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肯恩．威尔伯 Ken Wilber

　　现年56岁，擅长用流畅易懂、笔锋常带热情的书写方式，来解析尖涩、隐微而又繁复无比的学术议题。

　　1993年，威尔伯与过世的妻子崔雅合著的《恩宠与勇气》（Grace and Grit）问世。1995年，《性、生态、灵性》（Sex， Ecology， Spirituality）这本重量可以用来槌鲨鱼 (威尔伯调侃自己的说法)的钜作在美国出版问世，一年之后，他又完成了更适合大众阅读的普及版本《万法简史》。这两本书除了涵盖他早期的的基本理论之外，远纳入了过去从未处理过的系统理论、演化论、女性主义、生态思想，以及现代性与后现代性的哲学议题。

　　1998年，《灵性复与》（The Marriage of Sense and Soul）面市，1999年，私人札记《一味》（One Taste)出版，史无前例地披露了威尔伯证入最高境界的生活实录。

　　近年来威尔伯更进一步地关注早期超个人心理学所忽略的领域，以及荣格学派对宗教和灵修境界的诸多曲解，并指出了世界各大宗教文化对肉身、大自然和女住的眨抑。

　　其他著作：《意识光谱》（The Spectrum of Consciousness）、《灵性之眼力》（The Eye of Spirit）、《事事本无碍》（No Boundary）、《The Atman Project》、《The Holographic Paradigm》、《Eye to Eye》、《Quantum Questions》、《Spiritual Choices》、《A Theory of Everything》等等。

　　译者简介

　　廖世德

　　1953年生，台南人。译有《反叛手册》、《物理之舞》、《宝瓶同谋》、《性与权力的解剖》，以及克里希那穆提系列丛书。专事译述，工作

　　之余喜爱慢跑、越野脚踏车。

　　肯恩．威尔伯的整合哲学，是灵性与理性兼具的。他认为人类的各种知识，如物理学、生物学、心理学、宗教及神学等，以及世界各地的文化传承，就像一颗颗彩色的珠子。而他最大的贡献，就是以惊人的整合能力，将这些珠子串成项链，呈现出整体的图像和意义。

　　因此，读者将在本书发现一种“料理”的国际风格；以灵性进化为主题的丰盛自助餐，全部排列成一道亮丽的彩虹，一道关于人类高深潜能的光谱，一幅标示出各种可能性的成长地图。这一幅地图将邀请你一起探索你广大的意识领域，你几近无限的“存有”（being）与“变化”（becoming）的潜能，从这里抵达你其实从未离开的地方，也就是你自己最深的本性，早已与宇宙合一的本来面目。

　　肯恩．威尔伯的整合见地

　　作家、译者，身心灵疗愈课程讲师－胡因梦

　　随著理性启蒙运动的与起，组织化宗教与形上学曾经替世界带来的魅力效用已逐渐式微，而民主价值观、个人主义与多元主义的极端发展，也导致整体人类朝著自恋、分化和过度主观的方向盲进，并因而严重地威胁到社会、家庭与关系的连结。不可否认的，人类正普遍面对著一个乏味、肤浅、物化、量化而又迷失了方向的文明。

　　在第二个千禧年的毁灭性灾难尚未充分顾相之前，我们到底该如何对待演化、存在与终极实相等攸关人类存亡的议题？在各种知识体系呈现四分五裂、各不相容的情况下，我们要如何替这些不完整的真相找到正确的定位？在传统宗教已经沦为神话、教条和无从证实的呓语，而科学只能阐述物质的基本事实，却无法提供意义、价值与伦理之际，我们要如何拉拢二者，使它们相互对话？简而言之，这股从法界之海奔涌而出的人类识能，如何才能融成一道具有完整阶序的彩虹光谱？

　　上述一连串的问题所揭示出的答案，不可避免地涉及了一种整合哲学或整合世界观的可能性。但整合性的世界观在本质上往往是独断与高压的，凡受过理性洗礼的知识菁英鲜少有人愿意再甘冒“法西斯﹂之名，去进行具有宏大企图的统合动作，而且老实说，也鲜有几人兼具了绝对真理的体悟与相对真理的逻辑归纳能力，那么，这股识能中兴日俱增的困惑、痛苦及愤怒，又如何才能化解成秩序和清晰的辨识？

　　肯恩．威尔伯此生的贡献，就是要帮助我们这个时代提出一个由空性含摄知识万有的整合见地。他的整合哲学是灵性与理性兼具的，他主张我们必须朝著更高的意识发展，而这些高层意识虽然隶属于主观的内在精微次元，却是含摄科学与理性的。就这一点来看，威尔伯的见地其实延续了东西方哲学与宗教传承的精髓，以及现代性的核心精神。

　　这个传承起源于毕德哥拉斯、巴曼尼德斯、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然后传递给奥古斯丁、阿奎那斯、迈蒙尼德、史宾诺沙、黑格尔以及海德格。而东方智慧传承封威尔伯影响最深的，则属佛教上座部思想、龙树中观学派、华严学派、唯识学派整合瑜伽、藏密大手印与大圆满、论藏、吠檀多哲学、苏菲神秘主义等等。至于威尔伯的超个人视野，则充分反映了威廉．詹姆斯、荣格、马斯洛的心理学研究，更涵盖了六0年代末期西方所发展出来的身心灵整合治疗及东方默观传承。

　　虽然长青哲学家、整合学家、超个人心理学者皆为人们加诸威尔伯的桂冠，但学界仍将他归类为超个人心理学者，并视其为这个领域最卓然有成的理论家。

　　自一九七五年起，威尔伯的著作一直涵盖超个人运动的完整面向，现年五十六岁的他早己是著作等身的多产作家。他擅长以流畅易懂笔锋常带热情的书写方式，来解析尖涩、隐微而又繁复无比的学术议题。他的洞悉力、整合力与绵密的归纳能力，吸引了欧美及亚洲世界无数的读者。在日本，咸尔伯被视为一派宗师，在德国，他是学院派热衷研究的重要现象之一。宗教史权威休斯顿．史密士（Huston Smith）认为威尔伯在整合西方心理学与东方智慧传承的贡献上，远远超过了荣格；希拉蕊．柯林顿的精神导师珍．休斯顿（Jean Huston）将威尔伯与佛洛伊德放在同等重要的地位；约翰．怀特（John White）则称其为意识研究领域的爱因斯坦。

　　一九九三年，威尔伯与过世的妻子合著的《恩宠与勇气》（Grace and Grit）问世，一九九五年，《性、生态、灵性》sex， Ecology， spirituality）这本重量可以用来槌鲨鱼（威尔伯调侃自己的说法）的钜作在美国出版问世，一年后他又完成了更适合大众阅颉的普及版本《万法简史》。这两本书除了涵盖他早期的的基本理论之外，还纳入了过去从未处理过的系统理论、演化论、女性主义、生态思想，以及现代性与后现代性的哲学议题。《性、生态、灵性》是威尔伯“法界三部曲”中的第一部，在他进行第二部与第三部的资料蒐集时，又同时完成了两本著作和数篇论文，其中的一本就是《灵性之眼》（The Eye of Spihht）。此书是威尔伯最满意的作品，书中结集了多篇整合哲学的论文，所涉及的议题包括了心理学、哲学、认知科学、意识研究、人类学、艺术和文学理论。一九九八年，他再度出版了美国前副总统高尔最心仪的《灵性复与》（The Marriage of Sense and Soul），一九九九年，他的私人札记《一味》（One Taste)也公开发行，此书史无前例地披露了威尔伯证入最高境界的生活实录。

　　就这样一本接著一本，威尔伯单打独斗地开辟了灵性洞见与古代唯识学的现代诠释方式。当人们还不知道该如何替灵修洞见定位，甚至还不能确定这样的洞见是否够资格被合理化为一门知识之前，威尔伯已经有能力以系统化的认识论来厘清这些疑惑。当人们还没有能力分辨西方心理学与传统灵修心理学的关系时，威尔伯已经提出结合佛陀与佛洛伊德的创见。他以自己原创的四大象现典范，清楚地区分出不同的认知方式、不同的知识领域和不同的真理声言，然而他所有的立论基础都奠基在垂手可得的数据资料和早已被广为接纳的学术理论之上，因此并不是从古老传统中发展出来的空泛形上辩证。进年来威尔伯更进一步地关注早期超个人心理学所忽略的领域，以及荣格学派对宗教和灵修境界的诸多曲解，并指出了世界各大宗教文化对肉身、大自然和女性的贬抑。

　　威尔伯处理的议题虽然博杂，他的方法论却简明而扼要，他认为任何一位思想家或评论家都不可能愚蠢到全错，每一个人都可能观察到一些不完整的真相，而各种不同的知识领域在纯抽象的层次上，其实是相互融通的。譬如所谓的“神”，如果“神”的抽象定义指的是无限的神性，那么基督教的“上帝”、佛家的“空性﹂和犹太教的“神之奥义”便能相互融通。这种处理知识的方法，威尔伯称之为“定位归纳”或“驳不倒的推论”。一旦有了驳不倒的推论，学者就可以将各种领域的真理串连成紧密相系的网状纲要，然后再利用这个纲要去评定那些较为狭窄的途径之中，有哪些部分是不够完整的。

　　威尔伯主要的论点就是要促成人类明智地融合东西方的相封真理，共同以空性做为终极目标，相互交织成完整的脉络。他强调法界是一直不停在演化的，因此新的真相不断在显现，新的启示不断被揭露，新的佛也不断在冒出。法界就在这股自我超越的趋力之下，突破了过往的一切，也含摄了过往的一切。这便是神性无私而又无限的创造之爱。

　　译 序

　　在个人的翻译生涯当中，有两个人（作者）对我的影响最大，一个是深而透彻的老克（克里希那穆提），一个是广而透彻的老肯（肯恩．威尔伯）。当然，说老肯“广”而透彻并不妥当；只是“广”是他明显的特点，你不看到都不行。他其实是深而广。说他深而广有两个意思，一个是说他本人的见地深而广，一个是说他的研究途径深而广。但这两者往往互为表里，相辅相成，浑成一体。由于译者个人的浅薄，老肯本人见地的深广，译者只能在其边缘翘足盼首张望，无法说是要在这里阐述、见证。但是他研究途径的深广，倒是可以在这里拾人牙慧，略述一二。

　　其实“深”──“深度﹂（depth），正是老肯的主要的“观念”。我们要是说他封于现代与后现代（除了肯定的部分之外）的一切喟叹、批判、提醒都是以此一观念提纲契领，实不为过。在理性自我的现代人心目中，人只有物质与生物两个层面，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人的意识发展，到达理性阶段之后，就是最高阶段，往上就没有了。甚至，有的人根本否定人有意识这个东西。因此，老肯的“深度”，指的就是人在物质与生物面之外，另有他“物”──人不是二维平面的东西，而是三维的存有，多出来的一维即是心灵、灵性；人不是只有表面，而是表面之下还有深度，此一深度即是心灵，即是灵性。现代科学理性将一切深度弭为平面，弭为表面:只论位置，不论其他；说了位置，就说了全部的知识；这是他喟叹的所在，批判的目标，也是他整个学说发挥的著力点。

　　可是，面对理性科学巨大的力量乃至于主宰现代人思想、文化、世界观、经济、生产技术等每一层面的趋势之下，耍伸张此一“深度”，“势必得有个做法”。于是他从进化论开始梳理。所有考古学的证据都是无可否认的，但是进化历程中有些环节，科学的解释却使不上力。可以说，这些环节，科学的解释和世人的理解其实是合糊其事。他以进化论认为鸟类的翅膀是由前肢演化而来为例说：“前肢也许是经过一百次的突变才变成有功能的翅膀，半翅半肢还不行；因为半翅半肢既不能飞，也不能跑，没有一点适应环境的价值。换句话说，如果是半翅半肢，你有的只是沦为他人晚餐的可能而已。这几百次突变必须在一只动物身上，在其一生中完成，而且它还要找到一只同类异性也完成了这几百次突变，然后它们还要互相找到对方，两者都另外有晚餐吃，有东西喝，再进行交配，下一代才会产生真正有功能的翅膀。”套一句现在的人常说的台语：“这哪有可能？”科学的解释在这里真的只能合糊其事了。可见，天择说的“天择这个“择”，其实只是“择”出己经发生的转化而已，至于这个转化的本身，其机制却没有人知道”。这个“机制”就是奥秘所在。

　　进化论以“机遇突变”──偶然的突变──解释宇宙的成因根本说不通。他说了一个故事；根据计算，一千只猴子随便（=偶然）打字，恰好（=机遇）打出一出莎士比亚戏剧（=有秩序的宇宙）的机率是一万兆兆兆分之一，等于每十亿个十亿年发生一次。但是，我们这个宇宙到目前为止也不过才一百二十亿年而已。根据计算，一百二十亿年连偶然产生一种酵素都不可能，遑论产生如许复杂精密的生物域、意识如许发达的人，以及如此浩瀚却又秩序井然的宇宙。

　　他在《性、生态、灵性》这本书的引论中开门见山就说：“这个世上有事情发生真是奇怪。起先什么东西都没有，然后发生“大爆炸”（Big Bang），于是有了我们大家。这其是奇怪。”科学一向认为无中不能生有，但是宇宙的确是无中生有。爱因斯坦说，他用数学计算这个宇宙，算到最后碰到一道墙，过不去了，那一道墙后面，就是属于宗教的领域。这一道墙后面的奥秘，就是创造中的神性。

　　当然，要论证这个创造中的神性，要论证进化是神性在创造，在显化的过程，不能空口说白话。我们必须看到进化过程的每一次每一种发展都是往上一届的发展，不是随意的，有时比原先高，有时比原先低，参差不齐的发展──这个时侯，便是“全子”（holon）这个概念进入解释架构的时侯了。所谓全子，任何一个东西都是一个全子；任何一个全子都是“整体兼部分”──本身是完整的，但又是一个更大全子的一部分。较小全子含有较大全子的一部分，较大的全子含有较小全子的全部，加上自己另外的一部分；“反之则不然”──从这个“反之则不然”便可以判别出哪一个全子属于相对高阶，哪一个属于相对低阶；用在进化历程中，便可以判别个别进化发展阶段是相对高或低，合起来又可以判别整个进化历程是否其的是有秩序的逐层往上发展，“觉知意识”越来越高。这是一回事。

　　另外一回事是，每一次每一种每一层的发展，是否确有其事，其内容是否确有其事这个，在取证的时候，就不能有争议，否则要见证神性的创造就见证不下去了。作者在这里提出“定位归纳”（orienting generaliaztion）做法，显然深明行事义理。他接著以“儿童智力发展”为例说明“定位归纳”，关于儿童的智力发展可以分成几个阶段，各家的说法不一，有说七个阶段，有说六个阶段，有说三个阶段等等；取证之时若是偏用其中一家说法，各家之间一定激辩不止，欲藉此见证神性之创造，殆矣！但是，如果在每一家的每一种阶段分法中，我们找出了至少有三个阶段是各家看法一致的，这个时侯，再来说儿童的智力是分成三个阶段照著这样的顺序发展的，便不会有争议。进化或发展的每一步论证没有争议，其发展阶序便大致可以确立。依据这样的定位性通则，确认进化历程的每一次每一种每一届发展，加上前述高低阶的判别，整个进化历程的阶序（除了“序”还要有“阶”）就大致可以确立了。见证神性是这样见证的。

　　这个见证的过程，从作者年轻时初闻老子之道开始，中间历经各种思辩、取证、论证，一直到近年拈出的“全层次全象限”观点，作者思想的发展──照他自己的分法──历经了五个阶段，他自己称之为威（尔伯）一至威五（《万法简史》属于威四时期的著作）。整个期间他发展出几个基本概念。要了解他，就必须了解这几个时期和主要概念，限于篇幅，我只简介他的基本概念：

　　1全子。这个概念借自亚瑟．柯思勒（Arthur Koestler)：任何一事一物都是一个全子，都是“整体兼部分”，也就是，自己本身是完整的，都同时又是另一个更大整体的一部分。

　　2二十条法则（the twenty tenets）。凡是全子，都依照这二十条法则运作，是为其运作的模式。老肯后来补充了两条，说是“凡是全子都要写借据给法界，所有的借据都会在空性中赎回”，十分有趣，十分有意思。

　　3前超谬误（the pretrans fallacy）。这是作者对于灵性发展的理解一个最有贡献的理论。我们常把前个人（prepersonal）状态误为超个人（transpersonal）状态，因为两者都是非个人（nonpersonal）。他常以纳粹份子的集体心灵状态说明这种谬误。很多人都羡慕儿童的“无我”状态，说是无异于“得道”之人；或是反过来，说某些“得道”之人都有一颗无我的“赤子之心”云云；都是前超谬误。其实一个是根本尚未通过，一个是已经超越而又包容，不一样。

　　4（学说的）五个阶段（the flve phases）。老肯的学说，他自己分为五个阶段，称之为成一至（目前的）威五。一般评论家评论他时，依据的常常是他较前前期的著作，很麻烦。

　　5四大象限（the four quadrants）。要理解人的意识发展，必须从这四大象限来看才算完整：集体、个体、内在、外在；又可说是社会（集体外在）、文化（集体内在）、意向（个体内在）、行为（个体外在）；又可说是互为客体（集体外在）、互为主体（集骷内在）、客体（个体外在）、主体（个体内在）；又可以简化为我（个体内在）、我们（集体内在）、它（外在）；又可以说是真（外在）、善（集体内在、互为主体、我们）、美（个体内在、我），又可以说是佛（个体内在、我、美）、法（外在）、僧（集体内在、我们、善）。

　　6整合哲学（lntegral Philosophy）。整合哲学志在整合前现代、现代、后现代哲学的精髓，但也要避免其中任何极端的形式。

　　7十个层次（the ten levels）。作者针对人的意识发展，提出这个十个阶段说，包括四个前个人、三个个人、三个超个人阶段。每一个阶段如果发生问题，也都有每个阶段特有的病理。

　　8整合政治学（Integral Politics）。作者近年来开始将他的整合途径延伸到政治之上；他提出的观点是以自由主义的灵性（liberal spirituality）和神秘人本主义（mystical humanism）容纳左、右、上（up）──这个“上”是左右派一向都忽视的。

　　9进化与内化（退化）。他的观点从头到尾都是进化的观点。有进化，会进化的，不只是自然界，文化、灵性也都会进化。奇妙的是，在背后支持这一股进化驱力的，却是退化（内化）过程。

　　10三种科学（three types of science）。他重写科学哲学，不但容纳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而且加入另一种科学：打坐、瑜伽、禅修。他要求那些否定人有灵性层面，否定人的意识还可以超越理性阶段的人自己做实验，有了实验所得资料再来评论。因为那些打坐、瑜伽的经验都是可以依循相同的过程复制，如同科学一般，所以他说那是另一种科学──“软科学”（soft science）。

　　11法界（Kosmos）。他认为整个宇宙不只是物质，里面还有神性。为了完整表达这样的意思，他借用了毕达哥拉斯的Kosmos之说，中文恰好有“法界”一词在意义上与之相应。

　　这几个基本概念贯穿于他的各个时期之间，都可以当作我们的路标，在我们跟随他的思路寻思的时候，知道自己走在什么路径之上。透过这些基本概念的穿针引线，我们回头再看他论证创造中的神性，就知道他是两头衔接。一方面当然是在进化历程中找出一个逐层渐完整渐高超的发展模式（不是机遇，不是偶然）；另一方面则是找出“过去曾经有少数菁英、天赋异禀之人或所谓‘时代先驱’达到这种高深阶段”背后的模式，印证两者的相符相应，拈出人在进化路上终必走到灵性的、超个人超理性的阶段。他甚至说，这个阶段事实上“已经在街边路角等著我们”。

　　译者为了翻译本书，前前后后看了不下十遍，每次看每次掷书长叹。掷书长叹当然是因为感动。作者治学方法之严谨，组织能力之高强，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的诚恳是其余事；书末根据全子的三种价值申论人必须权利与责任并重，除了享受权利，还必须好好负起责任；这是眼光落在生物、人、地球的生存层面上，其深刻心意流露的警语。至于超越层面，他喟叹德国从谢林（Schelling）以降──系唯心论昙花一现，见地凋零，致使“人类错失了一次机会”──错失了一次意识层次往上超越的机会。试想，人类在那一波唯心论思潮中，曾经有可能超越现代的理性阶段，往神性再接近一步‥‥。当然，他说，原因就在这一派人“没有瑜伽”，没有实修，因此无法把一时的另类意识状态（altered states），转变成永久的特质。因此，他在2000年出版的修正版里面，把最后一章的最后一节改为“整合的观点”，提出我们如果以超越理性为目标，便必须要有“道路”才能达到这个目标。这里的“道路”，便是实修──四个象限、全象限的实修；不但要在个人情感、心智、灵性面（个体内在）探索，修行，打坐──大家一向都只是在这个象限努力──而且要锻链身体（个体外在），譬如运动、注重营养、注意饮食等；另外要实践自己对集体外在的责任，譬如环保；还要处理好自己与家人、朋友、社群的关系（集体内在），使关系成为个人成长的一部分，也降低自我中心倾向，从事社会服务（慈济基金会在这一方面的事功令人肃然起敬），道德精进等。

　　“兼顾的层面越多，它们所发择的效果就越大，因为这些方法与你生命的每一个层面都息息相关。你要勤勉地修炼，集中全力让身心的潜能展露──直到身心的各个层面从空寂中彻底显露为止。” （摘自胡因梦译之《一味》）。

　　人超越的潜能是跨文化的，普世的可能性。作者一生几十年的探索、撰述，一直是在提醒世人这个潜能的可能性，跨文化的可能性；不但如此，他自己身为一个西方人，其实就是这种潜能的证例。

　　二版序

　　《万法简史》是我最受欢迎的几本书之一。这本书感人的地方在于，它包含了很多我发展出来的整合观点。“整合”的意思是说，这种途径试图尽可能从各个学科，从东西方，从前现代、现代、后现代，从物理等硬科学到灵性学等软科学，容纳所有的其理，越完整越好。正如一位评论者说的：“历史上从未有一研究途径（如本书一般）容纳并荣显这么丰富的真理。”我个人宁可相信这是真的。但是，读者看完这本书，将是最好的裁判。

　　但如果是真的又怎样？所谓“整合的途径”指的是什么?在今天的世界又和我（每一个人）有什么板系？我们现在就来看看整合的途径和商业、科学、灵性的开系。

　　研究人类──前现代、现代、现代  各方面文化的学者一直对人类文化丰富的多元性深感惊讶。那一道美丽的，多元文化的，多种色层的人文彩虹，在宗教、伦理、价值观、信仰方面显示出那么多重的差异。但是，令学者惊讶的，还有那多重的相似，譬如人的语言、认知、生理各方面，不论到了世界的哪个地方都非常类似。不论是哪里，人都能够建构影像、符号、概念。概念的内容纵或往往不同，建立概念的能力则一。这一种普世的、跨文化的模式启发了我们一些人类状况重要的事情；因为，如果你发现的是大部分人乃至于所有人共有的东西，那么或许你已经发现某种深刻的意义。

　　那么，如果我们把这种种共有的模式拼接起来，我们会看到怎样的图像？

　　这有点像是人类基因排序计划（the Human Genome Project），只是我们现在要排的是人的意识和文化，是世界各地人类具备的文化能力。这样的拼接之后，我们看到的是一幅人类潜能的非凡地图，人的种种可能性的地图。这样的地图能够帮助你我找出自己目前尚未具备的能力。这一幅地图将引导我们向高阶成长，引导我们掌握更好的机会。

　　不过，如果我们告诉你这种意识与文化（排序）计划（the Consciousness and Culture Project）有很多已经完成，或许你会感到惊讶。这种意识与文化排序计划是世界各地叹以千计研究人员研究的结果，揭露了极深范畴之内的高等意识状态、成长阶段、灵性模式；种种科学研究成果反驳了长久以来经过科学唯物论及只论表面的后现代主义检查的说法（Versions）。

　　读者将在本书看到，种种潜能及可能性都是本书即将呈现的这一幅地图重要部分──这一幅地图是一种“万法理论”（万物理论、一切事物理论）。所谓“万法理论”是说，如果全世界各地的每一种文化都是重要的部分真理，那么要怎样做才能够把这些文化真理拼接成繁美的织锦，拼接成多元中的统一，拼接成多种色彩的彩虹？

　　还有，一旦拼接完成，接下来又要如何实际应用在我们身上？其实可能很简单:准确的，完整的人性潜能地图可以轻易的转译成高效能的商业、政治、医学、教育、灵性。反过来说，如果你的地图是部分的，断章取义的，片面的，那么你在商业、医学、灵性等方面的途径也将是部分的，断章取义的，片面的。狗嘴向来吐不出象牙。

　　因此，不论你努力的领域是哪一个部分，只要有“万法理论”，你的努力都会更有效能。所以难怪这幅完整全面的人性潜能地图已经成了政治、商业、教育、保健、法律、生态、科学、宗教等，几乎是每一个领域极度关切的事物。这一方面近年实际应用的情形，有兴趣的读者可参阅《万法理论：商业、政治、科学、灵性的整合观点》（A Theory of Everything：an integral vision for business， politics， science and spirituality）。

　　但是基本的东西在本书都已齐备。要判断这幅地图对你是否有用，你需要知道一些东西，本书可以提供给你。这幅地图乍听之下好像很复杂，但是你只要一挂起来看── 一如我在本书所为，你就会发现这幅地图其实很简单，很容易用。看完本书，你会具备所有必备的工具，随心所欲应用之。

　　最后一点：全面而完整的地图会使你目前对事物的理解更丰富，而不是否定你目前的理解。有的人不喜欢整合的途径，觉得整合的途径意味著他们目前的方式是错误的。不过，如果真的这样认为，那就像是法国菜厨师感觉墨西哥菜威胁到他一样。其实我们只是增加一些风格，并没有贬抑原来有的束西。我喜欢法国菜，也喜欢墨西哥菜。两者都受到欣赏并不会使其中任何一种消失。“法国菜厨师”如果会抗拒整合途径，多半是他原本就鄙视墨西哥菜的缘故…‥这种态度没有好处。

　　因此，读者将在本书发现一种“料理”上的国际性风格──人性潜能丰盛的自助餐，全部排列成一道亮丽的彩虹，一道你高深潜能的光谱。这幅地图其实是邀请你一起探索你广大的意识领域，你几近无限的“存”（being）与“变”（becoming）的潜能，从这里抵达你其实从未离开的地方，也就是你自已最深的本性，自已的本来面目。

　　目 录

　　肯恩．威尔伯的整合见地－胡因梦

　　译序

　　二版序

　　导论

　　部一 创造中的神性

　　第一章 万物联结的模式

　　第二章 秘密冲动

　　第三章 太人性了

　　第四章 后现代大革命

　　第五章 法界四方

　　第六章 神的双手

　　第七章 接通法界

　　第八章 真善美

　　部二 创造中的神性再扩展

　　第九章 意识的进化

　　第十章 迈向全球之一

　　第十一章 迈向全球之二

　　第十二章 超意识领域之一

　　第十三章 超意识领域之二

　　部三 平面世界之上

　　第十四章 上行与下行

　　第十五章 法界崩塌

　　第十六章 自我与生态

　　第十七章 下行者主宰

　　第十八章 解读神

　　《附录一》二十条法则

　　《附录二》延伸阅读

　　导 论

　　问：这本书有没有提到性？

　　威：有！还有图表。

　　问：你在开玩笑吧！

　　威：没错。不过，性，尤其是性与性别的关系，确实是本书主题之一。

　　问：性和性别不一样吧？

　　威：一般都用性或性欲指人类繁殖的生物面，性别（gender）指男女在文化上形成的差异。性差异（sexual difference）通常用雄性和雌性来分别；文化差异（Cultural difference）则是用男性和女性来分别。雌性雄性是生物面的差异，男性女性是文化面的差异。

　　问：所以，关键在于弄清楚哪些特质属于性，哪些特质属于性别。

　　威：就某种意义而言，是的。雌雄的性差异主要是生物差异，因此是普世的，跨文化的──普天下的雄性都会制造精子．雌性都会制造卵子、生产、授乳等等。但男女两性的差异却是由文化创造或塑造出来的。

　　今天两性关系之所以这么恶劣，部分原因就在这里。一方面，雌雄差异是生物性与普世的，所以不可能有多大的改变;但男女差异在许多方面却是由文化创造出来的，因此至少在某些方面是可以改变的。我们的文化正试图改变两性角色。这个过程很麻烦。

　　问：比如？

　　威：比如说，雄性的身体一般比雌性强壮，肌肉也比较发达，但不表示男性一定强壮、专横;女性一定软弱、矜持。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过渡期，男女两性的角色正在重新塑造、界定．以致于两性之间战争不断，彼此都很怨恨对方。

　　部分的关键在于，男女角色固然可以重新塑造和界定──老实说这已经拖太久了－－但是雌雄两性特征却不可能改变。然而每当我们试图消除男女两性差异时，却几乎同时抹煞了雌雄差异．怎么可能不出问题呢?消除男女两性差异这个想法不错，抹煞雌雄差异却不可能。关键在于认清其中的分野。

　　问：所以，男人和女人的差异有些需要保留，有些却需要改变？

　　威：我们只要探讨到男人和女人性与性别的差异，就会发现某些差异普遍存在于各文化之间，甚至存在于各文化的文化部门之间。换句话说，各文化之间普遍存在的不只是性差异而已，还包括一些性别差异。

　　我想这是因为男女的生物性差异构成的基座太稳固了，以致于影响到文化领域，显现为文化上的性别差异。所以，性别角色虽然是文化塑造的，不是生物禀赋，但各文化之间还是出现了一些男性常态（masculine constants）和女性常态（feminine constants）。

　　问：男性常态和女性常态这种说法在以前争议很大，现在好像比较能被接受了;前后才不过十年而已，实在令人惊讶。

　　威：对，不管是性还是性别，雌雄两性的价值观常有极大的差异，现在连激进女性主义者都同意这一点。一般而言，男人比较倾向于高度个人性，强调自主、权利、正义、自理;女人则往往对关系很敏感，注重交流、关怀、责任、关系。男人喜欢自主但害怕关系，女人喜欢关系但害怕自主。

　　这一方面，卡洛．吉莉根（Carol Gilligan）和黛博拉．谭能（Deborah Tannen）的著作非常重要。就像你说的，现在大部分正统学者和女性主义学者都同意，雌雄两性的价值观确实有些根本的差异;才不过十年而已，实在令人惊讶。所谓“演化心理学”（evolutionary psycholoy）这一门新学科，研究的就是生物的演化对心理特质的影响。

　　麻烦的是，如何才能承认这种差异，但不会像以往那样利用这种差异来剥夺女性的权益。因为通常只要有人说人与人之间有什么差异，优势者都会利用这种差异来占便宜。你了解吗？

　　问：了解。不过，现在的情形好像已经反过来了。有人利用这种差异宣称男人天生就是蠢蛋，是睾酮（testosterone）变种，“怎么说都不懂”，言下之意就是，男人应该敏感一点，对人多一点关怀，多一点爱心，多注重关系。你所谓的雄性价值观现在到处被批评，说穿了

　　就是在质疑：男人为什么没办法像女人那样？

　　威：对，听起来有那么一点“位置对调，游戏才公平”的味道。以往大家都说女人是“有缺陷的男人”；最典型的说法就是女人有“阳具妒羡”（penis envy）情结。现在却反过来说男人是“有缺陷的女人”──界定的标准不在于男人“具有”什么属性，而是男人“缺乏”

　　女性特质。这两种说法都很荒谬，更别提贬低两性、不尊重两性了。

　　一开始我就说了，麻烦的地方就在于这两件事都很困难，又都必须做好，第一是（按照吉莉根的方式）找出雌雄两性价值观的差异；第二是找出一些方法来公正的评断这种差异。目的不是要使男女两性变成一样，而是要公正的看待两者。

　　大自然将人分成两性不是没有理由的，因此想要消除两性差异实在很愚蠢。只是即便最保守的理论家都承认我们的文化一向偏重雄性价值观，因此现在要将天秤拉回来，过程才会那么繁杂、痛苦，搞得双方都愤恨不平。但是不论如何，大家都要认清，我们不是要消除两性差异，而是要使两者平衡。

　　问：这种两性差异是否源自于生物面的雌雄差异？

　　威：就某部分而言好像是这样，尤其是贺尔蒙。不论是实验结果或是观察跨文化现象或是胚胎成长，甚至是妇女为了治病而注射睾酮，所有睾酮实验全部指向一个结论，那就是──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粗野──睾酮基本上只有两种驱力，一种是干，一种是杀。

　　因此，雄性几乎从出生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承受这种生物梦魇；这种事情女性很难想像（除非她们为了治病注射睾酮而发狂。曾经有一位女士对医生说：“我无时无刻不想到性。拜托，医生，你能不能让它停下来?”）。更糟的是，男性有时会将这两种作用结合、混淆。

　　想想看，干和杀联手，当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女性同胞一定很想指出这一点。

　　问：雌性也有这种雌性特有的东西吗？

　　威：催产素（oxytocin）吧！你只要摸一下女性的肌肤，这种贺尔蒙就会充满她的全身。所以有人说催产素是“关系剂”，会使女性产生很深的眷恋、连结感与爱意，想要拥抱、抚摸。

　　不难了解，睾酮和催产素两者在生物演化中都有其根源。前者用于繁殖和生存，后者有助于养育子女。在动物界，大部分的性交只要几秒钟就完成了；而且过程中双方随时都可能遭到掠食。这为“晚餐与性”带来了新的意义，译注）因为性交时你随时可能变成人家的晚餐。所以男人变成了“搞完就走”，不会分享情感，表达情绪或拥抱──男人真的差不多就是这样。敏感先生这种男人，这种神话人物或小可爱（Weenie）是近代才发明的东西；男人或许还要一点时间才会慢慢习惯。

　　但养育子女的生物性条件就不一样了。母亲必须一天二十四小时陪著婴儿，对婴儿的痛和饿尤其要特别敏感。催产素让她待在婴儿身边，全神贯注于这一层关系，非常执著。这种情感绝不是干或杀，而是细心的、全面的、关注的、机敏的呵护。

　　译注“晚餐与性”是英文的说法，原意为男女约会先共进晚餐，然后做爱。

　　问：所以，“敏感先生”这种性别角色和他的性角色是抵触的？

　　威：从某些层面来看，没错，但这并不表示男人无法或不应该敏感一点。今天，这件事已经不容推拖了，不过男人的确必须“接受调教”才有办法敏感一点。这种角色必须“学习”才演得出来，理由有很多。当男人朝著这种陌生的景象摸索前进时，我们不能让他们稍有松懈的机会。

　　女性也是一样。要在今天的世界里作女人有一些新的条件，其中一部分就是争取自主，而不是用各种关系来界定自己。当然，这就是女性主义伟大的召唤，要女性以自主和内在价值来界定自己，而不是以自己与他人的关系来界定自己。我们不该贬抑关系的重要性，不过女性的确应该以成熟的自我为荣，而不是面对他人便压抑自己。

　　问：所以，男女两性都在对抗自己的生物天性？

　　威：就某方面而言确实是如此。然而这就是整个演化的重点：永远超越以往的局限，永远在拓展新的疆界，然后打破，再超越，进入一个涵盖更广、更完整的模式。雄性与雌性的传统角色曾经必要而且适当，今天却已经过时，显得捉襟见肘，不合时宜。所以今日的男女两性都在努力超越原来的角色──是超越而不是抹煞，这是最麻烦的地方。演化永远都是超越和包容，容纳而又突破。

　　因此雄性还是会有睾酮冲动──不是干，就是杀。我们还是得先接受．然后再调适成适当的行为模式。在某一个程度上，男人永远都想冲破限制、突破桎梏，在过程中发现新东西，发明新东西，创造新的生活模式。

　　至于女人，正如激进女性主义者坚持的，女性基本上还是一种关系式的存在（relational being），以催产素为核心，可是必须以这个关系式的存在为基础，建立坚定的自尊和自主。她还是很珍惜关系，但同时也会珍惜成熟的自我。

　　所以对两性来说，这个过程一直都是超越又包容，包容又超越。在目前这个演化的阶段，不论男女都在努力超越自己的性角色，原本是男人高度注重自主，女人高度注重关系，现在则是男人正在学习接纳关系，女人正在学习自主。这个过程很困难，因此男女两性在彼此眼

　　中都成了怪物。所以我觉得双方都温和一点很重要。

　　问：你说雄性取向在我们的社会由来已久，但这种倾向现在已经开始在乎衡。

　　威：雄性取向就是一般所谓“父权体制”。大家每次讲到“父权体制”这四个字就一副不屑的样子。但如果真要说是男人把这种体制强加在女人身上，却未免太草率了一点。照这种讲法，只要男人说：“啊，真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要压制你五千年。我到底在想什么？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是不是问题就解决了？这种讲法显然太过于天真无知了。

　　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人的发展过程一定是因为情况难以避免，才会出现“父权体制”。人类是一直发展到现在才到达不需要这种体制的地步──所以我们现在才开始有能力从根本之处“解构”父权体制，或者说才能够以比较温和的方式打平两性价值的帐目。这不是在革除什么残酷的传统，而是脱离一件已经没有必要的事，继续成长下去。

　　问：这样看父权体制，眼光显然不一样。

　　威：好！如果采取标准观点，说父权体制是一堆虐待狂兼权力饥渴的男人强加在女人身上的东西，那么我们对男人和女人就只能有一种定义：男人是猪，女人是绵羊。但是，如果认定男人总是在蓄意压迫另一半的人类，也未免把男人说得太可悲了。男人不管有没有睾酮，都没有邪恶到那种地步。说起来不可思议，这种讲法其实是抬举了男人。本来按照女性主义者的说法，男性因为过度独立，所以彼此之间不管什么事都无法取得共识；但现在却反过来说他们团结起来共同压制另一半的人类；更惊人的是，竟然在每一个文化里都压制成功；竟然有女性认为男人有办法做到这一点，身为男人的我真有点受宠若惊。长久以来，这大概是我听过的女性主义者对男人最高的赞美了。我还要提醒你一点，男人建立的政府从来没超过几百年；然而照女性主义者的说法，男人进行这种群体宰制却已经有五千年之久，甚至有人说已经有十万年之久。这些男人真行，我爱死他们了。

　　话又说回来了，强调男人从一开始就在压迫女性的“强制理论”（imposition theory）所描绘的女性才真的可怕。因为你不可能坚强聪明，却又受人压迫。因此这种理论必然会将女性描绘成比男人柔弱，也／或比男人愚蠢的绵羊，而完全忽略男女在演化的每一阶段共同创造的两性互动社会形态，声称女人大部分是由另一方塑造出来的。换句话说，这些女性主义者口口声声要消除的女性形象（绵羊），其实是她们自己认定，自己假设出来的。其实男性不是沙猪，女性也不是羔羊。

　　所以我一直在努力的一件事，就是根据晚近的女性主义学术，追溯历代女性其实一向拥有的力量。历史上，女性依靠这种力量影响各种文化结构，并且与男性共同创造各种文化结构──包括所谓的父权体制；只是我们现在看不出这种力量罢了。别的不说，我的研究途径

　　有一部分就是要让大家了解男人不是蠢蛋，女人也不是被男人洗脑，容易豢养，老是受骗。

　　问：你在各类著述中追溯人类进化的五、六个阶段，检视每一个阶段两性所处的地位。

　　威：对。我相信，观察人类意识演化的各个阶段，检视各阶段男女两性的地位，可以从其中得到清楚的结论。

　　问：这个研究途径大致谈了些什么?

　　威：首先，我们要将那些不会随文化的不同而变动的生物常态找出来，比如男人平均而言体力比较好，动作比较敏捷，女性则能够繁衍子女、分泌乳液等等。这种生物常态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甚至很琐碎，但是对两性的文化差异和性别差异影响却很大。

　　问：请举例说明。

　　威：譬如，假设你们的文化是以骑马放牧为生产手段。珍妮特．雪非兹（Janet Chafetz）就指出过，参与放牧活动的女性流产率总是很高；若是以达尔文进化论的观点来看，女性不投入生产活动自然比较有利，所以这个时期的生产领域差不多都是男人的天下。没错，百分

　　之九十以上的放牧社会都属于“父权体制”。但是要解释父权体制并非一定要用“压迫”观点。证据显示，在这种架构之下，当时的女性还是可以自由参与生产活动。

　　反过来说，如果我们落入无知的反射，认为这种社会里的女性不具备现代女性主义者所认同的作风，势必是因为受到了压迫，那我们就是在玩男人是沙猪、女人是绵羊的游戏。贬抑两性莫此为甚。

　　没有人否认这种体制有的确实有问题，甚至很可怕。但是我们发现，两性只要互相对立或隔离，双方都很痛苦。事实上，证据显示父权社会对一般雄性的要求远比雌性严苛；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讨论其成因。就这一点而言，意识型态和受害者政治学是派不上用场的。以受害者所享有的优点来交换女性权力，自己就会造成自身的挫败，到头来反而预设并强化了她们原先想要克服的问题。

　　问：所以，你说我们要看清楚两件事：第一是两性之间普遍存在的生物性差异。

　　威：对。第二是这种恒久不变的生物性差异在人类文化演进的五、六个阶段当中产生的作用。一个总的观点是，从这种研究途径出发，可以找出历史上导向男女平权社会，也就是让男女价值观处在平等地位的因素。其实，就算是平权社会，也未曾真正平等对待过男女两性，只是找到了两者之间的平衡点罢了。今天，大家都在追求和谐，那么，把这种因素找出来，才会了解什么东西需要改变，什么东西可以保留。

　　因此，我们该学习的是用平等心来评估男女价值观的差异。这种差异是永远存在的，就算让激进女性主义者来看也是一样。至于怎么做，我们后面会谈到。

　　本书讨论的范畴

　　问：我们现在讨论人的进化的各阶段，其实只是一个大研究计划的一部分。我们计划观察整体的演化过程，也分别从自然、心智、文化、灵性各领域，也就是潜意识、意识、超意识各阶段，观察演化的过程。你的《意识光谱》（The spectrum of Consciousness）、《小我计划》（The Atman Project）、《起自伊甸园》（Up from Eden）、《性、生态、灵性》等十几本书都有讨论到这个问题。我们想做的是逐一检视意识进化、灵性发展、男人和女人的角色、生态、人在法界中的位置等各方面的观念，看看是否有一种比较简单的讨论方式，让大家更容易理解。

　　威：先从一个惊人的事实说起。演化上有一条轴线是从物质贯穿到生命，再从生命贯穿到心智。物质、生命、心智这几个领域，有几个固定的模式，或者说一再出现的法则与习惯。我们可以从这种不寻常的模式开始谈起，因为进化的奥秘似乎就暗藏其中。

　　问：你也观察了意识演化的高深阶段──最恰当的说法应该是灵性（spiritual）阶段。

　　威：对。提到这个阶段，就得讲到谢林（Schelling）、黑格尔（Hegel）、奥罗宾多（Aurobindo）等东西方演化理论家所提出的主题。重点是，相应于他们所提出的不二法门，将演化视为创造中的神性（Spirit-in-action）或形成中的神（God-in-the-making）是最恰当的。神

　　性（Spirit）会在每一个发展阶段开显，每次开显都更清楚的展现自己，了解自己。神性并不是特定的哪一个阶段或哪一种受欢迎的意识型态，更不是某个香火鼎盛的神，而是彰显其自身的整个过程，在每一个有限阶段彻底展现出无限本质的过程。随著每一次进化的开显，神

　　性都会更接近自己。

　　所以没有错，我们可以根据世上伟大的智慧传承来审视这种演化开显的高深阶段。神性在这种高深阶段开始意识到自己，觉察到自己，认识到自己真实的本质。

　　许多人都以为这种高深阶段很神秘，很“神奇”，但其实它是很具体、很真实，而且是可以捉摸的。你我都可以进入。那是人人本具的深层潜能。

　　问：你发现世上伟大的灵修传承可以分成两大阵营。

　　威：对，审视东西南北四方各种试图领悟“圣神”（the Divine）的途径，你会发现有两种灵修类型，我称之为上溯空性（Ascending）之道和下及万有（Descending)之道。

　　上溯空性之道纯粹是超越的，来世导向的；表现出来通常是道德严谨、禁欲、瑜伽的境界，贬抑或否定身体、感官、性、俗世、肉欲；它不在世间寻找救赎王国，视物质显化或轮回为邪恶或虚妄，它追求的是彻底摆脱轮回。事实上，对上溯空性者而言，任何下及万有之

　　道都是邪恶或虚妄的。上溯空性之道荣显太一（the One），不容显万殊（the Many)；荣显空性（Emptiness)，不容显色相（Form）；荣显天国，不荣显人世。

　　下及万有之道则完全相反。下及万有之道彻底倾向现世；荣显万殊，不荣显太一；赞美俗世、身体、感官、性欲；认为感官世界、盖娅(Gaia)（译注）、物质即是神性；甚至每一次日出、月升都是人可能拥有的神性。下及万有之道轻视所有超越的事物，认为神性遍布于全宇宙。事实上，对下及万有者而言，任何上溯空性之道都是邪恶的。

　　译注：原为希腊的地球女神之名，代表地球。

　　问：我们要讨论的事情之一就是下及万有和上溯空性之间的“战争”史。这两边一向视对方为魔鬼。

　　威：对，这场仗至少打了两千年，非常残忍，仇恨甚深。在西方，大概从奥古斯丁（Augustine）到哥白尼（Copernicus）这段期间，出现了彻底来世观的上溯空性理想：肉身、俗世、此生皆无法使我们获得最后的救赎和解脱。意思是说，你的现世可能过得不错，可是真正有

　　意思的生活却要等你死后才拥有。

　　但是当时代进入现代性（modernity）和后现代性（postmodernity）之后，我们却看到另一波深远而彻底的逆转：上溯空性者出局，下及万有者进场。

　　问：你是说“下及万有者开始称霸”。这个主题我们后面还会讨论。现代世界和后现代世界几乎完全由纯粹的下及万有观念，或者说下及万有世界观所主宰。

　　威：平面世界观──感官、经验或物质的世界就是唯一的世界。其中没有什么较高或较深的潜能，譬如高深的意识演化阶段；因此眼睛看得到、手抓得到的就是我们的全部；根本没有什么上溯空性的能量，也没有所谓“超越”这一回事。对下及万有者而言，所谓上溯空性或超越境界，说好听是误导世人，说不好听根本就是邪恶。

　　问：但是我认为，最要紧的其实是把上行之道和下行之道两者的精华融合起来，不是吗？

　　威：对．我相信两者都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们。

　　问：反过来说，如果两者各行其是，或总是要否定对方，结果只会制造一些狭隘的，偏颇的，压迫的策略。

　　威：我相信确实如此。我们都知道纯粹的上行之道非常的压抑，禁欲；这是它的坏处。上行之道总是否定．轻视，乃至于压抑身体、感官、生命、地球、性等等。反过来说，下行之道总是告诉我们说，身体、性、地球、生命力、多元性里面就可以找到神性。但是下行之道也有局限之处。如果完全不讲超越，我们就无法超越纯然的感官。我们会拘限在表面的感官感觉之上，拘限在肤浅的“门面”之上，把我们每个人隔离．无法互相结合。没有超越或上行，我们就只有下行世界，就只有肤浅的，异化的，片面的下行世界。

　　问：你说这种纯然的下行世界叫做“平面世界”。

　　威：对，我们这些现代人和后现代人差不多都活在这种下及万有的网络之内──平板、苍白，无尽的感官享受，拥有的只是单调乏味的表相。不论是资本主义或马克思主义、工业主义或生态心理学、父权中心科学（patriarchal Science）或生态女性主义、我们的神或我们的女神，都是肉眼可见、感官可以感觉，可以用情感包装，以激情崇拜的神；你可以尽情吸食祂，直到祂形销骨立为上。

　　不论自认有无灵性，我们这些平面世界人膜拜的都是纯然下及万有的神、感官的女神、感官的世界，只标明位置不讲其他的黑白世界，一个你可以染指的世界。在我们的视野之内，除了这具体可见的神之外，再也没有什么高深的东西了。

　　问：你曾经说过，东西方伟大的不二传承，都曾经想融合上溯空性之道与下及万有之道。

　　威：对，把超越与无所不在、太一与万殊、空性与色相、涅盘与轮回、天国与人世平衡一下。

　　问：那么“不二”（Nonduality）指的就是融合上溯空性和下及万有的状态吗？

　　威：对．没错。

　　问：所以我们要讨论的另一个重点就是上溯空性和下及万有这两种趋势，以及这两种起势的融合。

　　威：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上溯空性和下及万有两边都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们。上溯空性和下及万有两种趋势只有互相融合，彼此才能和谐相处；再继续斗争下去，情况永远不会改变。两种趋势唯有汇合，彼此才会得救。要是大家──你我──都不为这种汇合努力，不但会毁掉我们唯一的人世，也会失去我们唯一可能拥有的天国。

　　部一 创造中的神性

　　第一章 万物联结的模式

　　问：我们的故事从“宇宙大爆炸”（the Big Bang）开始，然后从物质到生命再到心智，如此追溯整个演化过程。随著心智或是人类意识的浮现，我们将探讨人类演化的五、六个阶段。但这一切都要放在灵性（spirituality）的脉络、灵性的意义、历史上的灵修传承采取过的种种形式，以及未来可能采取的形式来谈才可以。我说的对吗？

　　威：没错，这差不多就是一部万物史纲了。听起来很庞大，但其实是奠基在我所谓的“定位归纳”（orienting generalizations）这个原理之上的。定位归纳大大简化了整件事情。

　　问：定位归纳到底是什么意思？

　　威：从物理学到生物学、心理学、社会学、神学，再到宗教，我们只要检视人类知识的各个领域，都会发现其中有几个主题是全面性与普世性的，大家对于这几个主题的看法都很接近。

　　譬如，论及道德发展，寇伯格（Lawrence Kohlberg）提出的道德发展细部阶段并不是每个人都同意，吉莉根根据他的观点再做修正，还是有人不同意。不过大家都同意人的道德发展至少有三个阶段。

　　人出生时尚未社会化，也还没有进入任何道德体制。这是他的“前成规”（preconventional）期。后来，人在自己成长的社会里开始学习其道德体制。这个道德体制代表的是他那个社会的基本价值观。这时他开始进入“成规”（conventional）期。接著个体如果继续成

　　长，就会开始反省自己的社会，和社会保持距离，并且有能力批判或改革社会。这时他就进入了“后成规”（postconventional）期。

　　这种道德发展的过程，其细部和确实的意义目前大家还在激辩之中；不过大家差不多都同意有这三大阶段．都同意这三大阶段是普遍存在的。这就是定位归纳。定位归纳告诉我们大家都认为存在的森林地带在哪里，至于林带里面有多少棵树则有待辩论。

　　我的论点是，我们只要从物理学、生物学、心理学、神学等等知识分枝撷取这种定位归纳，再将它衔接起来，将会获得某种深入而惊人的结论。这种结论看似不寻常，实则体现了大家都有共识的知识。知识的珠子大家已经接受，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些珠子串成项链。

　　问：所以我们将在本书串出某条“项链”。

　　威：对，可以这么说。在进行全面的定位归纳之际，我们将提出一幅地图，显示人在他和宇宙、生命、神性的关系之下，有什么样的地位。这幅地图的细部我们可以随意填写，不过整幅地图的大纲既然是以定位归纳法从人类各种知识筛选出来的，当然有许多佐证的支持。

　　法界

　　问：我们要从物质到生命再到心智，追溯这几个领域所开显的演化过程。你说这三个领域是物质、生命、心智，或称宇宙（cosmos）、生物域（biosphere）、心智域（noosphere）。三个领域总合起来你统称为“法界”（Kosmos）。

　　威：对，当初毕达哥拉斯学派（the pythagoreans）提出了“法界”一词，我们通常译为“宇宙”。但是，“法界”一词原来指的是物、心、神（God）等所有存在领域的定型本质或过程，而不是物理宇宙（physical universe）。今天我们说的“宇宙”或“寰宇”（Universe）指的都是物理宇宙。所以，今天我要重新提出“法界”这个名词。就像你所说的，法界包括了宇宙（或物理域[physiosphere]）、生物（或生物域）、心灵或心智(或心智域）、神理（theos，或神理域[theosphere]、神性域[divine domain]）。

　　譬如，物质在哪里开始变成生命（或者说，宇宙在哪里开始变成生物域）大家或许有些争辩，但正如法兰西斯柯．瓦瑞拉（Francisco Varela）所说的，只有生命系统才会自动创生（autopoiesis，或自我复制[self-replication]）。只有生物域才有自动创生，宇宙没有。这是一种重大而深奥的显化，一种惊人的创新。我曾经多次追溯这种法界演化过程中重大而深奥的显化或转化。

　　问：所以我们关切的不只是宇宙而是整个法界。

　　威：对。许多宇宙，学家都有一种唯物的偏见和成见，认为物质宇宙是最真实的东西，并以这个物理层面作为最终的参考架构去解释一切事物。这种方式太粗暴了！等于是把整个法界往化约主义（reductionism）的墙上摔。这一摔，除了物质域以外，其他的领域都在你眼前流血至死。这是看待法界的方法吗?

