他们能目击nagual的效果。我现在可以补充说，通过理性，不管我们怎么做，我们都只能目击tonal的效果。这两种做法都是同样不可能了解或解释我们到底目击的是什么。

　　"昨晚你首次用你的知觉之翼飞翔，你还很胆小，只是在人类的知觉范围内活动。巫师能用那对翅膀触碰其他的知觉方式，例如乌鸦的、土狼的、蟋蟀的，或者在那无限太空中其他世界的。"

　　"你是说其他的星球吗，唐望？"

　　"当然，知觉之翼能带我们到nagual最深奥莫测的角落，或tonal最不可思议的世界中。"

　　"巫师能上月球吗，譬如说？"

　　"当然可以，"他回答，"但他将不能带回什么石头。"

　　我们都笑了，但是他的语气是极为严肃的。

　　"我们抵达了巫师解释的最后部分了。"他说，"昨晚唐哲那罗和我向你显示了造成完整自我的八个点中的最后两个点，tonal与nagualo我曾告诉你这两个点是在我们之外，但又不是如此。这是明晰生物的矛盾。我们的tonal只是那充满秩序而无法描述的未知的一种反映，我们的nagual只是那包含一切而无可描述的虚空的一种反映。"

　　"现在你应该坐在唐哲那罗偏爱的地点上，一直到天亮；那时候你应该能把巫师的解释想清楚。而现在你坐在这里时，你所拥有的只是那把感觉聚合在一起的生命力量而已。"

　　他站了起来。

　　"明天的任务是你将自己跃人未知之中，我和唐哲那罗将只观看，绝不干涉。"他说，"坐在这里，关掉你的内心对话，你将会聚集必要的力量来张开你的知觉之翼，飞人无限之中。"

　　14．两个战士的最深偏爱

　　唐望在天刚破晓时叫醒我，他给我一个灌满水的葫芦及一袋肉干。我们沉默地走了几里路，来到我两天前停车的地方。

　　"这趟旅程将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段路。"我们走到我的车前，他沉静地说。

　　我的腹部强烈地抽动一下，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靠在后挡泥板上，等我打开车门。他对我的注视中，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情。我们坐上了车，在我发动引擎前，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但我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他说我们还有几分钟时间，可以坐在车子里处理一些非常个人化而强烈的情绪。

　　我安静地坐著，但是我的心情激动。我想对他说些话，说些什么可以让我自己轻松的话。我搜肠索肚，想要寻找适当的字眼儿来表达那说不出的感觉，但毫无所获。

　　唐望谈起我认识的一个小男孩，说我对他的感情不会因为时间及距离而改变。唐望说他肯定，每当我想起那小男孩时，我的心灵都会欢乐雀跃，我会毫不自私或怜悯地祝福他。

　　他提醒我曾告诉他的一个关于那小男孩的故事，他非常喜欢这个故事，认为其中含义探远。我与那小男孩有一次在洛杉矶附近的山区中郊游，小男孩走累了，于是我让他骑在我脖子上。我们沉浸在非常强烈的快乐中，那小男孩对著太阳及群山高声表达他的感谢。

　　"那是他与你道别的一种方式"唐望说。

　　我的喉咙感到一股刺痛。

　　"道别有许多种方式，"他说，"最好的方式，也许是记住一段充满快乐的特殊时刻。譬如说，如果你活得像战士，那小男孩骑在你脖子上的温暖感觉将永远保持新鲜与强烈，直到你死亡为止。这便是一个战士道别的方式。"

　　我连忙发动车子，以比平常更快的速度驶过崎岖的山路，开上了较平坦的碎石路。

　　我们行驶了一段路，然后下来步行。走了约一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一片树木旁，唐哲那罗、帕布力图及奈士特都在那里等我们。我与他们打了招呼，他们看起来都非常快乐和兴奋。当我看著他们及唐望时，心中充满著难以言喻的感情。唐哲那罗拥抱我，热情地拍著我的背。他告诉奈士特和帕布力图，说我在跳人峡谷的任务中表现优异。他把手按在我的肩上，然后很大声地宣布："不错，各位先生，"他看著他们说，"我是他的恩人，我知道那是个难得的成就。那是多年战士一样生活的成果。"