　　所以，我想我们要发展的是法界学，而不是宇宙学。

　　二十条法则：万物联结的模式

　　问：这样的法界学，我们可以从回顾各个领域的进化特性开始谈起。你好像已经找到了其中的二十种特性。从物质到生命，再到心智，演化不管在哪里发生，以乎都有这二十种特性，这二十条法则。

　　威：对，根据许多人研究的结果都是这样。

　　问：我们举出其中几个来说明。第一条法则是：实相（reality）是由整体兼部分（Whole／parts），或者说“全子”（holo）所构成的。但实相其是由“全子”构成的吗？

　　威：这样讲会不会很怪？会不会听不懂?好吧，全子这个字是亚瑟

　　柯思勒索（Arthur Koestler）发明的，指的是某个本身已经是整体，但又是其他整体的一部分的实体。仔细观察已经存在的事物和过程，你会发现所有的事物和过程本身都是一个整体，但虽然其本身是个整

　　体，却又是另外一个更大事物的部分。这就是整体兼部分，或者全子。

　　譬如原子本身是完整的，但原子是分子的一部分，分子是细胞的一部分，细胞又是生物体的一部分，依此类推。这几种实体并不是整体“或”部分，而是整体“兼”部分，也就是全子。

　　重点在于，每个事物基本上都是全子。原子论者（auomists）和整体论者（Wholists）之间无谓的争论已经有两千年之久。他们吵的就是到底整体亦或部分才是终极实相。答案其实是两者皆非，或者两者皆是──随你怎么看。法界十方上下左右都是整体兼部分，都是全子。

　　有一则笑话说某个国王去寻访一位智者。国王问道：“地球为何没有往下掉？”智者回答说：“因为狮子撑住了地球。”“那是什么东西撑住了狮子？”“大象。”“那是什么东西撑住了大象？”“乌龟。”“又是什么东西撑住了‥？”“陛下，你不用再问了，这一路下去都是乌龟。”

　　一路下去都是乌龟，一路下去都是全子。不论往下走多深，我们看到的都是全子之下有全子又有全子。就算是次原子粒子（subatomic particles），也会消失在一层层的气泡云（cloud of bubble） 译注 、一层层的全子当中。这是一个无限的机率波动，一路下去都是全子。

　　译注：粒子轨迹探测器气泡室（bubble chamber）里面装液态氢，高速粒子通过液态氢时会产生一连串气泡，由此测得粒子运动轨迹。

　　问：如你所说，一路往上也都是全子，绝对找不到一个最后的整体。

　　威：没错。每一个整体都是其他整体的一部分，既不会确定下来，也没有止境。时间不断流逝，今天的整体就是明天的部分．．．。

　　即便是法界这个“整体”，也是下一刻的整体的一部分，绝对不会确定下来；不论在哪一点都找不到整体；因为根本没有“整体”这种东西，有的只是整体兼部分。

　　所以，第一条法则就是：实相并不是由事物或过程所构成，也不是由整体或部分所构成，而是由整体兼部分或者说全子构成的；一路往上，一路往下都是如此。

　　问：因此实相并不是由，譬如次原子粒子构成的。

　　威：我知道很多人都持这种看法，但是这种看法简化了太多东西，变成独尊物质和物理宇宙。真是这样的话，就变成一切事物──从生命到心智再到精神──最终都是由次原子粒子衍生而来。这绝对讲不通的。

　　但是请注意，次原子粒子也是全子。细胞、符号、意象、概念都是全子。这种实体不待成为什么东西，就已经是全子了。所以，这个世界并不是由原子、细胞、符号、概念所构成，而是由全子构成的。

　　既然法界是由全子构成的，那么只要找出全子的共通点，就能找出各个领域进化的共通点，也可以找出全子在宇宙、生物、心灵、神理域如何开显，又表现出什么共通的模式。

　　问：所有全子的共通点。这就是你的二十条法则（参见[附录]一）吗？

　　威：对，没错。

　　自理力和共融力

　　问：第一条法则是：法界是由全子构成的。第二条法则是：所有的全子都有几个特性。

　　威：对。因为每一个全子都是整体兼部分，因此都有两种“趋势”或者说“驱力”。我们可以说，每一个全子都必须保持自己的“完整性”（Wholeness），也必须保持自己的“部分性”（partness）。

　　一方面，全子必须保持自己完整的身分、自主性及自理力；如果无法保持自己的身分或自理力，就只有消灭一途了。所以不管是哪一个领域，全子的特性就在于自理力，在于面对环境压力时保持自己完整性的能力；如若不然，环境压力势必会把它消灭。原子、细胞、生

　　物体或观念都是如此。

　　然而全子不但是整体，也是其他系统或整礼的一部分。因此，全子除了必须保持自主以外，既然身为其他事物的一部分，就必须配合其他事物。全子的存在有赖于其适应环境的能力。原子、分子、动物或人都是如此。

　　所以，每一个全子不但有他身为整体的自理力，也有身为其他整体之一部分的“共融力”（communion）。不管是自理力还是共融力，只要其中有一项做不到，就会消灭。

　　超越力和解消力

　　问：每一个全子都有自理力和共融力──这是第二条法则的一部分。你说这两种力量是全子的“水平”能力。那么你所谓的“自我超越”（self transcendence）和“自我解消”（self dissolution）这两种“垂直”能力，又是什么东西呢？

　　威：好。全子如果无法保持自理力和共融力，就会完全崩溃。全子崩溃的时候，会分解成次全子（subholon）。细胞分解成分子，分子分解成原子，原子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又会不断的“粉碎”。全子的解体有个奇妙之处，那就是，解体的时候总是倒回去往当初建构起

　　来的方向解体。这样的解体就是“自我解消”，或者说分解成次全子。次全子又可以分解成其次全子，依此类推。

　　然而再看看反向的过程，看看全子建构及新全子浮现的过程，真的是很了不得。无生命的分子如何开始聚集而形成有生命的细胞呢？

　　新达尔文主义者对于机遇突变及天择的标准解释，现在已经很少理论家相信了。进化有一部分确实是照达尔文式的天择进行的。然而天择这个“择”其实只是“择”出已经发生的转变而已，至于这个转变的机制本身却没有人知道。

　　问：比如说？

　　威：就拿“翅膀是由前肢演化而来”这种标准观点来说，前肢也许是经过一百次的突变才变成有功能的翅膀，半翅半肢还不行；因为半翅半肢既不能跑，也不能飞，没有一点适应环境的价值。换句话说，如果是半翅半肢，你可能只会沦为他人的晚餐而已。若要产生有功能的翅膀，那么几百次的突变必须在一只动物身上的一生之内完成，而且还得有一只异性同类也完成了几百次的突变，然后它们还得找到对方，两者都已经有晚餐吃、有东西喝，再进行交配，下一代才会产生真正有功能的翅膀。

　　说到惊奇，这才是极度的、无限的、绝对的令人惊奇。偶然的突变根本无法说明这种事情，因为大部分的突变其实都是致命的。那么要如何才能连续发生一百次突变都不致命呢？别说一百次，四、五次好了？如果这不可置信的转变发生了，天择确实会选出比较好的翅膀。

　　只是这一对比较好的翅膀是怎么来的，却没有人知道。

　　目前大家都同意这是一种“量子进化”（quantum evolution）或“间断式进化”（punctuated evolution）或“显化式进化”（emergent evolution）。全新创造成的、复杂得难以置信的全子，在量子般的大跃进当中出现，但为何会有这种大跃进却看不到证据。要生存，就必须连续发生几十次乃至于几百次突变都不致命才行，譬如翅膀或眼球的进化。

　　不论我们如何判定这种不寻常的转变发生的原因，无可否认它的确发生了。因此耶瑞希．杨齐（Erich Jantsch）等多位理论家才说进化是“藉由自我超越来进行自我实现”。进化是高度自我超越的过程，那种超越过往状态的能力极为惊人。因此进化有一部分是一种超越的过程。这个过程容纳了以前的东西，再加入了崭新的成分。“自我超越”这种驱力就这样纳入了法界的结构中。

　　全子的四种驱力

　　问：这就是全子的四种“驱力”。如此一来，不管在哪一个层次，我们都有“横向”运作的自理力和共融力，还有往高层或下层“纵向”移动的自我超越力和自我解消力。

　　威：对。所有的全子都是整体兼部分，必须服膺多种“拉力”（pulls）  成为整体的拉力、成为部分的拉力、往上的拉力以及往下的拉力，也就是自理力、共融力、超越力、解消力。因此第二条法则说的就是：所有的全子都有这四种拉力。

　　因此，上面举的例子指的是二十条法则的前两条。其余的法则指的则是这四种拉力产生作用时的种种状况。自我超越这种驱力从物质产生生命，再从生命产生心智。二十条法则追溯出全子──物质、生命、心智，乃至于更高阶段──演化过程中所有共通的特性。这个更高的阶段甚至包括灵性的阶段，不是吗？

　　问：所以进化的确有一种统一性。

　　威：对，这是要点的一部分。自我超越这个“连续”过程会有“中断”的现象，所以就变成一种跃进，创造性的跳跃。因此进化是断续的，也是连绩的。断续指的是心智无法再化约成生命，生命无法再化约为物质；连续指的则是进化在物质、生命、心智三个领域都采取

　　了共同的模式。就这个角度来看，法界的确是统一于一个过程中，被一个过程所统合。法界本是“独篇诗歌”（uni-verse），一首诗歌。

　　创造性的显化

　　问：这一首诗歌你称之为“创造中的神性”或“形成中的神”。这一点我们以后再讨论。就目前而言这第三条法则只是在说：凡是全子，都会显化。

　　威：对。前面说过，进化的一部分乃是一种自我超越的过程──永远在超越以往的种种。这种创新，这种显化，这种创造，会出现新的实体，开展新的模式，创发出新的全子。这个非凡的过程从片面建立成一体，从部分建立成整体。法界似乎就是在“创造性的显化”这种量子跳跃中开显的。

　　问：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一个层次才无法化约为前一个层次，或者说，全子才无法化约为其次全子。

　　威：对。我的意思是说，分析整体的各个部分其实无妨。但是那样做，你只会有局部而不会有整体。你可以拆开手表，分析其中的零件，但这样分析你不会知道现在是几点。全子也是一样。从全子的各个部分都看不到全子的“整体”。一开始就在西方科学界中横行无阻的化约主义狂热，就是因为这一点而冷却的。特别是系统科学的科学家现在已经了解，我们其实是活在“创造性的显化”的宇宙当中。

　　问：化约论者现在仍然到处都是，不过潮流似乎已经转向。现在你已经不需要再向人解释化约主义为什么那么“糟糕”了。从某种角度来说，非化约主义的意思就是说法界是有创造性的。

　　威：很不错，是不是？谈到“终极范畴”（ultimate categories），亦即思考任何事情所需的基本概念，怀德海（Alfred N， Whitehead）只提出了三个东西，那就是创造、单数（one）及复数（many）。所以，既然每个全子都是单数兼复数，这三个范畴归结到最后，最重要的还是创造或全子。

　　诚如怀德海说的，重点是“创新的创造性进展才是最后的形上根据”。新的全子创造性的显化出来。创造、全子──要思考任何事情，我们必须先思考几个最基本的概念，这两个是其中之二！

　　这就是第三条法则：凡是全子都会浮现。而且每个全子都有自理、共融、超越、解消四种力量  我们就是这样创造法界的。

　　问：我们的故事说得太快了，我现在还不想讨论这个题目。不过你已经把创造和神性连在一块儿了。

　　威：嗯，神性如果不叫作创造，那要叫什么？照怀德海所说，创造是最究竟的东西要先有这个东西，才会有其他东西，那么，这个“最后的形上根据”如果不是神性，还会是什么东西呢？说到神性，我有时也会用佛教的“空性”来说，我们有机会再来讨论。神性或空性会生出形式或色相。新的形式显现，新的全子显化出来，却不是凭空显化。

　　我们说过，科学界已经承认宇宙整个结构都具有自我超越力。这种自我超越的创造性如果要另外称呼，就叫作神性，不是吗？空性，创造性，全子。

　　问：科学界近年来也有一些人在酝酿，想要用灵性或唯心论观点解读宇宙创生。

　　威：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些人的确有这个想法。大爆炸理论使每个会思考的人都成了唯心论者（Idea1ists）。本来无一物，突然间轰地一声，就有了东西。这真是非常奇怪的事。毕竟空之中竟然出现了万物。

　　对传统科学而言，这真是梦魇。传统科学认为“机遇突变”可以解释宇宙的成因，却又把这种机遇突变加上了时间限制，真是愚蠢。还记得那个一千只猴子撰写莎士比亚戏剧的故事吗?这个故事旨在说明，如果要由机遇突变产生井然有序的宇宙，会是什么情况。

　　问：只要有时间，猴子随意打字也能打出一出莎士比亚剧。

　　威：只要有时间！根据计算的结果，一千只猴子随意打字而恰好打出一出莎士比亚剧的机率大概是一万兆兆兆分之一，等于每十亿个十亿年才会发生一次，可是我们这个宇宙到目前为上却只有一百二十亿年而已，这就推翻了一切“机遇”之说。

　　根据弗瑞德．霍伊尔（Fred Hoyle）、萨利斯伯瑞（F. B. Salisbury）等科学家的推算，一百二十亿年连偶然产生一种酵素都不够。

　　换句话说，推动宇宙的不是机遇而是别的东西。对传统科学家来说，机遇可以解释一切，这是他们的救赎，他们的上帝。机遇加上无穷的时间，便可以产生整个宇宙。但是他们却没有无穷的时间。所以他们的上帝忤逆了他们。那个上帝已死。机遇无法解释宇宙创生。事实上，机遇还是宇宙极力要克服的东西，是法界以其自我超越的驱力努力要克服的东西。

　　问：所以说，自我超越这种力量是内建在宇宙当中的；如你所说的，全子有四种驱力，自我超越乃是其中的一种。

　　威：对，我的确这么认为。法界有一股塑造万物的驱力，有一种最终目的及方向，会朝著某个地方走去。法界的基础就是空性；其中的驱力是要把形式组织成更加谐调的全子。空性，创造，全子。

　　问：“宗教的创世论者”对这个理论小题大作，说这个理论完全符合圣经和创世纪。

　　威：嗯，传统科学的解释无法契入这个理论；这个真相日益明显；宗教创世论者大大利用了这一点。建造法界的不是机遇而是创造本身。但这并不表示你可以将自己喜欢的神和创造划上等号，在这个填充题中填上自己喜欢的特质来设定上帝──犹太人的上帝、印度人的

　　上帝、原住民的上帝；上帝守望著我，上帝很仁慈、公正、悲悯云云。这种狭隘而拟人化的特质，我们必须谨慎以对。这就是我喜欢用“空性”一词的原因之一；因为空性意味著无限或不可言说。

　　但是这些基本教义派的创世论者却霸占了科学饭店的房间，派自己的代表把持整场会议。他们一听到有人说创造是一种绝对，便逮住机会声称他们那神秘的神就是这种绝对，然后还在这个神的身上塞满一些特性。其结果却是他们那种自我中心的癖性更加严重。他们说如果你不信这个神，死后到了地狱就要上刀山下油锅。这实在不是宽容大量的灵性观。

　　法界当中有一个灵性的开口，要怎么填补这个开口，我们必须非常谨慎，必须从一开始就很小心，很单纯。最单纯的观点就是神性或空性不可言说，但却不怠惰、不僵硬，因为祂能够显现自身；新的形式会显化出来，而那种创造力是究竟的。空性，创造性，全子。

　　这一点我们先放在一边，看情况再讨论。

　　全阶序

　　问：很好。我们以上讨论的是第三条法则“凡是全子都会显化”。第四条法则是，全子会显化为全阶序（holarchy）全阶序？

　　威：柯思勒用这个字取代阶层（hierarchy）。阶层这个字在今天可以说已经声名狼籍，主要是因为大家把支配者阶层（dominator hierarchy）和自然阶层（natural hierarchy）混为一谈的缘故。

　　自然阶层是一种整体而不断扩大的秩序，例如从粒子扩大为原子，从原子扩大为细胞，再扩大为生物体；从字母扩大为单字，从单字扩大为文句，再扩大为段落。某一层的整体会变成下一层整体的一部分。

　　换句话说，正常的阶层是由全子组成的。因此柯思勒才说“阶层”其实应该称为“全阶序”才对。他说的绝对正确。事实上，所有的成长过程，从物质到生命再到心智，都是经由自然阶层，或者依循“整体性与完整性不断增长”这种秩序在进行的──整体变成新整体的

　　一部分──这便是自然阶层或全阶序。

　　问：但如果是支配者阶层，那就让人抓狂了。

　　威：这是有道理的。自然阶序里只要有全子僭越了自己的位置、企图主宰整体，就会产生病态阶层或支配者阶层──比如癌细胞影响整个身体，法西斯独裁宰制整个社会体系，压抑的自我影响整个生物体等等。

　　可是要矫正这种病态阶序，并不需要除掉阶序本身（也不可能），而是要掌握那个傲慢的全子，将它纳入自然阶序中，或者说，将它放在适当的位置上。很多人都在批评“阶层”观念，却把病态阶序和正常阶序混为一谈了。所以他们是在帮婴儿洗澡，但是倒洗澡水的时候却连婴儿也倒掉了。

　　问：他们声称自己因为除掉了阶级，所以是整全的（holistic）。因为他们对每一件事都是平等的，所以一切事物在他们手里都能结合在一起。

　　威：看起来刚好相反。要完整，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经由全阶序。整全论者说“整体比整体各部分的总和大”，指的是整体在整个组织中所处的层次比各部分要高或深；这就是阶层或全阶序。唯有那些超越分子层次的特质，才有办法把个别的分子拉在一起，变成细胞──

　　细胞是以全阶序的方式配置而成。若是没有全阶序，你有的只是一堆东西而非整体。换句话说，那些所谓“整体论者”因为否认全阶序，反倒成为“堆积论者”，而不是整全论者。他们其实是由化约主义者反串的。

　　问：但是许多女性主义者和生态哲学家都认为，任何一种阶层或“阶级划分”都是对人的压迫，包括法西斯在内。他们说这种价值的划分属于“旧典范”或“父权体制”，所以应该由连结的世界观取代。他们对这一点甚为冒进，到处提出恶毒的控诉。

　　威：在这一点上他们不够诚实，因为你根本避不开阶层这个东西。你说的这些反阶层理论家也有他们的阶层或阶级划分。换句话说，他们认为“连结”比阶级划分好。你看，这就是阶层或价值划分。但是他们不承认这一点，所以自己隐藏了阶层观却不自知。他们的阶层观否定了阶层，他们用阶级划分制批评阶级划分不好。

　　问：你说这叫做“实践上的矛盾”。

　　威：对，重点在于，反阶层立场有很深的矛盾。就因为如此，所以这些理论家采取的立场往往很虚伪。他们自己有一套阶级观，只是不自知，而且不怎么思考这个东西。他们自己暗藏阶级观，却攻击别人的阶层观。他们很自豪自己“摆脱了”阶级划分；他们指责别人有阶级观，其卖自己也有阶级观，只是不承认而已。这实在令人不快。

　　问：但“阶层”这个东西却常常遭到滥用。这一点你曾经讨论过。

　　威：对，就这一点，我和他们的看法其实相当一致，不过重点不在于除掉阶层或阶序。那是不可能的。想要消除阶级划分，本身就是一种阶级划分。否定阶层，本身就是一种阶级意识。法界是由全子组成的，全子又是以全阶序的形式存在，所以你根本无法逃脱这种彼此相容的秩序。我们必须把正常的全阶序、病态阶序或支配者阶序分清楚。

　　问：所以全阶序是无法逃脱的。

　　威：没错，因为全子是无法逃脱的。所有的进化模式和发展模式都是依循“阶序化”、依循容纳和“整体性与完整性不断增长”这种秩序在进行的。这是以整合能力进行的阶级划分。基于这个道理，所以全阶序才会成为整体论的基本原理：较高或较深的层次提供原理，

　　或者说“胶水”或模式，将原本互相分离、冲突、孤立的各部分统一起来，连结成和谐的一体。原本各自分离的部分在这个空间中认识到彼此共同的整合性，因此摆脱了只作部分、只作片断的命运。

　　所以，连结的确很重要，但连结本身是建立在阶级化分和全阶序之内的，唯有依靠全阶序才能够存在。因为全阶序提供了较高或较深的空间，连结和连接才得以进行。如若不然，就只有片面而没有整体了。

　　一个全阶序里只要有一个全子僭越了自己的位置，只想当整体而不想当部分，那么这个自然阶序或正常的阶序就会堕落为病态阶序或支配者阶序。这就是生理、情感、社会、文化或灵性上的疾病、病理及失常。我们“攻击”这种病态阶层，并不是要铲除这个阶层，而是要使自然阶层或正常阶层各就其位，自然显化，继续成长和发展。

　　全摄之道

　　问：好。到目前为止我们讨论的是：法界由全子组成，一路往上，一路往下都是如此；所有的全子都有四种基本能力：自理力、共融力、超越力、解消力；所有的全子都会显化出来；全子显化时都会依照全阶序。

　　威：对，这是前四条法则。

　　问：第五条法则是：每一个显化出来的全子都会超越前者，也包含前者。

　　威：譬如细胞会超越或超出其分子部分，但显然也包含其分子部分。分子超越且包含原子，原子超越且包含次原子粒子…….

　　要点是，每一个全子都是整体兼部分，所以整体超越部分，但也包含部分。原来的一堆东西在这种超越中变成了整体；各个部分在这种“包含”中受到平等的含摄和重视，在共通之处和共享的空间中连结，解除了身为“部分”的负荷。

　　所以，没错，进化是一个超越又容纳，容纳又超越的过程。这个过程是在“创造中的神性”的核心展开的。这便是进化冲动的奥秘。

　　第二章 秘密冲动

　　问：进化冲动的奥秘？

　　威：分子超越原子也包含原子。“超越”指的是分子并非只是其所有成分的总和，而是还多出了一些新的创造特质。系统理论和整体论的要点就是，组织会产生新的层次，这种新的层次无法化约成先前的层次──此一层次已经超越先前的层次，但是又包含了先前的层次，因为先前的全子就是组成这个新全子的成分。如此这般的既超越又包含。

　　问：所以，高阶含有低阶的成分，另外又加入了一些东西。

　　威：对，这是一种说法。亚里斯多德（Aristotle）最先指出了这一点：

　　低阶所有的成分高阶里面都有，但高阶里面有些成分低阶却没有；这是建立阶层或全阶序不变的法则。细胞含有分子，反之则不然。分子含有原子，反之则不然。句子含有单字，反之则不然。维系阶层、全阶序、“整体而不断扩大”这种秩序的，就是这个“反之则不然”。

　　高阶和低阶

　　问：两个层次之间孰“高”孰“低”这种问题，曾经有过很激烈的论战，但是要判别事物的高低阶顺序，你提出的规则却这么简单。

　　威：对。随便举一个例子，就说从原子到分子到细胞再到生物体的进化发展好了。从原子到生物体的发展乃是一种“整体而不断扩大”或“全子不断扩大”的顺序，其中每一个都超越并包含前者。我们只要做个假想实验，随便“摧毁”其中一种全子，你就会发现所有比

　　这个全子高阶的全子也都跟著毁灭，但低阶全子却安然无恙。这种假想实验很简单，却能帮你判定事物的高低顺序。

　　譬如，如果你把宇宙中所有的分子都摧毁，你会发现所有高阶的细胞和生物体都跟著毁灭，但低阶全子──原子和次原子粒子──却安然无恙。

　　问：我懂了。所以，一个组织是“高阶”或“低阶”，并不是相对的“价值判断”。

　　威：没错。我们讲的是组织结构的层次。这种阶序不是随便讲的，也不是什么男权傲慢（Patriarchal obnoxiousness）或法西斯意识型态。随便摧毁一种全子，其高阶全子就跟著毁灭，因为这些高阶全子有一部分是以低阶全子作为成分。但是低阶全子没有高阶全子，却活得好好的。原子没有分子还是活得好好的；但分子没有原子就活不下去了。规则很简单，却可以判定阶序当中哪一个层次是高阶，哪一个层次是低阶。

　　这条规则适用于各种发展序列，任何一种阶序──道德发展、语言学习、生物分化、电脑程式、核酸转译等等都可以，没有例外；因为整体必须依赖部分，反之则不然；道理就这么简单。我们说的这个“反之则不然”就是阶序，或者说就是一种整体性与完整性不断在增长的秩序。

　　问：所以你才说生物域高于物理域。

　　威：对，如果你摧毁生物域，也就是说如果你摧毁所有的生命，宇宙或物理域还是存在。但如果你摧毁物理域，生物域就立刻跟著毁灭。因为生物域超越物理域，也包含物理域，反之则不然。所以在结构的组织上，生物域的层级要比物理域高。这就是高阶组织和低阶组织的意思，生物域是高阶，宇宙则是低阶。

　　问：同理，心智域又高于生物域。

　　威：同理。心智域从形成心理意象的能力开始。这种能力又是从哺乳类动物（譬如马）开始产生的。但是讨论心智域，我会限定在高度发展的心智和人的文化产物范围之内，来说明其中牵涉到的东西。这样，不论是高度发展的心智或人的文化产物，所得到的结果都一样。

　　生物域安然存在了几百万年，才开始出现人类心智，显化成心智域。假使你把这个心智域毁掉，生物域还是存在；但假使你把生物域毁了，人的心智就跟著毁了；因为生物域是心智域的一部分，反之则不然。所以，在组织结构的层级上，生物域低于心智域。心智域不但是生物域的一部分，而且也超越生物域或包含生物域。要是反过来说心智域是生物域的一部分，便是阶级化约论。

　　问：所以，物理域是生物域这个较高整体的一部分，生物域又是心智域这个较高整体的一部分，反之则不然。

　　威：对。

　　深度和广度

　　问：但是为什么有许多人想法刚好相反？

　　威：可能是因为他们将大小、广度与深度混为一谈的缘故。一般人总以为广度就是深度，其实刚好相反。

　　问：所谓“深度”和“广度”到底在说些什么？

　　威：深度是说一个阶序有多少层次，广度是指一个层次有多少全子。

　　问：所以如果说原子是深度一，那么分子便是深度二，细胞则是深度三。

　　威：对，依此类推。说某个东西是“一层”，其实是比喻性的说法。譬如一栋三层楼房，我们可以说每一楼是一层（这是通常的说法），因此这栋楼房可以说是深度三，或者说深度有三层。但我们也可以说楼梯的每一阶都是一层。这样，如果每一层楼梯有二十阶，这一栋楼房就是深度六十，或者说深度有六十层。

　　重点是，算法虽然是相对的或有弹性的，其相对位置却不是随意的。不论我们说一栋楼房是三层还是六十层，第二层都比第一层高。只要用的算法一致，就不会有什么问题。这就像用摄氏或华氏量水温一样，只要算法一致，都不会有问题。

　　所以，我们可以说夸克（quarks）是深度一，原子是深度二，晶体是深度三，分子是深度四，依此类推。不论我们用的是哪一种算法，这个深度都是真实的。

　　问：嗯！深度和广度。

　　威：但是大家没有弄清楚的一点是，在后继的层次中，进化往往是深度变深，广度却变小了。此外，大家也常常把集体的“大”（bigness）或大小及广度与深度混为一谈，所以才会把重要性的秩序弄反了。

　　问：进化使深度变深，广度却变小了。这就是第八条法则（我们跳过了其中几条）。能不能请你举例说明？

　　威：生物体的数量比细胞少，细胞的数量比分子少，分子的数量比原子少，原子的数量比夸克少。每一个都是比较深，却没那么广。

　　当然，原因就在于高阶超越低阶且包含低阶，因此高阶永远比较少，低阶永远比较多，毫无例外。宇宙间不论有多少细胞，分子一定更多；不论有多少分子，原子一定更多；不论有多少原子，夸克一定更多。

　　所以，深度深的，广度一定比其先行者小。个别全子的深度越来越深，但全子的集体却越来越小。不过我们向来都认为大就是好，所以常常把判别“重要性”的方向搞错，把存有的秩序弄反，把实相颠倒过来，把“大”当作“好”来崇拜。

　　问：全子超越并包含其先行者，深度变深，但群数（population size）却变小了。这就是所谓的发展金字塔。

　　威：对。图2-1摘自厄凡．拉兹罗（Ervin Laszlo）的《进化：大融合》（Evolution：The Grand Synthesis）一书。此书被公认是现代科学进化观点最清楚最准确的说明。进化的金字塔在图中很清楚。物质状况有利之处，生命就会显现；生命勃发之处，心智就会显现。我要加一句：心智发达之处．神性就会显露出来。

　　从这一张图，你可以看到纵向的深度越来越深，横向的广度却越来越小。耐人寻味的是，长青哲学（perennial philosophy）依照自己的探索途径也得到了相同的结论。

　　问：长青哲学．．．？

　　威：我们可以说世界各伟大智慧传承的核心就是长青哲学。长青哲学指的是，实相是从物质到生命到心智再到神性的存有及意识大阶序。在这层层包覆的全阶序当中，每一个层次都超越并包含前一层次；若是以图解说明，通常以同心圆或同心圆体来表示。图2-2说明这种“超越且包含”的情形。

　　每一层都包含前一层，再加上自身新成的特质。这种新成的特质在前一层找不到。所以，每一个后继层次如果论其含摄面与深度，的确比较“大”。我们看到的是，个别全子的统合一直在扩展，包含的法界也越来越广，如图2-2所见。

　　但这个后继全子的“广度”其实是越来越小。阶层每高一层，全子的数量就少掉一些，因此图2-2也可以画成反方向，如图。深度越深，表示到达该深度的全子越少，所以广度就小了，而群数也小了，如图2-3。这是长青哲学版的发展金字塔。

　　问：所以，我们必须记住这两种发展：深度越深，广度越小。

　　威：对。讨论进化时，我们都要把这两张图解记在心里。第一张图解说的是“超越和包容”──含摄、包容、统合、包覆等各方面实质上扩大了；但这种“扩大”真正的意义却是“加深”了：包含或包覆的实相层次或次元越来越多，变成了其构造、存有、复合体的一部分；所以也越来越重要：这表示其内部的法界越来越多，就如同分子包含原子，将原子包覆在自身存有当中一样。

　　但是第二个图解却提醒我们说，实质体现这种深度的全子其实是越来越少。图2-2呈现深度，图2-3呈现广度；一个越来越大，另一个就越来越小。深度越深，广度就越小。

　　法界意识

　　问：最高的一层是神性。但神性不是无所不在吗？神性无所不在，而不是一个阶层。

　　威：每个层次超越又包含前一层；神性超越一切，因此也包含一切。神性完全超越现世，却又包含现世的每一个全子。神性遍布于万物的显化当中，但又不只是万物的显化而已。神性永存于每一个层次或次元，但又不等于某个层次或次元。祂超越一切，包含一切．是无根基的根基（groundless Ground），是显化万物的空性。

　　所以神性是全阶序的最高“层”，可以比喻为印著“全阶序”这三个字的这张纸；祂是阶梯的最高一级，也是制造阶梯的木材；祂是整个发展的目标，又是整个发展进行的场域。我相信只要我们继续讨论下去，这一点就会越来越清楚。

　　问：我不想说得太快，不过这似乎导向了一种环境伦理。

　　威：对，真正的环境伦理的重点在于，我们应该在真实的包容当中超越并包含所有的全子。由于人包含物质、生命、心智，以这三者为构成成分，所以我们当然应该尊重这些全子。这种尊重不只是为了这些全子的内在价值──最重要的东西──也是因为这些全子就是我们人的组成成分。毁了这些全子，人无异是自杀。这并不是说伤害生物域最后会波及我们，伤害到我们，而是说生物域本来就在我们人之内，是我们人存有的一部分，我们每一个复合体的一部分──伤害生物域就等于是从内在自杀，所以不是外在问题。

　　因此，我们可以拥有极深的生态观，不必只是纯然的注重生态．凡事都化约为生物域。正因为心智域超越生物域，生物域超越且包容物理域，所以我们需要的是一种超越而又包容生态的途径。我们不需要那种倒退回去坍平为单次元生命（one-dimensional life），坍平为平面世界生命网络（the flat land web of life）而独尊生态的途径。

　　问：但很多生态哲学家和生态女性主义者都提到与自然神秘合一的感受，也提到巴克（Bucke）所谓的“宇宙意识”（cosmic consciousness）。在宇宙意识中，一切存有都受到平等看待，没有阶层之分，没有高低，只有生命的大网络。

　　威：对，这种万物平等的神秘体验在人类发展的较高阶段很常见，我们必须大力表彰这一点，这是很重要的。

　　但这里有两个问题。人的统合感确实能扩展到包含一切万有（the All）的境界，如图2-2所示。我们说这就是法界意识，是神秘合体（unio mystica）。个体的统合感扩展至神性，因而包容整个法界，超越一切，又包含一切。这个境界虽然高，可是真正能实现这种至高统合身分的人实在太少，太少了。换句话说，这种深度虽然极深，但广度却很小。深度越深，广度越小。

　　不过在这种体验中自觉到的统合感的确是与万物合一，与法界合一。一切存有，不论高低，不论圣俗，在这种统合状态中，都是神性圆满的显化，都依照他们的本质显化，不高也不低。与万有合一，与法界合一，便是最究竟的深度。

　　不过，虽然所有的存有都是神性的显化，但并非所有的存有都具备这种统合身分。这种统合身分乃是“成长与超越”此一发展过程或进化过程的结果。

　　生命网理论家只论及一切存有的平等，却看不到这种体悟的阶序。他们认为，既然蚂蚁和类人猿都是神性的圆满显化──的确是──两者的深度也就没有差别了。这实在是最苦涩的简约作法。

　　因此我们希望我们的环境伦理能尊重所有全子，尊重每一个全子都是神性的显化，无一例外；但我们还是必须很实际地判别每个全子的内在价值，知道踢石头问题比较小，踢类人猿问题比较大；吃红萝卜问题比较小，吃牛肉问题比较大；靠谷物维生问题比较小，杀哺乳

　　类来吃问题比较大。

　　如果你同意这种说法，就会承认深度的差别，内在价值的差别；你会承认价值阶序的存

　　在。大部分的生态哲人其实都同意这种说法，但是却说不出为什么；这是因为他们有一种否定阶层观的阶级观，一种平面世界生命网络和生物平等观。这种观点不但自相矛盾，而且破坏了内在价值，使人瘫痪无力，无法采取实际行动。

　　意识光谱

　　问：好，这一方面我很想在本书部三多谈一些，但我们得照进度来。我们原本谈的是进化的方向，法界的最终目的。法界的最终目的并不是一种随机的东西，而是有一定方向的。

　　威：对，进化有一定的方向，就是大家常说的“由混沌出现秩序”这个原理：换一种说法则是朝向较深的深度前进的驱力。机遇失败之处意义就会浮现。法界的内在价值会随著每一次开显而提高。

　　问：这是第十二条法则，也是我要在本书讨论的最后一条法则 译注 。就这一条法则，你提出了几个进化方向的指标，我列出如下：进化有一种全面而普遍性的趋势，而且总是朝著这样的方向前进，那就是复杂性增加，分化与整合度增加，组织与结构性增加，相对自主性增加，最终目的性增加。

　　威：对，这是大家通常接受的部分，也就是科学界所接受的部分。但是这条法则并没有说除了前进，不会有退化和解消的情形发生。这两种情形其实都有（解消是全子的四种能力之一）。这条法则也没说明短期的发展也是依循这个方向。麦柯．墨菲（Michael Murphy）说过，进化经常迂回前进。但是在长期的辛劳之后，进化还是有一个全面性的最终目的，一种方向；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从原子发展到阿米巴原虫，再从阿米巴原虫发展到类人猿这种分化过程！

　　但是以上所做的科学描述可以总括为一句话，那就是，进化的基本驱力就是要增加深度。这是法界的自我超越驱力──超越过往的一切，也包含过往的一切，并因而增加自己的深度。

　　译注：二十条法则是肯恩．威尔伯思想的基本概念之一

　　问：可是你现在是将深度与意识合在一起讲，因为你说过：“全子的深度越深，意识等级就越高。”

　　威：对。意识和深度同义。全子不论多么渺小，都有深度，因为本来就没有底。深度随著进化越来越深，意识也越来越高。原子的深度不管有多深，分子的深度一定比原子深，细胞的深度一定比分子深，植物的深度一定比细胞深，灵长类的深度一定比植物深。

　　此即所谓的深度光谱或意识光谱。进化展开了这个光谱。意识总是日渐开展，日渐实现，日渐显化。神性、意识、深度──说法不同，但都是同一个东西。

　　问：深度遍及一切，所以意识也遍及一切。

　　威：进入深度的内部去看，看到的就是意识。没错，深度遍及一切，意识遍及一切，神性遍及一切。深度越深，意识就越觉醒，神性就越开显。说进化使深度加深，意思就是说进化会开显更高的意识。

　　问：你用了“开顾”（unfold）和“深藏”（enfold）这两个词汇。

　　威：神性在每一次的超越中开显，同时又把每一次的超越深藏在新的阶段当中。超越和包含，产生与含摄，创造与爱，求生本能（Eros）与死亡本能（Agape），开显和深藏──说法不一样，指的却是同一个东西。

　　这一切都可以用简单的一句话来总结：由于进化必须超越过往的状态，又必须包含过往的状态，故其本质就是超越与包容；因此必定有一个固定方向，一种秘密冲动，要朝向较深的深度、较高的内在价值及意识演进。进化若想演进，就必须往这个方向走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问：这里面的要点是？

　　威：嗯，有几个。一，因为宇宙的发展有方向，所以我们人也有方向。这种运动有其意义，这种含摄有其内在价值。爱默生（Emerson）说，我们都依偎在三大智能的怀里；这个巨大智能若有什么名称，必定叫作神性。法界的本来面目镌刻了一个主题；空无（Nothingness）之墙写了一个模式。祂的每一种风姿都有意义，每一道目光都是恩宠。

　　我们人及众生都沉浸在这个意义当中，浮乘在关怀、极深价值、终极意义、内在觉知之流上。我们是这股巨大智能，这份创造中的神性或形成中的神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不必将神想成在舞台之外导演著这出戏的神秘人物，也不必认为祂是消失在自身种种产物之中无所不在的女神。进化是神，也是女神；是超越，也遍及四方。进化遍存于进化的过程之中，交织在法界的结构里面，但又随时超越自身的产物，每一瞬间都在创新。

　　问：超越和包容。

　　威：没错。我相信我们是受邀来觉醒为此一过程的。我们内在的神性受邀来产生自觉（self-conscious）甚或是某些人说的超觉（superconscious）。意识的深度从潜意识到自我意识再到超意识一路加深，最后则是那惊人的证悟（recognition），全然与光辉的万有合而为一，我们至此终于觉知到这一体性。

　　怎么样？是不是很疯狂？那些神秘家和圣者是不是疯子？他们说的故事都大同小异，不是吗？有一天早上醒来，你发现自己已经与万物合一，时间消失了，时空变得永恒而无限。

　　对，这些神圣呆子也许真的是疯了。他们也许是面对宇宙深渊（the Abyss）喃喃自语的白痴。也许他们需要的是善解人意的治疗师。对，我相信那会有帮助的。

　　但我真正的想法是：也许进化的顺序确实是从物质到身体到心智到灵魂，再到灵性；每一个阶段都在超越与包容，每一个阶段都是深度更深，意识更高，含摄更广。一旦到达最高进化阶段，或许，只是或许，个体的意识真的会触及无限──完全含摄整个法界──这就是

　　神性觉知到自身真实本性之后的法界意识。

　　这么讲至少是合理的。科学唯物论者说整个宇宙不过是白痴说故事，绘声绘影，却毫无意义。请告诉我，全世界的神秘家、智者所说的那个故事，会比这个白痴说的故事疯狂吗？请听清楚：这两个故事哪一个听起来才是彻底疯狂的？

　　我告诉你我的想法。我认为这些圣者身上具有的是促使进化这个秘密冲动前进的成长提示（growing tip），是永远在超越过往的“自我超越”驱力的前导，也是法界“深度加深，意识扩张”这股驱力具体的代表。他们乘在光束的利刃上将前去与神会合。

　　我认为他们点出了你、我，我们大家身上同样的深度。我认为他们接通了万有。法界藉他们的声音歌咏，神性透过他们的眼睛闪耀。他们揭开了明日世界的面貌，让我们看到自身命运的核心。这个命运此刻就在当下的永恒中。在这惊人的“证悟”之后，你的声音即是圣者的声音，你的眼睛即是圣者的眼睛。你用天使的语言说话；你浸浴在证悟之火的明光中，这把体悟之火不生也不灭。你在法界这面镜子里认出了自己的真实面目；你的身分是万有；你不再是这条川流的一部分，你就是这条川流；万有不在你周遭开显，而是在你的内心显现。星辰不在天上，而是在你的内心闪烁。超级新星（supernovas）在你的心里诞生，太阳在你的觉知中照耀一切。因为你超越一切，所以你含摄一切。这里没有最终的整体，有的只是无止境的过程。整个过程在你这块平台、空地或者纯粹的空性中展开，永无止境，神奇、恒久而畅快。

　　这场游戏，这场进化梦魇还没结束，你当下的所在正是原先整出戏开始之处。在本来自明之事造成的乍然震慑之下，你认清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大爆炸之前的本来面目；毕竟空以微笑成就了万物，歌咏出整个法界的本来面目。这一切都没有在最初的一瞥中结束，留下的只有空性的笑容，还有静谧深夜里澄清湖面的月影。

　　第三章 太人性了

　　问：现在讲超意识太快了！我们基本上才讨论到进化过程中人的显现和心智域的萌发而已。你说人类意识进化的每一个阶段都遵循二十条法则，所以整个进化从物理域到生物域再到心智域，有其连续的一贯性。

　　威：这很有道理．不是吗?进化到达心智域以后，根据尚．盖普瑟（Jean Gebser）、彼特宁．索罗金（Pitirim Sorokin）、罗伯．贝拉（Robert Bellah）、裘根．哈伯玛斯（Jurgen Habermas）、米歇．傅柯（Michel Foucault） 、彼德．伯格（Peter Berger）等人的研究，我们可以略述人类发展各时期主要的“世界观”。这几种世界观或许可以总结为远古期、魔幻期、神话期、理性期、存在期等五个阶段。

　　问：你同时比较了技术经济发展的几个阶段。

　　威：对，技术经济发展的几个阶段是游牧期（foraging）、锄农业期（horticultural）、犁农业期（agrarian）、工业期(industrial）、资讯期（informational，请参阅的图5-2）

　　问：你说明了各阶段的经济生产类型、世界观、技术、道德观点、法律、宗教………

　　威：在这里我们也要检视每一阶段男人和女人的地位。由于男人和女人的相对地位随著这几个阶段的发展产生了很大的变化，因此我们的想法是找出那些造成这种变化的因素。

　　问：有没有包括“父权体制”在内？

　　威：有。根据近年来女性主义研究者凯．玛汀（Kay Martin）、芭芭拉．佛瑞丝（Barbara Voorhies）、乔艾斯．尼尔森（Joyce Nielsen）、雪非兹等人的研究，我们可以理出人类发展史上五个进化阶段两性的相对地位。

　　如果将这些资料整合起来，我们有的是：葛哈德．蓝斯基（Gerhard Lenski）提出的五或六个技术经济的演化阶段；雪菲兹、尼尔森等人提出的各阶段两性的相对地位；盖布瑟、哈伯玛斯提出的各阶段的世界观。