　　他面对我，把另一只手放在我肩上，他的眼睛明亮而平静。

　　"我对你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卡力图，"他缓慢地说，"除了你的大肠容量实在惊人之外。"

　　他和唐望又爆发出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帕布力图和奈士特紧张地陪笑著，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等唐望和唐哲那罗安静下来后，帕布力图对我说，他并不确定是否能够靠自己进人"未知"中。

　　"我实在一点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他说，"唐哲那罗说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完美无缺。你认为呢？"

　　我说我知道的甚至比他还少。奈士特叹口气，似乎十分担忧。他紧张地摆著手，张口欲言又止，仿佛准备说出重要的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哲那罗说你们俩将会成功，"他终于说。

　　唐哲那罗做手势示意我们出发，他和唐望走在一起，在我们前方数码。我们沿著同一条山间小径走了约一整天，没有停顿，完全沉默。我们每个人都带著肉干及水葫芦，用餐时也没有停步。走著走著，小径明显地变成一条路，绕著山腰旋转。突然间，一道峡谷在眼前展开，那是一幅令人屏息的景象。在太阳下晶莹闪烁的绿色深谷，上方有两条壮观的彩虹仿佛昙花一现，四周的山脉间都在飘雨中。

　　唐望停止前进，用下巴向唐哲那罗指出峡谷中的某物。唐哲那罗摇摇头，那不是一种肯定或否定的姿势，而更像是一种颤抖。他们都静止不动地站立著，对峡谷凝视了好一段时间。

　　我们在那里离开了山路，驶入了似乎是一条捷径的路线。我们开始沿著一条更险峻的山路下去，朝著峡谷的左边前进。

　　当我们抵达平地时，已经是下午了。河边杨柳及潮湿泥土的气息弥漫四周。有一会儿细雨在我左侧的树林中隐约可闻，然后变成草上的一丝颤抖。我听到了一条溪流的声音，我停下来倾听。我望著树梢，绒毛状的云朵在西边的天际中像散开的棉絮。我站在那里望著云朵，而其他人都已经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我追上他们。

　　唐望与唐哲那罗停下来，同时转身，双眼同时凝视我，配合得分秒不差，仿佛是一个人似的。这阵凝视使一股寒冷冲上我的背脊。唐哲那罗大笑说，我跑起来天摇地动，像个300磅重的平足墨西哥人。

　　"为什么是墨西哥人？"唐望问。

　　"一个300磅重、平足的印第安人是不会跑的，"唐哲那罗解释道。

　　"噢，"唐望说，仿佛觉得唐哲那罗说得十分有理。

　　我们穿过了翠绿的峡谷，爬上东侧的山脉。傍晚时我们来到一块岩石平台上，可以眺望到南方的一个峡谷。植物的景致剧烈改变。周围可见光秃的小圆山头，峡谷中的土地及山腰都经过整理与耕种，但整个环境仍让我感到荒凉。

　　太阳已经接近西南方的地平线，唐望与唐哲那罗叫我们到岩石平台的北边。那里的景致十分吸引人，北方是绵延不断的峡谷及山脉，西方是更高的锯齿形山峰。夕阳反射在北方的山脉上，使它们看起来是橙红的，就像西边天际的云彩。这整个景象除了美丽之外，还带著悲哀与寂寞。

　　唐望把我的笔记本递给我，但我不想写笔记。我们围成半圆形坐著，唐望与唐哲那罗坐在两端。

　　"你以写字开始你的力量之旅，你将要以同样方式完成它，"唐望说。

　　他们全都催我写笔记，仿佛那是无比重要的事。

　　"你正在世界的最边缘，卡力图，"唐哲那罗突然说，"你和帕布力图两人一起。"

　　他的声音轻柔，没有以往的狡黯玩笑，他听起来似乎在担心。

　　"其他进人未知探险的战士都曾经站在这同一个地点，"他继续说，"他们都祝福你们。"

　　我感到四周一阵波动，仿佛空气凝结了，某种东西传送了一股震动。

　　"我们也都祝福你们，"他说。

　　奈士特拥抱了帕布力图和我，然后他坐到别处。

　　"我们还有一点儿时间，"唐哲那罗望著天空说，然后对奈士特问道，"我们应该趁现在做些什么呢？"

　　"我们应该尽情欢笑；"奈士特简单地回答。

　　我告诉唐望我很畏惧将要发生的事，说我完全是被诱骗到这个地步的，我与帕布力图的处境是我根本无法想象会存在的。我说我被某种可怕的事物所控制住，一步一步地被推去面对一种或许比死亡还糟糕的命运。

　　"你在抱怨，"唐望冷冷地说，"直到最后一分钟，你都还要自怜。"

　　他们都笑了。他是对的，这是多么无法克服的冲动啊！我还以为我已经彻底革除了自怜，我请求他们原谅我的愚蠢。

　　"不用道歉，'，唐望对我说，"道歉是无用的废话。真正重要的是成为完美无缺的战士。这个独特的力量之处曾经培养出最优秀的战士，试著效仿他们吧。"

　　然后他对帕布力图及我两人说话。

　　"你们已经知道这将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的任务，"他说，"你们将会靠著你们自己的个人力量进人nagual及tonal之中。唐哲那罗和我只是来向你们道别的，力量决定奈士特做一个见证者，所以就这么做吧。"

　　"这也将是你们所面临的最后一个有我们在场的抉择关头。一旦你们靠自己进人未知后，便不能靠我们把你们带回来，所以你们必须要做好决定，必须决定是否要回来。我们相信你们俩有足够的力量回来，如果你们决定如此。那天晚上你们都毫无困难地做到了，把那个原本可以压碎你们的同盟给推开。不管是单独一人还是两人一起，那是一次对你们力量的考验。"

　　"我同时要补充，在经历过你们将要面临的与未知接触的同样过程后，很少有战士能够回来。这并不因为它很艰难，而是因为nagual实在是难以描述地诱惑人，进人其中的战士会觉得回到tonal，或回到充满秩序与痛苦的喧嚣世界中，实在是件无趣的事。"

　　"做出要留下或回来的决定不是我们的理性或欲望，而是我们的意愿，因此在事前是无法预知结果的。"

　　"如果你们选择不要回来，你们会消失不见，仿佛被大地吞噬了。但如果你们选择回到这世界上，你们必须像真正的战士般等待，直到你们个别的任务完成为止。一旦任务完成后，不管是成功或失败，你们都能够控制你们的完整自我。"

　　唐望停顿了片刻。唐哲那罗对我眨眨眼。

　　"卡力图想要知道能够控制完整的自我是什么意思，"他说，大家都笑了。

　　他说得没错，在其他情况下我会这么问他，但是目前气氛实在是过于沉重。

　　"这表示战士终于接触到力量，"唐望说，"没人知道每个战士个别处理力量的做法，也许你们俩会平静与默默无闻地在这世上漫游，或者会变成充满仇恨的人、恶名昭彰，或者成为善良的人。这一切都决定于你们精神的完美与自由。

　　"但是最重要的事是你们的任务，那是一个老师与恩人对门徒的赠予。我祈祷你们俩能成功地彻底执行你们的任务。"

　　"完成那任务需要一种非常特别的等待，"唐哲那罗突然说，"我将要告诉你们一个关于一群战士的故事，他们属于不同的时代，住在其他山区中，大约在那个方向。"

　　他随意地指著东方，然后迟疑了一下，似乎改变主意，站起来指著北方的远山。"不对，他们住在那个方向，"他看著我，带著博学多闻者的徽笑说，"刚好在135公里之外。"