　　运用这些资料，加上其他许多不必详细讨论的资料，我们对各阶段男女两性的相对地位可以得到确定的结论；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从这里找出造成两性地位差异的因素。

　　游牧社会

　　问：请你举例说明。

　　威：游牧社会（又叫作狩猎与采集社会）男人和女人的角色有严格的规定与分别。确实，这个阶段的狩猎活动大部分由男人包办，采集和抚养小孩则大部分由女人包办。令人惊讶的是，百分之九十七的游牧社会都依循这种模式。

　　由于财产不多（那时连轮子都还没发明），所以没有人会偏重男性价值领域或女性价值领域。男人的工作就是男人的工作，女人的工作就是女人的工作，绝对不会混淆；这种混淆在当时是很大的禁忌，女人月经来潮尤其严重──但这一点不能上纲为两性地位有重大的差异。

　　某些女性主义者就因为这一点（没有人偏重男性价值领域或女性价值领域）而称赞游牧社会。但我想这些女性主义者恐怕不会喜欢当时那种两性角色的严格划分。嗯，恐怕还很讨厌呢，我想。

　　问：这种社会出现在什么时候？

　　威：游牧社会大约出现在一百万年至四十万年前之间。哈伯玛斯指出，人和类人猿、原始人的区别不在于经济或工具，而在于父亲这种角色的发明；他称之为“雄性的家庭化”（the familialization of the male）。父亲既参与生产性的狩猎，也参与繁殖性的家庭，因此衔接了这两个价值领域，也标示了明确属于人的进化起点。因为雌性会怀孕，无法参与狩猎，这份工作便落在雄性身上，不管他要不要（我猜多牛是不要）。

　　但随著雄性的家庭化，我们看到的却是后来所有的文明展开了一个巨大、长久、噩梦般的任务，那就是驯服睾酮。

　　干也好杀也好，有事顾家男人（family man）服其劳。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不论如何，部落结构开始有了家庭或亲族系统。不同的部落之间因亲族系统不一样，彼此的关系就变得非常紧张。你要不就偏向于干，要不就偏向于杀。

　　根据蓝斯基的报告，这种初期游牧部落的“负载能力”（carrying capacity）大约在四十人上下，平均寿命二十二岁半左右。当然我们讲的是原始的部落结构，不是今天的原住民。今天的原住民千百年来已历经各式各样的发展，而基本的部落结构指的却是由亲族系统构成

　　的小团体，游牧部落指的则是以前农业期（pre-agriculture）的狩猎与采集为生存手段的部落。

　　生态男性主义者（ecomasculinist），或说深层生态学家，特别喜欢这个时期。

　　问：他们喜欢这种杜会，是因为这种社会的生态很健康。

　　威：某些原始部落的生态很健康，有的却不然。某些部落大肆砍伐树木、焚烧森林，有的造成了物种的灭绝。罗萨克（Theodore Roszak）在《地球的声音》（The Voice of the Earth）一书中说，对自然界抱持“神圣”的看法绝不保证就有健康的生态。

　　不论什么时代，什么地方，人都会破坏环境；这大部分是出于无知。马雅文化那么伟大，最后还是消失了，主要原因就是耗尽了雨林资源。现代性对环境的破坏更是严重，因为现代性破坏环境的工具更有力。反过来说，原始部落人民的无知造成的后果就没那么严重。但无知就是无知，不必五十步笑百步。游牧社会“缺乏”破坏环境的“工具”并不等于“拥有智慧”。

　　今天的确有些人一直在称赞这种原始部落社会拥有“生态智慧”、“崇敬大自然”、“生活方式不侵犯自然界”，我却认为这种观点其实没什么佐证。我自己也称颂这种原始部落社会；但我的理由完全不一样。我认为我们都是部落子民。原始部落是人类的根，人类的基础，

　　后继一切的根基，所有进化赖以进行的结构以及大半历史所寄托的关键地基。

　　今天还存在的部落、国家、文化及人类的成就，其系谱都可以一路回溯到原始部落这种全子。人类家族大树（human family tree）就是从这个全子生长出来的。以这样的观点回顾我们的祖先，对于他们那种惊人的创造力，那种原创的、突破的创造力，我不能不感到敬畏与

　　佩服。就是因为这种创造力，人类才能在自然界中站起来，开始建立心智域。这个过程把天国降到了地球，把地球跃升为天国；最后，只要你愿意，还可以把所有的民族结合成一个全球部落。

　　要做到这一点，那最初的原始部落必须找到方法，超越自己孤立的部落亲族系统，形成超部落（trans-tribal）。那个时候狩猎没办法提供超越的方法，于是农业便提供了超越的手段。

　　锄农业期

　　问：所以，游牧最后便把位置让给了农业。你说过农耕文化有两种，锄农业和犁农业。

　　威：对，锄农业是用锄头或棍子挖地耕作，犁农业则是用动物拉犁耕作。

　　问：听起来差别不大。

　　威：其实差别很大。即使是怀孕的妇女，用起棍子或锄头也很轻松，因此母亲可以同父亲一样耕作。她们也的确在耕作。事实上，这种社会百分之八十的粮食是由妇女生产的（当然，男人还是得外出狩猎）。所以难怪这种社会三分之一只信仰女神，另外三分之一男女神皆信仰；而且女男地位大致平等，只是角色仍然有别。

　　问：这种社会就是母权体制（matriarchal）杜会。

　　威：嗯，是母系社会。“母权”意指“母亲统治”或“母亲主宰”，但历史上从来不曾有过真正的母权体制社会；何况这种母系社会反而比较“平等”，男女的地位大致平等，有许多都是从母亲那里继承家业，生活的许多方面也都是“母系”式的安排。我刚刚说过，这种社会有三分之一只信仰女神，特别是面貌各有不同的大母（the Great Mother）。 译注 倒过来说，现在已知的大母社会都是锄农业社会。不管什么地方，你只要看到大母宗教，其中几乎都有锄农业背景。不论东方还是西方，锄农业社会大约始于纪元前一万年。

　　译注：古东方与希腊罗马时期的神。其神像造型常是巨乳丰臀，怀抱小孩，象征生育众生，养育众生。

　　问：这往往是生态女性主义者最喜欢的时期。

　　威：对，他们喜欢锄农业社会和沿海社会。生态男性主义者喜欢游牧社会，生态女性主义者则偏爱锄农业社会和大母社会。

　　问：因为锄农业社会的生活方式符合自然界的季节变迁，其他方面又符合生态环境。

　　威：对，只要每年举行活人祭，让大母高兴，农作物生长，人和自然界就相安无事。根据蓝斯基的报告，他们的平均寿命约二十五岁左右；这也很符合自然。

　　但是你看，其实生态女性主义的问题和生态男性主义者一样。生态男性主义者歌颂游牧社会，是因为他们认为游牧社会与“未破坏前的自然界”是衔接的，但什么叫作“末破坏前的自然界”?而生态女性主义者则认为，锄农业社会这种早期农耕社会，生活方式符合大自

　　然的季节变迁，与土地衔接，还没受到人为的千扰，所以是纯净的自然生活方式。可是生态男性主义者却谴责她们说，只要是农耕，都是在强暴自然，因为你不再只是采集自然给予的东西，而是在种植，以人为方式干扰自然界。你挖掘大自然，用农耕技术伤害她的容颜，强

　　暴大地。锄农业社会在生态女性主义者眼中是天堂，在生态大男性主义者眼中却是地狱。

　　所以生态男性主义者认为，锄农业社会确实属于大母，农耕这种滔天大罪就是在大母庇护之下开始的。这项严重的罪行切割了大地，以人的傲慢凌辱了大自然这个温和的巨人。因此歌颂锄农业期其实是最极致的傲慢──生态男性主义者如是说。

　　问：你不歌颂游牧社会，也不歌颂锄农业社会。

　　威：嗯，因为进化一直在进行，不是吗?我们是什么人？有什么权利论断一个时代，说这个时代以后的一切都是严重的错误、凶恶的罪行?到底要根据谁的说法？如果我们真的是活在神性或大母手中，难道我们真的认为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老实说，在我看来这实

　　在是傲慢！

　　不论如何，我们已经历过三、四个技术发展期，我很怀疑进化还会为我们而倒转。

　　问：你经常提到“发展的辩证”。

　　威：“发展的辩证”指的是，每一个进化阶段最后都会遇到自身固有的局限，这种局限会成为一种扳机，启动该阶段的自我超越驱力。各进化阶段的局限会引发混乱乃至于浑沌，整个系统在这里若不是瓦解（自我解消），就是向上发展出高一层的秩序（自我超越）；这便是所请的由混沌生秩序。新一层的秩序避开了前一阶段的局限，但也带来了自身的局限与问题，没办法在自己这一阶段解决。

　　换句话说，进化每向前走一步，都要付出代价。原有的问题解决了，解除了，又产生了新的、甚至更复杂的问题。但不管是生态男性主义者或生态女性主义者，这些倒退的浪漫主义者只会拿现阶段的问题与上一阶段的成就比较，然后说自从他们喜欢的那个时代之后，一切都在走下坡。这真是颠倒错乱。

　　我想每个人都会想要了解，也会歌颂过往文化的伟大成就，尽可能保留并吸收其中的智慧。但不管是好是坏，进化的火车都是一直在前进的，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前进；我们如果只靠后照镜来驾驶这列火车，只会发生更严重的事端。

　　问：你说我们这个时代一样也会成为过去。

　　威：没有一个时代例外。我们都是喂养明日世界的资粮。这个过程永远在继续。神性存在于过程之中，不在某个时代、某时或某地。

　　犁农业期

　　问：这个稍后再谈。我们现在要谈的是锄农业社合和后来转型到犁农业社会的过程。两者都是农耕，但是由锄头换成犁却是大转变。

　　威：确实是大转变。怀孕的妇女用棍子挖地很容易，要驾驭动物拉犁就不容易了。尼尔森和雪菲兹指出，这些试图驾驭动物拉犁耕作的妇女，流产率比较高。换句话说，犁农期的妇女不下田耕作比较有利于进化。因此有了犁这个东西，文化就发生了重大的变化，绝对重

　　大的变化。

　　首先，所有的粮食开始完全由男性生产。其实男性并不想这样；他们并没有“夺走”或“压制”女性的工作机会、垄断粮食的生产。沉重的犁耕工作由男人负责，其货是“男女两性共同决定”的。

　　所以女人不是绵羊．男人也不是沙猪。男人和女人面对残酷的环境，双方自觉的创造了“父权体制”这个东西。对男人而言，这种东西绝对不是去海边游玩，也没有狩猎那么有趣。更甚者，根据蓝斯基和雪非兹的研究，不论从哪一种“生活品质”的评监标准来看，男性在这种父权体制社会的处境其实比女性悲惨。第一个事实是，男性必须担当防卫工作，冒生命危险保卫家园。只有极为贫血的研究，才会认为父权体制是大男孩俱乐部，除了玩没有别的。这种研究其实都充满了意识型态。

　　我们从这种社会可以学到一个教训，那就是，只要两性各自极端化，亦即两性价值领域严格划分及分派，两性都会受到可怕的折磨。

　　问：父权体制是不是就是这样？

　　威：对，两性的两极化。犁农业社会的两性极化，是任何已知的社会型态中最严重的。这并不是男性的阴谋，也不是女性的阴谋，而是这种社会当时的技术形态之下最好的安排。

　　一旦粮食全部由男性生产，神的形象自然就从女性转变成几乎都是男性，毫不意外。不论在哪里，农业社会大约有百分之九十完全只有男神，没有女神。

　　问：你在《性、生态、灵性》一书中说：“女性以锄头耕种之处，神往往是女性；男性以犁耕种之处，神往往是男性。”

　　威：对，这是扼要的说法。男神和女神其实可以有很深刻的超个人意义；这一点我们后面会谈到。但就当时人一般的意识而言，这种神话形象代表的是很普通的事物。在许多情况下，这种神话形象代表的是社会的技术经济基础:饭桌上食物的供给者。

　　问：神是男性──这是“父权体制”的意义之一。

　　威：对，父权体制，父亲统治，这个名称很正确。这一点我们稍稍触及了马克思。他说，社会关系开始根据基本生产力，也就是犁组织起来以后，男性便开始主宰行政、教育、宗教、政治等公领域，女性则主宰家庭、厨房、住所等私领域。这种区分通常指的是男性生产，女性繁殖。东西方犁农业社会大约出现在纪元前四千至两千年之间，一直到工业革命之前都是人类主要的生产型态。

　　另外一个深远的影响则是，进步的农耕技术创造了大量的的剩余粮食，令许多男性有余裕可以追求食物采集和生产之外的事物，而且是大规模的追求。换句话说，农耕技术解放了若干男性，使他们可以不用再生产（但大部分的女性还是得繁殖）。一个高度专业的阶级于焉兴起：有些男性可以不用把时间投注在谋生上面，转而投注在拓展文化上，于是发明了数学、文字、冶金术，也发明了专门的战争技术。

　　充足的粮食解放出来的男性，在睾酮“杀”的这股力量的驱使之下，开始建立最初的军事帝国。于是大约从纪元前三千年开始，全世界相继出现了亚历山大、凯撒、萨尔刚（Sargons） 译注 、蒙古大汗等君王。说来奇怪，他们把原本分散而争议不断的部落统一起来，建立了坚固的社会秩序。然而，随著理性和工业的兴起，这种神话君王帝国后来又让位给现代国家。

　　同理，犁农业农耕技术也解放了另外一批人，使他们开始思考生命的问题。于是随著大规模的犁农业文化产生了人类第一波长期的默观活动。这一波默观活动不再将神性安置于（从魔幻期到游牧期再到早期的锄农业期）“外在的”生物域和（从神话期到晚近的锄农业期，再到早先犁农业期）“上面的”天堂，而是经由深层的主体性、默观深思和内在觉知，将神性安置于“当下”。于是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一些伟大的轴心期圣贤（axial sages）。这些轴心期圣贤：

　　问：“轴心期”圣贤？

　　威：这是卡尔．雅斯培（Karl Jasper）的话，专指人类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时期。纪元前六世纪以后，东西方相继产生了一些“轴心期圣贤”，包括佛陀、老子、巴曼尼德斯（Parmenides）、苏格拉底、柏拉图、波坦闍利（Patanjali）、孔子、奥义书（Upanishads）等等。

　　译注：纪元前二．三世纪间统治美索不达米亚（Mesopotamia）一带的历代君王。

　　问：都是男性。

　　威：嗯，犁农业期都是男性。因此后现代世界的灵修课题之一，就是以相关的女性形式来弥补及平衡这种男性取向的灵修。至于现在，我们不能因为这些智慧传承都是男性所创，就抛弃他们要教导我们的东西，否则势必酿成灾祸，因为这就像是在说轮子是男性发明的，所以我们不用轮子。

　　不过这些智慧传承的确是在“男人直接与神对话．女人透过丈夫与神对话”的氛围中建立起来的。

　　工业期

　　问：我想回头讨论两性的灵修课题，因为这和你所说的“上溯空性﹂和“下及万有”两种神性，或男神和女神两种神性有关，也和如何才能平衡这两种途径有关。

　　不过我们得先把犁农业及犁农业转变为工业的过程讨论完。工业这个东西和“现代性”（modemity）有什么关系？

　　威：“现代性”和“后现代性”这两种词的用法很乱。“现代性”通常指笛卡儿到洛克再到康德之间启蒙运动推动的种种事件，以及同一时期从神话世界观的封建犁农业到理性世界观的工业之间的技术发展。“后现代性”就最广义而言，指的是整个后启蒙时代的发展，包括后工业时代的发展。

　　问：所以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现代性的开端，从犁农业开始转型到工业‥。

　　威：工业化，不论有多恐布，边际效应有多可怕，都是第一种不用人体肌肉，改为用机械力作用于自然界而保障生存的技术手段。农业社会只要还需要以人体劳动（拉犁）求取生存，必然得推崇男性体力和机动性。所以已知的农业社会一点都看不到类似“妇女权利”这

　　种东西。

　　工业技术不再倚重男性体力而以中性的动力引擎取而代之，但工业化之后才不过一个世纪，历史上就出现了第一次的女性运动；规模大小姑且不论。玛丽．沃尔史东克劳馥（Mary Wollstonecraft）一七九二年写出《女权辩白》（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en）一书，是历史上第一本重要的女性主义著作。

　　但这并不是女性历经百万年的压迫、欺骗、驯服以后，一夕之间突然变得聪明、强壮与果断起来，而是因为历史上社会结构的发展第一次达到体力不再决定权力的境地。凡涉及性别角色的事情，先天的生物性已经不再是一种宿命。才不过几个世纪，在演化时间上不过一

　　刹那而已，女性已经以闪电般的速度，保障了财产、选举和“做自己”等等的权利。“做自己”指的就是自己拥有财产。

　　问：这个观点似乎有许多资料可以证实，是吗？

　　威：我前面提到的几位女性主义研究者都曾提出经验上的证据。雪菲兹说，她们的证据显示后期工业社会的女性地位，比历史上任何一个生产有余的社会（包括锄农业社会）都高。

　　有些女性对大量的证据视而不见，一味厉声谴责后期工业社会和资讯社会，对大母锄农业社会却歌颂不已，再不就是拣取过去的若干美好事物，忽视过去的种种梦魇，然后拿伊甸园与现代性最糟糕的一面来比较。这种做法实在可疑。

　　现今世界男女两性的关系并不是已经没有继续发展的余地。不要忘了，两性的极化对双方都很难堪。男女两性都应该从犁农业社会的两极化解放出来。工业化开始了这种解放，把性别角色拓展到既定的生物禀赋之外  超越与包容  所以我们要继续发展这种自由和超越。

　　问：比如说？

　　威：比如说，我们只要不再理所当然地期待男性扮演主要的生产者、防卫者角色，就会看到男性的平均寿命往上提高，接近女性水平；女性也不再受制于繁殖、家庭、厨房的角色。

　　我想，痛苦双方都有，都相等，所以解放也要双方共享，同蒙其利。其实男性获得的利益会更多，所以难怪美国的民意调查显示大部分的男性都支持两性平权修正案（the Equal Rights Amendment），大部分女性都反对。这项法案最后没有通过，真是可惜！

　　问：工业化和生态危机又是怎么一回事？这是现代性的重大缺失，“发展辩证”的重大缺失。

　　威：工业化和生态危机确实是灾难！但情况很麻烦。前面说过，生态破坏的主因其实只是单纯的无知。只有凭藉生物域的科学知识，正确掌握生物域所有全子，包括人类这种生物全子的关联性，男女两性的行动才可能和生物域协调。光是尊重大自然无济于事。以往视大

　　自然为神圣并没有防止许多部落因无知而破坏环境，也未能防上马雅人破坏雨林，所以现在也一样无法防上我们破坏大自然。

　　罗萨克指出，唯有现代科学，例如生态学及系统科学，才能证明我们的行动如何破坏生物域，又为何破坏生物域。如果原始部落知道砍伐树木、焚烧森林会毁坏家园，危害自身生命；如果他们具有科学知识，确实认清这一点，那么他们在开始其生物毁灭行为之前，至少会先考虑一下。如果马雅人知道毁灭雨林就是自取灭亡，他们应该会立刻停上或至少暂停这种破坏行为。但无知就是无知；不论天真还是贪婪，神圣还是世俗，无知就是会破坏生物域。

　　问：但如今破坏的方法已经不一样了。

　　威：对，这是第二个要点。无知若是由原始技术或部落技术支撑，对自然造成的伤害很有限；但同样的无知一旦由工业技术支撑，却足以毁灭全世界。所以我们必须明辨这两个问题，一是无知，一是纵容这种无知的手段；我们凭藉科学与现代性的发展，有史以来第一次知道克服无知的方法，但也制造了一些足以毁灭全世界的工具。

　　问：所以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威：没错，这就是现代性的困境。我们现在终于比较明白了。如果我们不依据这种知识及时行动的话，大家最后都会灭亡。这为儒家的诅咒“愿你活在有趣的时代里”创造了新的意义。

　　第四章 后现代大革命

　　问：我们已经讨论过每一个时代的技术经济基础。那么与其相应的世界观呢？

　　威：总的论点其实很简单：每个意识成长阶段都有自己的世界观。每个阶段的世界看起来都不一样，也真的不一样。新的认知能力一旦开显及发展，法界就会用新的眼光看自己，同时也看到了极为不同的事物。

　　为了方便起见，我将这些世界观通称为远古、魔幻、神话、理性、存在等五种世界观。

　　你可以参考图5-2。

　　问：这就是我们看世界的各种视野？

　　威:对，但是在这里我们必须非常小心。我或许太吹毛求疵，可是这真的很重要。我要说的是，这个世界并不是唯一既定的世界，只是我们看它的视野不同而已。法界只要更加了解自己，就会显化出不同的世界。

　　这有点像橡实长成橡树一般。橡树并不是原先橡实中的那个世界变成了另一番景象。橡树有它本身全新的成分，和橡实中的东西都不一样。橡树有树叶、枝干、树根等等。这些东西在橡实的“世界观”或“世界空间”之中都不曾有过。不同的世界观创造出不同的世界，演出不同的世界，而非只是同一个世界看起来不一样。

　　后现代分水岭

　　问：我了解你说的这种差别，但这好像真的有点吹毛求疵。这种差别真的那么重要吗？

　　威：是的，之所以那么重要，是因为这种差别正是现代和后现代知识途径的分水岭。我们不能不把人类知识上这一次重大的革命考虑在内。

　　事实上，如果不谈现代与后现代知识途径的差异，本章就不用再讨论下去了。这个主题其实并不枯燥乏味，许多方面，它都是在后现代世界寻找神性的关键。

　　问：好，现代和后现代：

　　威：你听过知识的“新典范”这种讲法吗？

　　问：嗯，我只听说好像每个人都在期待新典范或期待某一种新典范，如此而已。

　　威：对，现在大家都不想要的典范就是启蒙运动典范（Enlightenment paradigm），又叫现代典范。现代典范有许多名称，牛顿典范、笛卡儿典范、机械论典范、自然之镜（the mirror of nature）典范、反映典范（the refIection paradigm）等等都是，不管哪一个，大家讲起来口气都很不屑。

　　现在大家都认为这个典范已经落伍，至少是十分狭隘的。每个人都很焦躁不安，渴望找到新典范；既然说是新典范，那么必定是后现代典范或后启蒙运动典范。

　　不过，要了解后现代典范是什么样子，必须先了解它急于取代的现代典范这头野兽是什么样子。

　　问：我们必须先了解基本的启蒙运动典范。

　　威：启蒙运动典范又叫作“呈现典范”（representation paradigm）。这个观念是，一方面你有自我或主体，另一方面你有的是经验世界或感官世界；为这个经验世界，为这个唯一的、简单的“既定”世界画出地图，便是有效的知识。这幅地图如果很准确且正确的呈现出经验世界，与经验世界吻合，便是“真理”。

　　问：这就是呈现典范。

　　威：对。这种地图可以是真正的地图，也可以是一种理论、假设、观念、表格、概念，或某种呈现──总之就是客观世界的地图。

　　所有重要的启蒙运动理论家，不论属于整体论、原子论或中间派，都赞同呈现典范，都相信可以用经验方法耐心绘制其地图的经验世界。

　　请记住，不论世界是原子的或整体的，在这里都不相干；唯一的共识就在这个制图典范而已。

　　问：这个呈现典范有什么不对吗？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是一直都在运用呈现典范吗？

　　威：呈现典范没什么不对，只是太狭隘太狭窄了。但呈现典范的困境非常微妙，大家也是经过了很久，事实上是几百年才了解问题所在。

　　要提呈现典范的局限之处，或“知识基本上存在于描绘世界的地图中”这个观念的局限之处，可以有许多方式，最简单的就是，这种地图遗漏了制图者。制图者会把一些东西加到

　　地图里面，但我们却完全忽略了这个事实。

　　问：他们的反映法、制图法都遗漏了制图者。

　　威：对。后现代人士抨击的东西或许各自不一，可是对于呈现典范的抨击却是有志一同。他们抨击反映典范，抨击“自然之镜”典范──也就是：“有一个经验的世界或经验的自然界，知识完全存在于这个真实世界的反照、反映之中，或者描绘这个世界的地图之中。”所

　　有的“后启蒙”或“后现代”阵营都认为“自然之镜”这种观念非常无知，绝对无知。

　　我们发现，从康德到黑格尔、叔本华、尼采、狄尔泰（Dilthey）、海德格、傅柯，一直到德希达（Derrida）等“后现代”理论家，都曾经抨击过制图典范，说制图典范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那个制图的自我（self）考虑在内。

　　自我有它自己的特征、结构、发展和历史，不是单单一个身体从天而降；自我在那个所谓“唯一”的世界里会看到什么东西，能够看到什么东西，都会受自己的特征、结构、发展及历史所影响和宰制。这个自我完全沉浸在那些决定它会看到什么东西的脉络和背景之中！

　　因此后现代最伟大的发现就是自我或世界都不是“既定”的，而是存在于具有历史及发展的脉络与背景中。

　　问：这种脉络及背景是会进化的！

　　威：对，都会进化。这个制图者并不是无影无形、无历史、自给自足的单子，孤立又抗菌，不受它所描绘的世界的影响。自我没有不变的本质，却有历史；它在自己的历史、成长、发展的每一个阶段描绘出来的地图都不一样。

　　这个发展过程的每一个阶段，主体所描绘的世界都不一样，但是它依据的并不是某一既定世界“外在”的东西，而是主体自己带了什么东西到地图里。

　　问：这就是康德所谓的“哥白尼革命”：心创造了世界而不是世界创造了心。

　　威：也不尽然，不过在许多方面确实是这样。但是后来黑格尔又加了一个重要的论点，那就是，心或主体“只有在发展出来之后才能被理解”。这个论点在某一方面设定了所有后现代理论的基调。

　　比如尼采就把这一点发展成系谱学（genealogy），拿我们视为理所当然、放诸四海皆准的世界观，追溯其历史，最后总是证明此种世界观非常狭隘，深受历史情境所限。不管是哪一条路，后现代之路最后都通往尼采。

　　问：所以，整个论点是?

　　威：整个论点是，主体并不是疏离、孤立、既定、完全成形、从天而降的实体，然后又以天真的心态来“描绘”自己在这个“真实的”世界、“真实的”领域或既定的世界看到的东西。

　　主体其实位于自身的发展、历史、进化的脉络与潮流当中；他所描绘的“这个世界”的“图像”，绝大部分并不是“这个世界”本身，而是其“历史”。

　　问：好，我了解。这就和我们现在要讨论的主题有关了。但是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威：我们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追溯种种世界观的历史。世界观是人类进化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世界观其实都是创造中的神性透过人的心智开显出来的东西。法界在每一个发展阶段都会用新的眼光看自己，因此创造了之前未曾存在的世界。

　　后现代的两条路径

　　问：这些世界观都在不断的发展。

　　威：对。整个重点就在于世界观都在不断的发展──世界和自我都不是既定的。这就是后现代的伟大发现。

　　面对“不是既定”这种发现，理论家要穿过这崭新、令人困惑而又缺乏根本性的后现代景致，便只能在两条路中择一而行。

　　大家最常走的一条路就是极端的建构论（constructivism）──这是“非既定”观的强势版本。亦即，既然世界观“不是既定的”，因此你可以说它们都是主观看法；都是文化根据经常变化的口味“建构”出来的东西，没有什么实质可言。

　　因为有这种建构论，我们才会看到有那么多书都叫作“性的社会建构”、“食物的社会建构”、“劳动的社会建构”、“服饰的社会建构”等等，不一而足。我一直在想，搞不好有一天我们会在书店看到“大肠的社会建构”之类的书。

　　凡事都是“社会建构的”──这是后现代主义极端一派的咒语。他们认为各种文化的世界观都是主观的认定，都寄托于权力、偏见、这个“主义”或那个“主义”──两性差异论、种族主义、物种主义、男性中心主义、资本主义、逻辑中心主义，或是我最喜欢的男性逻辑

　　中心主义‥‥哇！那只狗狗是不是装了电池? 译注

　　译注 本书是对话体，因此有时会出现非常口语化的句子；本句即是。电动玩偶装了电池就可以动。建构论者认为凡事都是任意建构的，而能够被建构的东西竟然有那么多，包括“这个主义，那个主义”．．．‥没完没了，就好像电动狗装了电池就可以叫个不停一样。“小狗”（puppy）这个字也有“自负青年”之意。

　　问：那这种研究途径有没有优点呢？

　　威：当然有。只不过这种建构论实在太极端了。世界观不是随便成立的，它会受到法界各种潮流的影响。所有文化的“建构”，都会受这种潮流“限制”。比如大家都同意的世界观里面，就没有一种会说这个世界是男人生孩子或苹果往上掉。所谓“主观的”世界观也是

　　这样。这些世界观都不是完全相对或主观的，“纯粹是建构出来的”。哪怕是德希达现在都已经承认这一点了。

　　不管我们以什么字眼来说“钻石”、“切割”、“玻璃”，也不论我们是在何种文化里发现这些东西，钻石就是能够切割玻璃。我们实在没有必要走过头，乃至于全盘否定感觉连动的世界本来就存在！这么说吧，这个感觉运动的世界──宇宙和生物域──其实是“从下面”来影响我们的世界观。

　　另外，文化建构也会受到心智域各种潮流的影响与约束。心智域有发展，文化建构就跟著进化。也就是说，文化建构还是要依循二十条法则。心智域潮流对文化建构的影响与限制最明显。

　　法界的真实潮流以种种方式约束我们的世界观，防止我们的世界观成为人类的集体幻觉。我们后面会讨论到，世界观依据有效性判准而成立，既然法界潮流是真实的，这些判准就行得通。

　　问：傅柯不是经常和极端建构论有关吗？

　　威：对，这条路是他带头的，结果却发现死路一条。

　　问：为何是死路一条?

　　威：建构论的立场要是坚持到底，一定会自我挫败。建构论者主张，所有的世界观都是主观的，一切真理都是相对的，都受到文化的影响，因此并没有普世性的真理。但是这个论点却宣称自己是普世性真理：因为我的真理是绝对的，普世性的，所以别人的真理都是相对的。只有我拥有普世性真理，你们这些笨蛋的真理都是相对的、受文化影响的。

　　所有极端的多元文化后现代运动都潜藏著这种实行上的矛盾。他们的绝对真理说其实只是一种意识型态，并且是最糟的菁英主义。傅柯也说自己早期的这种企图很“傲慢”。可惜美国一群追随他的人大部分都没有忽略了这一点，实在不幸。

　　这种极端的建构论其实就是后现代版的虚无主义：法界没有真理，只有某人硬塞给别人的种种概念。这种虚无主义直视著法界的脸，看到的却是没有止境的镜厅，里面的镜子没有让他看到什么东西，只是把他的阴险不断的反映出来罢了。这种虚无主义隐匿难见的核心即

　　是自恋：置真理于不顾，却代之以理论家自己的自我。这就是美国大学的主流运动！

　　问：极端的建构论。这是后现代走的一条路。

　　威：对，这个强势版的建构论确太强烈，太建构论了。

　　另外一条路比较温和，属于温和的建构论，最常见的是现在的发展建构论或进化建构论；在其多变的各种形式中，代表人物有黑格尔、马克思、尼采、海德格、盖布瑟、及亚杰、贝拉、傅柯、哈伯玛斯等人。

　　这种途径发现世界和世界观都不是既定而是在历史中发展的，所以他们只研究世界观“真实的”历史和开显，并视其为部分受进化潮流约束的进化模式或发展模式，而非武断的主观见解。

　　问：也是受到二十条法则的约束。

　　威：对，在我自己的发展理论中，这种世界观的发展的确受二十条法则的约束。但那是我个人的观察方法。

　　重要的一点是，在这种发展建构论或进化建构论当中，每一种世界观都会因固有的局限暴露出来而让位给后继者，造成极大的混乱和破坏。但系统如果能免于崩溃，接下来就会避开混乱，发展成比较有组织条理的模式。这个新的、比较高等的模式解决或稀释了先前的问题，但接著自己根深蒂固的问题和固有的局限又开始暴露出来，无法在自己这个层次得到解决。我们在其他事物的领域里都看得到这个过程。

　　问：你提到这些世界观可分成远古、魔幻、神话、理性、存在等五个时期，而且以后还会有更高的阶段出现。

　　威：对，这是一种说法，概略的说法。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以后可以详细讨论这些世界观。现在我想把人类进化每一个阶段“心智上的”世界观和“物质的”生产模式结合起来。所以，相应于你刚才所说的五种世界观，我们有的是游牧、锄农业、犁农业、工业、资讯等

　　五种阶段的生产模式。我将来会经常使用“神话犁农业”、“理性工业”等复合词，因为这些东西常常互相重叠，互相混合。

　　问：一言以蔽之：

　　威：世界观属于神性的心，其基础是神性的身。这种身心（body mind）会进化，在过程中形成新的世界；因为神性会开显自己的潜能，如同法界之春一般绽放花朵──不是大爆炸，而是大绽放。

　　每一个发展阶段，这个世界看起来都不一样。这便是伟大的后现代启示。

　　明日的边缘

　　问：我有两个技术性的问题。第一个是，后现代之路如何克服所谓笛卡儿二元论（Cartesian Dualism）?

　　威：呈现典范之所以是二元对立，原因是他们认为：制图的主体并非他所描绘的世界的一部分。这个疏离的制图者绘制那张既定世界的地图时，总是站得远远的，好像他们两者没什么关系似的。

　　“新典范”之路大部分还是掉进了这种二元对立陷阱，因为这种陷阱实在太微妙了，难以觉察。他们认为只要制出比较精确的地图，就可以解决这种二元对立问题；只要整体论和系统地图可以取代原子论和机械论地图，就能矫正二元对立弊病。

　　但是黑格尔（等人）指出，这根本无法解决问题，反而使问题更加复杂，更难以察觉。这条路仍然认为思想过程与真实世界根本有别，因此思想过程反映世界时要不是正确而整全，就是片面而失准。这种信念里就潜藏著笛卡儿二元论。

　　黑格尔说我们必须了解思想不只是实相的反映，同时也是实相本身的运动。思想不是一面反映独立事物的镜子，而是认识事物的一种作用力（performance）。因此，制图者、自我、思考与知的主体，其实是这个主体想要认识与呈现的那个东西所产生的作用力与产物。

　　简而言之，思想就是它想认识的那个东西本身的运动。不是一边有地方，另一边有地图  这是笛卡儿的二元对立论──而是地图即是它所表达的那个地方的作用力。

　　这种非二元对立路线并不完全否定呈现典范，但的确认为在比较深的层次上，思想根本无法脱离法界潮流的影响，因为思想就是法界潮流的作用力与产物。因此，哲学课题并不只是厘清地图，修正地图偏离实相之处，而是要阐明思想无法偏离的法界深层潮流是什么！

　　问：简单的说法就是？

　　威：禅宗有句话说:“大道不可离。”换句话说，知识确实修正不精确的地图，但是在比较深的层次，却有一个我们未曾偏离，也无法偏离的道或法界潮流。我们的工作有一部分就是要找出这股深层的潮流，这个道，然后予以表达、阐释、赞颂。

　　只要我们一味地想要修正地图，就无法了解地图无论正确与否，都是神性的表现。

　　所以“新典范”路线，譬如生态哲学家，一直在说我们已经偏离自然，虽然是真话，但也显示这些理论家不清楚我们无法偏离的大道为何物。东西方的无分别智传承就是要阐释这个深层真理，也能够真正矫正笛卡儿的二元对立论！

　　我想后面讨论到高层的发展时，这一点或许就会比较清楚了，如何？

　　问：事实上，这就是我要问的第二个问题。如果人的世界观已经从远古期发展到魔幻期，然后到神话期、理性期及存在期，谁敢说以后不会有更高层的世界观了呢？

　　威：没错，这才是要点，不是吗？套一句圣经上的话：“天地间有许多事是你的世界观梦想不到的。”

　　魔幻期的人作梦也想不到神话期会战胜魔幻期。神话诸神从来没想过理性竟然能把他们摧毁。现在我们坐在这里怀抱著理性世界观，也是自信满满的认为已经不会再有更高的东西从天而降，摧毁我们的认知，破坏我们的基础。

　　其实超理性正在等著我们。这一头新种野兽已经在角落静待，而且非常饥饿。每一个新阶段都在超越和含摄；因此无法避免的，太阳有一天终将以数学般的精准度，从超越理性的明日世界升起…….

　　套句知名理论家的话：“请系好安全带，这将是颠簸的一夜。”

　　超越和压制

　　问：你怎么知道各种世界观的优劣?

　　威：超越和包容。高阶意识显化及发展时，会包含前一期世界观的基本成分，再加上新的、分化更完整的知觉。高阶意识会进行超越和包容：因为含摄面比较广，所以也比较充足。

　　因此并不是以前的世界观完全错误，新的世界观完全正确，而是以前的世界观充足，后来的世界观更充足。如果不是更充足，进化就不会选它，而它也无法赶上法界潮流；于是它就会流到旁边去，成为新世界观海岸边的浮木和垃圾。

　　当然这不表示“比较高阶的”世界观就没有问题──其实是有的。就像钱币的两面一样，只要有超越的可能，就有压制的可能。高阶世界观不会只是超越和包容，有时也会压制、排斥、异化、解离。

　　因此，若想追溯各阶段世界观的显化，我们就必须注意历史进程中已经发生、而且现在还在发生的压制和解离。

　　重点是，这一头野兽既然能超越，就必定会压制──不管哪一个层次都是如此。比如马雅人已经从游牧期进入了锄农业期，这不但表示他们能统一各部落，建立大的、稳固的社会结构，解放一批教土开始发展数学及天文，也表示他们会消耗雨林──这是游牧民族绝对做

　　不到的。他们超越了游牧期，却在某些重大方面逸出生物域，与生物域解离；这完全是自杀。

　　他们不是分化与整合，而是解离与疏离；没有超越与包容，而是压制与否定。因为生物域是人这种全子的内在成分，于是人就以这样的压制与否定保证了自己的毁灭。

　　“超越对压制”乃是历史发展绝对关键的主题。因此不论是集体或个人，我们都应该注意人的进化每一个阶段的压制迹象，当然也包含理性与工业化的大问题在内。

　　问：所以，每一种新世界观都会面临自己的问题。

　　威：每一种新世界观都会制造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原来的问题就会制造出新的问题虽然新问题总是在世界观行将式微之际才显现出，但新问题总是跟著原有问题的解决而来。这正是世界观的奇妙之处，也是世界观的噩梦。

　　心智的、理性的、工业的世界观已开始遭遇其自身结构固有的问题。我们处在这个点上，也开始碰到自身的局限。我们已经和敌人遭遇，这个敌人当然就是我们自己。现代性正在挣扎，不想让位给后现代性。

　　阶段性明确，也适合这个阶段的现代世界观已经达成目的，现在正活在自己的废气中。我们正在吸收自己排放的废气。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如何集体的处理这个问题，将决定我们到底是埋葬在自己的废物中，还是让比较宽广的世界观显现出来以解决问题。

　　神性在祂显现的这个阶段已经达到极限。这朵非凡的现代之花曾经在灿烂的春天盛开，现在却只能看著自己枝叶凋零，落到新起的明日土地上。不知道那一片新园地将绽出放什么样的花朵?

　　第五章  法界四方

　　问：所以，你认为我们已经接近理性工业世界观的极限──说你有这种看法正确吗？

　　威：应该这样说，我们必须很谨慎的诠释这个看法。“现代性”的兴起──我所谓的“现代性”，特指理性工业世界观，泛指整个启蒙运动──已经完成了许多有用且非凡的事物，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民主政治的发展，废除奴隶制度，自由女性主义的出现，艺术、科学、道

　　德三者的分化（这一点我后面会讨论）以及经验科学（包括系统科学和生态科学）的发达，人类平均寿命增加约三十岁，相对论和透视主义（perspectivism）进入艺术、道德、科学领域，人类从部族中心道德观发展为世界中心道德观，同时在许多方面都推翻了社会支配阶层等等。

　　这些成就都很了不起，但是一些反现代性的评论家虽然享尽现代性的好处，又没干什么事，却口口声声批评现代性，在我看来实在是极端伪善。

　　可是另一方面也有些人轻率的推崇现代性，认定现代性是伟大的进步，却忽略了有些问题非常棘手，是现代性从来没解决，也可能永远无法解决的。

　　问：现代性固有的问题或局限。

　　威：对，理性工业世界观的问题或局限。

　　问：所以超越现代性、进入“后现代性”到底需要什么东西？

　　威：简单的说，所谓超越并包容现代性──超越并包容理性与工业化──在“超越”这一部分指的是，我们必须：1对超越理性的各种意识状态保持开放态度；2将这一类意识置入各种超工业的技术经济结构里。换句话说，就是将意识的变化置入体制的变化中，两者缺

　　一都不足以成事。

　　问：超理性，超工业。

　　威：对，要记得理性和工业两者都得包含进来，但却是一个比较平衡，涵容而完整的状态里的一部分。这个状态容纳但也限制理性与工业。这样的工业和理性，我们或许可以称之为永续的理性（sustainable rationality）、永续的工业（sustainable industry）。

　　但是现代性的理性和工业，因为任其自由发展的缘故，在某些方面已经变成人民全体的肿瘤，长成荒烟蔓草，造成了严重的后果。理性和工业逾越了自己的限度，夸大了自己的功能．逐渐变质为支配阶层。因此要超越现代性，就必须否决或限制这种过度横行的面向，但同时也要包含其良性与有益的面向。未来的转化将超越并吸收现代性的这些特质，容纳其精髓，但节制其力量。

　　似乎大家都在期待这种新的、奇妙的转化，不过，新的转化还是会带来问题和局限。这种转化可以去除理性与工业的某些问题，的确很不错，但本身又会制造出一些问题。

　　所以，如果我们所谓的未来转化就是这个样子──而不是某种疯狂的新时代乌托邦──那么，没错，我相信这个转化已经开始了。

　　四大象限

　　问：所以未来的转化有一部分涉及到意识的转变和体制的转变。

　　威：对，我相信是。它涉及到一种新的世界观，新的技术经济基础，新的自我意识（self sense），新的行为模式。

　　问：好，这就必须谈到你所谓的四大象限（the four quadrants）了（见图5-1）。但是要谈这个四大象限，首先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建立这个观念的？这个观念我从来没听说过，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威：你是指我构思四大象限的过程吗？

　　问：对。

　　威：从整体论者、生态女性主义者、深层生态学家到系统思想家等等，你只要看看这些“新典范”理论家，就会发现他们全都提出了这样或那样的全阶序，这样或那样的阶层观；就连反阶层的生态哲学家也有他们的阶层观。这种阶层观通常指的是：原子是分子的一部分，分子是细胞的一部分，细胞是生物体的一部分，生物体是家族的一部分，家族是文化的一部分，文化又是整体生物域的一部分等等。这是他们界定的阶层或全阶序，除了“生物域”的意义有些混淆之外，其他都算是非常正确。

　　同样的，正统派研究者也有他们的阶层观。我们在道德发展、自我发展、认知发展、自我需求、防卫机转等方面都看到他们提出的阶层观。这种阶层观大部分都很正确。另外，从马克思主义、结构主义、语言学到电脑程式设计，我们也看到了一种发展的全阶序‥‥太多了，讲不完。

　　换句话说，这种世界地图．不管研究者、理论家自己知道不知道，大部分都是一种全阶序地图；道理很简单，因为全阶序是无法避免的（全子是无法避免的）。天圆地方，东西南北，从古至今，我们有太多太多的这种全阶序地图，其中有许多的确也包含了制图者。

　　有一天我开始收集这种地图，传统的、新时代的、东方的、西方的、前现代的、现代的、后现代的；系统理论、大存有链（the Great Chain of Being）、佛教唯识学、皮亚杰、马克思、寇伯格、印度吠檀多哲学叶鞘说（koshas）、罗文杰（Loevinger）、马斯洛、蓝斯基、卡巴拉教派（Kabbalah）等等，我都收集。我家地板上渐渐铺满了几百张这种“地图”。

　　一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些地图标示的都是，姑且这么说，同一个领域，都是基本上类似的全阶序，只是版本不同罢了。这些地图相似和重叠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我还以为这些地图各有各的呈现方式，但只要经过分析比对，都可以在彼此之间找到共同的基本全阶序。

　　可是我越是分析比对，就越觉得行不通。这些全阶序确实有些地方很相似，但是在极深的层面上却有差异，然而到底是什么样的差异却不清楚。最令人困惑的是，这种全阶序地图中的全子有的随著发展而变大，有的却随著发展而变小（那时我还不知道进化是深度越深，广度越小），完全没有条理。有好几次我都想把这些地图丢掉算了，因为觉得再继续研究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可是后来我继绩看，终于发现原来这些全阶序其实可以分为四种  四种整体顺序，彼此都不一样。就像你所说的，我想以前从来没有人发现到这一点；也许是因为太简单的缘故吧！但不论如何，这对我来讲的确是个好消息。我发现我只要将这些全阶序分成四组，它们立刻各就各位，你可以看出每一组的全阶序讲的都是同一个领域，总共有四个领域。

　　问：这四个领域，这四个整体顺序，你称之为四大象限。

　　威：对，你可以参考图5-1。图5-2，我开始放一些东西进去。必须强调的一点是，图5-2所举出的各象限实例其实只是少数几个，但可以让你了解个大概。

　　如此一来问题就变成：这四种全阶序彼此有没有关联？这四种整体顺序不可能完全没有关联，不论如何一定在某些地方有衔接。

　　最后我终于看出来，这四大象限的基础其实非常简单，那就是，四种全阶序其实是从全子的“个体”面与“群体”面，来处理该全子的“内在”和“外在”──这就是四大象限。

　　内在、外在、单数、复数──这是区分事物最简单的方法。这么简单的特质其实存在于所有的全子当中，从而产生了四大象限──至少我这么认为。这四种全阶序处理的都是真实全子的各个真实面向；就是这个道理，这四种全阶序才会重覆出现在各种地图中。

　　这四大象限或法界四方，似乎就是究竟实相。

　　意向与行为

　　问：举几个例子吧。

　　威：四大象限就是“个体”和“群体”的“内在”与“外在”。你可以参阅图5-1和5-2。

　　我们可以从个体全子开始论及其内在与外在；也就是从左上象限和右上象限开始。图5-3详细说明了这两个象限。

　　如果你先看右边这一栏，你会看到所有标准生物学课本都会提到的全阶序。这一个全阶序的每一层都超越前一层，也包含前一层。每一层都包含前一层的基本成分，再加入自己的特质及新成因子。每一层都遵循二十条法则。

　　但是请注意，这一栏描述的都是外在的东西，都是从外在的、客观的、经验的层面看全子所看到的东西。所以你会看到科学教本详细钗述大脑边缘系统：其成分、生化学、何时演化、如何演化以及和生物体其他部分的关系等等。你可能还会看到课本里说这个边缘系统是性欲、攻击性、恐惧、欲望等几种基本情感的源头，在人、马或者猿身上都一样。

　　但科学课本当然不会叙述情感的内容，因为情感属于边缘系统的内在体验。情感以及我们对情感的觉知，乃是具有边缘系统的全子内在的体验。客观科学不会描述这种内在意识状态，因为检查客观经验的方法无法进入这个内在空间。你只能从内在去“感受”这些情绪。假设你今天体验到一种原始的喜悦感，就算你是脑生理学家，也不会说：哇！真是很边缘系统的一天。你会以亲切的、个人的、情感的、主观的说法来描述这种感受；你会说：我觉得很美妙、活著真好之类的话。

　　所以左边这一栏你可以看到几种基本的主观意识或内在觉知，分别呼应右边这一栏的几种客观或外在事物。“激奋”（irritability）这种回应环境刺激的能力从细胞开始出现；“感觉”（sensations）从神经元生物体开始出现；“知觉”（perceptions）随著神经束出现；“冲动”（impulses）随著脑干出现；基本情感随著边缘系统出现。依此类推。

　　这也是一种全阶序，但却是主观或内在的全阶序。其中每一层都超越前一层而又包含前一层，也符合二十条法则── 一直都是这样。这个左手全阶序和右手全阶序一样，都建立在现有的证据之上。我们后面可以再讨论。