　　唐哲那罗大概在摹仿我。他的嘴及前额紧皱，双手叠在胸前，假装抱著一件东西，我猜是想象的笔记本。他的姿势十分古怪。我见过一位德国学者，是研究汉文的专家，看起来正是这个模样。想到长久以来，我一直不自觉地摹仿一个愁眉苦脸的德国汉学家，让我觉得十分滑稽。只有我一个人在笑，这似乎是特别为我准备的笑话。、

　　唐哲那罗坐下来，继续他的故事。

　　"每当那群战士中有人做了违反规矩的事时，他的命运将由所有战士来决定。犯规的人必须解释他的行为，他的同伴必须听他陈述。如果觉得他的理由充分，他们会自行散去；要不然，他们会拿起武器，排成一行，在非常类似我们所坐的这个岩石台地上，准备执行死刑，因为他的理由不充分，是无法宽恕他的。这时候，被定罪的战士必须向他的老同伴们说再见，然后处决就会开始。，

　　唐哲那罗看著我与帕布力图，似乎在等待我们的反应。然后他转向奈士特。

　　"也许我们的见证人可以告诉我们，这个故事与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他对奈士特说。

　　奈士特害羞地微笑，似乎沉浸在思考中。

　　"见证人什么都不知道，"他说，然后紧张地傻笑一阵。

　　唐哲那罗要所有人都站起来，跟他一起走到石台的西边。

　　那里有一条不陡的斜坡一直延伸到平地上，然后有一条深沟，似乎是自然形成的排水处。

　　"在我们的故事中，就在那条沟那儿有一排树木，"他说，"在树木之后有茂密的树林。"

　　"向同伴道别后，被定罪的战士要开始走下斜坡，朝树林走去。他的同伴这时将拉起扳机，举枪瞄准他。如果没有人射击，或者负伤的战士能够活著抵达树林边缘，他便自由了。"

　　我们回到了原来坐著的位置。

　　"现在呢，见证人？"他问奈士特，"你知道了吗？"

　　奈士特紧张无比，他脱下帽子抓头，然后把脸埋在手中。

　　"可怜的见证人能知道什么呢？"他终于鼓起勇气反驳，然后与大家一起大笑。．

　　"据说有人能够毫发无损地生还，"唐哲那罗继续说，"我们可以说，那些人的个人力量影响了他们的同伴。当他们瞄准时，一股波动会传过他们身体，使他们不敢使用武器。或者他们是佩服他的勇气，无法下手伤害他。"

　　唐哲那罗看著我，然后看著帕布力图。

　　"从悬崖走到树林的这段路是有特殊的条件存在，"他继续说，"战士必须平静安详地行走。他的脚步必须坚实稳定，双眼直视前方。他不能跌倒，不能回头，更重要的是不能奔跑。"

　　唐哲那罗暂停片刻，帕布力图使劲儿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你们俩决定回到这世界来，"他说，"你们必须像真正的战士般等待任务的完成。这种等待非常像故事中战士所走的这段路。你瞧，故事中的战士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了，你们也是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你们的行刑队。瞄准战士的是他的战士同伴们，但瞄准你们的是未知。你们唯一的机会是你们的完美无缺。你们必须等待而不回头，你们必须等待而不求回报，而且必须把所有个人力量都集中在任务的完成上。"

　　"如果你们行动不完美，如果你们开始惊慌、不耐烦与绝望，你们会被未知中的神枪手无情地除掉。"

　　"但是另一方面，如果你们的完美无缺与个人力量使你们完成了任务，那时你们便会得到力量的承诺。也许你会问：那会是什么样的承诺呢？那是力量对身为明晰生物的人类所做下的承诺。每个战士都有不同的命运，因此你们个别的承诺是无法预知的。"

　　太阳即将西沉，北边远山的橙红色反光已经变成暗红，这景致使我感觉到一个被风所统治的孤独世界。

　　"你们都知道一个战士的核心是谦逊与效率，"唐哲那罗说，他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你们也学到了行动而不期待回报。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为了能承受你们今天即将面对的事物，你们需要最极端的忍耐。"