　　但是要点在于，左手象限这个次元指的是内在或内在深层面，也就是意识这个东西。

　　问：你说过，这个深层面就是意识；或者说，这个深层面如果从内在来看就是意识。

　　威：对。全子从内在来看，就是左手象限；从外在来看，就是右手象限。内在、外在；意识、形式；主观、客观。

　　问：我们对右上象限最熟悉，因为右上象限是标准的、客观的、经验的、科学的地图的一部分。

　　威：没错。我们可以假设这个象限精确度很高。这个象限以客观词汇描述个体全子的典型全阶序：先是原子，接著是分子，然后是细胞（早期细胞或原生质[prokaryotes]和高等细胞或真核生物[eukaryotes]），再来是简单生物体（最先是有神经网络，而后有高等神经束），最后进展到复杂的生物体，也就是从爬虫类进展到原始哺乳类，再进展到人类。人类的脑是三一结构（triune brain），非常复杂，已经超越且包含了前一层，不但具有爬虫类的脑干和原始哺乳类的边缘系统，而且又加上了新的东西，复杂的新皮质层（neocortex）。这个新皮质层使我们能够进行抽象逻辑、语言、统观逻辑（Vision-logic）思考（这种复杂的能力，我在图5-2当中列为结构功能一、二、三；这一点我会再说明）。

　　图5-3列出的每一样东西是否确实就在那个位置，大家的看法可以不同，但大多数人都同意每一个层次皆有类似的东西出现。

　　文化和社会

　　问：以上说的是图 的上半部，或是个体部分。现在要讲下半部，也就是集体部分。

　　威：对。个体全子只有在等深全子（similar-depth holons）社群当中才能生存。所以我们必须从图 两栏中把那些和个体全子有关的群体全子（communal holons）找出来。

　　问：这一个群体面向也有内在与外在之分，也就是左下象限和右下象限。

　　威：没错。

　　问：你说这两个象限是“文化的”和“社会的”。

　　威：是的。“文化”指的是我们和同类社群共有的内在意义、价值及认同感，至于这种同类社群到底是部落、国家或世界，都没有关系。“社会”指的是这种社群外在的、物质的、体制的一切：技术经济基础、建筑型态、成文法规、人口规模等等，随便讲几个都是社会。

　　所以大体而言，“文化”指的是集体共有的世界观，“社会”指的是这种世界观的物质基础（当然，我现在说的只是人这种全子，后面会讨论人以外的全子）。说到“社会”，凡是客观的、具体的、物质的成分皆属之，尤其是技术经济基础，所以我列出了游牧、锄农业、犁农业、工业四种；还有村落、国家、世界联邦等三种地缘结构，都是图5-3列出的集体外在事物。

　　问：我想这已经很清楚了。我们现在讨论一下非人类全子。在我们心目中，非人类全子通常没有什么共同的世界观或世界空间，也就是没有共同的文化。

　　威：如果意识是一种深度，而深度会一直深化下去，那么共有的深度或文化的深度就会一直深化下去。

　　问：什么意思？

　　威：换句话说，如果全子拥有外在共同的东西，就会拥有内在共同的东西。

　　问：这就是它们的“文化”，应该是的。

　　威：对。我所谓全子的“文化”或“世界空间”，指的是如果深度相同的全子都会对某一空间起反应，这个空间就是它们的共有空间：夸克（quarks） 译注 不会对环境中所有的刺激都起反应，因为何者对夸克有意义，何者会影响夸克，夸克只“测出”了很小的一部分，

　　所以只对这一小部分之内的刺激有反应。夸克（其实是所有的全子）只对适合自己世界空间的东西起反应，其他的一概都是“外物”，都是“外语”。研究全子对什么事物起反应，就是在研究全子的共有世界空间。那是深度相同的全子都会有反应的世界──它们的文化。

　　译注 目前科学界所知道的最小粒子，比我们平常所知的电子．质子、中子等都小。

　　问：好，举个例吧。

　　威：非人类的文化也可以是非常复杂的。比如野狼就有共同的情感空间。它们拥有边缘系统，一套属于某些基本情感的内在关联物（correlates）。它们依靠这种情感的认知引导自己和同类在这个世界里生存；它们不但有爬虫类的认知，感觉运动的认知，还有情感的认知。野狼运用一套复杂的情感讯号系统进行分组、协调及狩猎。这是它们共有的情感世界空间。

　　除了这个世界空间以外，它们的脑测不出环境中的其他东西。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读哈姆雷特（Hamlet）给它们听，不过那是对牛弹琴。你和那本书只是它们的晚餐罢了，而且最后还要吐出一些东西来。

　　这里的要点在于，全子只对、也只能对进入其世界空间和世界观的刺激起反应；其他的东西等于不存在。

　　问：人也一样。

　　威：对，人也一样。生物演化到新皮质或复杂的三一结构脑，以及整个意象、符号、概念等内在关联物以后，这些东西的世界空间就会连结成极其复杂的认知结构。这种世界空间包含前阶段世界空间的基本成分，譬如细胞的激奋反应、爬虫类的本能、原始哺乳类的情感，

　　再加上一些新的成分，全部连结或开显成新的世界观。

　　但是我们说过，法界在其中的每个阶段看起来都不一样，因为法界的确每一个阶段都不一样。法界在每一个阶段都用新的眼光在看自己，因而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新世界。

　　左下象限所列举的就是这种文化世界空间。你可以看到这种文化世界空间从物质依序进化到植物、爬虫类（uroboric[蛇类的]）、边缘系统情感（typhonic[哺乳类的]），再进化到比较明确的原始人类和人类各阶段：远古期、魔幻期、神话期、理性期、人马期（centauric，或称“存在期”）；而且以后还会有更高的阶段发展出来。

　　这种世界观与支撑这种世界观及其个体的各种外在“社会结构”都有关联。这种“社会结构”和深度一样，也是一路不断深化；譬如从原生质盖娅系统（pokaryotic Gaia system）依序发展到（神经生物体的）分工社会、原始哺乳类团体或家庭，再发展到接近人类的各种社会结构：从游牧部落依序发展为锄农业村落、犁农业帝国、工业国家，最后发展为资讯全球联邦。这是依据目前所有的证据建立的名单，位置在右下象限。

　　问：那么这四大象限到底有什么关联呢？

　　威：我对这方面有一定的看法，但目前还不想提出自己的理论；暂且先提出这样的定位归纳，那就是，我们若是将这四大象限贬抑为相同的东西，一定会造成严重的扭曲和损害。我们要承认这四大象限自身都是完整的，但四者同时互有关系，互相作用，或者说每一个在其他三个里面都有关联物──我们只要这么说就可以了。光是这样，里面就有许多东西要探讨了。等到后面讨论到每个象限各自的真理时，你就会了解我的意思了。

　　实 例

　　问：你何不以“念头”（thought）为例，说明它在四大象限里都有其关联物。我们我想可以简单的讨论一下这个例子。

　　威：好。假设我起了一个念头，譬如想去杂货店买东西。我起这个念头的时候，实际体验到的是这个念头本身，是这个内在的念头及其意义，也就是种种的符号、意象、“去杂货店买东西”这个概念等等；这一切都属于左上象限。

　　我起这个念头的时候，脑中当然会跟著发生一些相关的变化：多巴胺（dopamine）的分泌增加，乙醯胆素（acetylcholine）开始进入神经突触（synapse），脑部β波增强等等；这都是我脑中观察得到的活动，我们可以从经验来观察，也可以用科学方法测知。这一切都属于右上象限。

　　但这个内在念头又必须放在我的文化背景里才有意义。如果现在我说的是另一种语言，那么构成这个念头的符号就不一样，意义也不一样。又假设我是活在一百万年前的原始部落社会，那么我连“去杂货店买东西”这个念头都不会有；有的或许会是“该去猎熊了”。重点是，我的念头是从一个文化背景中产生的；这个文化背景赋予我的念头意义、脉络、肌理；而且，真的，若不是活在一个可以跟人说话，由诸多个体构成的社群里，我甚至连“跟自己说话”都不可能。

　　因此，文化社群成了我所有念头的原始背景。我的念头并不是凭空蹦进我的脑袋里，而是从文化背景里蹦出来的。我有时候可能会脱离这个背景，但不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完全脱离。如果没有这个背景，我甚至连念头都不会有。或许你听说过“狼童”（Wolf boy）的故事。这个狼童是在狼群中长大的。他的故事证明人的脑子如果少掉了文化背景，就不会产生语言意念（linguistic thoughts）。人的自我绝不是启蒙时代的人想像的那种自力更生的单子。

　　简而言之，我的念头只有在文化实务、语言、意义构成的广大背景之下才可能存在；没有这个背景，我的念头完全不可能形成。这个广大的背景就是我的文化、我的文化世界观以及我的世界空间。这是左下象限。

　　但我的文化又不是无形无体、虚悬在唯心的半空中。我的文化有物质成分，正如我的念头有脑部物质成分一样。凡是文化事项都有社会关联物存在，包括各种技术、生产力（锄农、犁农、工业等）、体制、成文法规、地缘政治领域（市镇、村落、国家等）等等。要断定一个文化世界观属于何种类型，这种物质的、社会的、经验上可见的成分，也就是实际的社会系统，便是关键所在。

　　综合以上所论，一个所谓个别的“念头”事实上至少就有四个面向或四个层面，也就是意向、行为、文化及社会。我们有的是这样的循环：社会系统影响文化世界观，文化世界观影响我的念头，我的念头又可以从我的大脑生理中测出。这种循环，你要正著走倒著走都可以，但总归这四大象限就是互相交织、互相决定的；每一个象限都是另三个象限的肇因，也都是另三个象限所造成的。

　　问：因为每一个体全子都有这四个面向。

　　威:对。每一个全子都有这四个面向，这四个象限。就像有四个面的钻石一样，每一个全子都同时活在这四个象限或四个面向里面，而不是活在这一个面向或那一个面向里。

　　当然，这四个面向互相交织，非常复杂，但至少都有这四个面向。不管是什么全子，若想了解它，最低限度不能不从这四个面向下手；要了解高等转化和高等意识状态更是如此－－我想我们到后面就会了解了。

　　未来事物的模样

　　问：一开始我们讨论到广义的转化，也讨论到特定的、未来可能会有的转化。

　　威：不论有没有你和我，未来的转化都已经发生了。如果我们想搭上这班飞机，想找出这个正在我们的存有当中进行的进化趋势，如果我们想参与创造中的神性，那么这四大象限确实可以引导我们，帮助我们觉察已经发生的状况，了解那些已经在我们周遭流动，出入于我们的身心，也在我们身心里面流动的趋势。

　　我们可以说，神性显化出来就是四大象限。神性不只是高等自性（Self）、盖娅、觉知、生命网络、一切客观现象的总和，也不只是超越意识，而是四大象限、已知的法界四大方位的所有面向。这个所有面向的每一个都需要准确的引导。

　　所以我想我们要谈的就是这个即将来临的转化，也就是后续的几个高等灵性阶段在四大象限显化出来的样子。何谓高等灵性？何谓大脑高等功能？何谓身心的转化?何谓高层文化或深层文化?这种文化如何进入广大的社会体系？所谓发展甚深的意识是什么东西？这种意识如何寄托于新社会体制中?崇高（the sublime）位于何处？

　　这一切看起来会是什么模样？我们如何在四大象限中协助这种转化，而不是只著眼于自性、盖娅、世界邦联?因为这一切都将共同显现，否则就不会显现。

　　问：这是批发生意。

　　威：这的确是批发生意。意识发展的高层阶段或深层阶段让我看到了自我、个体行为、文化及社会中深而广的模式，并且看到了意向、行为、文化及社会这四大象限的全部。

　　我想即使我们不理会四大象限，四大象限还是会自行展开转化。这种转化还是会发生，而且已经在发生了，可是我们却还坐在自己喜欢的象限里向别人解释我们何以会有新典范；但转化是不理会我们的，它早已扬帆远去。若是这样的话，我们将不再全方位参与那些已经在产生作用的力量。我们将跛脚走入未来，有的只是困惑及苦笑。我们势必无法在自己的存有当中推动这巨大的趋势，反而会变成此壮阔河流岸边的浮木；我们会把倚杖而行当作解脱；我们提供给世人的其实是我们的伤口；我们流著血进入未来，却面带微笑自以为光荣。

　　我认为这绝对行不通。我们需要的是容纳所有四大象限，容纳神性四种面貌的整合途径。高等转化的奥秘也许就在这种平衡的、完全的、整合的途径当中。你觉得呢？

　　第六章 神的双手

　　问：我觉得“真理使你自由”。但是现在你却说每个象限的真理都不一样！这样看来我们好像并没有在向什么整合的、包容的观点前进，反而是是在走向部分，走向片面，走向各种差异。

　　威：对，不过这其实是好消息。了解这些真理，承认这些真理，我们就会以同理心去体认法界，最后甚至会接通万有，乃至于成为法界意识本身。听起来好像很奇怪是不是？其实不然。事情可能很简单。我认为我们要先了解这些真理，这些真理才会对我们说话，在我们内心说话，透过我们说话！我们也会开始听到他们的声音，开始荣显他们，邀请他们加入彩虹联盟，加入整合的含摄。

　　后现代的大反动后面其实都有这些真理。这些真理是通往内在次元与超越次元的关键，藉著看不见的神与天使的语言雄辩滔滔，指著诸全子的心，邀请我们进入那个内在世界。这些真理是今天当道的褪色平面世界的解毒剂。我们甚至可以说，这四种真埋就是神性的四种面貌，照耀著表象世界。

　　问：请告诉我这不是很复杂的事。

　　威：不但不复杂，而且好玩到有点不应该。有个方法可以把它整理出来，抓个摘要，一下子就变得很简单。

　　许多理论家都曾经接通了某一象限的真理，图6-1是一些理论家。每个象限都讨论几个理论家的观点，将会有助于我们的理解。

　　心和脑

　　问：好，就从这里开始。你把心──生活经验、意象、象征、感受、思想  放在左上象限，脑放在右上象限。可见你认为脑和心不一样。

　　威：我们承认两者关系非常密切，但也不能不承认两者在许多方面都有重大的差异。我们尊重这种差异，也要解释这种差异。

　　例如，脑生理学家研究人脑的时候，著重的是神经组织、神经突触、血清素（serotonin）、多巴胺等传导素及脑波等客观成分。这些东西都是人客观的或外在的东西。脑虽然是在人体“里面”，脑生理学家却只知道脑部客观与外在的部分。

　　除非你把自己的头盖骨切开，拿一面镜子来看，否则你不可能看到自己的脑这个“客体”。要看，就只有切开头盖骨来看。可是你却可以直接看到或感受到自己的心，现在就可以，而且是立即而直接的。往内看你的意识本身，你所看到的就是心。从外面看到的则是你的脑。

　　问：这样来看的话两者完全不一样。

　　威：对。你的脑看起来像一串萎缩的葡萄，但你的心却不是。当下的直接体验──意象、冲动、思想──就是你的心。也许以后人类会断定心和脑其实是同一个东西，或者平行，或者二元对立等等；但目前两者在现象上来看的确差异极大。我们必须从这个无可否认的事实开始探讨。

　　问：但是有一种观念说这两者其实是同一个东西，只是我们还不知道如何证明这一点。

　　威：我们来看看脑方面的专家──就说脑生理学家好了。脑生理学家可以知道我脑里的每一样东西；他可以把我绑到脑电仪上面，用断层仪扫描或是用放射显影剂追踪，检查我的脑生理现象，检验神经传导素的浓度；他可以知道我的脑的每一粒原子在做什么，但是没办法知道我的任何一个心思。

　　这真是奇妙无比。他要是想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跟我说话。他如果不问我，不跟我说话，不和我沟通，那么他，甚至于所有的人，绝对无法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反过来说，如果我不想告诉你，你也绝对不可能知道我的想法。当然你可以拷问我，强迫我说出来；但重点就在这里：你必须强迫我“说”。

　　所以，你可以知道我脑部所有的东西，但依旧不知道我心里的想法。要知道我心里的想法，只有跟我说话才行。换句话说，你必须和我对话（dialogue），不能独白（monologue）。你必须进行互为主体的沟通，不能把我当作经验性研究或经验性注视的对象，否则你就毫无所获。

　　后面我们会详细讨论这一点，那就是，所有的右手次元都可以藉由经验性的注视、“独白式”的注视、客体化的观点或经验性的定位法进入，因为你研究的只是外部或表象，只是全子可以从经验上“看到”的部分，也就是右手的层面，脑就属于这里。

　　但左手层面或内在次元，却只能藉由沟通和诠释、对话与“对话式”的途径进入。这种“对话式”的途径不是“注视”外在，而是“共享”内在；不是客体而是互为主体；不是表象而是深度。

　　所以我可以一直研究你的脑，但永远不了解你的心。我可以用客观方法了解你的脑，但只有和你交谈才能了解你的心。

　　左手之道和右手之道

　　问：这样我们就看出左手之道和右手之道的差异了。

　　威:对。不管东方还是西方，各种学识的探索途径从一开始就落入到这两大阵营之中，不是这一边就是那一边──内在对外在，左手对右手。我们在心理学（佛洛伊德对华森）、社会学（韦伯对孔德）、哲学（海德格对洛克）、人类学（泰勒对蓝斯基）、语言学（诠释学对结构主义），乃至于神学（奥古斯丁对阿奎那）当中，都可以看到这一点！

　　有时候你会发现左手和右手次元并重的途径；这我一定乐于推荐。但平常你看到的多半是这两种途径彼此在斗争。这两种途径都很重要，却少有整合的时候。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认清这两种途径都能帮我们了解人类，都有很大的贡献，缺一不可。

　　再说，如果不同时考量这两种途径，也不可能了解灵性发展的高层阶段。

　　独白式的注视：右手之道的关键

　　问：我们一个一个讨论吧！右手之道：

　　威：右手边的每一个东西，图5-2右半部所有的东西，都是一些客体或外在事物，也都可以藉由感官和感官的延伸（显微镜、望远镜、照相机等）从经验上去观察。这些东西都是可以“看到”的“表象”，也都有明确的位置。你只要观察它们的客观行为就可以，不必和它们说话。你注视原子的行为，或细胞、人群、个体、社会、生态体系的行为。

　　问：你说这叫做“独白”。

　　威：对，右手边所有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独白；意思是说都可以在“独白”中看到，不必触及它们的内部或意识。你不需要对话或深度交流，因为你只看它们的外在。

　　假设你去做脑部断层扫描，扫描室的技师除非不得已是不会和你说话的，“能不能请你把头往这边移一下？”他一点都不管你的内在深度，因为他要捕捉的只是你的外在表象；虽然这种外在表象是在你身体“里面”，依然还是客体。他照了你脑部的客观照片以后，是不是就看到真正的你了呢?他到底有没有看到“你”？

　　没有，他只是把你当作“独白式注视”的“客体”，而不是与他沟通的“主体”。这正是经验医学这么没有人性的原因。技师要的只是你的“右手”而非“左手”，他不要你的意识、感受、意义、价值观、意向、希望、恐惧；他只要事实──小姐！只要外在就好了，外在就可以了。这便是你的脑。

　　但你绝对不会这样看心；这样看心也看不到什么。

　　问：女性主义者总是骂男性把女性当作注视的物件。

　　威：这个道理是一样的。女性常骂男性把她们当作物件，当作性目标，这其实是同一种现象，都是独白式的注视：把你从一个能够与他人沟通的主体贬为观察的对象，变成一块肉，一个没有深度的客体。“他从来不和我说话。”可以想见女性一定会有反应。然而另一方面，男性如果因为某件事不懂而必须请求指示时，也会变成被动的客体；这时他们往往宁可当场死掉。

　　右手之道或经验与科学之道没什么不对；只是它并非故事的全部。依据右手之道生活，就像是在实验室技师的注视之下生活，完全是经验主义、行为主义、独白式的注视、漂亮的表相、黑白的客体；没有内在，没有深度，也没有意识。

　　我不想把故事的进度超前太多，但是我们现在可以说，启蒙典范的不足就在急于实践经验主义，于是不知不觉之间造成法界左手次元的崩塌，变成了右手次元。也就是说，他们将内在深度贬为可观察的表象，还自认为既然已将这种经验性的外在事物表象做了清楚的定位，那么值得人类学习的一切知识就已经完备了。孰不知这里面其实遗漏了那个绘图的人、意识、内在事物或左手次元。足足一两百年以后，他们才突然惊觉自己活在一个没有价值、没有意义、没有意向、没有深度、没有特质的宇宙里；一个受制于独白式的注视、失去了特质的宇宙，一个由实验室的技师主宰的残酷世界。

　　这么一来，后现代性当然就要造反了。

　　诠释：左手之道的关键

　　问：那是我们下一章要讨论的。我们现在要谈的是左手之道和右手之道的差别。

　　威：对。我们说过，看图5-2就会发现右手边的每一个全子都可以实际去体验，都有简单明确的位置，因为这就是所有全子属于物理物质的关联物。因此，右手边的每一样东西你都可以用手指著它说“在这里”。你的手可以直接指染它──可以这么说。这是脑，这是细胞，那个市镇在这里，生态系统在那里。即使次原子粒子都可以是某时在某一位置被发现的或然存有！

　　但左手边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用这种方法来观察，因为左手边的东西都没有明确的位置。你可以指著脑，指著石头，指著市镇说“在那里”，但是你无法指著嫉妒、骄傲、意识、价值、意向或欲望说“在那里”。请指给我看，欲望在哪里？石头你指得出来，但欲望你指不出来，因为欲望大部分属于内在次元，没有明确的位置。

　　但这并不表示欲望不真实。这只是表示欲望没有明确的位置罢了。所以你无法用显微镜、望远镜或感官经验之类的仪器看到欲望。

　　问：那么我们要如何才能进人或“看到”内心深处呢？

　　威：这就是“诠释”进场的时候了。凡右手之道都涉及知觉，凡左手之道都涉及诠释。

　　这理很简单：表象看得到，但深层面向却必须加以诠释。就像你现在和我谈话，你并不只是在看某个表象、看某张笑脸或某个经验的对象而已；你也想知道我内在的想法。你不只是看我在做什么，还想知道我内心的感受、想法，我的内在以及我的意识里有什么东西。

　　所以你会问我：“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什么感受?”于是我告诉你一些事情；我们交谈，你用心了解我的意思，“诠释”我的意思。我的每句话你都必须诠释其意义。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喔，我懂了，你是这个意思．等等。

　　除了诠释，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进入我的内在。我们必须交谈，你必须诠释。这绝对无法避免。就算你是通灵人能够看透我的心思，你还是要诠释我的思想意义何在。

　　问：这和独白式的注视很不一样。

　　威：对，这绝对不是盯著某个明确的表象，报告观察的结果，然后说这是石头、那是细胞，这是生态系统、那是脑的某部分。深层面向不会坐在那里等著你看！深度需要沟通，沟通则需要诠释。

　　因此，图5-2左手边的每一件东西都需要某种诠释。要进入彼此的深层面向．绝对只有诠释这个方法。

　　所以，左手之道和右手之道之间有一个区分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表象可以看得到，深层面向却必须加以诠释。

　　问：这种区分很清楚。

　　威：对。所以右手之道总是在问：“那个东西在做什么？”左手之道则总是在问：“那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这种区分非常重要，因为这么一来，我们研究意识或了解意识就有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途径。这两种途径都对人类有重大的贡献，但两者必须谨慎的整合或平衡。反过来，这又决定了我们在个人和集体转化中迈向高层意识的途径──这跟我们的灵性进化有直接的关系。

　　可以说我们现在讨论的就是神的双手，就是神性显化在人世的种种。要掌握这个显化的种种，我们必须双手并用！

　　那个梦有何含意?

　　问：也许我们可以举一些例子来说明这两种途径。就从心理学说起好了。

　　威：基本上，精神分析学派是一种诠释方式，或者说是一种左手途径；古典行为主义学派则是经验性的方法或右手途径。

　　在精神分析这一边，佛洛伊德第一本钜作《梦的解析》（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光是书名就说明了一切。梦是内在事件，由种种象征所组成。象征只能经由诠释来理解。这个梦有何含意？佛洛伊德诸多伟大发现之一就是，梦并非毫无条理的，其中有隐藏的意义，可以加以诠释或揭露。

　　所以，如果要总的叙述佛洛伊德，最简单的一句话就是“谈话治疗”（talking cure）──“对话”治疗；不是独白，而是对话。意思是，我们必须恰如其分的诠释自己的意识深度。我们受到焦虑、忧郁等症状的折磨，我们饱受困扰。我们自问，为什么我这么抑郁不乐?这表示什么？我们在精神分析的过程中开始看自己的梦，看自己的症状、焦虑、忧郁，在里面找出个道理来。我们会试著诠释这些东西，藉以揭露自己的内在。

　　也许我发现自己对一向缺席的父亲隐藏著一股愤怒，但这股愤怒却伪装成忧郁。我的潜意识将这股愤怒“错解”成忧郁，因此我必须在治疗中试著正确的诠释忧郁症状。我会试著将“悲伤”转译为“愤怒”。我会触及自己内心深处这一股愤怒。以前我一直错解、误译、伪装这个面向，或者隐藏这个面向让自己看不到。

　　我诠释自己的内心越正确，越能了解自己的“悲伤”其实是“愤怒”，就越能消除我的症状、我的忧郁。因为我忠实的诠释我的内心深处，所以这个深处就不再用种种痛苦的症状折磨我了。

　　问：这就是诠释法或左手途径，也就是左上象限的方法。

　　威：没错。这种方法不只应用在精神分析，凡是“谈话治疗”，不管是认知治疗法、人际治疗法、荣格治疗法、完形治疗法，还是沟通分析法（Transactional Analysis），都建立在这个原理之上。也就是说，都必须正确的诠释人的内心深处，为我的梦、我的症状、我的深度、我的生命、我的存有找出正确的意义。

　　我的生命并不是一些平面的客观事件，好像石头一般摊在我面前，位置都很清楚，等著我去注视，看清楚上面的表象。我的生命含有很深的主体成分需要我去了解，然后解释给自己听。生命不但有表象，还有深度。表象可以用看的，深度却必须加以诠释才行。我诠释自己的深层真相越正确，我的生命就越透明。我看得越清楚，越了解自己，生命就越不会躲在晦暗之处阻碍我，使我困惑，令我痛苦。

　　问：右上象限的那些治疗法呢？你怎么看那些从外部趋近个体的途径？

　　威：行为主义、生物精神医学（biological psychiatry）等右上象限方法，如果从极端的角度来看，根本和诠释、深度、内在或意向毫无关系。这些方法对“内在”，对“黑盒子”里的事物再轻忽不过了；它们多数甚至认为黑盒子并不存在，因此只对可观察、可经验的外部行为感与趣。

　　譬如行为主义，你只需把你想加强或抑制的行为找出来加强或消除就可以了。你的内在无关紧要，你的意识也派不上用场。就行为主义而言，治疗师会运用操作制约学习法（operant conditionings）来强化你想要的行为，消除你不要的行为。

　　生物精神医学也差不多。精神科医师会开百忧解、赞安诺（Xanax）、跃乐维（Elavil）这类的药物给你，让你的行为稳定。多数精神科医师都是初诊就开药给你，以后只是定期回诊，确认药物的效果罢了。当然也有医师会做一点谈话治疗，但大部分都不会。这便是“纯粹”右上象限的手法。

　　就纯粹的生物精神医学、纯粹的行为主义而言，你的存在并非必要。也就是说，他们不想了解症状的意义，不想对你的困境做全面的诠释，也不想帮助你了解自己，探索你的内心深处，彻底了解自身的存有。

　　问：我想你这样说，并不是在批判这种外在途径。

　　威：当然不是，否则就走错方向，错失重点了。每个全子都有四个面向、四大象限。要研究全子的外在，经验主义和行为主义是很好的方法。到目前为止，这种方法基本上很正确，我完全赞同。

　　但问题在于这种方法也有很大的局限。赞同这种方法的同时也必须批判它，因为这种方法不只否定了其他象限的重要性，甚至否定了其他象限的存在。你会忧郁不是因为你的生命缺乏价值感、意义或优点，而是因为你缺乏血清素；因此纵使把你的脑袋灌满血清素，你还是发展不出自己的价值感，不过你会忧郁的确是缺乏血清素的关系。

　　换句话说，我忧郁可能是因为父亲缺席而由内产生了这种感觉。这个忧郁的外在关联物是脑里面的血清素含量太低。在某种程度上，百忧解可以调整血清素的失衡状态，有时还真的很有帮助。但百忧解没办法帮助我了解内在的痛苦，解释我的痛苦，让我了解其中的意义，清楚的看到自己。如果你对这一切都没兴趣，没兴趣了解自己的内心深处，那么百忧解对你就够了。

　　但你若想看清楚自己的深层问题，正确的解释自己的深层面向，就必须跟研究过这个深层面向，而且已经在帮助人正确解释这个面向的人谈一谈。跟这种治疗助人者进行互为主体的对话．你会掌握正确的诠释之道，走上正确的诠释之道。你会进入“互为主体的深度”循环中。你越能清楚的解释及阐释这种深层面向，对自己就越不困惑，看自己就越清楚，而你也就越透明了。

　　最后你甚至会通彻神性，解脱于自身无限的深度中。但如果你一味拥抱表象，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社会科学对文化

　　问：那集体面向呢？你对左下象限和右下象限途径，也就是文化和社会的看法是什么？其中一个是诠释性的，一个是经验性的。

　　威：好。社会学和心理学一样，几乎从一开始便分成两大阵营，一是诠释性的（左手边），一是自然主义或经验性的（右手边）。一是研究文化或文化的意义，企图以同理心从内在追寻这种意义；另一个则是以实证及经验方法，从外在研究社会体系或社会结构和功能。所以，前者询问的是：“这是什么意思?”后者则问的是：“这是在做什么？”

　　问：请你逐一说明。

　　威：理解文化意义就是一种诠释性事务。你必须学习语言，沉浸在你研究的文化中，弄清楚各种行为的意义。这就是文化的诠释学，包括狄尔泰、韦伯、海德格、高达美、里格尔（Paul Ricoeur）、葛兹（Clifford Geertz）、道格拉斯（Mary Douglas）、阿培尔（Karl-Otto Apel）、泰勒（Charles Taylor）、孔恩等人都是。

　　这种方法涉及同理心的共鸣、分享、交谈，是对话性的、诠释性的。他们要的是内在意义而不只是外在行为。他们想进入黑盒子一探究竟。他们想进入左手次元。要进入深度，唯一的方法就是诠释。

　　但是大体上，经验性社会科学是以局外人的态度来研究出生率、生产方法、建筑类型、自杀率、货币流通量、人口统计、人口分布、技术类型等社会行为；这些都是外在行为，不是内在意向。你连和文化上的本地人谈都不用，就可以收集到这种统计资料。这里面没有难搞的黑盒子。

　　因此，这种方法大部分都是独白式的、经验性的、行为主义的。你观察的是“社会行动系统”（social action system）的行为，不是在探索文化的内在意义或深度。就算你是在研究其意义或价值，多半也都会让这种意义或价值符合社会体制。这就是标准实证主义的、自然主义的、经验性的社会科学──孔德、马克思、帕森斯、鲁曼（Niklas Luhmann）、蓝斯基等人都是。

　　问：你曾经以印地安霍皮族祈雨舞（Hopi Rain Dance）为例，说明左右手途径的差别。

　　威：就左手的方法或诠释的途径而言，它想知道的是霍皮族祈雨舞有什么意义。原住民下场跳舞，对他们有什么意义？他们为什么那么重视这件事？诠释法研究者要变成“参与的观察者”，才会了解祈雨舞是在赞颂大自然的神圣，也是在祈求神圣的大自然以雨水庇佑大地。你之所以会了解这一点，是因为在寻求相互理解的过程中，祈雨舞的参与者为你解说。

　　但这并不是右手之道想要的东西。他们观察的是这种行为在整个社会体系中有什么功能。他们不关心原住民认为这种舞有什么意义，因此只把这种行为放在整个可观察的体系中来看。因此他们得到的结论是：这种祈雨舞的作用是在社会行动系统中促进社会团结。换句话说，这种祈雨舞提供的是社会的统一性。

　　问：就我的理解，你认为两者都对。

　　威：对。这两者是理解社群全子的左手途径和右手途径。左手了解祈雨舞的意义和价值。这只有置身于文化之内才有可能。右手了解祈雨舞在做什么，在社会体系的可观察行为中具有什么功能。这只有置身于局外，站在体系之外才能断定。左手之道和右手之道的差别就在这里。

　　诠释学

　　问：“诠释学”（hermeneutics）的意义就是提出诠释。

　　威：对。诠释学本是诠释的艺术与科学。因为要了解诠释本身，因而开始有诠释学。因为诠释文字内容的时候，方法有好有坏。

　　一般而言，欧陆哲学家，尤其是德、法，执行的是哲学的诠释部分。英国、北美的盎格鲁萨克逊哲学家却回避这个部分，焦点大部分放在实用和经验分析的研究之上。这依然是左手之道和右手之道自古即有的战争。

　　这就是孔恩的典范论会这么耸动的原因。他的观念是，所谓“客观的科学理论”其实是深深沉浸在背景脉络之中的，而这个背景脉络会回过来影响我们的诠释。泰勒的论文集《诠释与人的科学》（Interpretation and the Sciences of Man）当初出版会造成轰动也是这个原因。他表示，要理解文化运动，必须知道诠释的背景脉络。盎格鲁萨克逊哲学家对这种观点只有震惊，因为他们的知识典范只是独白式的注视：我在看石头。

　　所以，请不要忘了，就连“诠释学”三个字都很复杂。诠释是进入左手次元的钥匙。左手边由深度构成，要进入这种深度，唯一的方法就是诠释。海德格说过：诠释是一路往下走。在这方面，纯粹的经验主义是毫无价值的。

　　问：但经验主义者却说诠释不客观；因为不客观，所以不是“真正真实”的。

　　威：就说研究哈姆雷特好了。拿一本《哈姆雷特》，从经验的角度来看，你看到的只是一叠纸和墨迹。从经验上研究《哈姆雷特》，你知道的就是这些──七公克的油墨。这七公克的油墨是由许多分子制成的，这些分子又是由许多原子组成的──这就是你在右上象限可以找到的东西。

　　你若是想了解《哈姆雷特》的意义，就必须研读它。你必须进行互为主体的了解，诠释其中的意义。

　　没错，这确实不是客观事务，但也不是主观幻想。这一点很重要，因为经验科学家总是说，一件东西只要从经验来看是不真实的，就不真实。可是诠释并非主观上的幻想。诠释哈姆雷特的方法有好有坏。比如哈姆雷特并不是在说战争的乐趣，要是有人这么说就错了，就是坏的诠释。

　　问：所以，诠释是否有效是有准则的。

　　威：对。左手次元有这么大的部分都属于诠释性的，并不表示左手次元是随意的、没有根据的、纯主观的或特异的幻想。诠释有好有坏，有适当的，也有错误及扭曲的；有比较贴切的，也有比较不贴切的。

　　这可以由一群曾经探索同一深刻面向的人来判断。前面我说过，哈姆雷特的意义并不是“祝你有美好的一天”。凡是读过或研究过哈姆雷特的人，凡是曾经进入哈姆雷特的内在，了解其深刻含意的人，轻易就可以否定这种诠释。

　　可能你对哈姆雷特有你自己的诠释，这也无妨，因为你的诠释仍然是根据现实，根据你实际的生活脉络做出来的。重点是，诠释并不是随意捏造的！

　　诠释的知识和经验的知识一样重要，从某些方面看来甚至更重要一些。当然诠释有点麻烦，需要复杂的思考，比不上独白式的注视那么清楚明白。可是啊！就是有人心智简单到认为只有位置明确的东西才是真实的存有；只是他这种想法本身的位置就不明确。所以呢…..

　　所有的诠释都受制于脉络

　　问：你说诠释的主要特质就在于受到脉络的限制。

　　威：对。诠释的主要规则就是：所有的意义都受到脉络的限制。比如“the bark of a tree”（树的树皮）和“the bark of adog”（狗吠），每一句都有一个“bark”，但意义却不一样。重点在于脉络有助于判断哪一种诠释才正确。

　　当然，脉络本身也是存在于自身的脉络之中。我们就这样展开了“诠释的循环”。其原因当然是所有的事物都是全子；全子互相包覆，没有止境；全子在全子里面，脉络在脉络里面，无有止境。

　　因此所有的意义都依赖脉络而生，但脉络本身却完全不受限制，我们前面说过，后现代主义主要的目标之一就是强调诠释的重要。事实土库勒（Jonathan Culler）总括一切解构学（影响最大的是后现代运动，由德希达所创）就说：“因此我们可以将解构和“脉络决定意义’以及“脉络无限延伸”双原理等同视之。”换句话说，一切意义都依赖脉络而生，但是脉络本身却毫无边界。我们从四大象限和全子的本质发现了这个真理，德希达则是从研究语言发现了这个真理。语言即是“全子之内又有全子、毫无止境”的最佳实例（当然，解构也可能用得太过，变成极端解构学；但是我们犯不著走这条路）。这里的要点是，由于我们发现实相的“无限全子”的本质，所以我们和后现代主义最透彻的洞见是一致的。

　　全子层层包覆──永无止境的脉络──显示的是，我们必须对背景脉络敏感一点，才能理解其意义。我们考量到的情境脉络越丰富，我们的诠释就越丰富── 一路往上或往下都一样。

　　非人本领域的诠释

　　问：诠释的这种因素用在人以外的全子也一样吗？

　　威：只要你想了解全子的内在深层面向，是的。要进入任何一个全子的内在，除了诠释，你还能怎么样?

　　你和你家的狗互动时，不能只对它的外在行为有兴趣。狗的边缘系统和人很像，所以狗和人的情感世界空间（哺乳类）也很像。你的狗也会悲伤，恐惧、快乐，它肚子饿的时候你也会有感觉。大多数人和这种内在情感都有互动，都想分享这种内在的感受。他家的狗如果快乐，他很容易就能分享那份快乐。但是你必须对狗的感受作敏感的诠释才行。当然这种诠释并不是语言文字的沟通，而是和狗的内在、它的深处或意识相应。狗的意识层级或许没有你那么高，但并不表示它的意识层级是零。

　　你做出这种同理心的诠释，狗对你也一样──你们彼此都与对方的内在共鸣。这个时候，你们的世界空间是一样的，都是相同的情感世界空间。当然你可以运用概念去思考这个世界空间，而狗却没有办法。不过你们之间基本的情感是一样的。你诠释狗的内在感受，然后和这种感受联结。有只狗，你想拥有它，这便是关键所在，不是吗？

　　当然全子的阶层越低，深度越浅，其意识就越薄弱，内在就越贫乏，因此你能够诠释和共鸣的东西也越少。不过我们都知道有些人在玩石头，这或许能带给你一点启示。

　　问：由于你和狗有某种相同的背 这个背景是情感世界空间──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你们可以互相诠释。

　　威：没错。相同的世界空间提供了相同的脉络，所以才能互相诠释，互相分享。我们说过，所有的诠释都需要脉络。我们眼前的这个例子之中的情感世界空间，就是他们藉以互相诠释的脉胳。那是我们和狗都有的文化。

　　当然，我们还有其他较低的共有世界空间，在物理上面有重力，在植物上面有生命，在爬虫类上面有饥饿等等。我们人也有爬虫类的脑干，所以能够和蜥蜴互动，不过这可不太好玩，不是吗?再往下说到石头，我们和石头共有的就是质量和重力。深度越浅，相同的东西就越少。没错，你和石头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你们坠落的速度是相同的。

　　问：不过，一旦进入人的脉络：

　　威：对。一旦进入人的脉络，除了细胞、爬虫类脑干、哺乳类的边缘系统等前期背景之外，人还有复杂的认知、概念、语言背景。我们依据这种相同的文化背景（左下象限）互相诠释。沟通的进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问：但这种背景都会演进。

　　威：对，四大象限都会演进，依循的都是二十条法则。就文化背景（左下象限）而言，我们看到人类文化从远古期发展到魔幻期，然后到神话期、后理性期，再进化到存在期，可能还在迈向更高阶的世界观当中。每一种世界观都影响了我们诠释法界的方法。

　　那么你我究竟该如何诠释法界呢?是以魔幻期的观点，还是以神话期或理性期的观点？抑或是超越理性的观点？

　　但不论如何你现在已经明白，并没有一个既定的世界在那里等著我们用独白式的眼光注视，进行白痴般的思考。

　　问：难怪人类的科学自始就分为两大阵营；右手对左手。表象可以观看，但深层面向却必须加以诠释。

　　灵性上的诠释

　　问：如果是灵性的转化或灵性的体验，诠释重要吗？

　　威：举个例子吧。

　　问：假设我直接体验到自已内在的明光，体验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内在明光？

　　威：这种体验本身的确是直接的、当下的，你甚至还会跟这明光合而为一。但接著你会从这种状态出来，开始想要告诉我这件事。你想和我谈这种状态，想跟自己谈这件事。这时你就必须诠释这种奥秘体验是什么。这道明光到底是什么东西？是耶稣基督吗？是佛性吗？是原型?天使?外星人的幽浮?还是脑筋错乱?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上帝吗？还是因为吃进肚子里的肉消化不良？是女神吗，还是食物过敏？

　　不管是哪一种，你都必须诠释！如果你判断那的确是真实的灵性体验，那么它属于何种类型？是阿拉吗?是王冠（keter）吗？还是拙火?有分别三昧（Savikalpa-samadhi）吗？荣格的原型？还是柏拉图的“形式”?这个问题绝非次要或不重要，绝不是在理论上吹毛求疵，也不是纯学术问题。绝对不是。你对这种体验做什么样的诠释，决定了你将如何和别人探讨这道明光，如何与世人分享这种体验，如何纳入你的自我系统，如何跟人讲述这种体验，甚至决定了你以后跟这道明光有什么样的关系！

　　举凡诠释，不论是哈姆雷特或内在明光，都涉及到好坏。那么这次你对内在明光的诠释，到底要做好的诠释，还是坏的诠释？

　　换句话说，就算这个明光体验超越心智，语言文字难以形容，你仍然是个复合体，而不是只有灵性的层次──虽然这或许就是那明光发生的所在。你的构成除了灵性，还有心智、身体、物质。在心智上，你必须弄清楚自己的这种经验；你必须诠释、说明、厘清其中的意义。倘若你无法正确的诠释，那种经验可能会把你逼疯。你无法正确的诠释，就无法与这个经验整合。你不知道其中有什么意义。因为你无法诠释自身非凡的深度，所以你的深度也会逃避你、迷惑你、蔽障你。

　　问：因此，即使是灵性体验或超越心智的体验，诠释也是其中非常重要的部分。

　　威：绝对是的。今天有许多人都有这种灵性体验或超越心智的体验，都有这种意识进化到高深阶段的体验，但是却不会解释。他们有这种非凡的直观，却无法怡如其份的解读。因为解释不充份，下一步的转化便随之流产、出轨、毁坏。

　　问：所以，什么样的诠释算是坏的诠释呢？我们怎么知道诠释是好是坏？

　　威：要记得诠释的基本规则之一，就是所有的意义都受到脉络的限制。所以只要想诠释这种灵性经验，我们都要尽可能确定自己藉以诠释此一体验的脉络是完全、完整的。换句话说，我们必须运用四大象限来检证我们的诠释。我们要的是“全象限”（all-quadrants）观点，以法界四方所有次元为完整的脉络进行诠释。

　　然而目前的情况是，许多人都是根据某一个象限，有时只是某一个象限的单一层面，来诠释这种体验。这不但践踏了其他三大象限，也破坏了诠释的完整，破坏了经验的完整性。

　　问：比如说呢？

　　威：许多人基本上都是用左上象限来诠释灵性体验，认为这种经验就是高等自性、高等意识、原型、人格型态（enneagram）、灵魂的呵护、内在的声音、超越性的觉察等等，而完全忽略了文化、社会及行为的部分。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观点是残缺的，无法阐明其他象限与高等自性的关系，反而自恋的将其他象限解释为自性的延伸。新时代运动就充斥著这种“独尊自性”（Self-only）的解释。

　　还有人认为这种经验基本上是脑状态──右上象限──的产物。他们认为这种经验完全或大部分源自于脑的θ波、脑内吗啡大量分泌或脑左右半球的同步化等等，因此完全排除了文化和社会的成份，尤其忽略掉意识本身的内在状态。这实在是过度客观，只看技术面。

　　又有些人，尤其是那些“新典范”生态理论家，往往用右下象限来解释这种体验，认为生命、盖娅、生物域或社会系统构成的生命经验网络就是“究竟实相”，从而将所有的全子简化为生命奇妙网络的网线。这种途径践踏了内在意识发展的阶段，将左手的构成要素简化为右手的生命网络之网线。这完全是将深度误认为广度，将垂直深度解释成水平广度，结果就成了种种生态法西斯主义──这样的称呼再正确也不过了。

　　还有一些人用集体文化意识和将临的转化世界观来解释灵性体验；这是左下象限的说法。这种说法完全忽略了个体意识所能做的事，也否定了社会结构和体系支援，以及吸收这种经验的重要性。

　　问：以上各种诠释途径都失之于片面。

　　威：这些“单一象限”的诠释途径都瞥见过真相，而且是很重要的一瞥；但因为没有涵括其他象限，所以破坏了原来的灵性体验。他们对这种灵性体验的直观解读非常贫乏，非常零碎。这种零碎的诠释不但无助于更深的灵性直观，反而破坏了灵性过程本身。

　　问：重点是？

　　威：创造中的神性是同时显化于四大象限的，因此要完整的解释灵性经验，就应该将四大象限全部纳入考量。这不只是因为我们有物质、身、心、灵魂、灵性等各种层次，而且也因为这几个层次都会从意向、行为、文化、社会的四大面向显化出来。

　　问：所以一个平衡或整合的观点可以容纳这所有的一切，包括每一个层次、每一个象限在内。

　　威：对．我想是这样。真正整合的观点是“全层次，全象限”的。

　　在检视人成长与发展的高深阶段以及意识进化的进阶时，这种全层次、全象限的观点特别重要。如果我们末来真的可以转化的话，那么这种转化一定是发生在高深阶段。但只有了解并尊重各种显化出来使我们解脱的真理，才有办法进入此一丰富而完整的阶段。

　　问：说到“全层次，全象限”观点，我想很多人都了解“全层次”这部分。他们虽然不会用那些名词，却知道有个物质、身体、心智、灵魂、灵性逐层发展的意识光谙。但是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了解“全象限”这部分。你前面说有很多人都用单一象限的观点来解释自己的灵性明光经验，这个实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我想我会再和你讨论意识进化的层次（见部二）。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只讨论全象限这部分；因为，诚如你所说的，加果不能用平衡、整合而又包容的观点来了解每一个象限，那么高等层次就不会完整的显化出来。

　　威：这所有的层次与象限正是法界的各个层面，我们这个存有的各个层面。所以，我想整个重点是，我们必须和法界的每一个部分相应，好像回家一般的回归法界，并触及每一个象限的真理。要做到这一点，首先我们必须注意每一个象限对我们讲话的声音都不一样。我们只要仔细聆听，就会听到每一个声音都在轻声细说著真理，最后汇集成大合唱，无声的呼唤著我们回家。这些能够使我们解脱的真理，只要我们能辨识出来并予以荣显，就能彻底与其产生共鸣。

　　从接通（attunement）到救赎（atonement），再到合一（at-onement），我们发现法界同理心就在法界意识的旁边全然拥抱著我们。

　　只要我们能仔细的聆听。

　　第七章 接通法界

　　问：我们必须非常仔细的聆听才行。你的意思是四种真理都得听进去？

　　威：从最广义的说法来看，真理就是接通实相；真正触及真、善、美，对不对？

　　但是会接通，就表示也会脱节。我们可能会迷失，被蒙蔽，会错意，评估错误。我们可能会脱离真、善、美。

　　所以集体人类在进化过程中，经过痛苦的试误，找到了几种方法可以验证我们是否接通了法界，是否触及了真理，或者迷失在虚假之中。我们到底是在扬善或隐善，是感动于美还是助长了堕落。

　　换句话说，人类经过痛苦的学习和努力，才找到一些有效性判准，来帮助我们验证自己是否触及了实相．是否正确无误的接通了丰富多元的法界。

　　问：所以这种判准：

　　威：这种判准本身就是我们连接神性的途径，也是接通法界的方法。这种判准强迫我们面对实相，遏止我们的自我幻想和自我中心倾向，并且向法界要求证据迫使我们走出自己的局限！这是法界宪法中的制衡条文。

　　问：前面说过，善待四大象限及其真理，高层意识才会平衡而完整的浮现。要得到全层次，首先必须掌握全象限。

　　威：我觉得这是很真确的。

　　问：所以也许我们可以环绕四大象限，简单叙述一下这四种真理是什么，加何进行有效性判准。

　　威：这些东西都列在图7-1当中。开始讨论以后，我保证会用很简单的话扼要的说明！

　　命题真理

　　问：“真理”能不能有一个简单的定义?