　　我的胃感到一阵抽搐，帕布力图开始悄悄地发抖。

　　"战士要永远有所准备，"他说，"我们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力量的囚徒。没人知道为什么是我们，但这是多么大的福气啊！"

　　唐哲那罗停止说话，低下他的头，仿佛精疲力竭了。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的口气说话。

　　"在这里，战士必须对所有在场的及所有将被留在后头的人说再见，"唐望突然说，"他必须用他自己的话大声地说出，这样他的声音将永远留在这个力量之处。"

　　唐望的话使我的心境进人到另一个层次中。我们在车中的对话到这时才产生强烈的冲击。他是多么正确，说四周宁静的景致只是一个幻象，而巫师的解释将带来无可躲避的一击。我已听过了巫师的解释，并经验了其中的领域；现在的我却是毕生中前所未有的赤裸与无助。我所经验过的一切都无法与我此时的孤独与痛苦相比较。巫师的解释甚至剥夺了我的理性。唐望又说对了，战士无法避免痛苦与悲哀，只能避免放纵于其中。此时我的悲哀是无法忍受的，我无法对这些曾分享我的命运的人道别。我告诉唐望与唐哲那罗，我已经答应要跟某一个人同生共死，因此我的精神无法容许我单独赴死。

　　"我们都是单独的，卡力图，"唐哲那罗轻声说，"那是我们的基本状况。"

　　我的喉咙中感觉到一股苦楚。我对生命及那些亲近我的人热爱，使我拒绝踉他们说再见。

　　"我们是单独的，"唐望说，"但单独赴死并不是死在孤独中。"

　　他的声音含混而粗哑，像是在咳嗽。

　　帕布力图安静地哭泣著，然后他站起来说话了。那不是什么长篇大论的宣言。他以清晰的声音感谢唐哲那罗与唐望的慷慨仁慈。他转向奈士特，谢谢奈士特让他有机会能照顾他，他用衣袖擦拭著眼睛。

　　"生存在这美丽的世界上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啊！在这个伟大的时刻！"，他叫道，然后叹了口气。

　　他的情绪极为感人。

　　"如果我无法回来，我最终的愿望是，请你帮助那些曾经分享我的命运的人，"他对唐哲那罗说。

　　然后他转向西方，面对他家的方向。他的瘦小身体抽搐著，他伸开手臂跑到平台的边缘，仿佛要拥抱什么人。他的嘴唇动著，似乎在说些什么话。

　　我转开我的头，我不想偷听他的话。

　　他回到我们坐著的地方，软软地坐到我身边，低下头来。

　　我说不出任何话，但是一股外来的力量似乎控制了我，使我站起来。于是我也说出了我的道别与我的悲哀。

　　我们再度回归到沉默中，一阵北风轻柔地吹拂著我的脸。唐望在看著我，我从未见过他眼中有如此丰富的仁慈。他对我说，一个战士的道别是感谢所有曾经关心过他的人。我不仅要向他们表达感谢，同时也要感谢所有曾经照顾过我、帮助过我的人。

　　我面对西北方，洛杉矶的方向，于是我内在的感伤一股脑儿倾泻而出。如此说出我的感谢真是一种纯粹的解脱！

　　"战士承认他的痛苦，但他不放纵于其中，"唐望说，"因此一个进人未知的战士，他的心境不是悲哀。相反，他充满快乐，因为他为自己的运气而感庆幸，相信他的精神是完美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充分觉察他的效率。战士的快乐在于他接受了他的命运，并能完全观照他所将要面对的一切。"

　　然后是很久的沉默，我的悲哀达到了顶点，我想要设法脱离这种心境的压迫。

　　"见证人，请使用你的精灵捕捉器，"唐哲那罗向奈士特说。

　　我听见奈士特发出一记响亮的、几乎算是荒谬的声音。

　　帕布力图笑得歇斯底里，唐望与唐哲那罗反应也是同样。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才明白奈士特刚才放了个屁。真正好笑的是他脸上的表情极为严肃。他放屁不是个玩笑，而是因为他没有携带他的精灵捕捉器，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帮助我们。