　　威：大多数人所说的真理都是呈现式真理（representational truth），讲的是明确的位置或对应关系。我提出一个声明或命题，指称或叙述具体世界的某个事物。譬如我说“外面在下雨”，我们想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想知道这句话的有效性或“真实状态”，于是我们走到外面看一看。如果外面真的在下雨，我们就说“外面在下雨”这个声明是真的。

　　问：或者这个命题是真的。

　　威：没错。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定位程序。我们会做个验证，看看命题是否符合事实，与事实一致，地图是否反映了真实领域（真正的情况往往比较复杂。我们可能还会反证地图；反证若是不成，我们便假设地图是正确的）。但是在这里，基本的观念却是，凭藉呈现式真理或命题真理，我的声明不论如何都指称了一个客观事物的状态，而精确的与这个事物、对象或过程对应。

　　问：所以，命题真理基本上只处理了外部、客观或右手次元的东西？

　　威：对。右上象限和右下象限包含的是全子看得到的、经验性的、外在的面向。这样的面向都有很明确的位置，很容易就看得到。因此我们用命题式真理将这种对象、过程、事物与我们的声明连结起来，这又叫做真理相应论（the correspondence theory of truth）。

　　这一切都有道理，也都很重要；我绝不会否定经验性呈现法的重要。问题是故事不只是这样而已，况且这并不是最有趣的部分。

　　真实性

　　问：所以，我们可以用经验性定位程序来呈现脑、行星、生物体、生态系统等客观事物状态。这种经验性地图和“外面在下雨”这种说法大同小异。这就是客观命题。

　　威：对。但如果我们转过来看左上象限个体全子的内在，却会看到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命题。左上象限的问题不是“外面在下雨吗？”，而是“我告诉你外面在下雨，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时问题已经不在于地图是否符合客观领域，而是制图者是否可信。

　　左上象限说的不只是客观真理，还特别说到内在真相。我的意思是，外面是不是在下雨你可以自己看，但是要知道我的内在、我的深层面向，唯一的方式就是问我，与我交谈。这在前面已经说过了。我说明我的内在状态时，也许会告诉你真话，也许会说谎。除了交谈、对话、诠释，你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进入我的内在，况且我还可能会扭曲、掩饰、误导；简单的说就是，我会说谎。

　　所以我们在右手象限行进的时候，用的是命题式真理──简单的说就是“真”──这种标准，但是在左上象限行进时，用的却是真实、真诚、诚实、可靠等标准。这时重要的是主观的诚实而不是客观真相。真相和诚实──这两种标准截然不同。

　　问：两种判准截然不同。

　　威：对。这件事非同小可。内在事件是位于意识状态里面，而不在客观事物里面；不是弄清楚位置就一切了然了：要靠沟通和诠释，而不是独白式的注视。

　　但是在沟通的过程中我也许会欺骗你。基于种种原因，我可能不想呈现自己的内在；明明是这回事却说成另外一回事。我把整个左手次元往欺骗之墙甩过去；我对你说谎。

　　甚至，这一点很重要──我还会欺骗自己，掩饰自己内在深处的某些地方，不让自己知道。我也许是故意，也许是出于“潜意识”，但不论如何，我对自己的内在深层面向会做出错误的解释；对我自己内在的事物，我可能会说谎。

　　从某个层面来看，“潜意识”乃是我用来欺骗自己的种种方法产生之处。我会蒙骗自己，我可能因为环境当中发生的剧烈创伤而欺骗自己，可能是从父母那学来的，也可能是因为不愿面对更痛苦的真相，而不得不采取防卫机制。

　　但不论如何，我的不真诚、对自己的不真实，对自己的主观深层面向、内在状态、深层欲望与意图无法真实面对，这一切的所在即是潜意识。潜意识便是谎言所在。

　　问：所以我们谈到心理分析和诠释治疗时，你才会说这种治疗法的目标是在提供真实的诠释。

　　威：对，完全是如此。“深度心理学”（depth psychology）和治疗法的重点乃是要帮助人真实的诠释自己。左手象限都是一些诠释，治疗也是以真实或完整的诠释为主要目标。

　　我们曾经以某人对自己的父亲缺席感到“悲伤”和“愤怒”为例。这个例子表示我在童年的某个时刻开始把愤怒诠释为忧郁。或许我根本就是气我父亲老是不在，可是这种愤怒对小孩子而言太危险了，万一我因为这种愤怒而杀死我父亲怎么办?我最好不要有这种愤怒，因为不论如何我还是爱他的。所以我就气自己，打自己。我很差劲，我不好，坏到骨子里。这就有点令人沮丧了。一开始是愤怒，现在我却说那是悲伤。

　　无论如何，我对自己的内在作了错误的诠释，扭曲了自己内在的深沉真相。我开始把愤怒说成是悲伤，从此带著谎言过日子。我不能对自己真实，否则就太痛苦了──这份痛苦就是我想杀死我所爱的父亲──所以我宁可欺骗自己。于是我就这么做了。我的“阴影”、我的“潜意识”现在成了谎言所在，成了不真诚的集中地，以及我躲避自己的内在空间。

　　我欺骗自己，然后又忘记自己在欺骗自己，所以我才会欺骗你而不自知。我会显得很真诚。事实上，如果我真的完全蒙骗了自己，甚至可能认为自己是在说真话。你要是给我测谎，结果会显示我在说真话。经验性的测试往往会这样。

　　最后，因为我错解了自己的内在，所以我也时常错解你的内在。我从自己的内在切掉了某个东西──我跟这个东西解离，压抑这个东西，脱离这个东西──我从这样的状态来扭曲自己的诠释，对自己对别人都是如此。我的诠释用谎言来加料，渗入了一些不诚实的东西。我错解了自己，并且经常错解你。

　　你可能会注意到我这一点，发现有个东西已经偏了。而我可能对你说出一些愚蠢的话，这时你可能回答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同时心里想著：“他到底是怎么搞的？”

　　问：所以，心理分析、完形治疗、荣格学派等各种诠释治疗法都能帮助人接触自己的内在，做真实的诠释。

　　威：对，没错。在这几种疗法中，思想不是用来绘制客观世界正确的地图，而是要解除抗拒的心理，进入你的内心深处，学习对别人，更重要的是对自己报告你的内在真相。

　　这样你的行为就会符合你的内在真相。你会言行一致；也就是说，你会左右两边一致。你会“说到做到”；你的左手会知道你的右手做了什么事。一般我们说这叫做正直（integrity，也有“完整”的意思）。你会感觉这个人不会欺骗你，因为他从来没有欺骗过自己。

　　当然，如果你是活在实验室里的技师──经验主义者、行为主义者、系统理论者、奔驰的电脑、独白的狂热份子──的世界里，就不会在意内心的真相，因为你不在乎内心的活动，你反正就是不在意。你要的是独白式的真相，客观的表相，经验性的行为，系统网络。你不注意内在的深度，不在乎真诚与真实。事实上，经验主义的地图上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和真诚沾上一点边！

　　你知道，“实相”这个东西不会有明确的位置。它不是经验性的事物状态，所以也不会在经验地图上出现；不管是物理学的地图、生物学的地图、神经学的地图、系统理论的地图、生态系统的地图，都不会出现。实相属于左手，不属于右手！

　　然而，左手边却是你全部的生活世界，你实际觉知的一切，你的内在深层面。如果你活得很有深度，你就会从自己的真实、诚恳或可靠去了解自己和别人的内在深层面。

　　重点在于这一条深度之路已经被自欺和蒙骗堵住了。你一想进入内在，就会碰到路障：你必须面对蒙骗和自欺。

　　但就是因为这个道理，我们在这个领域里才需要甩真理来导航。是的，左手象限所有的治疗法都是在处理这个东西，要你对自己的内在作真实的诠释。

　　问：可是不一样的诠释治疗法，往往产生不同的诠释。

　　威：对，这个说来话长。或许我只能说，各种诠释治疗法的差别主要在于诠释的深浅或高低。我们说过，左上象限其实是一种意识光谱──的觉知发展程度的光谱。各种治疗法接通的觉知层次都不一样，也都以自己偏爱的层次作为参考点，而发展出自己的诠释体系。

　　我们知道所有的诠释都受制于情境的脉络，各种治疗法都有自己偏爱的情境脉络，也在自己偏爱的脉络中发展出诠释。这没什么对错，只是我们必须找出其情境脉络及偏爱的层次，厘清其诠释的位置所在。

　　佛洛伊德强调情绪欲力层面，认知治疗师强调语言层面，超个人心理治疗师强调灵性层面。但他们面对的都是一些掩盖这些层面、不让自己看清楚真实面的谎言、扭曲、自我欺骗，一些蒙蔽我们的情感、自尊及灵性的谎言与扭曲。

　　问：所以，全光谱（full-spectrum）模式属于一种合成故事，涵括意识光谱的每一个层次及每一个层次最有效的治疗法。

　　威：对，这是全光谱模式的课题之一，已经有许多人在做研究了（部二会讨论）。这个领域已经有一本很好的概论书，那就是罗杰．沃许（Roger Walsh）和法兰西斯．冯（Frances Vaughan）合著的《超越自我之道》（Paths Beyond Ego）。

　　不过我的基本观点是，这样的左手象限治疗法或诠释治疗法，一旦剥掉其中的排他性或单层偏颇倾向，就会发现其中确实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可以教导我们，让我们了解自性──意识──的每一个层次，了解那些能够帮助我们进入这个次元的正确诠释。

　　因为光是真理还不足以使你自由，只有实相才能让你自由－－这真是一个惊人的事实。

　　公正

　　问：那左下象限呢？

　　威：左下象限的关键就在于，主体的世界乃是位于互为主体的空间或文化空间之内。主体空间一开始之所以会产生，就是因为有这个互为主体的空间。没有这个文化背景，我个人的思想就毫无意义了，甚至连对自己解释自己思想的工具都没有，连思想都不会发展出来；我会变成“狼童”。

　　换句话说，主体空间和互为主体空间是分不开的。这是后现代或后启蒙时代最伟大的发现。

　　因此，左下象限的判准不在于客观的命题式真理，也不在于主观的真实，而在于互为主体的适应性。因为这个文化背景提供了共同的情境脉络，才使得我的思想和诠释有了意义。所以，这里的判准涉及的是人和这个背景的“文化适应性”（cultural fit）。

　　问：那么这个判准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我们有客观真理，有主观真实，有互为主体的：什么呢？

　　威：这里的目标是“互相的了解”。不是说我们一定要互相“同意”，但至少可以互相“了解”吧？如果不能互相了解，我们绝对无法共同存在于一个文化之下。首先，如果没有这份了解，你我有办法安排什么互为主体的空间，让我们对某些事彼此会心吗？我们有办法找到共同的文化背景而有利于彼此的沟通吗?我们之间有办法找到文化适应性，共同的意义吗?若想有沟通，这一切都必须有某种程度的基础才行！

　　问：所以，这里的目标并非客观真理的定位，也不是真实而已，而是要互相了解?

　　威：对。这里面有非常多的面向。你我如果想在同一个地方生活，就必须先对某种道德和伦理达成共识；找出共同的法律。我们必须找到一种共同的东西，交叠在每个人身上，显示出大家的相同之处，某种集体性的认同。这样我们才会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也有的东西，彼此才会关怀照应。

　　文化的适应性涉及的就是这个东西，亦即共同的意义、正当性、公正性等等有关背景的东西。我说过，这个背景就像你我共同制订的契约，譬如社会契约，有时根本就是社会契约。譬如我们会对投票权年龄或高速公路时速限制等问题达成协议。这就是文化的适应性；我们彼此同意一些规则，一些共同的意义，如此才能互相适应。

　　但文化的适应性多半不是自觉的契约，多半存在于很深的背景之内，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某些深植于背景脉络之内的语言结构、文化行为，我们至今还在发掘，还在了解（这是海德格的主题）。但重点是，这些结构或行为不论来自何处，都无法逃脱让主体空间得以发展的互为主体网络！

　　相互了解之所以不得了，不在于我能够用“狗”这个字来描述狗，不在于我能够说“这是我的意思”。互相了解之所以不得了，就在于我这样做的时候，你竟然知道我的意思！至于那种纯属经验性的指称，就算了吧！看看这份互为主体的了解，那才真是神奇呢。互为主体的了解，表示你我在某种程度之内可以进驻对方的内心；你和我有共同的深度。我们共同指向真理，你我都处于真实当中，所以我们才会互相了解。这真是奇迹。寻找神性，可以从这里开始。

　　问：这就是文化适应性，或者说公正性。

　　威：对。这就是共同的善、正当性、公正性。共同的善是如何达到的呢?要让大家在共同的文化空间里活得公平而有尊严，我们需要什么正当而又适当的东西呢？我们的主体性存在完全依靠共同的互为主体空间，共同的世界空间，然而我们该如何安排自己的主体空间，使其与我们共同的互为主体空间、共同的世界空间密切相连，一起运作呢？

　　不是在位置明确的空间里安排客体，而是在集体文化的内在空间里安排主体。

　　这不只是真实而已；不只是真，同时也是善。

　　问：所以你说过的，文化适应性或公正性，从伦理、道德、法律，到团体、集体认同或文化的背景脉络等等，包含了一切东西。

　　威：对，我们将这一切总合成共同的世界观或世界空间，并且说其是“文化的”，属于左下象限。

　　记住，每一个全子都有这么一个文化空间，不是简单的、单纯的全子就没有。所以互为主体性交织在法界的每一个层面。不是“我”里面的神性，“他”里面的神性，“他们”里面的神性，而是“咱们”大家里面的神性。

　　我们后面讨论环保伦理的时候也会发现，我们要的是众生都达到公正的境界，也就是每一个人都达到深层的善。

　　功能适应

　　问：右上象限和右下象限的差别在哪里？你曾经说两者的判准不一样。

　　威：右上象限是个体的外在象限，右下象限是系统的外在象限。所以右上象限是最严格的命题真理，指的是单一的事实。右下象限的命题指的则是社会体系，其判准乃是功能适应性（functional fit）──    各个全子在整个客观体系之内互相适应。

　　问：但左下象限不也包含体系吗？你说过的，文化适应性即是个体适应整个文化背景。这不也是系统理论吗？

　　威：不是，原因是后现代的整个发展都在反抗启蒙现代性。从某个角度来看，整个后笛卡儿时代的革命，都在强烈指陈系统理论其实是最糟的笛卡儿二元论。厘清其中的原因乃是后现代性之所以进步的精髓所在。

　　问：我们现在就来讨论一下这个题目，因为你的说法和系统理论家的说法正好相反。他们说他们是在矫正基本启蒙运动典范。

　　威：正好相反。我们知道基本启蒙运动典范是一种呈现典范、地图典范、独白典范，系统理论家做的也是这种事情，只是做得比较多而已。系统理论家并没有矫正什么，反而是在复制。

　　右下象限和左下象限处理的都是最广义的“系统”，因为整个下半边都属于集体面。但左下象限却是从内部及内在描述系统，描述意识、价值、世界观、伦理、集体认同。右下象限则是以纯然客观和外在的说法从外部描述系统，它并不想知道大家如何在相互了解中互为主体的拥有集体价值观，只想知道其客观关联物如何在功能上适应整个社会体系，而这个体系在这里只是很明确的有个位置罢了。

　　所以，打开任何一本系统理论的书，你都找不到伦理标准，找不到互为主体的价值、道德倾向、相互的了解、真实、真诚、深度、完整性、审美观、诠释、诠释学、美、艺术、崇高。只要是系统理论的书，打开来看，里面都找不到这里所说的任何一项；找到的都是其客观的外在关联物。只要是系统理论，你找到的都是在讯息处理管道中奔驰的资讯单位，电脑神经的回馈线路，独白写实网络的动态活动，一层藏著一层的无限过程。这一切在社会体系和客观网络的过程里都有明确的位置，但是在个体之中就没有。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但这一切完全不理会人的内在，不理会实际的生活经验、价值、生命的世界──独尊集体的右手象限，却弃左手象限不顾。

　　问：但是你为什么就不能和系统理论家一样，直接了当的说系统理论乃是基本现实，主体面向只是这基本现实的一部分，一个大网络的一部分而已。就其基本性质而言，这个网络己经包含了一切事物。

　　威：就外在性质而言是这样没错！这个大网络的位置一向都很清楚！就系统理论的方法而言，要“弥补”主体和客体之间的分裂，只要将主体简化为“整体”系统中的客体就可以了。系统理论将种种主体和互为主体的状况简化为互为客体的适应性（interobjective fit）、功能适应性、独白式的适应性。

　　这就是基本的启蒙运动典范。泰勒、傅柯、哈伯玛斯都指出过，系统理论依旧是一种化约主义梦魇，而且更甚！他们把左手边所有的面向都简化为大系统、大网络当中的右手主张。

　　问：这就是你所说的隐微化约主义（subtle reductionism）。

　　威：没错，隐微化约主义。粗糙化约主义我们都知道，就是将所有事物都化约为右上象限的原子：的确很粗糙。隐微化约主义不干这种事！事实上，隐微化约主义对粗糙化约主义的批评是很厉害的“但接著它自己却马上落入粗糙化约主义里，把左手所有的面向都简化为右手的关联项目。由于右手层面普遍具有功能适应性和系统观点，所以看起来好像十分完整又无所不包，但其实你已经把整个法界的内在开肠破肚，把所有全子的生命世界捣烂了。

　　系统之内有重重的客观系统──生物体之内有细胞，细胞之内有原子；生物体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生态系统是生物域的一部分，依此类推。换句话说，这就是功能适应性。右下象限的真理呈现于个体全子与整体系统的功能适应之中，也可以说个别全子乃是互联网络的网线，而这个互联网才是最初的现实。所以，系统理论家总是在谈集体系统──盖娅、生态系统、互动互联网、生命网络，以客观定位表达的资讯流程表、行星联邦、全球网路等等，这些都是以客观的、独白式的说法在谈问题。

　　这一切都是真的，可是却完全忽略了左手层面。因此，系统理论家抨击粗糙化约主义固然可佩，但自己却完全陷在隐微化约主义的独白式狂热之中。最近有学者指出，这正是启蒙运动梦魇的根源。

　　问：系统理论的确自称为独白科学。

　　威：对，这一点我们不用和他们争辩。他们完全正确，也说明了一切。

　　问：左下象限与文化适应性，右下象限与功能适应性，两者之间的差异，会不会和研究祈雨舞的两种途径的差异一样？

　　威：对，非常像。左下象限是变成参与其中的观察者来研究社群，试图从内部了解社群。要记得，左下象限的判准乃是相互了解；这种相互了解是从参与其中成为观察者而达成的。你进入了社群的内在意义。但唯有了解其文化适应性──唯有依据祈雨舞与整个文化、语言意义、行为构成的背景相互调适的情形来了解祈雨舞的意义，才能了解社群的内在意义。参与其中的观察者或进行解释的诠释者，可能会发现祈雨舞乃是一种自然神圣仪式。这就是它的内在意义；你必须沉浸在那个文化背景中，了解其中共同的世界空间、共同的情境脉络，才能了解其内在意义；这样你才能作正确的诠释。

　　然而，今日的标准系统科学家或系统理论家，竟然对任何内在意义都没兴趣，反而对祈雨舞在社会系统中执行的功能有兴趣。当地人说这种舞蹈有什么意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舞蹈本是客观社会系统的一部分。这个客观系统多方面决定了个体参与者要做些什么事。这种舞蹈真正的功能就在于提供系统自动创生性的自我维护（autopoietic self-maintenance）功能。祈雨舞是社会系统维持其社会完整性，亦即功能适应性这个做法的一部分。它提供了一个共同的仪式，将社会凝众力组织起来。这一点可以从客观的观点，从“经验的”、实证的──客观与独白式的──观点判断出来。你甚至可以用独白式观点画出其中的流程表，但绝对无关乎原住民对这一种舞蹈的体验！

　　问：但是，你应该不至于认为这两种途径一个对一个错吧！

　　威：照我的看法，我认为两者都正确。一个是从内在研究社会文化全子，一个是从外在。一个讨论主体在文化空间之内如何互相调和，讨论你我如何相互了解，如何达成相互主体性；另一个则讨论客体在实体空间、完全客观的系统内或相互客体性之中如何互相调和。一个运用诠释学或内在深度诠释法，一个运用经验分析式观察法或可观察行为之客观分析法。亦即“这是什么意思？”对“这是在干什么?”。

　　两者都成立；两者都是对方的关联物。事实上，两者都是神性显现在集体的左手和右手面向。但是，唉！这两门学科彼此却处得不太好。两只猫打架，我们最好避开一点。

　　结论：神性的四个面貌

　　问：好。所以我们现在有的是四个象限，每一个都有属于自己类型的真理、自己的声音，都有自已检验真理的方法，自己的判准，如图7-1所示。

　　威：对。这四种知识都是有效的知识，因为各自都建立在全子四个面向的一个面向之上。因此，这四种判准也可以由适当的社群予以改良、确认或驳斥。四种真理各有各的判准，可以经由制衡原理，谨慎的引导我们追求知识。各自在自己的领域之内也都可以除去错误；意思是说，错误的判准可以因为该领域发现了新证据而被推翻。所以，要是有哪一个象限宣称只有他们的判准可以除错，只有他们的真理值得学习，我们就一笑置之吧！

　　几千年来，人类经过痛苦的试误，才学会了检验真理的基本程序。

　　问：就是因为这样，这种检验程序才这么重要。

　　威：当然。这种真理是全体人类的宝藏，是人类面对虚伪、错误、欺瞒、欺骗，付出血汗，历经泪水与动乱赢来的。百万年来，人类慢慢的逐渐学会了分辨真相与表象，善与腐败，美与颓废，真诚与欺骗。

　　总而言之，这四种真理乃是神性照耀在表象世界的四种面貌。其中的判准端看我们如何与神性联结，如何接通法界。正如我们一开始所说的，判准会强迫我们面对实相，抑制我们自以为是的幻想和自我中心倾向，并要求我们从法界寻找证据，迫使我们超越局限！这是法界宪法的制衡条文。

　　所以只要遵循这条真理之路，我们就能顺应法界之流，让这道急流解放我们、超越我们自己；迫使我们克制那些自我维护的方式，使我们既深且广的契入真理之内。从接通到和好，乃至于合一，直到在顿然的冲击之下认清了自己的本来面目。这本来面目在每一个真理之中对著我们微笑，随时在我们耳边低语：请记得真，请记得善，请记得美。

　　这个在法界每一个地方低语的声音说道：让真理和真善美如虚空法印般照耀我们，永远不会弃我们而去，也不能弃我们而去。

　　第八章  真善美

　　问：我想开始讨论高深阶段或者超个人阶段。但是之前你曾经提过，你可以用很简单的话扼要说明四大象限及其真理和有效性判准。

　　威：对。基本的区分是：凡右手边的东西，都可以说是“它”（it）；凡左上象限的东西，都可以说是“我”（I）；凡左下象限的东西，都可以说是“我们”（We）。

　　问：“我”、“我们”、“它”，的确很简单。

　　三大领域

　　问：图7-1和图5-2四大象限的内角有注明这三个部分。

　　威：是的。“它”语言描述客观的、中性的、不涉及价值的表象。这是经验性的、分析的、系统的科学所使用的标准语言，适用于物理学、生物学、生态学、自动控制（cybernetics)、实证社会学、行为主义、系统理论等等。

　　换句话说，这是独白，是描述“它”的表象式独白。“它”语言描述客观的外在事物及其相互关系，以及可以用感官或其延伸工具来观察的表象及模式，不论这种经验性表象是在你的“内在”，譬如你的脑和肺；或“外在”，譬如生态系统，情况都一样。即使是讯息管道里面流动的资讯，也可以用“它”语言来描述。事实上，大家把资讯界定为负熵（negative entropy），说的就是“它的事”，不需要你在场。

　　但是“我”语言却要你在场，要你的意识、你的主观觉知在场。左上象限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用“我”语言或内在主体性语言来描述的。凡是全子，其主体成分都是“我成分”。

　　当然，这个“我”、这个自我、这个主体会随著深度而扩展，譬如猿的主体性比昆虫强。但这里的重点是，这种“我”成分不论如何都不可以用“它”语言来描述，因为那会把主体改变为客体；我们都会在本能上抗拒这种改变，而且是攻击性的抗拒。主体是让我们了解的，客体却可以让我们操纵。

　　问：实验室的技师……..

　　威：对，那是一个例子。实验室的技师总是把你的“我”当作“它”来看待。这种“它”客体不论是单一的东西还是奇妙大网络的网线，在本能上我们都知道这种简化很危险。

　　问：那么，第三种语言呢？

　　威：第三种语言是“我们”语言，属于左下象限，或者说，属于文化次元或互为主体次元。左上象限说的是“我”怎么看这个世界。左下象限说的是“我们”怎么看这个世界，也就是我们在自己的时空和文化中所抱持的集体世界观。这种世界观是会演化的，所以我们人才会有远古、魔幻、神话、理性等时期；这些前面已经说过了。

　　因此就最低限度而言，我们有这三种基本语言，三种各自不同、说法也不同的领域。但是人因为分不清这三种语言，所以造成了极大的混乱。

　　问：你说这三种语言是“三大领域”（The Big Three）。

　　威：对。四大象限简化以后就是三大领域，因为右边上下两个象限的东西都是客观外在，或者说，都是“它”。所以四大象限通常可以简化为“我”、“我们”、“它”三大领域。

　　因此，当我们说每一个全子都有四大象限，或者都有三大领域时，我们的意思是每一个全子同时其有这几个面向或面貌，其中每一个都必须用这三种语言的一种来描述。这三种语言之所以不能互相化约，与四大象限不能互相化约道理一样。我们若要正确而完整的描述全子及其四大象限，就要用到这三种语言，不能独尊一个象限或一种语言。但我们常常看到这种独尊一个象限或语言的事情。

　　问：这就是三大领域。你曾指出许多东西都和这三大领域有关，譬如：道德、科学、艺术、柏拉图的真善美等都是。

　　威：对，以下是“三大领域”的种种：

　　我（左上）：意识、主体、自我、自我表达（包括艺术、审美观）、真实、真诚。

　　我们（左下）：伦理与道德、世界观、共同脉络、文化、互为主体之意义、互相了解、正当性、公正性。

　　它（右手边）：科技、客观性、各种经验（包括脑、社会系统）、命题真理（个别适应与功能适应）。

　　科学──经验科学──处理的是客体，是“它”，是种种经验模式。道德和伦理处理的是“我们”，是我们互为主体的世界。艺术处理的是观看者──“我”──眼中的美。科学、道德、艺术这三者，基本上正是柏拉图所说的真（就命题式真理、客观真理或“它”的意义而言）、善（道德、“我们”）、美（每一个“我”知觉到的审美次元）。

　　这三大领域在卡尔．波普爵士（Sir Karl Popper）的用语里则是客观（它)、主观（我）、文化（我们）。在哈伯玛斯则是三种判准：客观真理（objective truth）、主体真诚性（subjective sincerity）、互为主体公正性（intersubjective justness）。

　　更具历史意义的是康德产生极大影响的三部曲的三大领域；纯粹理性批判性（The Critique of Pure Reason），也就是客观科学；实践理性批判（The Critique of Practical Reason）也就是道德；和判断力批判（The Critique Judgment）──美感判断和艺术。

　　还有许多例子可举，不过以上大致就是三大领域一般的情形。

　　问：好。我想回头简单的讨论一下基本启蒙运动典范，也就是整个“现代性”运动，请你用三大领域的辞汇解释一下。

　　我认为这很重要，因为所有的“新典范”途径都宣称要矫正启蒙运动典范的问题，但是你却说这些“新典范”其实还是陷在同样的问题里。比如你说系统理论遵循的依然是启蒙运动典范。所以，如果用三大领域语言来说，启蒙运动典范到底是什么东西？

　　威：噢，很简单！基本启蒙运动典范将全部的“我”和“我们”都简化成“它”。启蒙运动的主流认为，一切现实都可以用“它”语言来描述，只有“它”语言才是“真正真实”的。因此，启蒙运动典范将三大领域简化成一个“它”语言的平面世界。换句话说，启蒙典范将左手所有的面向简化成右手面向。这其实是隐微的化约主义。清楚了吗？

　　问：启蒙典范排除意识与道德，偏爱科学？

　　威：从某个角度来看，没错。然而要处理现代性及启蒙运动的消极面，最好的方法就是了解其积极的贡献。要记得，每个发展阶段都有“发展的辩证”──简单的说就是，每一次新的发展都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我们曾经强调过某些坏消息，但如果不知道有什么好消息与此对应，那么强调坏消息就没有意义了。所以我先简单的说一些好消息，否则我们只是在卖弄一些没有用的反现代主义论调。

　　好消息：三大领域的分化

　　问：基于好奇的缘故，现代性的“好消息”也可以用三大领域的说法来说吗？

　　威：可以。从韦伯到哈伯玛斯等理论家都认为，现代的好消息就是人在历史上第一次想要彻底分辨这三大领域，也就是彻底分辨艺术、道德、科学，或是自我、文化、自然。这三个领域从此不再混成一团，不再混合或混淆了。

　　以我们现代人来看，这种分化是理所当然的，却忘了人类前一个阶段的神话世界观是怎么一回事。那时艺术、科学、宗教道德全部混在一起，没有任何分别。是混合（fused）而不是整合（integrated）！这两者完全不一样。

　　我很喜欢举一个例子。当初伽利略发现木星有卫星时，有一个理论冒出来“驳斥”他而广为众人所肯定：“动物的头部有七个窗口，能够让空气进入肉体殿堂，照亮、温暖并滋养肉体。在小法界，这七个窗口是什么东西呢？就是两个鼻孔、两只眼睛、两个耳朵和一张嘴；天上的大法界亦然，也应该有两个吉星、两个凶星、两个发光星体和一个模糊而普通的水星。大自然这一类的定数，例如七种金属，极多，不胜枚举，因此我们可以断定行星的数目必然是七个。”

　　问：身体有七窍，所以天上必然也有七颗行星。

　　威：没错。换句话说，主体空间和客体空间的分别并不清楚，因此发生在一方的事必然左右另一方。此外，在这一点上，主体空间和文化空间的分别也不清楚，因此你如果不认同教会，不认同此一文化背景，你就是异端，也是政治犯──你会因为异端而遭到教会审判，因叛国而遭到国家审判；因为此时教会和国家尚未分化。

　　换句话说，在这个案例中，“我”、“我们”、“它”这三个领域的分化都不清楚──不是整合，而是没有分化！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我现在发觉，有些“新典范”理论家想把这种神话期的末分化状态视为圆满天堂，不过我想他们其实不会喜欢待在那种时代氛围里面的。在那种时代氛围之下，他们的“新典范”观念大部分都会遭到异端与叛国的指控──此乃尘世为神话式帝国文化所设计的补救措施。

　　因此，我认为他们对神话世界观的歌颂，是既不了解状况，也不真实。

　　问：所以，启蒙运动或现代性首度分化出了三大领域。

　　威：对，比较大规模的分化。有关这一方面，康德的三大批判是最完美的例子。

　　艺术、道德、科学三大领域的分化是人的能力的一种量子跳跃。因此，韦伯和哈伯玛斯才把这三大领域的分化称为现代性之尊严；我完全同意。之所以是现代性的尊严，乃是因为我、我们、它这三个领域可以各自追求自己的知识，不再受到别的领域的干扰，甚至受到惩罚。你可以用伽利略的望远镜观看行星而不会被人绑在木桩上烧死。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三大领域的分化有很多好处，以下是其中几项：

　　● 自我（我）和文化（我们）的分化，直接促成了民主政治的兴起，因为每个自我都有投票权，不会被教会或国家的神话阶层支配者宰制。自由民主政治因而普遍兴起。

　　● 心智（我）和自然（它）的分化，促成了解放运动，包括妇女与奴隶的解放，因为心智域的优劣不再和生物域有关。自由女性主义兴起，奴隶制度被废除，成为普遍而有效的运动。

　　● 文化（我们）和自然（它）的分化，促成了经验科学、医学、物理学、生物学的兴起，因为国家和教会的神话不再是真理。生态科学等等的兴起也是如此。

　　坏消息：三大领域的解离

　　问：所以，自由民主、女性主义、生态科学、废除奴隶制度等都和三大领域的分化有直接的关系。这是现代性的好消息。那么，坏消息呢？

　　威：我们知道二十条法则中有一条是，进化是藉由分化和整合来进行的。现代性的好消息是分化了三大领域，坏消息是还不懂得整合三大领域。

　　所以，现代性的尊严遂一变成了现代性的灾难。三大领域不止于分化，还濒临解离！

　　三大领域互相解离、无法整合与平衡，遂被侵略性较强的“它领域”一一掠夺。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讨论其中的各种原因。总之，“它”领域爆发而快速的进展，使其开始凌越“我”领域及“我们”领域，在三者之间称霸。科学开始排挤意识和道德。

　　经验科学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之间进展甚钜是无可否认的，以至于所有的现实都采用独白式的“它”语言或客观的科学词汇来描述及处理。如果某事某物不能用客观的、经验性的方法加以研究及描述，这个东西就变成不是“真正真实”的。三大领域至此遂简化为科学唯物论，简化为科学的、外在的、客体的、系统的“独大领域”（Big One）。

　　“它”这一条路线开始在“我”领域和“我们”领域殖民。所有的知识都必须是客观的“它”知识。因此现实开始变成一群一群的“它”，没有主体，没有意识，没有自我，没有道德，没有德性，没有价值感，没有内在，没有深度。“我”和“我们”两个左手次元遂崩塌为右手的独大领域。

　　问：三大领域崩塌为独大领域的平面世界。

　　威：对，没错。这种化约乍看之下似乎很有道理，因为每个全子的确都有客观面向或者说右手面向，左手的每一成分都有其经验的、客观的、右手的关联物（从图5-2可以看出来）。就算是灵魂出窍，也会在属于经验面向的脑部留下某些痕迹！

　　和冗长的诠释、互为主体的诠释学、同理心的相互了解比较起来，经验性和独白式研究法真是太简单了。既然如此，把知识限定在经验领域及右手次元也就合情合理了。这完全可以理解，甚至还可以说是高尚之举。

　　这就是基本启蒙运动典范所做的事。这种知识探究法可以让理性自我以“它”语言简化地图，反映世界。这就是罗蒂（Rorty）所说的“自然之镜”。

　　问：这是制图（定位）典范，呈现式典范。

　　威：对，只是完全遗漏了制图者和内在。这个世界已经“既定”，很清楚明白，不需要诠释。这个既定世界的位置是简单明了的，你只要画出它的地图就够了。

　　在这个横扫一切的启蒙运动议程之下，自然界是一个和谐而相关的系统，一个庞大的“它”系统。以“它”语言从经验上耐心的绘制这个“它”系统的地图，便成了知识。

　　这个庞大而和谐的“它”系统，这个完美而完整的“它”系统，便是基本的启蒙运动路线网络，也是激进启蒙运动绝对的基础。

　　问：但是，“新典范”的理论家却强烈认为启蒙运动典范是以原子论为其基本要素，因此他们要用整体论或系统理论取代原子论，矫正启蒙典范的问题。

　　威：没错，他们是这样说的。可是这种说法实在令人困惑，极度困惑。我不知道是谁开始这样胡说八道的，真的是胡说八道。

　　问：你在《性、生态、灵性》里大略讨论了这个题目。我现在念给大家听：

　　例如，这些理论家宣称，启蒙运动的巨大“负资产”（negative legacy）就在于其原子论和歧见纷生的本体论（ontology）。但启蒙运动的主题其实不是原子论。只要经过详细的讨论，我们就会了解──当代的历史家也都已经阐明──启蒙运动的主题乃是“存有连锁式的和谐秩序”。这个和谐系统存在于亚当．史密斯（Adam Smith）“看不见的手”（invisible hand）、洛克“大连锁秩序”（great interlocking order）、宗教改革者和自然神论者的“互连存有大和谐整体”（vast harmonious whole of mutually interrelated beings）等等观念的背后。举几个例子来说，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提出学者们都同意的结论，说“就启蒙运动的主流而言，自然界作为客观实在界的整体连锁系统──其中所有的存有（包括人在内）都有一自然的存在模式，而且与其他万物的存在模式互相吻合──为幸福生活，亦即为善提供了基本模型或基本蓝图。启蒙运动为自然界，包括人性，发展出一个交织无间和谐完整的模型”。而且，“秩序的大一统是一种连锁集合，需要的是形成一种和谐而完整的行动”。代表一个世代的亚历山大．波普（Alexander Pope）也说过：“这就是从秩序、联合、事物彼此完全的同意当中产生的大和谐；其中的事物不论大小，不论强弱，都（互相）服务而非受苦；互相裨益而非互相侵犯；部分与整体相联；一切事物都服侍他人也接受他人服侍；没有一件事物是孤立的。”

　　身为启蒙运动思想堡垒的百科全书派（Encyclopedie）人士早就宣称：“自然界的一切都连结在一起。”勒夫乔伊（Lovejoy）指出：“他们总是习惯口若悬河的议论宇宙系统这个完美的整体。”

　　威：对，启蒙运动的主题其实就在这个巨大的“生命网络”概念，也在于连锁的存有秩序，以及“每一个事物都与其他事物相互交织”这个概念。有的人确实是原子论怪客──从德谟颉利图（Democritus）以降，一直都有这种人。但是他们并不代表启蒙运动主流的中心主题；这一点以上所说的学者已经阐明。

　　问：那启蒙运动真正的“负资产”到底是什么东西？

　　威：我们说过，启蒙运动的生命网络概念的确是一种整体的、互相交织的概念，可是他们却又只承认右手次元的全阶序。以他们自己的说法，他们并不承认左手次元的全阶序。启蒙运动的生命网络概念使三大领域瓦解为独大领域，使互相交织的我、我们、它‥‥瓦解成只有“它”的平面国度。

　　如此一来，原先的意识、文化、自然三大领域，就只剩下感官的自然是真实的，也唯有反映此唯一现实的知识才是真实的。这就是反映典范，自然之镜。但这也是法界的崩溃。

　　因此系统理论不但无法偿付启蒙运动负资产，甚至还是这个梦魇的一部分！

　　问：平面世界的一部分。

　　威：对。蒙福（Mumford）说这叫做丧失资格的宇宙，因为“它”语言在本质上是不谈价值的，中性的；只讲数量，不讲性质。因此，你如果以量、客观外在、网路程序、系统变数等说法描述事物，就无法区分事物的性质，有的只是一个丧失资格的宇宙罢了。

　　要记得，右手边的每一种事物都有明确的位置，可大可小，但绝对没有所谓好坏。开放的心态固然比狭隘偏执的心态好，但岩石却不比行星好。因为右手边有某种物理性的延伸，轻易就可以量化或计算── 一、二、三、四、五。你有的是数量，但是没有道德。七固然比三大，但是不比三好。就这样，只要把整个世界当作一个客体来看待，不论整体不整体，你必然会剥除一切价值──我保证，你会使法界失去品质。

　　干了这种事，再停下来看一看，连你自己都会非常惊讶，因为你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一个平板而黯淡的宇宙，没有意义，没有深度，没有诠释，没有美善，没有德性，没有崇高事物，只有一堆功能适应良好的，整体的“它”

　　问：怀海德有句名言说:“一个鲁钝的东西，无声、无色、无嗅，只有物质匆忙来去，永无止尽，毫无意义。”

　　威：对，他又加上一句：“因此现代哲学已成废墟。”但更确切的说法是，现代人的生命已成废墟。你只要从内在走到外在，从心走到脑，从慈悲走到血清素，就是从价值走到无价值，从德性走到败德，从值得走到不值得。

　　只要你认为只有“它”领域是真实的，你就会认为所有的价值和德性都是“纯然主观的”。也就是说，你会认为那种东西只是个人的选择，没有什么实在的根据。你看不到价值是法界本有的东西，意识是法界本有的东西。

　　这种东西在你自己所处的黑白世界里已经消失，遭到否定，被驱逐出境。既然已经将法界的意识、德性、价值清除殆尽，这个时候你若是再觉得自己的生命很空虚、空洞，也怪不得别人了。这时你再埋怨生命空虚，就好像杀了双亲却埋怨自己是孤儿一样。

　　后现代性的课题：三大领域的整合

　　问：所以清偿启蒙运动的负资产到底要怎么做？

　　威：首先我们不能用独白式整体论和平面世界系统理论取代独白式原子论，因为系统整体论和原子论一样，都是右手边的化约法，只不过一个比较粗糙，另一个比较精细而已，但都是化约法。

　　我们的答案也不应该是退化到神话期或魔幻期三大领域末化分的状态──那是自我、文化、自然都没有分别的状态。我们必须维护现代性的尊严，即使想补救现代性的祸害，也不能牺牲这份尊严。这份尊严就在于三大领域的分化；一旦解离就会发生灾难。

　　所以，如果现代性谋求的是三大领域全面的分化，那么其整合就有赖于后现代性。进化的趋势──二十条法则──规范了这种分化和整合；我们现在正处于这个趋势的转捩点。

　　问：开始需要后现代性，需要整合的观点。

　　威：对。但这并不是说凡是“后现代性”的东西都志在这种整合。后现代思想大多是极端的、虚无的、自恋的。

　　从黑格尔、海德格、哈伯玛斯、傅柯到泰勒，这几个人所表达的比较真实的后现代思想，都在试著使整个状况平衡一点；也就是对科学、道德、美学三者平等尊崇，而不是放纵理论暴力，将一方化约为另一方。

　　因此，后现代世界整合心智、文化、自然的方法才是我们要注意的东西。也就是说，我们要注意的是后现代世界用什么方法尊崇四大象限的神性，认识神性的四种面貌或三大领域，接通真善美，置身于真善美中，护佑真善美。

　　灵性的三大领域

　　问：说到这里，我们又触及了灵性问题。你将佛、法、僧三者和三大领域衔接在一起。佛陀是伟大的灵性证悟者，法是他所证悟的真理，僧伽则是追求这种证悟的社群。

　　威：对。这就是意识进化到高层领域、超意识领域，或超个人领域之后的三大领域。当然，这是用佛教的辞汇来说的，用别种辞汇来说也可以。

　　问：我们逐项讨论一下吧！

　　威：图5-2列出的只是一般意识或集体意识发展到目前，发展到现代理性之前各阶段的里程碑（左上象限的“形式反思”[formop]和“统观逻辑”）。

　　超过这几个阶段之后，还有超理性、超个人或纯粹的灵性发展；我想我们很快就会讨论到。我的看法是，这种高阶发展阶段也是四大象限同时进行；简单的说就是，这种高阶发展阶段也是三大领域同时进行；在我、我们、它三个领域同时进行。

　　因此，“我”到了终极就是佛，“我们”到了终极就是僧，“它”到了终极就是法。

　　问：譬如说？

　　威：我们可以有几种说法。

　　如果你对自己绝对诚实，你终将明白且承认“我就是佛”，我就是神性。没有这个东西，什么都是骗人的，都是自我的谎言，“独立我”（separate-self）这种幻觉编造的谎言，都是面对无限（infinity）不由自主的痉挛。在至高的合一当中，你的意识最幽微处直接与神性交会。“不是我，而是基督住在我内”，也就是说，终极的我便是基督。这并不是你终于创造出来的状态，而是你本来一直在认知在承认的无时间状态；你说“我就是佛”的时候，就是在绝对诚实的面对自己。这便是终极之美。

　　因此，终极的文化适应性或公正性指的就是：“我们都是神性社群里的一员。”一切有情众生──事实上就是所有的全子──都具有佛性，都有深度、意识、内在价值、神性，因此我们都是万有议会的议员，神秘教会的一员，终极的“我们”的一员。这便是终极伦理，终极之善。

　　因此终极的客观真理指的就是，一切存有都是神性或空性的圆满示现──我们都是终极的“它”或法的示现。这是终极之真。

　　终极的我，终极的我们，终极的它，便是佛、僧、法。

　　问：就是因为这一点，了解四大象限或三大领域，对于了解高阶发展或灵性发展才这么重要。也是因为这样，我们才需要“全层次、全象限”观点。

　　威：对，我是这么想的。神性本来就平等的示现在四大象限里。因此若想体会神性之所以圆满、完全、颠扑不破，就必须同时考量四大象限（或三大领域）。

　　问：所以佛‥‥？．

　　威：我们还没讨论过左上象限的高等阶段，不过其中的根本要点就在于，这种高等阶段揭露了意识的高深阶层，使个别的“我”发现自己本来就与神性合一 ──这种合一性你要怎么设想都可以。

　　佛教徒会说“我”发现了自己先前的本质就是空性；孤立和异化的“我”在这里融入了完全开放、虚空、透明的法界中。苏非教徒说这是至高的合一 ──灵魂和神性至高的合一。禅宗说无我或完全没有个别的我就是真我；这是一切色相穿透之后的太初空性。基督教则说“让这个耶稣基督之内的意识进入你之内”。

　　只是证据显示，每一个我都会发现到太初的、不可说的根基，每一个我都在和这个法界根基直接互动。终极自性就是每一个全子每一个有情众生身上的佛性或佛心。这个终极的自我，终极的我，就是佛。这是左上象限。

　　问：那法呢?

　　威：法指的是神性所涉及的客观事实或客观事态。法界终极的“它”即是法；真理或一切全子的客观如是状态、如其所是状态或如如状态便是法。法是所有条件的条件，所有本质的本质，所有全子的“它性”（Itness）。法是客观的真理，是一切全子如其所是，处于自身“它性”，成为空性、神性的圆满示现。此乃终极之真！

　　问：僧又是什么？

　　威：僧伽意指结集或社群，是灵性的“我们”。以基督教的神秘学词汇来说，就是教会，亦即基督的圣餐，体悟之互为主体的交流，圣神的文化。此乃左下象限。

　　正因为神性是在四大象限或三大领域平等示现出来的，所以我们才能主观的说神性就是人本自俱足的佛心，或神性之“我”与美；我们才能客观的说神性是法，或神性之“它”与真；我们才能以文化观点说神性是僧伽，或神性之“我们”与善。

　　四大象限或三大领域乃是神性或空性的各种面貌。空性显现出来，既成为主体，也成为客体，可以是单数，也可以是复数，因此我们才会有四大象限或三大领域。所以神性可以也必须用我、我们、它三种语言同时描述。

　　此外，这几个领域都会进化。也就是说，每一个都会越来越开显其灵性，并因而体悟其灵性。这种进化到了极致，我、我们、它会越来越了然自身的真实本性，每一个都散发出自身所在境地的光辉。

　　在这种光辉的觉醒中，每一个“我”都会变成神；每一个“我们”都是对神最虔诚的礼敬；每一个“它”都是神最肃穆的殿堂。

　　部二 创造中的神性再扩展

　　第九章 意识的进化

　　问：所谓的整合途径，是全象限、全层次的。我们已经讨论过全象限，现在开始讨论全层次。本章我想要探讨意识从最低阶段发展到最高阶段，亦即从物质、身体、心智、灵魂到灵性的进化过程。

　　威：这都是内在的我（inward I）走向至高统合时经历的各个阶段。从潜意识经过自我意识，而后到达超意识──这就是神性的开显过程，意识进化的弧线，从孑然一身跃向寂然一体。

　　图9-1是这种进化全程的简图。传统的“物质、身体、心智、灵魂、灵性”地图我们列在右边，现在要使用的扩增版地图则列在左边。但首先我要强调的是，我们现在只讨论左上象限内在意识的进化，不讨论右上象限与此相关的诸阶段变化，不讨论脑干、边缘系统、新皮质、脑波（α波、β波或θ波）的变化，也不讨论两个脑半球的统合或神经传导素失衡病理等现象。

　　同理，虽然其他象限也很重要，但我们现在不特别考量与个体意识发展密不可分的文化趋势（左下象限）或社会结构（右下象限）。如果文化是病态的，那么自我在其中整合而调适得良好，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作纳粹党员而适应良好意味著什么？那样的心理算是健康吗？要是我在纳粹社会里适应不良，能不能说那个社会只有这个人心智健全？

　　这一切都是关键问题。不论是哪一个象限，只要发生畸形（malformation）、病理或“疾病”，其效应都会扩及四大象限。这是因为每个全子都有这四个面向所致。因此一个社会如果具有异化的生产方式（右下象限），例如无人性的劳动，所得却只是奴工的工资，这种异化一定会反映成劳工的自尊低落（左上象限）、大脑化学成分失常（右上象限）等等；如此一来酗酒就会体制化，变成一种“自我治疗”的方法。同理，一种文化的世界观如果贬抑女性，就会制造一股伤害女性潜能的趋势，进而引发大脑化学成分的变化，使人必须服用百忧解以解抑郁。

　　整个四大象限就是这样运作的。一个象限受伤，四个象限全部会失血。不过我们这一次的讨论要暂时放开这一切，把家族治疗、脑化学作用、大脑状态、文化与社会分析等因素暂时放在一边，焦点只集中在左上象限，探讨意识各层次出现在个人身上的情形。

　　这并不是说其他象限不重要，因为我们很快就会了解，“个体”的病理只是冰山一角；冰山下面还包括世界观、社会结构、通往内在的文化进路等等。个体的治疗并非不重要，但是在许多方面差不多都是次要的。现在我们把焦点暂时放在左上象限。要注意的是：这一章以抽象观念讨论意识的进化，后两章以许多具体实例来讨论。所以如果读起来有点抽象难解，请务必坚持。

　　发展的更高等阶段

　　问：图9-1简略说明了左上象限。

　　威：好。比较图9-1和图5-2，你会发现图5-2所列的最高阶段是“统观逻辑”，但统观逻辑在图5-2却只是第六个阶段。这是因为图 表达的只是到目前为止集体历史中一般意识的发展阶段，但图9-1所列的是人可能有的更高或更深的阶段。

　　问：问题来了，这是否表示以前的人，譬如神话犁农业期的人没有进路可以到达高等阶段？

　　威：当然不是。不管什么时代，都有人超越一般层次，有人低于一般层次。左下象限表现的是一般的意识层次。

　　每个社会都有一个重心，其伦理、典章、规范、规则、基本体制都依循此重心组织而成；这个重心为该社会提供了基本的文化凝聚力及社会整合力。

　　这个文化重心对个体发展的作用就如同磁铁。如果你低于一般层次，这个文化重心就会把你往上拉；如果你试图超越，这个文化重心就把你往下拉。文化重心如同测步器，又像磁铁，将你往上拉到可以期之于一般人的意识层次。但如果你超过这个层次，就只有自求多福了，因为这块磁铁会把你往下拉。不论你是低于或超过一般层次，就这个文化重心而言，你都是“非法的”。

　　问：所以，不管哪一个文化，一股模式与最高模式是不一样的。

　　威：对。举例来说，假设五百年后有一个人类学家研究美国，读到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的著作，因而判断我们这个时代所有的美国人意识发展都和克里希那穆提一样，当然很愚蠢。但是现在很多新时代理论家对以前的时代就经常做出这种结论，拿那个时代意识发展最高的模式，比如萨满巫师（shaman），下结论说那个时代的人已经到达萨满阶段。照这种说法，十万年前每个人都应该是萨满才对。但事实上，十万年前差不多没有萨满巫师。萨满巫师可能每一个部落只有一个，天赋异禀，难得一见，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有萨满意识状态，也无从理解萨满巫师所处的高层觉知状态；其实，那个时候的人大多数还蛮畏惧萨满巫师的。

　　所以，我想要做的一件事就是，首先审视以往的几个世代，界定当代一般的文化重心──远古期、魔幻期、神话期、理性期、存在期──然后检查那些超越一般意识、稀有的、菁英主义的、天赋异禀的个体──他们通常因而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揭露较高或较深的觉知模式（萨满巫师、瑜伽行者、圣人、贤者）。这种较高或较深的觉察模式即是图9-1所指的通灵（psychic），精微（subtle），自性（causal），不二（nondual）层次。

　　阶梯、攀登者、观点

　　问：我要讨论的是这四个意识发展的高等阶段。但这四个阶段真的是图9-1画的那样成“梯状”吗？真的是那样一阶一阶阶段分明吗?

　　威：图9-1看起来的确像阶梯，把很多人都搞糊涂了。他们以为发展模式是绝对“直线式的”，但这是对发展模式的意向有所误解。

　　其实最好将图9-1视为一连串的同心圆（Concentric circles）或同心圆体（nested spheres），每一个阶段都超越并包含前一阶段。这是一个实现阶序，其中每一个阶段都是自己开显，并包含前一个阶段，如此这般的重重套住。图9-1其实只是从这块同心圆派切下一片来看的情形。你可以把整张图画成无数同心圆，如前面图2-2那样。图2-2画的是物质（感觉运动）、身体（情感和生命）、心智（从呈现式心智到统观逻辑）、灵魂（通灵和精微光明）、神性（自性与无分别智），图9-1把图2-2扩大。我们以后会发现，这个大意识阶序其实就是世界各大智慧传统的脊柱，是跨文化而普遍共通的。

　　但更重要的是，这九个阶层或同心圆体所处理的，只是整个意识发展的一部分而已。意识发展除了图9-1所谓的“阶梯”之外，还有攀登阶梯的人，阶梯的每一阶所见的观点又各自不同。这三部分没有一个是纯然直线式的逐步渐进过程！

　　基本结构：阶梯

　　问：好，阶梯、攀登者，观点。我们先从阶梯的层次或领域开始吧。

　　威：这九层或九圈是意识的基本结构，如图9-1。

　　记诵这几个阶段是没有必要的，不过为了参考起见，我们还是要提一下。图9-1包括感觉与知觉（感官生理）、冲动与意象（幻想与情绪）、象征与概念（呈现式心智）、具体规则（规则／角色思维，或“概念运思”，具体运思）、形式反思、统观逻辑（整合），之后是通灵、精微、自性等高深阶段或超个人阶段。印这张图的这张纸可以代表“最高”阶段；但这个时候这个阶段已经不能说是“阶段”，而是全体展现的不二境地。神性既是最高层次（自性），也是所有层次的本来境地。

　　这些东西我们等一下再讨论。这些东西只是意识发展各阶段的里程碑其中的几个，因此这张图并不详尽，仅仅是抽样代表。

　　问：这种阶段既然是重重的同心球体，你为什么要画成阶梯状呢？

　　威：因为“阶梯”的比喻很好用，这个比喻可以显示意识的基本成分示现时的确是阶段分明；若是有一阶的梯档毁坏，那么这一阶以上所有的高阶梯档都会跟著毁坏。阶梯这个比喻无法表现的一点是，每一个阶段并不是真的位于前一阶段的上端，而是将前一阶段包覆起来，如同细胞包含分子，分子包含原子一样。我说过，这是一个重重包覆的全阶序。我之所以经常运用“阶梯”这个比喻，目的是要强调其中各个意识成长的层次。

　　举例而言，整个发展过程是先有意象而后有象征，有象征而后有概念，有概念而后才有规则（参见图5-2、5-3、9-1）。这个顺序无法逆转；不论社会如何制约，这个顺序都不会改变。我们也知道不曾有什么社会改变过这个顺序。这是全阶序的、跨文化的，绝对没有例外。正如你一定要先学会单字才会造句，最后才写得出文章一样。这种基本全子是建立在前一阶层之上，同时又吸纳前一阶层。此即这种顺序无法逆转的原因；高层梯档位于低阶梯档之上。阶梯这个比喻之所以有用，部分原因就在这里。

　　自我：攀登者

　　问：这个阶梯是觉知阶梯，或者说是觉知阶序的基本梯档。

　　威：对。但是，这么说吧！实际的创造并不是发生在这里。我们固然可以将这个基本结构想像成“阶梯”，不过真正在创造的却是攀登阶梯的人。这个攀登者就是自我，有时称为自我系统。客观的，或者以它语言来说是一个自我系统；主观而言，则是个人、自我、自我感。这两种意义我都采用。

　　问：那么，这个自我或自我系统有自己的特质吗？

　　威：有。自我这个攀登者有自己的特质和能力，是阶梯本身所没有的。

　　这个道理在于阶梯本身基本上是无我的，阶梯的梯档没有自己固有的自我感。但自我却会占用梯档，或者说与梯档合而为一。这样的占用或合一产生了各种自我统合及自我成长阶段，直到自我从阶梯落入彻底的空性──讲到这个，我们已经超前了。但重点在于，阶梯与爬阶梯的人是两回事！

　　至于自我的特质，我在《意识转化》（Transformations of Consciousness）一书中列出的是认同、组织、意志或关注、防卫、新陈代谢、导向这六项。

　　这几种特质在这里没有必要详细讨论，不过我要顺便提一下，譬如“导向”涉及所有的全子，包括自我全子，都具有的四种驱力，也就是自理、共融、自我超越、自我解消（退化）。自我成长与发展的每一梯档，无论朝哪个方向发展，都有这四种路线的选择。这四种驱力只要有一个太过或不及，自我就会产生病理困扰；是哪一种病理，端视困扰发生在九个基本梯档的哪一个阶档而定。

　　问：所以，自我攀登或跋涉这种基本梯档时，每个梯档或阶段都可能出错？

　　威：对，自我也许是在攀登意识扩展的梯档，但关键是，自我在任何一个梯档都有可能摔断手脚！

　　这种发展的开显只要有一个阶段出错，自我的某些面向就会受伤或遭到“遗弃”。这种“遗弃”现象称为退化、解离、异化。自我在任何一个阶段都可能摔断手脚；一有这种差错，就会形成该阶段特有的病理现象。

　　这种病理，我们看过的包括精神病、边缘人格、精神官能症、存在问题、灵性急症等等，端视“意外”在何处发生而定。

　　等一下我会提出几个具体实例来说明。现在的重点是，这种基本结构都会成长与进化；自我必须跋涉、攀登这种意识扩展的发展阶梯，但每一个梯档都有可能踩空一步而受到重伤。

　　进化支点

　　问：你说每一步都是一个进化支点（fulcrum）？

　　威：对，这个观念出自玛格丽特．玛勒（Margaret Mahler）、奥图．肯恩伯格（Otto Kernberg）、海因茨．柯特（Heinz Kohut）、葛楚德．布朗克（Gertrude Blanck）、罗勃．布朗克（Robert Blanck）等理论家与临床医师的研究；荣格在个体化（individuation）方面的前瞻研究就更不用说了。进化支点说的是人性成长和发展当中重大的分化与整合过程。

　　瑜伽行者贝拉（Berra）有句机锋之语：“When you come to a fork in the road， take it，” 译注 嗯，进化支点就是发展之路关键的岔口，自我必须选择。自我如何选择决定了它后来的命运。

　　问：所以，九个基本结构表示有九个相应支点或步骤供自我跋涉？

　　译注：此句是双关语，一个意思是“在路上看到叉子就带走”，另一个意思是“碰到岔路就走”。

　　威：没错。但是整个过程其实是一个不间断的过程；我们说的这些里程碑只是路上的路标而已。自我必须在基本阶梯上一阶一阶往上爬，每一阶都是该阶段的支点。

　　每个支点都有一个“一二三”结构，那就是，一，自我进化、发展或往上爬到新的一个觉知层次，与该层次合一、“成为一体”。二，自我开始离开该层次，或者说从该层次分化出来、不再认同，甚或完全超越。三，自我又与一个新的高等层次合一，安顿于其中。新的梯档的确是安置在先前的梯档之上，因此先前的梯档必然会包含并整合在整个扩展过程当中。这种整合或包含即是此一支点发展的第三期，也是最后一期（参见图9-2）。

　　所以，你会记得每一个支点都有这种一二三结构：合一、不再认同、整合；或者说是融合、分化、整合；也可以说是嵌入（embed）、超越、包含。

　　不管是哪一个梯档，只要这个一二三过程出错，你就会摔断手脚。你摔断手脚的当时世界是什么模样，你的疤痕就是什么模样。一般来说，梯档越低，病理就越严重。

　　阶梯

　　攀爬者

　　观点

　　基本觉知梯档

　　一旦浮现，就以意识的基本积木或全子而存在

　　基本梯档的攀爬者

　　攀爬的每一步都是一个进化支点，一个一、二、三过程：

　　(1)融合或合一

　　(2)分化或超越

　　(3)整合或包含

　　每一个阶段对自己与他人的观点改变，包括：自我认同、自我需求、道德感

　　图9-2：阶梯、攀爬者、亲点

　　新世界显现出来：观点改变

　　问：我们谈过阶梯及其基本梯档，也谈过自我或攀登者及其进化支点。这些东西都会造成种种观点。

　　威：是的。意识发展开显过程的每一个梯档都有一套对世界、自我及他人的观点，也就是都有一个世界观。这个世界在意识发展开显的每一个梯档看起来都不一样，也真的不一样！我们都知道，意识一旦进化，眼中所见的世界空间或世界就不一样了；并没有一个既定的世界可以用独白法来反映。

　　我要在这里特别强调的是，我们在每一个梯档的自我认同、自我需求都不一样，道德观也不一样（参见图9-3）。各个梯档或觉知次元开显的世界都有这种种面向。

　　以下是大致的说明。由基本觉知梯档构成的阶梯，藉著支点攀登这个阶梯的攀登者，每一级梯档看到的世界观。阶梯、攀登者、观点。

　　问：请举几个具体的实例。

　　威：我们这个意识发展模型是根据东西方大约六、七十位理论家的著作建立的。图9-3列出了其中三位：马斯洛、罗文杰、寇伯格。我以他们三位为例，乃是因为他们广为人知。

　　问：请说明其中的基本要点，以规则与角色心智为例，说明这张图表的每一栏。

　　威：儿童在七岁前后开始发展规则与角色心智。这是一种在心智上建立复杂规则，扮演社会角色的能力。儿童从这时开始了解自己不只是一个带有冲动与欲望的身体，同时也是必须和他人相处的社会我（social self），因此必须适应这种社会文化角色。这是一个艰苦的尝试时期。

　　规则与角色心智运作的情形如下。规则与角色心智的基本结构一出现，儿童的自我便面临到意识的新梯档。所以，自我必须踏上该梯档，跋涉该层次的进化支点，展开进入新意识层次的一二三过程。自我必须先踩上该梯档，与该梯档合一，与遵守规则、扮演角色的能力合一。换句话说，自我会跟规则与角色的心智合一（这是位于进化支点的第一期）。

　　这个时候的自我属于规则与角色的自我，这是它的核心身分，它的基本自我感，一种遵守规则与角色的自我感。所以在罗文杰这一栏，亦即规则与角色这一阶，你看到的是“顺从者”。同理，在马斯洛这一栏的这一阶，你看到的是归属感。在寇伯格的道德观这一栏，你看到的是他人的认可。

　　阶梯

　　攀爬者

　　观点

　　基本结构

　　马斯洛 (自我需求)

　　罗文杰 (自我感)

　　寇伯格 (道德观)

　　感觉实体

　　F-1

　　(生理)

　　自闭 共生

　　(前道德)

　　幻象与情感的

　　F-2

　　初期冲动

　　0．魔幻般的期望

　　呈现式心智

　　F-3

　　安全感

　　冲动

　　自我保护

　　1．前成规

　　1．惩罚／遵守

　　2．天真的逸乐

　　规则／ 角色心智

　　F-4

　　归属感

　　顺从

　　良知者-

　　顺从

　　2．成规

　　3．他人的认可

　　4．律法与秩序

　　形式反思

　　F-5

　　自尊心

　　良知

　　个人主义

　　3．后成规

　　5．个人权利

　　6．个人良知原则

　　统观逻辑

　　F-6

　　自我实现

　　自主

　　整合

　　通灵

　　F-7

　　自我超越

　　寇伯格另提一个更高的第七阶段

　　精微光明

　　F-8

　　自我超越

　　7．普世与灵性

　　自性

　　F-9

　　自我超越

　　图9-3：阶梯、攀登者、观点部分实例

　　问：整张图表看过去就是这样，阶梯、攀登者、观点。

　　威：对，基本上是的。这张图表简化了许多东西，希望你能了解。这里说的只是一般的概念。

　　问：这样继续发展下去会怎么样？

　　威：继续发展下去，自我终将超越目前这一阶段的观点，再度扩展它的意识。要能够这样．自我必须踏出、不再认同或超越目前所在的梯档  这种分化或超越乃是进化支点的第二期，然后会与高一层的梯档合一，这是第三期；从这里又有新的支点，我们又开始发展，直到发展的休止期为止。

　　问：现在我们就要讨论到观点的改变了。观点的改变也有阶段，对不对？马斯洛、罗文杰、寇伯格都提出了这方面的阶段说。

　　威：对，不过都是一般意义之下的阶段说。这也叫许多评论家感到很困惑。寇伯格、吉莉根、沃纳（Heinz Werner）、皮亚杰、哈伯玛斯、歇尔曼（Robert Selman）、艾力克森（Erik Erikson）、薇德（Jenny Wade）、葛瑞夫（Clare Graves）、纪根（Robert Kegan）、库克－葛露特（Susamme Cook-Greuter）、布劳顿（John Broghton）、克娜玛（Deirdre Kramer）、阿蒙（Cheryl Armon）、包德温（J.M.Baldwin）、阿利叶提（Silvano Arieti），乃至于柏罗丁、莲花生大士、天台智顗、法藏等，所有的发展论者都有阶段说或阶梯说，成长与发展阶序说，毫无例外。他们之所以会建立阶梯全阶序，是因为他们的资料显示的确有这样的结构。这种阶段都是从经验的、现象学的、诠释的证据和大量研究资料所得的结果，而不是因为喜欢阶层制，才编造出这些材料。

　　但这种全阶序最重要的一点就在于，不论处在发展的哪一点，自我对于事物的反应通常是百分之五十出自该阶层，百分之二十五出自高一阶层，百分之二十五出自下一阶层。自我绝不会“完全”处于某一个阶段，而是会发生各种退化、回旋（spiral）、暂时跃进、高峰经验等现象。

　　问：不会完全是平均状态。

　　威：对，这一点很像我们前面所说的文化重心；有的人会超越这个重心，有的人则落在重心之下。

　　同理，自我系统可以说也有自己的重心。这表示它内在有些成分超越了它的一般意识，某些则落在下面。换句话说，阶梯的攀登者不是形体分明的实体，反而像水滴一样，在意识扩展基本球体上流溢。我说过，发展是一个没有间断的过程。

　　病 理

　　问：你说自我在任何一个梯档都可能摔断手脚，受到伤害。

　　威：对，攀登者这一粒水滴的某些面向会困在低层梯档。这一滴水滴分裂出了小水滴，被困在较低阶段上面。

　　问：这就是压抑（repression）。

　　威：就广义而言，确实如此。我们可以用道德发展阶段为例。

　　由图9-3可以发现，道德发展的早期低等阶段是自我中心的、自恋的、唯我取向的；冲动而好逸乐。这是寇伯格所谓的前成规期。接下来中间的阶段叫做成规期，这时人总是倾向于顺从  不管对或错，我的国家就是我的国家。接下来的高等阶段则称为后成规期，人这时开始超越成规期或顺从模式，而聚焦于普世多元主义（universal pluralism）及个体权利。比后成规期更高的阶段称为“后后成规期”或灵性阶段，我们等一下再讨论。

　　现在假设某人小时候，就说三、四岁的前成规期好了，屡次受到严重创伤，那么情况就会有如下的演变：自我的重心会落在前成规期的冲动阶段，此冲动自我的某些面向会解难或分裂出去。如果情形很严重，自我的发展就会停滞。但不论解离或不解离，自我多半还是会一路跛行下去，还是会继续发展，继续攀登意识扩展的基本结构。它也许会血流满地，不过还是会继续往上爬。

　　但是，那个冲动自我的某个面向毕竟已经分裂或解离了。这个分裂出去的面向不会继续往上爬，不会成长或发展，反而在地下室开起店来。其道德观还停留在第一阶段，因为解离就是发生在这个阶段。自我的其他部分仍然会继续成长或发展，但这一部分却停留在道德阶段一。这个分裂出去的面向是完全自恋、自我中心的，只知道自己要什么，彻底冲动，继续以原始阶段或老旧阶段的意义范畴来诠释世界。

　　自我大水滴已经往阶梯的上一级流动，小水滴却还落在后头，仍然用精神官能症乃至于精神病来破坏自我。大水滴爬高了，世界观更广了，小水滴却还是忠于唯我的、自恋的、老旧的世界观，听任前成规期冲动和需求来支使它。

　　大水滴现在或许已经到达道德阶段三、四、五．．．‥于是大水滴和阶段一小水滴之间产生了冲突；这种内在冲突具有相当的破坏力，不是外在的冲突而是内战。不管怎么说，内战就是病理。

　　本书后面会讨论到，我们在发展过程中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平息这种内战。

　　状态与阶段

　　问：这是不是表示人必须跋涉过每一个低等阶段，亦即从第一到第六阶段，然后高等阶段或灵性阶段才会开显出来？

　　威：绝对不是。人差不多在每一个成长阶段都会有灵性体验或高峰经验。意识从最低层到最高层，其基本结构之中都有这种结构性的潜能。因此你在狂欢、性激情、过度的压力、忘我的快感、嗑药状态、精神病暂歇等状况之下都有可能进入高等次元。

　　但是让我们来看看进入高等次元之后会怎么样。假设有一个人位于寇伯格所说的道德阶段三，结果他发生了某种精微阶段的体悟或注入（influx）现象，也许是内在强烈的启明经验（illumination）。于是他的生活开始产生重大变化；他开始发现新的世界、新的次元、新的觉知。

　　又一个可能是他的意识在此时开始转化、进化与发展。这时你如果对他进行道德阶段的测验，会发现他确实已经由阶段三转化到阶段四。其实除了阶段四，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你无法绕过哪一个阶段越级而上，就如同你不能从原子绕过分子到达细胞一样。因此，一个人在道德阶段三若是发生了玄秘的灵性体验，或许会因此受到激发而进入下一个阶段  阶段四。但不论如何，他都不会由阶段三跳到阶段七。

　　真正的灵性阶段或超个人阶段（寇伯格的阶段七以及以上的阶段）若是要发展，必须依靠前面三、四、五、六等阶段的发展。前面几个阶段每一个都对阶段七的显现，提供了某种绝对不可或缺的东西。人可以有高层的高峰经验，但他的自我还是必须成长、发展、进化，才能永久适应此高层次元，才能够将一时的“另类意识状态”（altered state）转变成“永久的特质”（permanent trait）。

　　问：你引用过奥罗宾多的话说：“灵性进化必然遵循次第开显的逻辑。只有确实完成之前的重大次第，才会进入下一个主要的新次第。即使之前或许合并了某些小次第，意识还是得回头确认那几个跳过的境地已安然增建在你的新状态之中。（发展的）速度增加或集中焦点（这是可能的）并不能取消这几个次第本身或依序攀升的必要性。”

　　威：确实没错。目前超个人心理学的问题之一就是，一开始就把焦点放在高峰经验上。只要你有自我，就是不好的；只要没有自我，不管那是什么状态，都是好的。这里面的观点其实就是，凡不是自我的东西都是神。所以有自我就是不好…‥没有自我就是好‥。

　　这么一来，你拥有的便是一种一步登天的转化模式。你从分割的、分析的、理性的、不悦的自我，直接迈入扩展的、解放的、法界的神性意识。除掉自我，你就拥有了神性。

　　这种天真的一步登天转化观点已经和纯粹的平面世界观挂勾，“宇宙意识”已经从难以下咽的牛顿式自我，转变为“新物理学生命网络与合一盖娅自我”。我们因为跟平面世界合一而得到启蒙，于是拯救了地球。

　　唉，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我们无法从橡实一样量子跳跃为橡树林。凡是成长  包括人的成长  都要循序渐进。这种基本阶段，我列出了其中的九个，只是摘要而已，有大量经验性的、现象学的、诠释的、默观的、跨文化的佐证为根据。这种阶段我们至今还在研究推敲，仍然有许多问题需要解答。因此，“一步登天”的转化模式似乎是太天真了。

　　所以人人都可能有灵性体验、高峰经验或各式各样的另类意识状态，但这种经验还是得放在自身的结构之中才行。他们还是要继续成长，发展，直到适应高峰经验开拓出来的深度为上。“状态”必须转变为“特质”。你必须先从橡实变成橡树，而后才能和橡树林合而为一。“状态”固然重要，“阶段”更重要。

　　平面世界的宗教

　　问：所以，高峰（peak）经验其实是一种“偷窥”（peek）经验；那种高等阶层你只能惊鸿一瞥，无法掌握。

　　威：对。不过这里有一个破坏性很强的问题。自我在阶梯上可能不愿意爬得那么高。用技术语言来说就是，认知发展是道德发展的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

　　这表示人虽然有能力到达如第五层次的理性阶段，能够在知识上发展得很高，却仍然停留在道德阶段一。我们都看过这种人。基本上，很聪明的纳粹份子就是这样。攀登者落在阶梯下方，耽留在低阶梯档。所以了解高等发展是一回事，真正成为那样的人则是另一回事！

　　灵性体验也有这种情形。人可以暂时进入意识阶梯或觉知圈的极高梯档，却不肯活在那个层次上  他们其实并没有到达那个层次。他们的重心依然很低，甚至还在往下掉。

　　因此，他们如果想实践自己的灵性体验，就必须成长，发展。他们必须展开发展式的开显，全阶序的扩展，并安住于意识扩展的领域里。他们的重心必须转移或转化到此一高或深的意识领域。光是将这种意识境界当作理想，清谈理论，议论宗教，是不会有什么发展的。

　　所以，你尽可以有高深的高峰经验或开悟境界，但是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过后，你要往何处去寻找此等高峰经验呢?有了这种经验之后你会怎么样?该安住于何处？你的自我或自我重心只能以自身的结构、能力、成长阶段来适应这种经验。灵性经验不会允许你跳过哪一个成长与发展阶段的，因为每一个阶段都是涵养灵性体悟的所在。所以奥罗宾多才说：进化可以加速，但无法跨越。

　　问：不过“新典范”圈子对这种阶段论却怀有抗拒心态。

　　威：没错，这和抗拒阶序或全阶序的心态一样。这种反对的声音有的很真诚，很有善意，我们都会纳入考量。但是如果你否定阶段和全阶序，那么你对那些证明全阶序发展的大量证据就必须另做解释。再说，否定阶段和全阶序之后，若还要解释研究者为何不断在跨文化中发现全阶序，就一定得采用攻击性的意识形态。可是就这一点，我还没看见有谁成功过。

　　然而有些人的抗拒就不是那么真诚。有许多美国人都不喜欢阶层观念，因为美国人向来不喜欢深度差别观点。我们是平面世界的具体化身。想到别的地方有人比我高深，美国人就觉得无法忍受。

　　因此，我们喜欢的“灵性”观是那种不管自己是在哪个层次都接受的灵性观；是那种提供“一步登天”方法，如同微波炉快速加热般地把我们立即送到上帝面前的灵性观。我们完全否定“阶段”，最后只得到极为平面世界的概念。

　　我们拥抱各种平面世界典范，完全是因为这种典范不要求实质的转化，只想“一步登天”；这不啻是逛街购物，一次买齐。你只要声称自己是整体网络的网线，一切都能得到救赎。更甚的是，你还否定有什么阶段存在！

　　问：我一直都遇到有人怀著这种反全阶序偏见，实在是好斗成性。

　　威：事情是这样的：这些“新典范理论家”很多都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从孤立的、异化的个人将意识扩张为某种全球性的法界意识  物质域、生物域、心智域都包括在内。我们很能够理解这种整体目标。但是这些理论家往往不知道从孤立的肉身自我发展到全然含摄的法界意识，需要多次内在的转化。他们有目标，却没有道路。所以，我们可以同意他们的目标，然后帮助他们找到真正的道路和其中的各个阶段。

　　佛洛伊德和佛陀

　　问：回到自我在意识光谱里面跋涉的过程，我们刚刚讨论的“低等阶段发生的压抑会破坏高等阶段”，就是我们身上的“内战”。

　　威：对，我认为是的。自我如果压抑或解离了自身的某些面向，那么供它进一步演化与发展的潜能就会比较少。这迟早会使它的发展停顿下来。

　　我不想这么轻易地用量化法谈事情，不过姑且举个例子来说。假设我出生时的自我有一百单位的潜能，但是在初期成长的道德阶段有个小水滴解离掉了，就说十单位好了，于是到达道德阶段二时，自我便只剩下九十单位的潜能。

　　这样，这个人在道德阶段二只剩下百分之九十的自我，另外百分之十的觉知力卡在道德阶段一，卡在地下室的潜意识小水滴之中，而且还用这百分之十的觉知要求整个生物体依据其原始愿望、冲动及诠释行动。

　　如此这般，人继续成长，发展。重点在于，等到自我长到成年时，它可能已经丧失百分之四十的潜能。这百分之四十的潜能变成分裂出去的、解离的小自我或小水滴，或者变成一些隐藏起来的小主体．停留在当初分裂出去的层次上。

　　这一堆小野人在你的地下室乱跑，要求你喂养、迎合它们的需要，而且还想当宇宙的中心。没有喂饱它们，它们就闹、叫喊，咬你，抓你。由于你并没有清楚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因此将这种内在骚动解释为忧郁、妄想、焦虑或其他恼人的精神官能症状。

　　问：这就妨碍了高阶的发展？

　　威：对。重点是，这种解离的自我──这些墨守低阶世界观的小主体──会消耗你大量的能量。它们本身会消耗能量，你防卫它们也会消耗能量。如此一来，要不了多久，你的能量就耗尽了。

　　没错，这会妨碍高阶的发展或超个人阶段的发展。假设进入通灵阶段或精微光明阶段需要六十五个单位的能量，可是你只剩六十个单位，那么你就进不去了。广义来说，这就是我们要整合佛洛伊德与佛陀，整合低阶的“深层心理学”和“高阶心理学”（height psychology）的原因。

　　事实上，我们正处于人类进化充满希望的时刻，因为人类历史上现在是第一次同时拥有佛洛伊德和佛陀。具有心理动力的潜意识是独属西方的发现，这一个重大的发现的确可以和东、西方的神秘传承及默观传承结合，构成“全光谱”途径。

　　问：佛洛伊德与佛陀观点整合之后的观点就是，你只要有四十单位的意识陷在地下室，就无法进入高等层次。

　　威：就通常的规则而言是这样的。不善待佛洛伊德，你就很难接近佛陀。

　　所以我们必须运用“深层”心理学──说“深层”心理学其实是错误的。深层心理学其实是一种浅层心理学（shallow psychology），因为它处理的其实是全阶序当中最低最浅的层次。不过正因为如此，它们（低浅层次）那种狭窄自恋的观点才会使人寸步难行。

　　重点是，“深层”心理学让我们重新接触低阶全子，使其揭露于意识之中。这样才能把它们从固著（fixation）与解离之中释放出来，重新加入意识进化的行列，不再从觉知的地下室对上层进行那种倒退的、反应式的、反进化的拉扯。你的低阶全子可以和你主要的自我重新整合，使你的主要自我拥有七、八十个单位的潜能可用，因而继续成长，晋升到超个人层次。

　　果真如此，在超个人阶段紧密的成长之下，一旦到达某个境界，你将不只是往上攀登阶梯而已，甚至是跳出整个阶梯。如同禅修者所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么你要如何才能跳出百尺竿头?你跳了，接下来呢？

　　跳出阶梯，在空性中自由坠落。这个时候，内在外在、主体客体完全失去了终极意义。你不再从“这里”看“那里”的世界。你不再观看法界，因为你就是法界。一味（One Taste）的宇宙宣告自身的成就，光耀清澈，明亮澄净，内外皆空，大圆满身姿自行成就。每一道光每一个声音都闪耀著神性，汝即是彼。太阳不是照射在你身上，而是从你的内在照射出来；星系在你心里生灭。时空起舞，彷如空性面貌上的光辉影像，整个宇宙失去了重量。你一口气吸尽银河，将盖娅捧在掌上护佑；这是世间最平常的事，你毋需费思量。

　　第十章 迈向全球之一

　　问：这年头我们常常听到大家在说“全球观点”、“全球意诚”  放眼全球，在地行动等等。“新典范”途径大多很强调我们是活在地球村或全球网络的，所以必须有一幅全球地图或系统地图来反映这种全球观点。

　　威：不过描绘全球地图是一回事，绘图者有办法活得像那么回事，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全球观点不是人与生俱来的，婴儿不会带著全球观点出生，猿类也不会有全球观点。全球观点其实非常罕见、精粹、非凡，曾经到达那种深度的人非常少（深度越深，广度越小）。我们必须了解全球意识的进化与显化，才能真正实践“新典范”  如果这真是我们想要的东西的话。

　　问：你说过的，新典范理论家往往以法界意识为目标，却不知道道路在哪里。

　　威：对。“新典范”所谓的全球地图或系统地图上面，完全看不到绘图者身上有这种内在的发展在进行，但内在的发展却是目前最重要的课题。所以“新典范”人士堆行的全球地图或系统其实用途很有限──那其实只是右手象限地图──而我们的关键课题却是左手象限的发展：也就是如何才能往上层发展，直到真正拥有全球意识为止。

　　只有进入这种状态，真正的灵性阶段或超个人阶段才会从这种全球观点之内及之上示现出来，因为这时神性才开始认识自己的全球次元。

　　问：我耍谈的就是这一点。之前我们都是用抽象词汇，加阶梯、攀登者、观点等等来探讨这个课题，现在我想看的却是这种全球发展在进化上的实例，全球我（globall）的实例。让我们来攀爬整座阶梯，从起点开始。

　　原初母体

　　威：我们暂且说这个过程是由出生开始。刚出生的婴儿基本上只是一种感觉运动生物体，这种全子之中含有细胞、分子、原子等次全子，但又超越这些次全子。

　　可是婴儿没有语言、逻辑或叙事能力；没办法掌握历史时间，无法辨识内在心理空间的方向。婴儿基本上认同的是感官次元，或者图9-1的第一阶段。如同及亚杰所说：“这个阶段的自我可以说完全是物质。”

　　这个时期的自我当然并不完全是物质，但的确是位于最低、最基本的次元，也就是物质与感觉运动次元。事实上，这个时期的自我大部分认同的是感觉运动世界，甚至到内外不分的地步。物质的自我和物质的世界融合在一起──也就是没有分化。婴儿分不出内外的差别，对他而言，大拇指和椅子是同样的东西。

　　初期的这种融合状态通常叫做“原初母体”（primary matrix），这种母体在后续的发展阶段才会开始分化。原初母体又叫做原初自闭（primary autism）、原初自恋（primary narcissism）、海洋状态、原生质（protoplasmic）状态、无二（adualistic）状态、未解离状态等等。

　　前面说过，每一个进化支点都是一种一、二、三的过程：首先是自我与梯档合一或与之融合，接著自我与梯档分化或者超越梯档，最后是自我整合梯档或把梯档包含进来。

　　原初母体是支点一的第一段。这时的自我是内外都跟感觉运动世界融合为一。

　　问：这种原初的融合状态超越了主客对待。

　　威：不是．是主客对待尚未发展。许多浪漫主义人士很喜欢把这种原初融合状态看作宇宙意识、神秘合一意识、不二状态等等的前身。可是这种原初融合状态并没有超越主客对待，其实根本无法分辨两者的差别。处在这种原初的自恋状态，封闭的自我吞噬了物质世界婴儿就是那张嘴巴，世界无非是食物罢了。什么事都是物化的。

　　这种状态没有什么灵性成分可言。这种状态无法扮演别人的角色，只是闭锁在自我中心的轨道里，缺乏互为主体的爱与慈悲。由于无法分辨物质的内在与外在，因此很“广”．也很“浅”。这种状态在水平面上无可阻挠，在垂直线上却等于陷在地下室里。平面世界理论家一味强调这种广度──主客不分！却完全忽略了关键的因素，那就是其中并没有垂直的深度可言。因此这种状态比起后续的发展阶段不是比较自由，而是比较不自由。这是你穷尽想像力可能想到的最浅、最紧缩的意识状态！

　　最后必须提到的是，这个初期融合状态无法扮演他人的角色。也就是说这种状态没有认知能力，所以无法“穿别人的鞋子”，用他人的眼光看世界──完全卡在感觉运动次元的第一印象之中，极度自恋。因此这种状态无法表露任何类似于爱的东西  因为若是无法了解别人的观点，无法优先考虑别人的观点，就不可能真正爱别人。这里面不会有慈悲，不会有真正的爱，不会有宽容、仁慈，也不会有利他之心。

　　因此这种融合状态在各方面都是真正灵性觉知、慈悲或爱的反面。当然，我们不能排除婴儿也会发生某种灵性状态。我们说过，发展的每一个阶段都可能发生转换状态及高峰经验。然而，纵使如此，这种状态还是必须转化成永久的特质，灵性才会成熟，稳定，觉察力持续不断，能够理解他人的角色，进而反映在真实的爱与关怀之中。所以还是一样，“状态”或许很重要，“阶段”却更重要。

　　出生创伤

　　问：那么这种状态之前的子宫内状态呢?你的理论模型有没有包括子宫内状态？

　　威：子宫内状态和出生创伤（birth trauma）的证据争议很大。不过我觉得其中有些是有道理的。这种更前面的发展阶段，我称之为支点零。所有的支点都有一、二、三过程，支点零亦然。一开始是跟子宫融合，接著展开痛苦的分化过程（出生创伤），最后是以分化出去的物体的身分，重新整合之前的支点（后子宫期）。到了这个阶段，婴儿的自我开始进入支点一过程  此时它开始跟物质世界融合在一起。

　　史坦．葛罗夫（Stan Grof）曾著书广泛讨论出生过程的几个阶段。他称出生过程为“基本周产期母体”（Basic Perinatal Matrices）。 译注 他的研究显示，这个过程的每一阶段产生的创伤都会造成一种病理情结。但是反过来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譬如因进行某种冥思或嗑药的关系，自我也会退化到这个支点零而重新经历其中各个阶段和创伤，故而使病理缓解。史坦的研究结果非常具有启发性，读者如果对这方面有兴趣，我强烈建议从这里开始研究。

　　虚假的自我

　　问：所以出生过程的创伤会造成病理情结，影响后续的发展。

　　威：对，不过这只是一个例子。它说明的是一个普遍的现象，那就是，任何一个支点的

　　译注：“周产期”指婴儿出生前后的一段时期，大约从怀孕第二十周到二十九周起，直到出生后一至四周之间。

　　创伤都会形成病理情结而“感染”后续的发展。前面说过，自我在九个左右的支点上的每一点都可能踩空，但会造成什么样的病理，就要看这个意外发生在哪一个梯档而定。

　　问：为什么会如此？

　　威：自我在意识扩展中每往上攀升一阶，都要面对一、二、三过程。这一、二、三过程的每一个阶段──融合、分化、整合──都可能出错。自我可能停留在融合状态，卡在这个阶段，于是就有了阶段一的问题：“固著状态”。自我可能在分化阶段失败，或者在支点的阶段二失败──分化不清楚、不彻底，所以无法在这个层次上建立责任界线。自我可能在整合阶段或阶段三失败──未能整合或包含前面的层次，反而异化、解离或压抑。没有超越及包含，反而解离或压抑。

　　不论是哪一个层次，只要发生这种意外，只要有了这种“低阶段的畸形发展”，这种病理就会在意识上形成伤口，从而感染、扭曲后续的发展。这种病理像是珍珠里的砂子一般推，挤，扭，把所有后续的层次全部“挤坏”了。

　　问：攀登者摔新手脚。

　　威：对，现在自我有了一些自己不承认、不认识、无法拥有的部分，于是开始逃避自己，欺骗自己。真正的自我上面长出一个假的自我系统。真正的自我本来一直都在那里，现在却开始遭到否定、扭曲和压抑。所谓的压抑，基本上就是不能真实面对自己心灵中运作的东西。

　　它一直躲在地下室，而地下室的门是由谎言把守的。

　　于是你某方面的潜能就被这种解离状态封锁住了，并且开始吞噬你的能量和意识。那是一条会妨害你进一步成长与发展的阴沟。那是一种僵固的重担，一个本该超越的老旧重担，可是却受到谎言的保护，一直在那里胁迫著你。

　　问：所以要治疗的是那些谎言或不真实。

　　威：对。从佛洛伊德学派、荣格学派、完形治疗到认知治疗，所有诠释疗法都是在处理谎言。这一点我们在前面已经讨论过（第七章）。

　　问：因此我们通过意识扩展的阶段时，必须留意的是这种进化支点可能会出问题；阻碍全球意识显化的就是这个东西，封不对？

　　威：没错，这就是要点。

　　支点一：实体我的孵化

　　问：所以我们才从进化支点一开始讲意识发展的故事。

　　威：对，自我认同感觉运动世界的物质──这是原初融合状态或者原初自恋。这个时期自我的对象是物质、物质次元或物质界。

　　到了四个月大左右，婴儿开始分辨出身体的物质感觉和环境的物质感觉是不一样的。婴儿发现咬毛毯不会痛，可是咬自己的大拇指就会痛。他开始发现毛毯和大拇指不一样。在这个阶段，他展开了支点一的分化活动。根据这方面的研究先驱玛格丽特．玛勒所言，这个阶段通常在一岁之前完成，大约是五到九个月大。

　　她说这叫做“孵化”（hatching）阶段──物质我从原初融合的母体孵化出来（换句话说，这种孵化就是支点一的阶段二），可以说这种孵化乃是物质我的“真正诞生”。

　　不只是玛勒，梅兰妮．克莱恩（Melanie Klein）、艾狄丝．贾克逊（Edith Jacobson）、勒内．史毕兹（Rene Spitz）等人，也都对这个最早的分化阶段特别感兴趣。女性对这种早期的发展阶段感受好像特别敏锐。很有意思，不是吗？

　　不论如何，反正这种孵化就是物质我的诞生。如果自我在这一次分化中失败了──如果自我卡在原始母体里，停留在认同此一母体的融合状态里──婴儿就无法分辨身体与椅子的分界，很容易受所谓无二状态的影响。这是精神病的基本特征之一。也正是因为这个道理，所以许多人研究的结果都显示出真正严重的病理──精神病、精神分裂、情感性疾患（affecive disorders）──有部分的病因就是源自于支点一发生的问题。因此我们现在可以看到，病理是何种类型与意识在哪一层发生问题有关。

　　问：图10-1列出了其中一部分。

　　威：对。以精神病而言，其病理就是严重的扭曲现实，尤其是无二状态；自我连物质界线都建立不起来（支点一）；通常会有幻觉式的原初历程意象与思绪、自恋式的关联妄想、意识无法安住于肉体之内，对他人和对自己的思绪混淆不清。有时会有精微觉知或超个人觉知的汇入现象，但是很少见，有的话往往也是严重而扭曲的。

　　支点二：情感我的出生

　　问:如果支点一的发展都很顺利呢？

　　威：如果支点一的穿越过程顺利，婴儿就开始进入支点二，也就是情感幻象支点（emotional phantasmic fulcrum）。这个时期婴儿已经完成了支点一，建立了物质我的真实界线．但却还没建立起情感我的界线。所以这个时期他能分辨物质我和物质环境，却无法分辨情感我和情感环境。这表示他的情感我和周遭的人，尤其是母亲，是融合在一起或者说是合一的（这是支点二最初的融合阶段）。

　　前一个阶段的物质融合状态没有什么“深入”或“深刻”的东西，情感融合状态亦然。虽然听起来有种“与世界整体合一”的感觉，好像很棒．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深入”或“深刻”的东西。研究者指出，这种状态依然极度自我中心或自恋。玛勒说，这个阶段的自我“对待世界是为所欲为的”。正因为无法分辨自己与周遭情感的、生命的世界，所以婴儿的自我会把世界当作自己的延伸──严格的说就是一种自恋。

　　这种严重的自恋在这个阶段很正常，不是病态，并不表示婴儿总是自私的想到自己，而是他根本没能力想到自己。他无法将自己从外界或情感世界分化出来，所以总认为自己的感受就是世界的感受，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是世界想要的东西，自己见到什么，世界就见到什么。他以单纯的眼光玩捉迷藏，认为如果他看不到你，你就看不到他。他的观点是眼前唯一的观点。

　　换句话说，自我在这里是一种纯粹生态的自我，生物域的自我，原欲的自我，自然冲动的自我。不论内在或外在，它都认同了整个存有的生机情感次元。它跟著自己的生机力量随波逐流，无法将自己从生态流分化出来。它以生物中心（biocentric）或生态中心（ecocentric）为合一对象，内外都跟生物域融合在一起。

　　正因为固著在自然界的生物域，或冲动、生机与情感领域之内，所以无法提升到这种固著倾向之上，看到自己的观点并非现有唯一的观点。我们以后将不断发现生物中心就是极度的自我中心，或许有某种水平广度，却没有什么垂直深度可言；这就是这个层次之所以浅薄自恋的原因（可是浪漫主义人士因追求“统合”，却都在利用这种情感融合状态。我理解他们的追求，但是我相信他们在这种状态里面寻找是搞错了地方[请参阅第十六章]）。

　　问：所以，这个阶段的自我还没有清楚的情感界限。

　　威：没错。从技术上来说，这时自我和客体表徵仍然融合在一起，造成了本阶段普遍呈现出“魔幻的”、自恋的氛围。一直到十五到二十四个月大的时候，情感我才开始将自己从情感环境里分化出来。玛勒称此阶段为“婴儿的心理诞生期”，至此才“诞生”为独立的情感我和感受我（此时自我已经从支点二的融合阶段迈向中间阶段或分化阶段）。婴儿开始察觉自己独立存在于跟自己隔离的世界里。他已经到达“可怕的两岁”（terrible twos）。

　　问：这和“孵化”不一样。

　　威：对。支点一是实体我的孵化或出生。支点二是情感我的出生。真正的独立自我感，包括各种的快乐与恐惧都是在支点二觉醒的。

　　问：许多理论家都认为这是异化的开端，真正极深的异化的开端。他们称之为基本错误、基本预设、基本二元对立、主客分裂或意识分裂‥‥。

　　威：对，我知道。他们把太多东西都解读成分化，或是前一阶段情感融合状态的“失落”。他们认为那是逐出原始天堂、高度异化的开始，人类悲剧的开演，失乐园的肇因。我看连蛀牙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不过我不太确定。

　　这里的基本问题就是，大多数的理论家都将解离和分化搞混了。分化乃是所有进化、成长和发展过程里绝对必要且不可避免的部分，与更高的整合是相应的。但这些理论家却认为分化是前一阶段美妙祥和状态的中断，而不是高阶整合状态的序曲。这不啻是说从橡实长出橡树便是违背了橡实一样。

　　然后他们又怀旧的回顾分化之前那种奇妙的橡实状态，咬牙切齿的悲叹乐园的丧失。他们实在把这种原始的未分化状态过度理想化了。自我没有觉察到苦，并不表示已经具有积极的灵性至福状态。没有觉知并不表示乐园存在！

　　问：可是那些浪漫主义人士却不是这样看的。他们看到了许多正向的美德，所以认定这种融合状态的丧失很可悲。

　　威：对，他们将融合与解脱搞混了。其实融合和解脱正好相反。融合是一种拘禁，你尚未超越的东西仍然宰制著你。当然，超越性的成长过程是极为困难、艰险而痛苦的。

　　物质世界是一个残酷的世界，人一觉察到这一点，他的痛苦就开始了。这个物质世界，这个轮回的世界，本身是一个已经异化的地方，也是一个令人异化的地方。婴儿只要模模糊糊觉察到这一点，就会感到极为痛苦。是的，非常痛苦，但却是所谓的觉醒。

　　这就像生冻疮一样。一开始根本没感觉，一切无恙，你彷佛身在毫无痛苦的天堂里。你生病了，自己却不知道。然后，冻疮解冻了，感觉和情绪开始浮现，于是你痛得有点无法忍受。但这些理论家却将“痛得无法忍受”和疾病混为一谈。

　　不是的。支点二只是让你刚开始觉知轮回的疾病罢了。你觉察到自己身为独立而敏感的情感存有，乖违命运的弓箭随时都会射中你。你将置身于痛苦、苦难的世界、充满噩梦的地狱。这时你会有两种选择，也只有两种选择，一是退避到先前的融合状态，一是继续成长。前者是退避到先前的冻疮里，因而觉察不到异化状态；后者是继续成长、超越，直到你在灵性觉醒中超越这种异化状态为止。

　　但是倒退的浪漫主义理论家却称颂冻疮状态，视其为神性觉醒的前身，某种未察觉的天堂。但这种融合状态并不是什么未察觉的天堂，而是未察觉的地狱。只是进化支点二这个地狱进入了意识当中，如此而已。这是个很大的进展。

　　问：只是进化支点二是一种“不快乐﹂的发展。

　　威：对，又苦又甜。但前一个状态却是麻木而非不二；是无知而非至福。我们家的狗一样不会因焦虑而倒地抽搐，但这同样不是至福状态。足见唤起狗意识或什么“成熟的”狗意识，还是不足以解脱。

　　我们只要觉知自己是独立的情感我，连带其中的种种快乐与痛苦，就已经超越了先前的融合状态。这时我们就己经有了某种程度的觉醒，有了一部分的深度和较为清楚的意诚。这本身就是有价值的，就有其内在价值。不过意识的进展和所有的成长一样，都要付出代价。这便是“发展的辩证”。

　　问：如果进化支点二一切都很顺利呢？

　　威：我们先说进化支点二如果进行不顺利会怎么样，也就是说比正常的混乱情况还糟的话。自我若不是停留在这种自恋式的融合状态（所谓的自恋性人格疾患），就是开始分化却没有完成而发生某种解离（所谓的边缘性人格疾患）。我们在柯特、马斯特森（Masterson）、寇伯格、玛勒、史东（Stone）、基多（Gedo）等人的著作都可以看到对这种病态和病因的探讨。

　　不论是哪一种，自我都没有建立明确的情感界限。自恋症候群与边缘性人格症候群的人都缺乏一种凝聚的自我感。这可能就是这两种病理的主要病徵。自我看待世界犹如自己的延伸（自恋性），再不就是一直受到外界的侵犯与困扰（边缘性）。这一层病理之所以称为边缘性人格疾患，因为它是介乎精神病与精神官能症之间，有时又称为“持续性不稳定状态”（stably unstable）。自我在成长过程的第二条岔路跌了一跤。

　　支点三：概念我的出生

　　问：但如果进化支点二一切都很顺利呢？

　　威：如果一切都还算顺利，自我就不再唯独认同情感阶层，而是开始超越这个层次，开始认同心智我或者概念我。这是进化支点三的开端，呈现式心智的开端。

　　呈现式心智类似于皮亚杰所说的前运思期认知（preoperational cognition）。我运用这个名词，意思包括意象、象征、概念。这些东西都列在图5-3上面。

　　意象大约在七个月大时开始出现。心理意象或多或少都貌似其代表的客体。闭上眼睛想像狗的模样，那模样和真的狗很像。这就是意象。反过来说，象征虽然也能代表客体，但模样根本不像其所代表的客体。这种认知工作比较难。“费多”这个象征代表我家的狗，可是这两个字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我家的狗。象征大约在出生后第二年开始出现，通常是“妈”或“爸爸”这类字眼先出现，发展得很快。大体而言，象征是婴儿两到四岁间的主要觉知方式。

　　就在这个时期，概念也开始浮现。象征代表一“个”客体，概念却代表一“种”客体。因此，“狗”这个字代表所有的狗，不只是我家的费多。这个差事又更难一些。概念是婴儿四到七岁之间觉知的主要方式。当然，凡概念皆是意识的基本结构，一旦出现在觉知当中，便是意识里现成的基本能力。

　　然而当概念出现时，一种心智我或概念我也开始显现。自我一开始和这个概念心智合一，我们便到达了进化支点三。一到达支点三，自我就不只是一连串的感觉、冲动、情感，还会有一些象征与概念。自我从此开始进入语言世界，进入心智域。说得保守一点，一切都开始改变了。自我从支点一的物质域进入支点二的生物域，现在又发展到了支点三的心智域。

　　每一种精神官能症都是生态危机

　　问：有关这个语言自我，你认为最重要的是什么?