　　他们全都开怀大笑，我实在佩服他们能够如此迅速地把严肃的场面变成闹剧。

　　帕布力图突然看著我，他想要知道我是否会写诗。在我尚未能回答前，唐哲那罗已经作了一首打油诗。

　　"卡力图实在很酷；他既是诗人，也是傻瓜，还是小丑。"

　　他们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样才对，"唐望说，"现在，在哲那罗与我向你们道别之前，你们俩可以说任何想说的话。这可能是你们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了。"

　　帕布力图摇摇头，但我有些话要说。我想要表达我对于唐望及唐哲那罗的崇高战士精神的敬畏与仰慕，但我词不达意，结果什么都没说清楚；更糟的是，我的话听起来又像是抱怨了。唐望摇著头，不赞同地咂著嘴。我不由自主地笑了，我不在乎我搞砸了最后一次对他们表达敬意的机会。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占据了我，我感到狂喜，一种无比自由的感觉使我大笑。我告诉唐望与唐哲那罗，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与"未知"接触的结果会是如何，我是快乐与完整的。不管我可能会是死还是活、现在对我都一点儿也不重要。

　　唐望与唐哲那罗似乎比我还要享受我的快乐。唐望拍著大腿大笑，唐哲那罗把帽子丢到地上大叫，像是在骑一匹野马。

　　"我们都在等待时尽情地欢笑，就像见证人的建议，"唐哲那罗突然说，"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他望著天空。

　　"时候快到了，我们就要像故事中的战士们一样自行散去，"他说，"但是在我们分道扬镳前，我必须告诉你们最后一件事，我将要透露一个战士的秘密，或许你们可以称之为一个战士的最深偏爱。"

　　他特别看著我说，有一次我抱怨说战士的生活冰冷寂寞、缺乏感情，他说甚至现在我都仍旧相信如此。

　　"战士的生活不可能是冰冷寂寞、缺乏感情的，"他说，"因为他的生活是建立在他对他所爱付出的热情与奉献上。你也许会问战士所爱的是什么？我现在就示范给你们看。"

　　唐哲那罗站起来，慢慢走到我们面前一块平坦的地面上，约12英尺远。他站在那里做出奇怪的动作，他的手好像在擦拂胸前与腹部的灰尘，然后奇怪的事发生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光线从地面上射出，穿过他的身体，似乎点亮了他全身。他做了一个后翻，以手及胸部著地，技巧熟练得使他像个无重量的生物。他开始在地面上做出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动作，他滑行著，仿佛他离地数寸飘浮在地面上，又像是在他身下有块滑板。他在地面上游起泳来，并翻身和绕圈子，就像一条鳗鱼在水中般灵活流畅。

　　我的眼睛开始交叉视线，没有任何转换过程，我看见了一个明晰的球体在一个明亮无比的溜冰场上滑行。

　　这景象庄严神圣，接著，明晰的球体静止下来。一个声音打破了我的注意力，那是唐望在说话。开始时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又望向那明晰的球体，我只看见唐哲那罗躺在地上，四肢伸开。

　　唐望的声音非常清楚，它似乎触动了我的内部，我自动开始写笔记。

　　"哲那罗热爱的是这个世界，"他说，"他刚才是在拥抱这个庞大的地球，但是他太小了，因此他只能在上面滑行。但地球知道哲那罗爱它，于是它会照顾哲那罗，因此哲那罗的生命是丰盛的。不论他在什么地方，他都不会感到有所缺乏。哲那罗漫游在他所热爱的路途上，不论他到何处，他都是完满的。"

　　唐望蹲在我们面前，轻抚著地面。

　　"这就是两个战士的最深偏爱，"他说，"这个地球，这个世界。对于战士而言，没有比这更伟大的爱了。"