　　威：这个崭新的自我存在于心智域，而心智域会压抑生物域。就个人而言，这会造成精神官能症;就集体而言，这会造成生态危机。

　　换句话说，这个语言世界的确是个崭新的世界，新的世界空间。在这个阶段，自我开始有能力想到过去，计划未来（这有时间，有历史）；它可以控制身体功能，可以在心里想像末实际呈现在其感官中的事物。因为能预期末来的种种，因而会担忧、焦虑；能思考过去的种种，因而感到懊悔、愧疚、后悔。这一切都是这个新世间、语言世界或心智域的一部分。

　　正因为概念心智是存在于这种新的、较为广阔的世界里，所以才能压抑其低等冲动并解离之。也就是说，正因为心智域超越生物域，不但能超越又包容，也会压抑、扭曲、否定生物域；不但能分化，还会解离；不论在个人或集体皆是如此。在个体会造成精神官能症；在集体会造成生态危机。

　　问：先谈个体好了，否则主题就跑掉了。

　　威：在个人，心智域压抑生物域的结果称为精神神经官能症，简称精神官能症。心智会压抑自然，不论是外在自然（生态危机）或内在自然（欲力）都一样。

　　严格的说，精神官能症意味著一种相当稳定而一贯的心智我已经显现，但这个心智概念我（自我）却会压抑或解离身体的驱力或冲动。遭到压抑或扭曲的冲动（通常是性欲或攻击性)遂呈现出伪装的、痛苦的精神官能症。

　　换句话说，每一种精神官能症状都是一个小型的生态危机。

　　问：有意思的是，严格意义之下的座抑和古典精神官能症就是出现在进化支点三。

　　威：一般来说，是的。你看在前一阶段的边缘症状中，严格意义的压抑并不明显──自我还没强到足以压抑什么东西！自我不但无法压抑情感，反而会被情感淹没，迷失浮沈于其中。进化支点二既然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压抑，也就没什么“被压抑的潜意识”可以挖掘。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这种情境通常称为“前精神官能症状态”。所以边缘人格（进化支点二）的治疗法实际上叫做“建构治疗法”（structure building therapies）。建构治疗法协助脆弱的自我分化、稳定、建立结构。精神官能症（进化支点三）的“揭露疗法”（uncovering therapies）正好相反，目标在于解除压抑的心理障碍，让案主重新接触那些被强大的精神官能自我所压抑的冲动、情感或感觉。事实上，建构治疗法的目标之一，就是要将边缘状态“升级”为压抑的能力！

　　问：所以，精神官能症其实是一种进步！

　　威：没错，但接著你势必要处理这个精神官能症。正如怀伦特（vailant）所说，重点在于各种防卫机制也是循著发展阶序而出现的。典型的进化支点一的防卫机制就是投射认同，自我此时与他人大部分尚未分化。典型的支点二防卫机制包括分裂与融合（自我和客体表徵的融合，好客体与坏客体的分裂）。进化支点三典型的防卫机制则是严格意义下的压抑。这种压抑据说最终会让位给升华（sublimation）这种“最健康”的防卫机制。其实“升华”这个字就是精神分析学眼中的“超越”，只是比较净化。

　　问：所以防卫机制也是像全阶序一般排列的。

　　威：对，很多方面都是。防卫机制运作得正常而自然的时候，就像是免疫系统一样，能够帮助我们维持自我界限的完整与稳定，将危害自我系统的入侵者逐出。

　　但好事情往往过犹不及。防卫机制也会变成自动免疫异常──自我攻击自己，耗损自己。国防部队变成镇暴部队。自我为了防范痛苦与惊慌，开始监禁自己的公民。自我把自己的潜能封存起来，闭上眼睛，开始说谎。不论这个谎言的“层次”是分裂、融合、投射，还是压抑、反向作用、替代，自我都是在躲避自己，欺骗自己，不了解自己。

　　假我取代了真我而开始成长。早在进化支点一（有些人说是进化支点零）的时候，还在成长学习的自我，就会因自己存有中的某些面向太具威胁性、破坏性，而感到困扰，因而躲避那些面向。这时自我利用的是自己所在的发展层次的防卫机制，所以会有精神疾病谎言、边性性人格谎言、精神官能症谎言等各种谎言。就最广义的角度而言，“潜意识”只是各种谎言的所在──欺瞒、不真诚对待、隐藏真实的自我及其真正的潜能。

　　问：那么假我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威：不论属于哪一个层次，假我都有可能一辈子掌握主导权，人就这样跛行度过不真诚的一生。但比较常见的情形是，假我被自己那令人窒息的重量压垮──“崩溃”。人于是面临几种选择，一是休养复原后重新回到原来的假我轨道；二是嗑药让自己觉察不到两难的困境；三是在行为上加强逃避倾向；四是开始研究谎言的成长史──这通常需要治疗师协助你真实的诠释自己内在的意向。

　　问：诠释治疗法或左手向度治疗法。

　　威：对。在一个安全的，充满同理心、融洽和接纳氛围的环境里，人可以说出内在的真相，不必害怕受到报复。这样，假我（不论在哪个层次）便失去了存在的理由。谎言──对真实的抗拒──得到了诠释；隐藏的痛苦、惊恐、焦虑都显露了出来；假我在真实觉知之火当中燃烧殆尽。人在关怀与慈悲互为主体的交流中，互相分享真实的内在，将真实的内在从自我欺瞒的监牢里释放出来，加入意识成长的行列──真我之美绽放光明，意识深层面本有的喜悦就是自身的报偿。

　　到目前为止，我们讨论了前三个进化支点以及其中发展出来的疾患：精神疾病、边缘人格、精神官能症。其实整个发展过程都有这种现象在运作，连高等的、超个人的领域都不能免。不论在哪一个发展层次，我们都可以做真诚的真我，也可以做欺瞒的假我。谎言的层次不一样，病理的层次就不一样

　　初期世界观：远古的、魔幻的、神话的

　　问：我们讨论到进化支点三──前三个意识成长层次，每一个都有各自的世界观。

　　威：对。我们说过，世界观乃是从意识的某一梯档所见到的法界模样。当你只有感觉和冲动时，你所看到的法界是什么模样？我们称之为远古世界观。然后当你加上意象和象征时，法界是什么模样？魔幻世界观。当你再加上规则和角色，法界又是什么模样？神话世界观。等到形式运思显现时，你看到的是什么世界?理性世界观。依此类推。

　　问：你何不简单说明一下这几个世界观，好让我们继缤讨论后面的高阶发展。

　　威：“远古”期是一个杂物箱阶段，总的代表原始人类之前所有的阶段。远古期是进化支点一的世界观，基本上是一种感觉运动世界观。

　　问：魔幻期呢？

　　威：大约在进化支点二时期，当意象和象征开始显现时。这种初期意象与象征并未与其代表的客体完全分化。因此，这个阶段的人会以为只要能操纵意象，就能改变意象所代表的客体。我只要制造一个你的雏形，钉上钉子，你就会发生倒霉的事。儿童就是活在这种以魔幻想像来进行“替代”和“浓缩”的世界。这是非常“原始的过程”，很魔法式的。

　　同理，正因为我与所有的他者尚未完全分化，所以儿童世界的客体总是具有想像特征他们的那种魔幻世界观是万物有灵论的（animistic）世界观。我指的这个万物有灵论，并不是精微层次的泛灵论哲学（panpsychic philosophy），而是一种粗糙的、极度自我中心的观点，比如天上的云会动，是因为它在跟随我，想要看我；下雨是因为老天爷要帮我洗澡；打雷是因为老天爷生我的气。这是因为心智和外界分化不清楚，所以两者的特征很容易就“魔法般”的混淆相融了。不论是内在还是外在，两者都很自我中心，很自恋。

　　问：神话期呢？

　　威：发展到进化支点三以后，儿童开始了解自己无法魔法般的命令周遭世界。虽然他总是躲在枕头底下，可是别人仍找得到他！某一种东西在这里已经行不通，魔法实际上并不灵验。自我的力量不足以用魔法来改变周遭世界，但是却认为别人或许可以。于是整个场景就不请自来了男女诸神、魔鬼、妖精、殊胜力，假藉各种琐碎但千篇一律的理由来搁置自然法则。儿童会要求父母将讨厌的菠菜变成糖果，而不知道物质世界无法如此运作。

　　接著儿童又发展出一套非常复杂的神话世界观，充满著各种自认可以改变周遭世界的自我中心力量。这种力量全部集中在儿童的自我之上。婴儿在前一个魔幻阶段自以为用语言魔法就可以改变世界，现在则是诉诸各种神、魔、殊胜力，但事情通常更糟。自我中心式的祈求和仪式，如今取代了自我中心式的力量。儿童不断和各种殊胜力“讨价还价”：只要我把晚餐吃光，善的殊胜力就会让我不再牙痛。

　　神话世界观由具象思考开始，经过规则与角色思维阶段，然后随著理性世界观的出现而消逝。人在理性世界观阶段开始了解，若要改变现实，必须靠自己努力；若没有相对的成长，没有人能够用魔法或神话来拯救你。

　　你可以在图5-2中看到这种对应关系。世界观列于左下象限，因为世界观是以集体方式影响个人在其水平视野内的知觉（魔幻或神话阶段是否具有真正的灵性面向，第十一章再讨论）。

　　支点四：角色我的出生

　　问：好，那我们就开始讨论进化支点四了。你在这里列举出来的基本结构是“规则与角色”思维（rule/role mind）。

　　威：是的。规则与角色思维大致上相当于皮亚杰的具体运思认知（concrete operational cognition），一般是在六、七岁之间开始，主宰儿童的觉知一直到十一至十四岁之间。“具体运思”听起来十分单调枯燥，但其实内容丰富有趣。具体运思涉及心智建立规则、扮演角色的能力。儿童最终必须学会扮演他人的角色；这一点至为关键。

　　皮亚杰与殷海德（Inhelder）有一项实验清楚说明了此一现象。我简单的说明一下。假设你手上有一个球，一半红色，一半绿色，你把这个球放在你和一个小孩子中间，问他两个问题，一个是“你看到什么颜色?”，一个是“我看到什么颜色？”如果这个小孩还在前运思期，他对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会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如果他看到的是绿色，他会说他看到的是绿色，你看到的也是绿色。他不知道你看到的是红色。他无法站在你的立场或以你的眼光来看世界。他卡在自己的观点里，卡在仍然极度自我中心、前成规期、以自己为中心的观点。

　　但如果他已经到达具体运思期，他就会说：“我看到的是绿色，你看到的是红色。”这个阶段的孩子已经可以扮演他人的角色；这正是迈向全球之路，迈向世界中心观点重大的一步。小孩子这时固然还没到达以世界为中心这一步，却已经开始往正确的方向前进；他已经开始了解自己的观点并不是这世界唯一的观点！

　　在这个阶段，他的整个道德态度从相当自我中心或前成规期的态度，转换为成规期的态度，并且往往是高度顺从的态度──也就是“不论对或错，都是我的国家”，“遵守法律与秩序”这个阶段。

　　典范的转换

　　问：观点改变了。

　　威：是世界观改变了──你也可以说是典范转换。这一次典范转换与前三个意识梯档或前三次典范转换一样，都涉及到自我认同、道德感、自我需求等方面极深的变化。这种观点的改变请见图9-3。

　　问：所以这九个意识进化阶段，每一个其实都是一种典范转换。

　　威：广义而言，是的。因此我们可以说，在我们这个文化里，凡是典型的成人都已经过六、七次重大的典范转换，世界观的转换──从远古、魔幻、神话、理性，一直到存在层或存在层附近。你我或许都不记得自己曾经历过几次意识革命，但研究这类事情的人却指出这种意识革命仿佛一种心理地震。

　　不过，我们总是会把这种心理地震密封起来不让自己意识到。在这一点上，有一堆很有趣的故事。譬如，如果你在前运思期的小孩子面前，将矮杯子的水倒到高杯子里，然后问他哪一杯的水比较多，他会说高杯子的水比较多；纵使他亲眼看著你把水从矮杯子倒进高杯子里，结论还是一样。他没有办法“保留体积”（体积守恒）。某些“明显”的事情我们看到了．他们就是“看不到”，因为他生活的世界空间和我们不一样。不论你将等量的水在高矮杯之间倒来倒去多少次，他们还是坚持高杯子的水比较多。这是多么“纯洁”、多么“没有扭曲”的儿童知觉。

　　几年以后，他的具体运思意识显现了。这时如果你再做同样的实验，他就会说两个杯子的水一样多。这时他已经可以在心里“保留”体积，不会被杯子混淆。他有一个内在规则（具体运思规则）在自动运作。如果你把前一期的实验录影下来，现在再放给他看，他一定说那不是他！他会说你剪接过录影带。他无法想像有人会笨到认为高杯子的水比较多。

　　他经历了这么巨大的典范转换，意识却丝毫不记得。他的自我现在开始用新的世界观重新诠释先前生命史的每一个事件，用新的、高阶的典范完全改写生命史。

　　他──我们大家──会用这时的新观点回溯以前的事件，重新解读。不过这时我们会认为这种新观点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有的。回想自己四、五岁的时候，想到当时我们身边的人父母、兄弟姊妹、朋友，我们会想像当时他们对我们有什么看法，对某些事物有什么感受，心中有什么想法。但事实上我们四、五岁时根本不了解这些东西！那时我们还无法扮演别人的角色，所以现在便自动（下意识的）采用最新显现的世界观来“回溯解读”过去的一生，想像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东西。

　　不用说，这完全扭曲了那个时候的实际情况。要“报告”童年的事情，记忆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这引发了许多问题。浪漫主义人士认为童年美妙时光所看到的世界虽然和现在一样，却是比较“自然”（spontaneous）、比较自由的。远古期是无我的无分别乐园，魔幻期是无所不能无缺憾的奇幻世界，神话期则是与神灵同在。天啊，一切都那么美妙，那么自由。这些浪漫主义者虽然能力足以到达高阶的反思觉知世界观，却用这种荒谬的论调来解读童年。他们需要看到自己的童年（譬如有录影带的话），一定会完全否认那是真的！

　　邪恶虐杀与幽浮祭祀

　　问：所以，童年的记忆到底找不找得回来?

　　威：童年种种事件的印象好比心灵的乌青红肿，当然仍旧存在著。这一类印象所保有的世界观，就是事件发生当时人的意识所处层次的世界观──通常以原始期和魔幻期居多。

　　但成人回想这一类印象时，却会用现在的高阶世界观重新诠释，把他现在所关心的事情灌注到原来的印象中，而以为那些事情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这时你不会感觉自己在重新诠释这一类的印象，因为这个重新诠释的过程是在潜意识或前意识层进行的，所以你看到的全面改写之后显示在意识上的结果。

　　你可以在某种强烈的倒退状态──某种治疗、冥想、药物、巨大压力──之下想起最初的印象（完全是因为高阶典范暂时停上运作的关系），不过要不了几秒钟或几分钟，高阶世界观就会马上回来，于是你开始全面改写解读这一类印象。我们必须非常小心这种事情。

　　问：你是指杀儿童来祭祀这种事吗？

　　威：没错，这是一个例子。许多人都说有这种事情，但联邦调查局却找不到一点证据，这个先不管。如果照他们的说法，现在应该美国每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都埋有尸体才对。不过这些人是真的深信这种事情，并不觉得自己在捏造事实。这一类印象历历如绘存在著，轻易就通过了测谎器的测试。这就是因为改写的工作是在潜意识层面进行的关系。

　　轮回是个残酷的所在。用隐喻来说，轮回就是虐杀仪式进行的领域，本身就是一套恐布机制。每个人都必须处理这种梦魇。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想像引发这种虐杀仪式的原因，一定存在于你个人的生命史中。你在“友善的”治疗师协助之下追查自己童年的“记忆”，最后终于找到了原因:对，我有一个手握屠刀的妈妈。“妈妈拿刀”这个印象很可能是真的。感恩节那天妈妈拿著刀在切火鸡。这个印象是真的。不过一经过改写，火鸡却变成了你。

　　问：那么外星人绑架事件，幽浮绑架事件呢？这一类故事的结构都很像。老是重覆同样的事情：绑架、医学实验、肛门探针、收集精液、送回地球，通常还附带一个给人类的讯息。不过这些人的生活后来真的为之改变。

　　威：我认为这种事情最初的印象或许得回溯到进化支点二或进化支点一，甚至是进化支点零。不过一样，这一类印象也都经过了大幅度的改写。有的人甚至联想到原型资料或荣格资料──荣格认为幽浮其实是投射出来的一种原型。幽浮与肛门探针  这是佛洛伊德与荣格一致之处。

　　许多人对自己这方面的信念还算真诚，或许印象里已经注入了一些高阶的或灵性的资料。不过这类印象本身所保有的依然是非常自恋的世界观。试想：人类在外星人的智能指引之下，即将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全世界那么多的人，他们却选你来传递这个消息；外星人之所以要从你身上收集精子或卵子，乃是因为他们打算创造出新的种族，而你将是这个新种族的父亲或母亲。新的救世主即将降临，因此需要处女生子。

　　这真是再自恋、再自我中心也不过了。依我之见，这些人触动了极深的支点二（甚至更早）资料，然后又注入了当今属于成人的所谓拯救盖娅、治疗地球的“消息”──这些想法都很好，却掩藏不了其中的幻想，那就是，你是新世界的中心、新的高等种族的父亲或母亲。  原来真实的印象经过改写再注入成人资料之后，就变成非常真实，历历如绘得吓人，但其中还保留了支点二（或更早）的世界观，也就是强烈的自恋，然后通常是在“友善的”治疗师协助之下，经过你的允许，改写成强大的救世典范。

　　问：这里面难道没有一点灵性成分吗？

　　威：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讨论到什么高等阶段，但是人在支点二资料之下的确有可能“管窥”到某种超个人次元或灵性次元，然后往往是在治疗师的共谋之下，转译成一套说法，既满足案主进化支点二的固著情结，也和他捏造的“救世”典范契合。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历历如绘，不容否定。前面说过，这些人总是能够通过测谎器的测试，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自己的想法，他们的治疗师也相信。没有人看得出这是谎言，因为极深的改写工作早就将印象改造成真相。

　　其实，研究这种现象的治疗师本来有机会率先观察到一种新的，属于我们这个纷扰时代的歇斯底里症候群。但历历如绘的印象却说服了他们，故而声称自己处理的是本体存在的现贡；所以他们错失了良机。他们将现象变成了本体。最糟的是，他们受到自己极深的自恋所驱使，自认为是新种族的治疗师；再不他们也变成了集体歇斯底里症的催化者。可以想见，这已经将他们自己置于混乱及自取其辱的痛苦情境。

　　我在想，虐杀儿童这种撒旦仪式和幽浮绑架之说其实都是有力的实例，说明灵性实相在一种否定灵性实相的文化里会变成什么状况──定是迈向全球意识之路发生的伤亡，人的灵魂如今正在虚伪文化岛屿的岸边饱受冲蚀。

　　第十一章  迈向全球之二

　　问：前一章我们讨论到“迈向全球意识之路”途中发生的内在转化，也讨论到阻碍这种全球意识显现的一些问题。

　　威：对，我们讨论到典范从前成规期到成规期的转换，也就是从进化支点三迈向支点四的转换──这一点尤其会呈现在扮演他人角色的能力上。我们在这种转换过程中看到自我中心状态持续在消失。事实上，人性发展的整个方向或整个目标都是在消除自我中心状态。

　　不过只是原则上如此。宇宙之间的战争一向都是进化对自我中心的战争。我们说到在进化过程中不断在开拓深度的那一股驱力，指的就是克服自我中心，追求更深广的整体．不断开显出统合性的驱力。分子克服原子的自我中心，细胞克服分子的自我中心。这种趋势在人性的发展过程中最明显。

　　进化对自我中心

　　问：所以，进化就是自我中心倾向逐渐消失。

　　威：对，不断的“去中心化”。霍华．贾德纳（Howard Gardner）对这个领域的研究结果做过完整的叙述；让我来引述他的一段话。

　　他首先指出，总的来说，发展的特征就是“自我中心逐渐消失”。他说：“小孩是全然自我中心的，但并不是说他只想到自己，而是他没办法想到自己。自我中心的小孩没有能力把自己与外界分化开来。他还没有能力将自己与他人或客体分开。他觉得别人分享著他的痛苦或快集，也听得懂他的喃喃自语；每一个人都分享他的观点，连动物和植物也参与了他的意识。玩捉迷藏的时侯，他会，躲﹂在别人的视野里面，因为他的自我中心倾向使他不了解别人知道他的位置。人性发展的整个过程可以看成是自我中心倾向不断消失的过程．．．．．．。”

　　问：所以自怒或自我中心在进化支点一最强，而后开始逐渐消失？

　　威：对，正是。因为分化程度最低，所以自恋也最深;

　　婴儿的合一状态从以物质为中心转换到以生物为中心，也就是从进化支点一转换到进化支点二的时候，自我中心状态就开始松动了。这时小孩子不再将物质世界当作自己的延伸，因为物质我和物质世界已经分化了。但情感我和情感世界还没有分化，所以整个情感世界对他而言还是自我的延伸；情感的自恋在此达到颠峰。因此，进化支点二的生物中心我或生态我依然非常自我中心。自己感觉到什么，就认为世界也感觉到什么。

　　这种自恋倾向随著概念我（进化支点三）的显现，进一步松动或消失。这时的我是一种概念的自我，但这个自我依然无法扮演他人的角色，因此这个早期的自我还是很自恋，很自我中心，很前成规期。

　　因此我有时会概略的说，这种自恋倾向从物质中心到生物中心再到自我中心逐步减低；这三种状态大致上都是自我中心状态，只是逐渐消减。等到扮演他人角色的能力开始显现时，这种自我中心观点便彻底转换，成为以社会为中心的倾向。

　　支点四（续）：生命的社会脚本

　　问：换句话说就是转换为进化支点四。

　　威：对。对我而言，这个阶段的关键之处并不在于我如何调适自己的冲动，而是我如何调适自己的角色，适应团体、同侪，乃至于更广阔的国家、人民。我现在要扮演他人的角色，所以适应他人的角色就变得很重要。我再一次解除了自我中心倾向，再度分化、再度超越──我的自我不再是宇宙唯一的自我。

　　这种以社会为中心的倾向，是从前三个进化支点的自我中心倾向发展出来的重大转化或典范转换。不过要注意的是，在进化支点四，照顾或关怀他人的心虽然已经扩及团体，但却仅止于此！如果你是我们这个团体的一份子，属于我们这个部落、神话、意识型态，你就和我们一样能够“得救”。如果你属于另一种文化、团体、神话，信仰另外一种神，你就该遭到天谴。

　　所以，这种社会中心倾向或成规期倾向往往非常“同族中心”（ethnocentric）。照顾和关怀他人之心虽然已经从我扩展到我的团体，但也仅止于此。

　　所以我称这种成规期立场或社会中心倾向为神话会员制。进化支点四的世界观仍然是神话世界观，因此照顾和关怀他人之情会扩展到信仰同一种神话、意识型态、教派或文化的人身上，可是就到此为止了。如果你是同一个神话的成员，信仰的神话和我一样，你就是我的兄弟，我的姊妹；如果不是，你就下地狱去吧！

　　换句话说，我可以解除我的自我中心倾向，把中心扩展到我的团体，但是却无法去除以团体为中心的倾向。我的团体是宇宙唯一的团体。我无法从社会中心立场和同族中心立场，转移到世界中心、宇宙中心或全球中心立场──亦即解除一切中心，进入普世性的多元立场。可是我会发展到这种立场其实已经是在向全球意识迈进，一路上每个阶段都有一次极深的解除中心、自我中心松动、自恋倾向松动、超越浅层、揭露深层的经验。解除中心、超越、消除自我中心──这种种名相讲的都是进化这件事。

　　事实上，再下一个进化支点就是后成规期全球意识或世界中心意识了，也就是进化支点五。

　　问：好，先讲完进化支点四。从自我中心合一状态转移到社会中心合一状态。

　　威：对。自我不再只是跟身体当下的冲动有关，同时也有了角色和规则。自我现在拿到了几种脚本，或者说必须学习一些角色和规则。它必须演出这些角色，遵守这些规则。

　　它拿到的这些脚本大部分是有用的，也绝对必要，都能够帮你脱离自身、进入互为主体的文化循环圈──照顾、关怀、关系、责任的循环圈。你开始在别人身上看到扩展之后的自己，并且将关怀扩展到每个人身上。你开始透过他人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你会看到一个广大的意识超越了我以及我所有。

　　如果这个脚本出了差错，譬如遭受扭曲、虐待或适应不良，我们称之为“人生脚本病理”（script pathology）。人都会有虚假的、扭曲的社会面具和神话。受伤的人很可能会说“我是个大烂人，我不好，什么事都做不好”等等。这种脚本很伤人，会使人的自我感到挫败。

　　简单的说，这些都是谎言。错误脚本是属于支点四种类的谎言，假我就是仰赖这种社会谎言而活的。假我不但无法了解自己的情感，而且不知道自己在文化的世界里可以有什么样的自我──虽然它一直告诉自己办不到，其实它什么样的正向角色都可以扮演。

　　问：这是认知治疗师要处理的问题。

　　威：对，还有家族治疗、沟通分析法、热门的叙事治疗法（Narrative Therapy）都可以处理。这一类治疗法主要并不是在追溯过去的、早期的进化支点，或挖掘、揭露埋藏的情感及冲动；只是这一切肯定都会发生。这一类治疗法往往是直攻虚假扭曲的规则、脚本及游戏。这些脚本都不是真实的，而是谎言、神话，根据的都是神话性质的东西而非现前的证据，也不接受理性的验证。

　　譬如，认知治疗法的先驱亚隆．贝克（Aron Beck）发现，罹患忧郁症的人大部分都有一些虚假的脚本或想法。他们会把这些神话当成真的一直重复著。我们抑郁沮丧时会跟自己讲一些不真实的事情，例如“如果有人不喜欢我，就表示每一个人都不喜欢我。如果这件事我做不好，就表示每一件事都做不好。如果我得不到这份工作，这一生就完了。如果她不爱我，别人也不会爱我”等等。

　　这种虚假的脚本或许在早期的进化支点就已经写好了──也许是支点三，也许是支点二，乃至于更早。以精神分析为治疗途径的治疗师（或称“揭露治疗师”）会挖掘早期的创伤，弄清楚案主为何会产生这种神话（甚至是魔幻式的信念或原始冲动）。

　　但认知治疗师会从正面攻击这种神话。他们会要求案主注意自己内在的对话，从其中找出神话来，而后以理性和证据检验之。例如：“好吧！即使得不到这份工作，也并不代表我的人生就完了。”

　　问：大部分的治疗法似乎都是在这个层次处理问题。

　　威：大部分的疗法──你的诠释派心理治疗师  都是合并使用支点三和支点四的技法。这种疗法大部分都是先讨论你的问题，治疗师再从中找出你为何认为自己是烂人、失败者，认为自己不好等等的脚本。建立在神话和欺骗之上的假我掌握了你的生活，治疗师帮助你删除这种错误的脚本，以你对自己比较真实的解释来取代；假我就在此时让位给真我。

　　治疗师也许不会使用“脚本”、“神话”、“叙事分析”等名词，但进化支点四或脚本病理所谈的大致上就是这些东西。神话造成了病理症状；用证据检验神话，症状就消失了。这里面的观念是，想法不一样，感受就不一样。

　　但案主如果有一些强烈的感受、情感、冲动无法处理，难以承认，治疗师通常会采用“揭露技法”（uncovering mode）。譬如你对此有何感觉？你有什么感受？治疗师也许会发现你有某些觉得不自在的感觉和冲动──你有某些“埋藏的情绪”。这时治疗的方向就转向揭露这些被压抑的情绪。

　　因此，典型的心理治疗往往交互运用支点三的揭露分析法和支点四的脚本分析法，只是每个治疗师使用的工具和技巧各有不同。

　　进化支点一病理是很严重的病理，通常由精神科医师开立药方处理。进化支点二通常由专精于建构的治疗师来处理。建构疗法由柯恩伯格、柯特、马斯特森、布朗克夫妇开创，并参考了玛勒全新的研究成果，我们之前曾讨论过一些。葛罗夫的全方位呼吸治疗法（holotropic breath work）、贾诺（Janou）的根本治疗法（primal therapy）等极端的回归治疗法（regressive therapy）都声称可以处理到进化支点零，但是争议性很大。

　　支点五：世界中心的自我或成熟的自我

　　问：我们在这里开始讨论到进化支点五。

　　威：在我们的文化中，儿童大约在十一至十五岁时，就会出现“形式运思”这种觉知能力。具体运思是在具体的世界运作，形式运思则是在思考之上运作。形式运思不但思考世界，也思考自己的思想。听起来好像很抽象又枯燥乏味，其实不然！

　　皮亚杰曾经用一项实验来说明这种极为重要的显化、典范转换或世界观的转换。这项实验的内容简单的说是这样的：你给实验对象三杯不同颜色的液体，然后告诉他如果用一种方法混合这三杯液体，就会产生黄色。然后你要求他调出黄色。

　　具体运思期的小孩会随意混合这些液体，直到瞎猫碰到死老鼠，恰好出现黄色为止，再不然就是放弃。换句话说，顾名思义，具体运思期的小孩只会操作具体的步骤，必须具体实践才行。

　　但形式运思期的青少年却会先构思如何用A杯液体混合B杯液体，再用A杯液体混合C杯液体，然后用B杯液体混合C杯液体。如果你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会说：“我需要一次一次的试验各种调配组合。”换句话说，他的心智中有个形式运思的过程，有个基模让他知道必须先试验所有可能的组合。

　　问：听起来还是很抽象，很枯燥乏味。

　　威：其实不然。因为这表示人类开始能够想像不一样的世界。他第一次能掌握“如果”（What if）和“似乎”（as if）的情境，故而能够进入真正梦想家的狂放世界。各种理想的可能性都出现了，人的意识开始梦想尚未实现的事，想像属于未来可能出现的世界，并依照梦想来改变现实世界。你可以想像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青春期是野性的时期，不只是因为性的发展臻于成熟之故，也是因为心智之眼看到了各种可能的世界──这便是“理性与革命的年代”。

　　同理，思考自己的思想意味著开始能够真的内省。内在世界首次在心智之眼前面展开，显现出心理空间这个令人振奋的新领域。内在景象（inward visions）在脑中起舞，不过首次不是来自于外在的自然界、神话中的神、成规期的他人，而是从自己内在传来的奇妙之音。

　　这又意味著另外一件也非常重要的事，那就是，既然你已经能够反思自己的思想．所以你也能判断前一阶段那些未经反省的角色和规则是否合理。这时你的道德立场便从成规期演进到后成规期（见图9-3）。你开始能批判自己所属的成规社会。因为你能“反思自己的思想”，所以你能“权衡标准”。这些标准你或许认同或许不认同，但重点在于你已经能检查它们而不只是认同；于是你和标准之间就有了批判性的距离。你已经在一个程度之上超越了社会标准。

　　当然，这就是从进化支点四向进化支点五前进的一、二、三过程。你原先在支点四是和成规期的角色与规则融合在一起──你与它们合一，认同它们（因此也任由它们支使，成为真正的体制顺从者）。然后你与它们分化开来，或者超越它们，摆脱它们，进入下一个更高的阶段（进化支点五）。在支点五，你还是必须整合原来的社会角色──你还是可以当父亲，但是却不会迷失在那个角色里。你大致上已经脱离了社会中心的角色，与之分离，不再完全认同它。你开始检查自己的社会中心观点和民族中心观点是否合理。在这之前你根本不会，也办不到。

　　简单的说，你已经从社会中心转换到世界中心。这时自恋倾向再度降低，再一次去除中心化，再一次超越。你现在不但能为自己和同胞思考何谓正当、公平，更能够为所有的民族思考何谓正当、公平。你现在采取的是后成规期的、全球的或世界中心的立场，同样重要的是，你现在也开始接近真正属灵的、超个人的开端。

　　所以，自我在这一次从社会中心到世界中心的转变之中，再度减低了自我中心倾向。宇宙不再只有我们这个团体、我们这个民族、我们的神、我们的意识型态。自我已经解除了自我中心倾向而到达以团体为中心的境地；现在自我再次解除以团体为中心的倾向，进入以世界为中心的状态，故而从同族中心转到了世界中心。

　　这样的转化非常困难！然而一旦成功（这是相当罕见的，因为深度越深，广度越小），我们就会拥有真正普世性的、全球的或世界中心的立场。

　　整个意识的发展和进化过程到达这里，终于有了世界中心观点和全球中心观点。这条路是多么漫长，多么坎坷啊！

　　同样重要的是，往后所有更高的、进一步的阶段，都将以这个世界中心平台为发展的基础。这样的转变绝不会逆转。一旦开始以全球观点来看世界，就算你故意阻止自己也不可能反转了。你绝对不可能回头了。

　　因此在进化过程中，你首度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一个全球世界。这个全球世界已经去除“我及我所有”的倾向，并要求我们达到照顾、关怀、慈悲及坚信。神性在这里开显出内在的价值，但只有那些勇于站在世界中心空间的人才能传达祂的声音，护卫祂免于浅薄的体现。

　　多样性和多元文化

　　问：道德立场及多样性跟多元文化主义（multiculturalism）似乎有直接的关系。我的意思是，这是否就是此阶段会被称为后成规期的原因？成规期的道德是社会中心的，后成规期的道德因为是根据普世多元原理和全球性的宽容与公平原则，所以是以世界为中心的。

　　威：对，没错。

　　问：这和多元文化主义一样吗？

　　威：嗯，在这里我们要谨慎一点。多元文化主义的确强调文化的多元性。但这种支点五的状态毕竟是少数菁英的重大成就。你看，要达到这种以世界为中心的状态，必须跋涉多远的路途！

　　你现在或许已经从自我中心经由同族中心，进化到世界中心的观点。所以你很清楚每个人不论种族、性别、信仰，都应该赋予平等的机会与尊重。你从这种普世多元的态度出发，成了真正多元文化和后成规期的人。问题是，你以这种普世态度对待人，但是大部分的人都没有这种普世主义的态度。他们仍然是彻底的自我中心或同族中心之人。所以，你用普世主义态度对待的人绝不会用相同的态度回报你。

　　典型的多元文化主义者因而陷入一连串怪异的冲突中。首先他们宣称自己是非菁英主义者或反菁英主义者。但后成规期以世界为中心的多元能力，的确是一种罕见的菁英成就。一项调查研究显示，全美国只有百分之四的人达到这种高度发展的阶段。所以多元文化主义就是一种高度菁英化的主义，可是却宣称自己不是菁英。换句话说，他们掩饰了自己的身分。这只会使他们步入幽暗道路。

　　问：譬如说？

　　威：多元文化主义从一个解除自我中心的世界中心观点出发，的确怀抱著公平对待每一个人的高贵动力──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但接著他们却忘了到达该状态乃是极为罕见的成就。他们忽略了“到达”普世多元状态的过程多么艰辛不易，却把这个过程的结果扩张到还没到达这种状态的人身上。这些人自然十分愿意接受他们这种美好的普世多元态度，好好利用一番。

　　既然每一种立场都是平等的，多元文化主义者自然会说我们必须完全平等对待每一个人，对待每一种文化运动；然而这其实是搞错了，他们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应该避开纳粹和三K党。如果我们真的支持多元文化，赞成多样性，又怎能排斥纳粹呢?每个人不都是平等的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并不是每一种立场都是平等的。世界中心比同族中心好，同族中心比自我中心好，因为每一个阶段的深度都比前一个阶段深。纳粹和三K党都是同族中心运动，都建立在一种优越种族的神话之上，但如果用世界中心的观点去判断，却能评断出那是一种低劣的状态。

　　但典型的多元文化主义者却不容许这种判断，因为他们完全否定了各种道德立场之间的差别──每一种立场都是平等的，不容许判断（这就是极端后现代主义者典型的“反阶层”立场）！

　　所以，很自然的，他们接著就会毫不宽容的对待那些反对他们看法的人。他们知道自己的立场高尚而超越（部分的确如此），但因为不知道自己怎么发展出这种状态，所以就把自己的观点硬塞给每个人。人人平等！每一种道德立场都一样好！于是我们就开始以宽容之名行不宽容之实，以慈悲之名行检查之实；一堆菁英份子以“我们最懂”的思想警察态度及愚蠢的政治正确论，试图否定他人是菁英。这件事要不是在根本上已经弄拧了，否则还真是有趣呢。

　　问：这和本阶段的病理有关吗？

　　威：对，本阶段和下一个阶段。一旦到达世界中心的状态，开始有能力检查自己的文化，摆脱社会中心或同族中心偏见而独立自主，你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一旦不再扮演原先那些自在的角色，你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你会如何塑造自己的身分？你活著是为什么？你要做什么样的人？你到底是谁?艾力克森说这叫做“认同危机”（identity crisis）。本阶段进化支点主要的“不安”或“不适”或许就在这里。

　　多元文化主义者遭遇了重大的身分危机。他们的正规立场是“凡菁英主义都不好”，但他们的自我实际上就是一种菁英，所以只好隐瞒自己真正的身分──他们必须隐瞒、扭曲、欺骗。

　　所以，他们一开始是秉持非同族中心的立场．声称每一个人都应该受到公平的评断，最后却改口说人都不应该被评断，每一种道德立场都是平等的；当然，除了他们的立场之外。在这个每件事物都不该优越的世界，唯有他们的道德立场是优越的（要命不要命！）。所以，他们的菁英立场否定了自己的菁英主义──他们蒙骗自己真正的身分，他们的自我系统是假的。这就是认同危机。

　　问：这其是叫人毛骨悚然。他们就是欧威尔（Orwell）笔下以新的论调蛊惑人心的思想警察。不过这种事情似乎相当普遍，每一间大学都被他们把持了。

　　威：是的，这种事在美国的大学里似乎很普遍。他们鼓动每一种的自我中心界分、同族中心界分、牢骚政治（grievance politics）、自恋政治，实际上造成了美国的“重新部落化”。说每一种立场都平等──即是在鼓舞每一种前成规期和同族中心的浅薄事物。我们可以说，这使得美国这个国家整个面临了认同危机。不过这是另外一个问题。

　　支点六：人马阶段的身心整合

　　问：接著讨论到最后一个“正统”阶段，或者说，大部分成规期研究者承认的最高阶段。

　　威：对，进化支点六。这个阶段的基本结构是统观逻辑，从图5-2、10-1都可以看到这个阶段。统观逻辑或网络逻辑（network-logic）是一种综合觉知（synthesizing awareness）和整合觉知（integrating awareness）。形式运思在许多方面也是综合及整合的，但还是带有二分或二选一的逻辑，很像亚里斯多德逻辑。

　　但统观逻辑却把这两个部分总合了起来，看到了两个部分的互动网络。统观逻辑如果只以客观或右手方式运作，产生的只是一般的客观系统理论；但如果成为内在转化的根本──没有被系统理论掩盖！不过这太少见了！──支持的却是一种整合人格。自我的重心一旦与统观逻辑合一，人一旦活在那个层次，就具备了高度整合的人格，一种体现全球意识观点的自我，不是只有空口说白话而已。

　　因此，统观逻辑的高度整合能力支持的是一个平等整合的自我。所以我才说这个阶段的自我为“人马”（centaur），意思是相对的独立自我的身心整合，以及心智域和生物域的整合。这里所谓的相对的独立自我并不是孤立的、原子式的、自我中心的自我，而是整合于责任与服务网络中的自我。

　　问：布劳顿虽然不是很有名的研究者，可是你论及这个阶段时经常提到他。

　　威：罗文杰、歇尔曼、哈伯玛斯、艾力克森、马斯洛等几位研究者都曾探究过这个阶段，但是我一向喜欢布劳顿的研究结论。他说，在这个阶段“身心都是一种“完整自我’的经验”

　　这句话言简意赅，道尽了一切。首先，这个阶段的身心都是自我觉知到的经验。也就是说，这个时期观照的自我（observing self）开始超越心智和身体，能够觉察心智和身体的经验，把它们当作客体来体验。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心智在看世界，而是观照的自我同时在看心智和世界。这是一种极为高超的超越，而且在后续更高的阶段还会越来越高超。

　　其次，正因为观照的自我已经开始超越心智和身体，所以能够整合心智和身体，成为“人马”。

　　在这个进化支点上，我们一样可以看到其他进化支点都有的一、二、三过程，也就是融合、分化、整合。这个过程在进化支点六，一开始认同的是（支点五的）形式运思心智，然后是观照的自我从运思心智分化出来，并将心智视为客体。这时观照的自我既然不再完全认同心智，于是能够把心智和意识的其他成分整合在一起，把心智、身体以及身体的冲动整合在一起。这就产生出人马──身和心都是一种完整的自我经验。

　　无透视观的疯狂状态

　　问：你又称人马阶段为存在阶层（existential level）。

　　威：嗯，到了这个阶段，你开始能做真实的自己，至少在这个进化点是如此。你不再盲目信仰社会的成规、角色和规则。你已经不再是同族中心和社会中心倾向的人。你已经深入世界中心的空间，这个空间…….