　　唐哲那罗站起来蹲到唐望身边，两人一起凝视著我们，然后一起盘腿坐下。

　　"只有以不变的热情去爱大地，才能解脱悲伤。"唐望说，"战士永远是喜悦的，因为他的爱是无法改变的，他所爱的大地会拥抱他，一给予他不可思议的礼物。只有那些痛恨提供保护之手的人才会悲哀。"

　　唐望再次轻柔地摸著地面。

　　"这个可爱的生物，它的一点一滴都是活的。它了解一切感觉，带给我慰藉，治好我的痛苦。最后当我完全明白我对它的爱时，它教给我自由。"

　　他停顿片刻，四周的寂静令人畏惧，风声轻柔，然后我听见远方一只孤犬的吠叫。

　　"倾听那叫声，"唐望继续说，"这是我所爱的大地在帮助我说明这最后一点，那叫声是你所能听到的最悲惨的声音。"

　　我们沉静了一会儿。那只孤犬的的叫声如此凄凉，四周如此寂静，我感觉到一种令人发麻的苦楚。我想到我自己的生命，我的悲哀，我的不知何去何从。

　　"那只狗的叫声是一个男人在黑暗中的悲鸣，"唐望说，"从南边山谷中的一间屋子中传来。一个男人通过他的狗在号叫，因为他们共同做了一辈子的奴隶-他的悲哀与他的厌倦的奴隶。他在乞求他的死亡前来，将他从那沉闷痛苦的生命锁链中解救出来。"

　　唐望的话深深触及我的痛处，我觉得他的话是对我一个人说的。

　　"那悲鸣及其中的孤寂吐露了某些人的感觉，"他继续说，"有些人的一辈子就像是一个星期日的下午，这个下午并不是完全难以忍受的，只是闷热、无聊与不适。他们流著汗，不停地发著牢骚。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整个下午只留给他们琐碎厌烦的记忆。然后突然间一切都过去了，夜晚降临了。"

　　他提起我有一次告诉他的一个故事。一个72岁的老人抱怨著生命是如此短促，似乎前一天他还只是个孩子。那老人对我说："我还记得我在十岁时穿的睡衣，似乎只是在昨天，时光都到哪里去了？"

　　"解毒剂就在这里，"唐望摸著大地说，"巫师的解释根本无法使精神自由。瞧瞧你们俩，你们已经得到巫师的解释，但没有造成半点儿不同。你们比以前更为孤单，因为若是对那保护你们的大地没有不变的热爱孤单便会成为寂寞。"

　　"只有对这辉煌生灵的热爱才能给予战士精神的自由。而自由便是快乐，便是效率，便是在面临绝境时的洒脱自在。这是最后的一课，总是留在最终的时刻，最孤寂的时刻。当一个人面对他的死亡与孤独时，只有在这个时刻，这一课才有意义。"

　　唐望与唐哲那罗站起来伸展手脚与肩背，仿佛他们坐得太久了。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们叫帕布力图和我站起来。

　　"黄昏是世界与世界之间的裂缝，"唐望说，"是通往未知之门。"

　　他用手指指著我们站立的岩石平台。

　　"这是门前的空地。"

　　他指著平台北方的边缘。

　　"门就在那里，它外面是一个深谷，而在那深谷之外就是未知。"

　　唐望和唐哲那罗转向帕布力图，对他说再见。帕布力图双眼茫然，眼泪顺著面颊流下来。

　　我听到唐哲那罗对我说再见，但我没听到唐望的声音。

　　唐望和唐哲那罗走到帕布力图身边，对他两耳低语了一阵。他们走到我身边，但在他们尚未说任何话前，我已经产生了分裂为二的奇特感觉。

　　"我们现在将成为路上的尘砂，"唐哲那罗说，"也许有一天会跑进你们的眼睛里。"

　　唐望和唐哲那罗后退，似乎与黑暗融合在一起。帕布力图抓住我的手臂，我们相互说了再见。然后一股奇怪的冲动，一股力量使我与他一起奔向悬崖的北边。当我们跃起时，我感觉他握著我的手，然后我便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