　　问：这个阶段是世界中心阶段吗？

　　威：凡是属于形式运思（进化支点五）和超越形式运思的阶段，都属于世界中心意识或全球意识，都是以后成规期观点和普世观点为基础。这种高深阶段一步步深入真正灵性的领域，开显出越来越大的世界中心自由空间。这已经讲到后面去了。

　　在人马的存在阶层，你不再以自我或同族为中心；你已经深入世界中心的空间。不过，你在这种新的自由空间里还是一样会滑倒或跌跤；多元倾向的人文到主义者就是这样。

　　问：你说这种新的自由是“无透视观的”（aperspectival）。

　　威：对，这是尚．盖普瑟（Jean Gebser）的用语。统观逻辑总合各种观点，很自然的不让任何一种观点凌驾其他观点之上──这就是无透视观。同时考虑各种观点会让你晕头转向，没有透视观则会失去方向。

　　在统观逻辑这种无透视观的意识中，你会极度失落；因为这时所有的观点都变成相对的，互为缘起的；没有一样东西是绝对根本的；你的思考找不到什么最终之处，随时都可以停下来说我找到了！

　　不过，虽然所有的观点都是相对的，但并不表示完全没有优势观点。所有的观点都是相对的这件事，并不能阻碍某些观点永远相对地优于其他观点！世界中心观点比同族中心观点好，同族中心观点比自我中心观点好，因为每一个阶段的深度都比前一个阶段深。

　　但如果你忘了这一点而一味的注意观点的相对性，就会陷入无透视观的疯狂状态，意志和判断力会开始麻痹，使你晕头转向。“一切都是相对的，没有好坏之分，没有哪一种立场优于其他立场。”你这样想就会忽略一个事实，那就是这种立场本身已经显示出自己优于别种立场。这就是标准的实践上的矛盾。多元文化主义者偶尔会到达统观逻辑层次。他们通常会臣服于这种无透视观的疯狂状态，然后立即贩卖给天真无邪、毫不起疑的学生。

　　但是，统观逻辑这种无透视观的空间状态，其实只代表神性透过无限而奇妙的观点在看这个世界。这种无透视观并不表示神性在这个过程中瞎了眼，反而是更进一步解除了自我中心、更进一步的超越，在进化过程中逆转了自我中心，再度回旋而上。

　　接近超个人

　　问：这是存在阶段或人马阶段的好消息。

　　威:对。这个（人马）阶段的真我，特征之一就是不再接受成规期那种麻痹人心的慰藉──齐克果（Kierkegaard）说，（这时候）自我已经无法再靠琐碎卑微之事来让自己安祥。这种更加真实或存在性的自我显现，正是进化支点六的议题。

　　有限的自我即将死亡──魔幻救不了，神话诸神救不了，理性科学也救不了──面对这个严酷的事实，乃是转为真实的过程的一部分。海德格经常提到的重点，这是其中之一：接受人的必朽和有限──这是人发现自己真正“存在于世间”（真正共融中的自理）的过程的一部分。

　　存在主义者对这种真实的自我，这种真实的人马自我  其特征、存有样态及人间立场──分析得很漂亮；但最重要的是，他们分析了那些破坏这种真实的错误信念和谎言。我们建构不朽的象征来蒙蔽自己的必朽和有限──这是企图击败时间，让自己永存于某种神话天堂、理性计划、伟大艺术作品的无谓尝试；我们把面对死亡的无能投射于其中，宁可眼睁睁看著自己成为某种外力的受害者，却不愿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们投射自己过去的愧疚、未来的焦虑，却回避丰富的当下。我们躲在群众心态中，规避自己的基本责任，迷失在“他人”身上。我们以不真实的我取代真实的自我或真正的自我，然后自行构思一套蒙骗计划，规避存在的真相。

　　这样的分析，我完全同意。因为就我的观点来看，这种存在的真实状态不但本身很重要，而且也必须以这种真实为前提，才能进入不背负神话、魔幻式之期望、自我中心之自满与同族中心之自满的超个人阶段。

　　问：但是这些存在主义论者身上却有一股阴郁的气息。

　　威：没错，那是典型的存在性惊惧、绝望、焦虑、恐惧、颤栗；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完全是因为失去了一切慰藉的缘故！

　　这一切都很真实，但因为他们并不承认人还有比这个阶段更高的意识领域，所以就卡在存在世界观里，使自己的知觉局限在这个地平线之内。

　　所以他们认真而痛苦的拥抱存在梦魇，视其为无上的光荣。你要是宣称存在性焦虑之上还有更高阶的意识状态，那一定是因为你已经坠落到否认死亡、不朽计划、不真实、坏信念之中才会如此。只要有人说还有更高的阶段，必然遭到他们横眉冷对，而对你做出“不真实”这种严重的控诉。你只要还会笑，就有可能是不真实的，因为你已经打破了永远烦闷的神圣循环。

　　问：卡在人马阶段，与人马及其存在世界观合一 ──这是进化支点六的融合期。

　　威：对。这种存在性的深埋状态（existential embeddedness）变成了你观察一切实相的参考点。你越表现出焦虑，越是咬牙切齿的证实世界是疯狂的，你就越真实。若想对你有所帮助，还可以在额头钉上几根钉子，以资提醒。但不管什么事情，绝对绝对不要让他们看到你笑，否则你的不真实就穿帮了。

　　这个存在阶层的重点就在于，这时你尚未到达超个人层次，但也不再完全停留于个人层次。于是所有的个人领域都开始走味，严重失去意义。面临这种状态，你当然没有微笑以对的理由。个人领域有什么好呢──终不免一死啊，有什么好活的？

　　进化支点六的病理，主要的特质就在于这种对意义的关切与意义的全面匮乏，而所采取的就是存在治疗（Existential Therapy）。

　　不过有一点很有意思的是，从所有正统的标准来看，人马本来应该很快乐、充实及喜悦的。人马毕竟是完整的，独立自主的自我；图9可以看出这一点。不论从什么标准来看，这个自我都应该随时露出笑容才对。但事实上这个自我不笑的时候比较多。它很不快乐。它完整，独立自主．却很悲伤。

　　它尝遍了个人领域所有的一切，但还是不够。世界在它要求之下变成了平面，再也没什么事经验起来是好的，什么都令人不满，都不值得追求。这并不是因为你无法从中得到报酬，而是因为你已经尽情完成了一切，尝遍了一切，却觉得这一切还是匮乏。

　　这样的灵魂自然不会经常有笑容。对这样的灵魂来说，一切慰藉都已经酸臭。这个世界在最高胜利的一刻变得空泛而乏味。盛宴已经散去，只有骷髅头在冷笑这整件事。盛宴就算沐浴在最大的荣耀之中，依然是那么短暂。我曾经在那么多事情上寄托过我热切的希望、意义及欲望，如今这些事却在漫漫长夜的某一刻化为轻烟，烟消云散了。我能对谁高唱欢乐雀跃之歌？有谁能听到我在地狱的暗夜里求救？我要去哪里获得毅力来忍受每日刀枪穿身？甚至，我何须做这种努力，反正一切都会化为尘土，不是吗?那个时刻来临我又在哪里呢？反抗或屈服其实并没有差别，因为我生活的目标最后还是会在绝望中失血而死。

　　所有的欲望对这个灵魂而言都是稀薄、苍白、无力的。面对整个存在，这个灵魂已经彻底厌倦。个人层面在他已经索然无味。换句话说，这个灵魂已经接近超个人层次了。

　　第十二章  超意识领域之一

　　问：我们现在要转进超个人阶段或超意识领域（superconcious domain）了。我们已经讨论过人马期阶段。你说这个阶段是观照之我开始觉察到身体与心智，并且超越身体与心智。

　　威：对，连正统的研究都已经确认了这一点；我们也举了布劳顿、罗文杰等人为例。大致说来，观照之我在人马阶段开始目睹或体证身体与心智。这表示观照之我在许多方面已经开始超越了身体与心智。意识继续进化下去，观照之我所显露的深度或高度就会越来越深或越高。但这观照之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能够进展到多深或多高？

　　世上的伟大神秘家和圣哲所提出的答案都是，观照之我可以直通上帝的神性（Spirit）或圣神（the Divine）。一旦通达到意识的最深处，就开始和无限感通。

　　这个观照之我通常称为自性（Self）、目睹者（Witness）、清净的存在（pure Presence）、清净识或真如意识（consciousness as such）。这个身为透明目睹者的自性本是神性之光。这个终极之我（I）就是基督、佛陀、空性本身。这是世上的伟大神秘家与圣哲惊人的见证。

　　心歇之处

　　问：所以，这目睹者是一种显化吗？

　　威：不尽然，因为纯粹的意识本身并不是一种显化。不论全子位于成长的哪个阶段，这个自性或目睹者从最基本的觉知开始就一直存在  呈现为领会（prehension）、感官知觉、冲动、情绪、象征、理性  只是随著每一阶段的成长与超越越来越明显。换句话说，这目睹者，这真如意识，便是所有全子内在的深层面。我们说过，深度即是意识。深度越深，意识的光芒就越耀眼。

　　到了人马阶段，人身上这个能观的目睹者已经不再认同身心  超越并包含身心  因此才能目睹身心，才能够说“身和心都是一种‘完整之我’的经验”。

　　问：目睹者开始超越了身心。

　　威：对。这里面并没有什么玄秘阴森的东西。我们已经讨论过人的身分从物质到身体再到心智的转化过程，其中每一步都涉及到不再认同较低的次元。到了人马期，这个过程仍然在进行，但意识开始不再认同心智次元。这就是意识能够目睹、观照、体验心智活动的原因。心智不再是主体而开始变成客体，变成能观的自性所见证的客体，目睹本身所见证的客体。

　　因此，心智歇止之处正是神秘的、默观的、瑜伽的传承接手之处。能观的自性开始超越心智而变成跨心智或超心智，或者说是上心智、超理性、超自我、超个人。默观传承发现了这个能观的自性。

　　默观传承建立在一系列的觉察实验之上：如果追溯这目睹者直到其源头，你会看到什么东西？如果你往内参究，一步一步的直探意识本源，会发生什么事?如果你深入于心智之外或之上，进入不受自我或个体自我所限的意识深处，会是什么光景？你会发现什么东西？在这种可以重复的意识实验之中，你会发现什么东西？

　　这些问题有个最著名的答案：“精微本质遍布于一切现实，是一切万有的实相，一切万有的基础；此精微本质即是一切，即是真如。而汝，汝即是彼。”

　　换句话说，这能观的自性最后揭露了自己的本源，揭露了神性或空性自身。因此神秘家才会说能观的自性就是光辉的法界深渊与绝对境界这颗太阳的光辉；整个外显的法界所依据的便是此深渊与绝对境界。你的自性与整个法界的自性感应交融  这种至高的合一使整个外显世界黯然失色，也解开了每个小我的心结，将其埋葬在光中。

　　这就是从物质到身体到心智再到神性的发展过程；其中每一个阶段，意识或能观的自性都摆脱了自己对前一个次元的认同，迎向更深、更高、更广的境界，最后终于向自己最深的神性展开知觉。

　　基本上，超个人成长及发展的次第，即是能观的自性回归其终极居所的次第。这个终极居所就是纯粹的神性或纯粹的空性，也是整个法界开显的基地、道路或结果。

　　超个人阶段

　　问：这几个阶段‥‥所以超个人成长还分成几个阶段？

　　威：对！没错。说到这种高等阶段，我们知道从古至今曾经有极少数人勇敢的违逆过体制，力抗平庸与正常而进入了崭新的高阶意识。在这种追求的过程中，他们加入僧团或同修团体，发展出一些可以揭露高等境界的修行方法、指令及典范。这些指令、典范或内在实验的结果可以重复操作，并藉此检验他们的发现而证实（或否定）之。他们把这种内在旅程的地图留给我们，不过却加上了一条但书说，光是记住地图没有用，如同只看巴哈马的地图无法代替真正前往该地一样。

　　因此，我们收集世界各大默观传承留下来的地图和修行路线，进行比较研究（还需要进行实际的练习！这属于观察者的左手象限做法，不是学院派清谈的右手象限做法）。某些修行路线比较完整，某些则专精于某一层次，还有的根本不理会某个层次，另外的一些则将某一层次再分成许多阶层。

　　我们根据实修做这种跨文化比较研究，企图创造出一个“主模”（master template），然后透过这个主模，呈现出人可能到达的各个高等意识阶层的完整地图。这种高等基本结构就是存在于我们每个人之内的潜能，它一直在等著实际的显现、成长及发展。

　　问：这种高等意识地图有多复杂？

　　威：嗯，默观传统有的把意识发展细分成几百个小阶段与成分，相当精细。但是根据现在的研究状况来看，适当的说法应该是，超个人的发展或进化至少可以分成四个阶段。

　　我称这四个阶段为通灵、精微光明、自性．无分别智（请参见图9-1；无分别智相当于画这张图的纸所形成的背景空间。这一点我后面会解释）。这四个阶段都是意识的基本结构，自然各有各的世界观，我分别称之为自然神秘论（natural mysticism）、本尊神秘论（deity mysticism）、无相神秘论（formless mysticism）、无分别神秘论（nondual mysticism）。

　　问：这种基本结构为什么说是阶段呢？

　　威：这种基本结构本身都是可以清楚辨认的阶层，各自的世界观都非常特定，彼此的差异很容易辨识，也很重要。这几种世界观都有自己的结构、自己的认知，而支撑的自我感、道德立场、自我需求等也都不一样。

　　但“阶梯”从来就不是实际行动所在。实际的行动主要在于爬阶梯的人──自我系统──以及随攀爬行动而产生的进化支点。我们说过，在这个过程中，自我是无处不在的。它可以拥有高层次的高峰经验，但还是会掉下来，回到自己目前所处的阶段。反过来说，尝到高等层次的况味也可能使自我深受困扰，因而退化到之前仍然有某些固著、压抑、未完成事务的进化支点。这时只要自我的转译解除，这些“黏著点”就会跳出来。

　　问：就“直线式”（linear）一词严格的意义而言，自我在超个人阶段的成长并不是直线式的。

　　威：对，不是的。高等基本结构一样是阶梯状的──这种基本结构呈现出同心圆或层层包含的全阶序──并不表示攀缘其上的成长过程也是阶梯状。其实里面有种种的起伏及上下回旋的发展曲线。

　　问：更别提还有一些转换状态。

　　威：我们前面说过，自我在发展的每一个阶段都可能有各种高峰经验或转换状态，包括超个人领域的高峰经验。譬如说，自我在魔幻、神话、理性、存在等层次可能就会有通灵、精微光明、自性、不二等领域的高峰经验；其中每一个情形都可能会有“灵性经验”（请参阅《整合心理学》 [Integral Psychology]一书）。但是，我们也说过，如果要在发展上永久进入这几个领域，那种一时的状态就必须转化成永久的特质才可以。因此，转换状态和不二状态虽然大家都喜欢──那毕竟太令人兴奋了──但还是要回到实际的发展与进化道途之上。

　　问：回到实际的发展道途，通过每一个高等层次，而非只是领略那“偷窥”经验。

　　威：随著自我在往上回旋之中逐步开显，自我的重心就会环绕著某个优势的高等基本层次而成形。自我的重心会认同这个层次，以其为“根据地”──为主支点──然后依据它来建立自己大部分的知觉、道德反应、动机、驱力等等。自我重心就是这样以一个大致上可以辨识的次序，在几个高等意识领域之间转换。

　　问：各个默观传统都提出了自已的次第。

　　威：是的，他们都知道次第是存在的。他们各有各的成长和发展次第，也了解每一个阶段的特征。是进展或退化，他们都看得出来。奥罗宾多、柏罗丁、阿瓦巴沙（Da Avabhasa）都指出过，这几个发展阶段虽然可以加速，但根本不可能跳过去不顾。你可以有高峰经验，可以往前跳跃，但还是得回来补救早期的问题，使其得到整合，让基础更稳固一些。要不然你可能会“头重脚轻”，一直往上飘而踩不到地，无法连结较低的结构，跟身、心、人间、感官连不起来。

　　支点七：通灵阶层

　　间：超个人次第的第一个阶段是通灵阶层？

　　威：在我的词汇里，通灵阶层是从──感觉运动、理性、存在等－－普通的、粗钝的现实，进化到超个人领域的一大转变。超常事件（paranormal events）在通灵阶层发生的次数会增加，但这一点不能用来界定本层次。这个层次的深层结构及特性就是意识不再局限于个人的身心或自我。

　　问：也许你可以举几个例子。

　　威：在通灵阶层，人的自我感（自我或人马）会暂时消解而跟整个粗钝世界或感觉运动世界合一 ──这便是所谓的自然神秘境界。你闲适的在大自然中散步，觉知变得轻快而广大。你看著一座秀丽的山，突然虫的一声！观者不见了，只剩下了山──你就是山。你已经不在这边看著那边的山，而是只有山在看著自己，或者说你从山里面看著山。现在这座山比你的皮肉还接近你。

　　换句话说，主客体之间，你和“彼方”的自然界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分别。内外的分别不再有任何意义。你还是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和环境之间的分际。这不是精神病的无二状态（psychotic adualism）或精神病的无二状态“以成熟的形态复辟”，而是你在进化支点七展现出高等自性，也可以称之为生态｜纯知｜自性（Eco-Noetic Self），还有的人称之为超灵（Over-Soul）或世界灵（World Soul）。这是进化支点七的融合期。这时你已经变成“自然神秘家”。

　　问：但是从人马期演化成与自然合一的境界，好像转变得太突然了。这里面我看不到渐进的演化过程。

　　威：其实这里面根本谈不上什么跃进。我认为大家之所以会困惑，是因为我们说到合一状态从“个体”身心转到“整体世界”的缘故。听起来的确相当突兀。

　　但实际的情形并不突兀。我们来看看这里面所涉及的东西。

　　人的意识在以世界为中心的人马阶段，便已经从对物质次元（进化支点一）、生物次元（进化支点二）的认同，转向对心智我（进化支点三）的认同。这个属于早期发展的心智我和前面的两个进化支点一样，都是很自我中心、很自恋的。

　　但是到了进化支点四，个体就从认同自我中心（或自我束缚）转为认同社会中心（或团体的约束）。你的意识到这个阶段已经超越个体层面。你的意识或你目前的状态是建立在文化角色、集体认同、共同价值观之上的。你的意识现在不再跟身体合一，而是跟角色合一了。

　　因此，当你说我为人之父、我为人之母、我为人之夫、我为人妻子、我为自己这个职务努力、我重视这个目标等等的时候，都是在认同超越身体的东西。你已经超越个体的身体及其感觉，进入一系列互为主体的角色、价值观及目标里面。你用来称呼自己的这些名目，大部分都不是自我中心的，而是以文化和社会为中心。你感受你的“自我”时，其实感受的是一系列互为主体的事件。你不是活在自己的皮肉之内，而是存在于该文化圈内。你已经解除身体的制约，超越对肉身的认同。没有这个文化圈，你连想像自己是什么人都没办法。这个文化圈早就超越于你的皮肉之外了！

　　到了进化支点五的理性期，你的合一状态再度解除中心化的倾向而更扩张。这一次是不再认同同族中心或社会中心，故而进入了后成规期对世界中心的认同。你实际上已经开始用全球观点来辨识自己，再也无法用同族中心观点来辨识自己。你不再是一个同族中心的存有，否则你会很难过；同族中心言论会使你很尴尬。你再度解除中心化的倾向，再度超越。你的认同开始移转到世界中心意识或全球意识之上．依照世界中心意识或全球意识而存在。这是一种对全人类的认同。

　　从这里只要再跨出一小步，你就会体验到自己不但和所有的人合一，而且是跟所有生命合一的。全球意识或世界中心意识这时算是往上跨了一步，挣脱了人类中心的偏见，开始宣布自己等同于一切有情众生。这时你体验到的就是世界灵的境界。

　　因此，只要思考一下意识已经扩张的身分认同，就知道由世界中心到世界灵其实只是小小的一步，只是超越与包容、开显与深藏这个进化过程自然而单纯的延续罢了。每一次的显化都解除了一种中心化倾向，都是一种超越，都会发现“外在世界”其实是“内在”或自己存有的一部分。

　　某天早上分子醒了过来，发现原子竟然深藏在自己整个存有里面。又一天早上，细胞醒了过来，发现分子竟然在自己里面，是自己存有的一部分。同理，某天早上你醒过来时也许发现自然竟然是你的一部分，你存有的内在部分。你并不是自然的一部分，而是自然本是你的一部分。正是因为这个道理，所以你对待自然应该像对待自己的肺脏和肾脏一样。你心里涌出一种自然而然的环境伦理，你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对待河流、树叶、鹿或小鸟了。

　　除非你自己有这种体验，否则这些话听来会很奇怪，很离谱。也许你可以去问问阿波罗号上的太空人:

　　问：所以，这其实是一种很自然的进展。

　　威：的确如此。我说过，由于我们总认为人马阶段是一种完全被身体束缚的意识状态，所以从人马到世界中心的转变在我们看来才像是彻底的脱离。但实际上只有进化支点二才是完全被身体束缚。一旦通过进化支点二，之后的每个阶段都已经超越对自我或身体的认同！

　　麻烦的是，有人竟然把这种超个人的意识转化界定为从“皮囊我”“一步登天”来到了世界灵的层次。但这个过程绝不是一步登天  至少要七步！至少要经过七个进化支点，七次重大的典范转换，才能够使你体现世界灵的境界！

　　深层生态学与生态女性主义

　　问：深层生态学、生态心理学、生态女性主义往往非常强调这个深层自我，这生态－纯知－自性。

　　威：对，就这一点而言，我是他们的书迷。他们有一个重大的信息要带给现代世界，那就是，找出那个能容纳整体自然界的深层自性，如同尊重自己的存有一般的尊重自然。

　　但我认为他们也是在这里遇到了问题。他们接受这种生态－纯知－自性体验或世界灵体验，可是却将其简化为右下象限的“我们都是生命大网络的网线”──这是经验性的整体论，右手象限的整体论，一种功能上的适应──完全挖掉了内在层面。这些理论家将法界简化为社会体系──他们称之为盖娅──的独白地图，平面世界地图，而无视其中六、七次的内在深层转化。他们忘了自己正是因为这样的转化，才能够设想出这样的全球体系。

　　这么一来，这个本来真实而高贵的生态－纯知－自性的直观，遂崩塌为“我们都是生命大网络的网线”。但生态－纯知－自性体验绝不是这样的。在这种自然神秘体验当中，你就是整个生命网络，不是什么生命网络的网线。这个阶段你所做的事是网线做不到的──挣脱“网线性”，超越以及认同整个网络。你的正式立场本来应该是网线，但现在既然你已经能觉察整个体系，表示你不再是网线了。

　　所以，这种体验用系统理论或“生命网络”的说法来“解释”就未免太贫乏了。生态男性主义者喜欢系统理论之说，生态女性主义者喜欢生态感性（eco-sentimentalism）之说和强调关系的说法。她们鄙视系统理论，认为太过阳刚，太过抽象，但其实两者都建立在只讲位置的黑白世界、经验的或右手象限世界之上。

　　但只要你相信平面世界化约论，就会认为转化世界的方法就是让大家都同意你的黑白地图。你已经忘了制图者必须经过六、七个阶段，才能到达你可以同意之处。

　　问：这很像多元文化主义者。

　　威：对，你和多元文化主义者一样，已经忘记所有使你到达这高贵之处的超越阶段。于是你不但莫名其妙的谴责超越本身（实修之道），还使这几个超越阶段全部瓦解，变成简单得难以置信的“一步登天”转化步骤：相信我的盖娅地图，你就会得救。于是这些人就像多数的多元文化主义者一样，变得愤恨不平，狭隘难容；他们宣称网络上每一条网线都一样重要，可是却看不起不同意他们看法的网线。

　　因此我们必须将左手象限的内在次元纳入考量──不只考量右手象限，还要考量左手象限。我们必须考量语言与文化背景，诠释方法，意识进化次第，道德发展与解除中心的次第，真实、真诚、公正三者的判准，全阶序深度，扩张性的自我认同、超越方法──这一切都是左手象限次元，其中任何一项在独白式的右手象限盖娅地图上都找不到！

　　就因为这个道理，所以你看不到任何深层生态学、生态女性主义、生态哲学著作曾经讨论其中任何一种因素。但缺少了这些因素，你就永远到不了新世界；因为没有这些因素，你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人登船，出航。

　　问：所以，生态－纯知－自性体验非常真实，但其分析或诠释却非常不足。

　　威：我认为是的。所以我们想要给它一个比较完整的诠释，来挽救这个生态－纯知－自性的深刻直观及万有社群观（Community of all beings）。这个比较完整的诠释奠基在四大象限之上，而不是将四大象现简化为右下象限或“盖娅”。把这种化约主义“新典范”地图当作“转化的核心”来推销，会使大家忽视左手象限，但那却是真正转化发生的所在。所以，这一类途径完全破坏了真正的超越与转化过程，致使整个转化过程出轨，又鼓舞了各个片断部分在自身所在的适应阶层上集结为部落，至于其所处的层次有多浅薄就不论了。任何一个自我中心的人都可以贩卖盖娅中心地图。

　　问：所以要点是，记得左手之道！

　　威：对，非常正确。我们不想陷在平面世界地图里面。我们知道，启蒙运动就是以整体平面世界地图为其基本典范。这是很隐微的化约手段，将左手象限瓦解为右手象限，将所有“我的”和“我们的”简化为“它的”，将所有的内在深度瓦解为外在的广度，将所有的价值瓦解为纯然的功能上的适应，将所有的超逻辑事物和对话事物化约成独白事物。这是所有“它的”交织成一个整体网络。

　　他们或许真的有生态－纯知－自性之直观，我相信其中一定有某些人有，但他们却把这种直观瓦解成平面世界和独白的右手象限说法，这不但无法促进全球转化，反而使人的意识再度分化为部落，退化为片面。因此这种说法到最后往往发现其实是前成规期途径，会在不知不觉中造成人的自我中心意识。然而他们看不到这一点，因为他们的地图没有这个东西。

　　人格九型图和基本骨架

　　问：我想等到我们讨论平面世界和盖娅宗教（请参见部三）时再回来讨论这些。不过，刚刚我们讨论生态－纯知－自性时，你说这是意识发展到了通灵阶层的种种形式之一。那其他的呢？

　　威：所有的通灵阶层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一脚踩在粗钝的、平常的个人领域，一脚踩在超个人领域。因此，这种通灵现象不管看起来多不寻常，背后的结构都一样，都涉及到开始超越粗钝的现实界，超越平常的身体、心智及文化。

　　这种超越现象包括初步的冥想状态，萨满灵视（vision）和灵体出游（voyage），拙火能量生起（精微脉轮、能量、明点[essences]等整个灵体组织的显露），无可抑制的圣灵降临感，自发的灵性觉醒，深层的过去创伤乃至于出生创伤再现，与大自然的事物合一，与植物合一，与动物合一，乃至于与整个自然界合一（宇宙意识、自然神秘境界、世界灵）。

　　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现象确实存在？

　　威：能观的自性一旦超越人马阶段，较高或较深的意识次元就开始显化，新的世界观或世界空间也开始显露。刚刚所说的种种通灵现象都是这个通灵世界里可以直接感知的东西。这些东西在通灵世界空间里非常真实，就如同石头在感觉运动世界空间里非常真实、概念在心智世界空间里非常真实一样。

　　只要你的认知能力发展或觉醒到这个阶层，你就会像在感官世界里知觉到石头、在心智世界里知觉到意象一样的知觉到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会自己呈现出来，你根本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去想这些东西到底存不存在。

　　当然，如果你还没有唤醒通灵的认知能力，自然就跟石头看不到心理意象一样的看不见这些东西。然后你就会对那些看得到的人做出不悦的批评。

　　问：所以，通灵阶层是一个广大的空间或广大的世界空间，其中可能发生种种现象。

　　威：对，其实每一个世界空间都是这样。我叙述过的这几个意识的基本结构，从最高到最低，其实都只是一个丰富的现实骨架。要让这副骨架长出血肉，不论是较高领域还是较低领域，我们都有很重要的课题要做。

　　譬如霍华．贾德纳对多重智力（multiple intelligence）的研究。他提出一个观念说，人类可发展的能力不只一种，而是多种独立的能力（音乐、艺术、数学、运动等等），甚至还可以测定其深度。我认为这个说法非常正确。这种能力仍然属于意识发展的基本结构，但本身却是独立的能力，依自身的逻辑而开显。这一切都没办法否定。事实上我非常赞同这种研究路线。

　　参考图9-1，你会看到每一个基本结构都以持续发展的曲线往外延伸。譬如感觉运动知觉能力虽然列在第一层，但并不表示这种知觉能力的发展仅止于第二层之前。感觉运动次元一旦进入高阶发展层次，并融入其中，某些极为高妙的感觉运动技巧就会浮现出来。所以现在大家都承认“运动有通灵的一面”。麦柯．墨菲说，许多伟大的运动员、舞蹈家都会进入某种奥妙的通灵空间，从而转译成几近不可思议的演出。

　　问：各种人格类型如何纳入意识光谱里面？

　　威：大部分的类型学描绘的都是性格建构类型，每一种都可以发生，也的确会发生在每一个阶层上（除了最末端）。最简单、最为人所知的类型大概就是所谓内向和外向了。内向、外向不是意识阶层，而是意识层次上面发生的类型。所以你可以位于第四阶层，可是也许内向，也许外向。

　　问：那人格九型图（Enneagram）呢?

　　威：一样。人格九型图将人格分为九种。这九种人格不是意识阶层，而是存在于每一个意识阶层上的人格类型。所以在九个左右的意识阶层的每一层都有这九种人格类型  这样你就可以想见真正的多次元全光谱人格模型是什么模样了。

　　人格在前三个进化支点期间开始成长和发展，大部分依据的是自我的主要防卫机制和主要的内在特长，而落入人格九型图中的一种人格类型。这种人格类型大致上到进化支点七或超个人领域开展之前，一直主宰著我们的意识；超个人领域之后才开始转化为与其相应的智慧或本质。

　　问：这是什么意思？

　　威：这个观念依据的是一个重要的谭崔（tantric）观念，见于苏菲教派、佛教等宗派，那就是，如果你以清明的觉知探入低等状态乃至于染污状态，那个状态就会转化成与其相应的智慧。因此，如果带著觉知探入激情，你将发现慈悲；带著觉知探入愤怒，你将发现清明；依此类推。各个传统对这种转化所提出的说法各有不同，但是你可以看到其中的共同点，我很能接受这个说法。人格九型到了高等发展阶段，一样也会显现出相应的本质或智慧。

　　人格九型图没有完全涵盖精微光明次元，自性次元则是完全没有触及，不过确实包含了初步的超个人智慧，所以可以当作右手象限有力的工具来运用。人格九型图主要是由奥斯卡．伊恰佐（Oscar Ichazo）首创，经过海伦．帕尔玛（Helen Palmer）精益求精的改善，近年来唐．瑞索（Don Riso）开始结合意识光谱运用型图，这我当然赞同。哈弥．阿里（Hameed Ali）的“钻石途径”（Diamond Approach)就是源自于人格九型图和苏菲教派，后来又加上了自己的有效方法和观点。

　　人格九型图目前在美国非常流行，大家都把它当作心理游戏来玩：“想了解你的自我吗？选一个数字！”──这真是不幸。

　　问：所以，最好的情况是：类型和层次分别涵盖了水平面和垂直面；两者都很重要。

　　威：对。讨论到高等层次的时候，我会拿罗杰．沃许研究的萨满教为例。沃许将通灵与精微光明、自性、无分别智这三个基本阶层定为垂直标度；然后再用一个非常精细的水平标度来分析每一层的控制力、亢奋状态、情感状态、专注力等等。他因而建立了一个分析超个人状态的多次元方格图（multidimensional grid）。这种方格图大大增加了我们这个领域的知识。

　　我提出的基本骨架要如何才能长出血肉，以上所说就是例证。但是我们将焦点放在这个骨架的进化上面，并不表示其他方面不重要。

　　支点八：精微光明次元

　　问：所以，总的进化过程是由通灵进入精微光明…….？

　　威：所谓“精微”，指的是比粗钝的、平常的清醒意识还要精微的状态，包括内明、内音，原型形式及模式，极度精微的至福感、真知（shabd， nada）、广大的爱与慈悲状态，乃至于所谓的法界畏怖（Kosmic terror）、法界邪恶势力（Kosmic evil）、法界惊惧（Kosmic horror）种种精微病态。同样的，由于发展辩证的关系，这一段精微光明发展过程肯定不会像海滩的一天那么愉快美好。

　　整个来说，我们称这种神秘状态为本尊神秘境界，因为这种神秘境界涉及你的原型形式，你和神的结合，你和有属性的梵（saguna Brahman）之结合，或是一种有分别三昧（savikalpa samadh）等等。这种和神只结合或融合、与神性合一的状态，随便怎么说都可以，乃是进化支点八的开瑞或融合阶段。

　　这种境界超越自然神秘境界，不只跟粗钝世界或自然世界──佛教所说的化身（Nirmanaya）──结合，而且是更深入的与报身（sambhogakaya）这个精微光明次元结合。报身是内在的大乐身或转化身，超越且包容粗钝领域或自然领域，却不受这个领域的限制。自然神秘境界在这里把位置让给了本尊神秘境界。

　　问：这种高等层次显现之前，是否早已完整的存在于人的身上，在那里静待著显现的机会？

　　威：完全成形倒是没有。就我们所知，这种高等层次的深层结构是以潜能形式存在于人身上的。等到这种深层潜能开始显现时，其实际的表层结构就会由四大象限共同创造或塑造出来。也就是说，由意向、行为、文化、社会四种模式创造及塑造出来。

　　要是人（可能是在濒死经验中）体验到强烈的内明或精微次元之明光，可以说就是这种状况的一种典型。基督徒认为这个层次的人是基督、天使或圣徒；佛教徒认为是报身或佛陀的大乐身；荣格学派则认为是自性的原型经验。前面说过，所有的深度都需要诠释。但如果没有整个背景脉络提供诠释的工具．诠释就不可能成立。人的个人背景、文化背景、所处社会的体制，在这种深度经验的诠释中都占有一席之地。这是没办法避免的。

　　所以，这种高层结构并不是整箱宝藏已经完整的埋在你心灵深处，等著你去发掘。其中的深层结构已经有了，但表层结构还是阙如；另外此一经验还涉及到诠释，如果缺乏各种的背景脉胳，诠释就无法进行，但这种背景脉胳又非纯然存在于你的心灵里面！

　　可是就算我们不接受这种深层结构已经“预设”的说法，也不表示我们应该犯建构主义这种极端的错误。内明这样的精微体验是一种根本实相，并不是纯然或随意地由文化建构出来的，因为这种体验乃是跨文化现象；甚至有许多情况还是文化背景根本否定或禁制的，但这种现象依然在发生。

　　所以这种体验具有诠释成分并不表示它完全是文化的产物。你观赏夕阳西下，也会对这种体验进行诠释；也许是浪漫的，也许是理性的，每一种都沾染了文化色彩；但不表示如果你们的文化消失，太阳也会跟著消失！

　　不是这样的，这种体验是存有的真实事件，确实存在，有真实的指涉对象。但这种指涉对象并不存在于感觉运动的世界空间，也不存在于理性的世界空间或存在的世界空间。这几个空间里都找不到这种体验存在的证据！其实这种体验存在于精微光明的世界空间里，从那里面可以找到许多证据。

　　荣格与原型

　　问：你前面提到精微光明次元是一种原型阶层，但我知道你所说的这个原型并不是荣格的原型（archetype）。

　　威：对。这个问题很复杂，我不认为我们有时间公正的讨论。我只能说荣格的原型绝大部分是基本的、人类集体传承的意象或形式，属于意识中的魔幻和神话次元，不应该和通灵及精微光明层次混为一谈。

　　问：荣格的原型是‥‥？

　　威：典型的荣格原型乃是人类心灵一些传承下来的基本意象或形式。这些基本意象或原始意象呈现的是出生、母亲、父亲、阴影（shadow）、智慧老人（wise oldman）、恶作剧的妖精（trickster）、自我（ego）、阿尼玛斯（animus）和阿尼玛（anima）──即男性和女性，等等人类共通的经验。

　　人类过去百万次复百万次的见到这种典型情境，可以说已经将这种基本意象深深烙印在集体心灵中。你会发现这种基本而原始的意象全世界都有，伟大的神话里特别多。

　　既然这种基本型态的神话意象已经嵌入个体的心灵中，那么当你接触，譬如你的母亲时，你接触的就不只是你自己的母亲，而且还接触到烙印在你心灵之中几百万年来的母亲原型或母亲基本意象。因此，你不但是在跟你的母亲互动．也是在跟宇宙之母（World Mother）或大母互动。这么一来，这个原型意象对你的影响便远远超过你自己的母亲对你的影响。

　　所以，在典型的荣格分析当中，你不但要分析及诠释个人的潜意识  你的一生曾经发生什么事件跟你的父母、你的阴影有关──而且也要分析及诠释集体层次的原型资料。

　　譬如你某个时候触发了“吃人的母亲”（Devouring Mother）这个原型。它也许跟你的母亲并没有关系；也许她平时都很慈爱，很关怀别人，可是你却害怕被这一层关系吞没，被亲情所吞噬，被人与人之间的亲密撕裂。这或许和你母亲并没有任何关系，而是你被这个原型控制住了。如果显现在梦中，也许就是一只黑色的大蜘蛛想要吃掉你。

　　因此当你分析这个集体原型层次时，你想要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去研究世上的伟大神话，因为它们储藏了早期的、典型的（因此是原型的）经验，其中包括抚育者在内。换句话说，它们可以提供背景让你诠释原初意象，使你真诚而真实的研究这种意象，做出清楚的诠释。原本这种意象总是掐著你觉知的脖子不放，现在你却可以从其中脱离出来，谨慎的加以整合。我觉得这其中大有真理。

　　问：因此，荣格的原型乃是人类基本的、集体的、典型的接触经验的储藏库。

　　威：没错，大部分是这样。就他到目前为止的说法而言，我在根本上都赞同这种荣格原型。我几乎完全同意荣格大部分的观点。就这一点而言，我认为我是荣格论者。

　　但关键就在于，所谓集体并不必然就是超个人。我们刚才说过，荣格的原型大部分都是嵌在魔幻期和神话期结构内的原始意象，从进化支点二、三、四牵引我们的意识，其中并没有什么超理性或超个人的东西。调和这种原型，予以分化和整合（超越和包容）非常重要，但这种原型绝不是超个人意识或真实灵性意识的源头。事实上，这些东西大部分仍然是意识中的退化性牵引力，只要加重高阶发展的负担  不但要包容它们，还要克服。

　　集体并不一定就是超个人──这才是重点。同样是集体，我们可以分出集体前个人结构（魔幻和神话期）、集体个人结构（理性和存在期）和集体超个人结构（通灵和精微光明次元）。集体指的是某一结构──感觉、知觉、冲动、情绪等──是普遍存在的，因此不一定是超个人的；其实乃是集体的、共同的。比如说，我们大家都遗传了十只脚趾头；但我体验到我的脚趾头的时候，并不是一种超个人体验。

　　问：但是珍．波伦（Jean Bolen）的（每个女性身上的女神）（Goddesses in Every Woman）和（每个男性身上的男神）（Gods in Everyman）这类流行读物要怎么说呢？这种书必然是根据神话主题或原型来问述灵性的事物，不是吗？

　　威：这就要看你所说的“灵性的”是什么意思了。如果你指的是“超个人境界”，那么答案是，我认为这种书并不属于超个人领域的研究。我也很喜欢这几本书，但其中真的没有什么超个人或属灵的东西。从炉灶女神海夏（Hestia）的稳重与耐心、爱神阿芙黛特（Aphrodite）的性欲与肉欲，到狩猎女神阿蒂蜜丝（Artemis）的力量与独立，这几本书道尽了男人和女人集体传承的“原型”男神及“原型”女神。但这种神并不能代表超个人意识或神秘之光，而是一般男女在日常生活中可能采取的自我意象和自我角色，只不过是把每个地方的男女具有的一般典型潜能呈现出来的自我概念（进化支点三）和自我角色（进化支点四）罢了。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些神话角色是很有用的，譬如你是女性，但是对自己内在的力量和独立性不知不觉，那么看了阿蒂蜜丝的神话和故事，也许你会比较能进入自己心灵里面的原型层次，发挥出你生命本有的潜能。这是很好的。

　　不过这并不是超个人次元的状态，而是一种神话会员制角色，一种人格面具，一种自我关系而非超自我境界。集体原型并不是超个人境界。只不过是接触到你内在强大的阿蒂蜜丝自我这么平凡的事，就说是超个人或属灵之事；这便是美国人的集体灵性贫血症的一部分现象，实在悲哀──真的。

　　问：那么荣格原型有没有超个人或超理性的成分？

　　威：荣格原型或神话原型大部分都属于前个人或前理性期（魔幻和神话期）。其中有几个属于个人（自我、人格面具）阶段，还有几个勉强算是超个人（智慧老人、自性、曼陀罗）阶段。但这种“超个人”原型若是和我们知道的超个人领域比较起来，绝对是非常贫乏的。

　　举一个例子来说，密宗大手印概略的举出超个人成长十八个阶段的次第，非常详尽的描述了高等意识或超个人意识的进化过程。这十八个阶段没有一个出现在世界的典型神话之中。不论是天神宙斯、特洛伊英雄赫特（Hector），还是小红帽，你在他们身上绝对找不到这种次第。

　　原因是，这十八个观想开显阶段，描述的都是人透过通灵、精微光明、自性三个阶层而成就的超个人成长，是极为罕见、极不寻常的。这十八个阶段不是从典型的、共同的、日常的经验里产生的，所描述的也不是这一类的经验；因此原始期、魔幻期、神话期三种结构里面找不到这种开显阶段，典型神话里面也没有。宙斯的妻子希拉（Hera）、谷神狄蜜特（Demeter）、高蒂拉克丝（Goldilocks）、阿蒂蜜丝、冥府女王泊瑟芬（Persephone）、韩赛尔与葛丽特（Hanseland Gretel）都未曾体验过这种次第的况味！罗勃．布莱（Robert Bly）、詹姆斯．希尔曼（James Hillman）、爱德华．艾丁格（Edward Edinger）、玛莉－露易丝．法兰兹（Marie Louise von Franz）、华尔特．欧德金克（Walter Odainyk）等人，乃至于任何荣格学派复兴运动者的身上，都找不到这种高等阶段。

　　问：这在宗教研究上造成了各种混淆；因为长久以来，荣格一向是镇上唯一的游戏。只要你同时对心理学和灵性有与趣，你就是荣格学者。

　　威：没错。我说过，荣格神话原型很真实，也很重要，但荣格一直没有明辨原型的前个人、个人、超个人三种成分。由于这三种成分都是集体遗传下来的东西，因此一直有人把集体意识（以及“原型”）和超个人、灵性或神秘境界三者混为一谈。

　　所以荣格代表的其实是心理学之中相当退化的运动。他们把意识分成个人和集体两个领域，又倾向于承认集体意识，称之为灵性、神秘、超个人境界；然而其中大部分其实是属于前个人期、前理性期、前成规期，而且是退化的。

　　因此，我们有一些颇受欢迎的理论家，由于厌倦后成规期世界中心理性观的负担，于是就建议大家回归及退化到自我中心、原欲冲动、多态性、幻象与情绪──换句话说，他们建议的是进化支点二的自我，但却说这个支点二自我就是“灵魂”。他们希望大家都活在那个层次。依我之见，这种途径不但没有超越自我，甚至还妨碍了自我的显化，可是他们却要大家依循这个途径追求神性。

　　问：那什么才是“真正的”原型呢？

　　威：从西方的新柏拉图派哲学，到东方的吠檀多、大乘、三身（trikaya）等传承，都认为真正的原型就是一切心物赖以显现的精微种子形式。在甚深的默观状态里，人开始了解整个法界都是从空性、最初的清净识、无属性之梵或法身（Dharmakaya）直接显化出来的；起先显化的是最初的形式（Form），后来的一切次形式都仰仗这个最初的形式而存在。

　　这个最初的形式才是真正的原型──原型这个字的意思就是“原模”（Original pattern）或“初模”（primary mold）。相形之下，这最初之光（the Light）令后来所有的光看起来像灰影；这最初之乐使后来所有的快乐状似贫血的欲乐；这最初之识使后来所有的认知形若反影；这太初之音使后来所有的声音如同模糊的回音。这才是真正的原型。

　　我们可以从柏罗丁、无著（Asanga）、葛拉．多杰（Garab Dorje）、阿昆纳维古陀（Abhinavigipta）、商羯罗（Shankara）等人的论述中找到这种东西；同时也可以确定这不是理论的直觉、形而上的假说，而是经验上直接的揭露，从实相的精微次元直接涌出；虽然他们是根据个人背景来诠释，但的确是从至深的本体实相（ontological reality）或精微次元世界空间里涌出的。

　　如果你想知道这些人到底在讲什么，你就必须修练默观，遵守指令，依循典范，自己进行实验。这种原型或真正的原型都是禅修体悟；不自己进行实验是无法了解的。这种原型不是存在于神话空间里的意象，也不是存在于理性空间之中的哲学观念，而是存在于精微光明空间里的禅修现象。

　　禅修实验会揭露这种原型资料，然后你就可以和大家一起诠释其中的意义。到目前为止，大家最能接受的诠释就是，你在默观中看见的便是整个显化世界的根本形式。你看见的便是神性呈现出来的面貌。爱默生说，吩咐入侵者脱下鞋子，因为内在的神就在眼前。

　　第十三章 超意识领域之二

　　问：你说真正的原型是神性呈现出来的面貌，是神性显现出来的第一种形式。可是现代研究者大部分驳斥这种说法，认为这种说法充其量只是“纯粹的形上学”，根本无法验证。

　　威：嗯，你必须自己进行实验．亲自检视这些资料，才能诠释这些东西。如果你自己不做实验──不遵循冥想上的指令、模范或典范  就不会有资料可以做正确的诠释。

　　一个人的世界观如果属于魔幻期或神话期，那么向他说明直角三角形的两边平方等于斜边平方，是说不清楚的。因为你说明的这个东西在他的经验世界里找不到，没有清楚的路线可寻。可是事实上你说的并没有错。你做的是内在意识的实验；你的运算结果可以被那些做同样实验的人验证。这种知识是公开的，可以复制，可以反证，也是大家共有的；其结果存在于理性的世界空间里，随时可以由进入这个空间进行实验的人予以验证。

　　内在意识的各种实验都是这样；其中冥想实验最古老，最多人做过，最多人验证过。因此心存怀疑这种态度是健康的，所以我们邀请你自己去弄清楚。我们邀请你和我们一起进行这种内在实验，亲自取得资料，帮助我们诠释这个东西。但如果你自己不做实验，请不要嘲笑那些做实验的人。然而到目前为止，那些已经见过这种资料的人最一致的诠释都是；我见到了圣神。

　　支点九：自性

　　问：你说这个精微光明形式或原型形式是直接源自空性，源自自性。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进化支点九阶段就是这个东西。

　　威：你藉某种禅修寻找观照的自性或目睹者，一旦到达其清净空性的本源，意识中就不再有任何客体生起。这是一种独立的、可以辨认的觉知，也就是末显现的定（unmanifest absorption）或减尽（cessation），又称为无分别三昧、智慧三昧（jnana samadhi）、眼（ayin）、遗忘（Vergezzen）、灭（nirodh）、典型涅盘、未知之云。这是一种因地状态，一种独立的状态，和深沉无梦状态很像，只不过不是一片空白，而是十足圆满的。它体验起来是这样的  如同浸淫在存有的无限圆满之中，圆满到任何一种心物的显现都无法包含它。这个清净的自性因为无法以客体视之，所以才称为纯粹的空寂。

　　问：这样请太抽象了，能不能具体一点？

　　威：现在你能觉察到自己的存在，对不对？

　　问：对。

　　威：此刻如果我问你：你是什么人？你就会开始形容自己  你是人父、人母、人夫或人妻：你是某人的朋友、律师、职员、教师、经理等等；你有你的好恶，你喜欢吃某种东西，有某种的冲动或欲望等等。

　　问：对，我会列出我自己的各种事物。

　　威：你会列出你“自己的各种事物”

　　问：对。

　　威：你的各种事物都是你意识中的客体。这些东西都是一些意象、观念、概念、欲望、感觉，在你的意识中来来去去，对不对?这些东西都是你意识中的客体。

　　问：对。

　　威：这些客体都不是能观的自性，都不是真实的自性；不是那个观者（theseer）本身，而是观者所观的客体。当你“形容自己”的时候，你描述的这些客体并不是你真实的自性，而是内在或外在的客体；不是观看这些客体的观者，不是真实的自性。你列出自己的种种事物来描述自己的时候，你所提出的一切都只是一份错误的身分名单，一份谎言清单，一份根本不是你自己的真相的清单。

　　那么那个真实的观者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个能观的自性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东西？

　　拉马纳尊者（Ramana Marhashi）说这个目睹者为“我－我”（the I－I）因为这目睹者可以看到我或自我，但是他自己却不可见。所以，这个“我－我”，这个目睹者，这个清净的、观照的自性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深层的内在自性不但能目睹外在世界，也能目睹你内在所有的思想。这观者能看到自我、身体和自然界──这一切全都在他“面前”来来去去。但这观者本身却不可见。举凡是可见的东西都是客体；这些客体都不是这观者，不是这见证者。你如此这般的一直追踪下去：我是什么人?那不可见的观者是什么人，什么东西？你“返回”自己的意识源头，开始“解除”自己以及自己所认同的一切客体。

　　这自性、观者或目睹者并不是思想，因为思想是我可以看见的客体。这观者也不是感觉，因为感觉是我可以觉察的客体。这能观的自性既不是身体，不是心智，也不是自我，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可以看见的客体。那么，看著这一切客体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从你内在看著这一切客体──看著自然界及其景观，看著身体及其感觉．看著心智及其思想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现在请试著感觉你自己，好好感受一下你自己的感觉，请注意，这个自己其实只是你意识中的一个客体罢了。这个自己不是什么真实的主体或真实的自我，而是意识中的一个客体。这个小小的我及其思想在你面前来来去去，就像浮云从天空飘过一样。真正目睹这一切的你，目睹这小小的客体我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人？回返这个清净的主体（subjectivity）、这个观者的时候，你不会把他看成客体──你无法把他看成客体，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客体！他不是你能看到的什么东西。但如果安住在这能观的觉知之中，看著心智、身体、自然界的现象飘浮而过，也许你会发现自己真正感受到的其实是一种自由或解脱的感觉，一种不受你所静观的客体限制的感觉。你不是看到了什么东西，而是徜徉在广大的自由之中。

　　白云在你面前飘过，你的思想在你面前掠过，身体的感觉在你面前流过，但这一切都不是你。你是这一切客体来来去去的自由空间。你是一个开口，一块平地，一片虚空（Emptiness），一个广大的空间，一切的客体都在其中来来去去。白云来了又去．感觉来了又去，思想来了又去，可都不是你。你是那个广大的自由，广大的空性，广大的开口，任由所有的心物显现，稍做停留，随即逝去。

　　这时你开始注意到那个在你之内目睹这一切客体的“观者”，其实它就是广大的空性本身。这个观者不是事物，不是客体，不是你能够看到或掌握的东西，而是一种广大的自由，因为它本身不是一个东西，不会进入充满压力、紧张与各种事物的客尘世界。这个清净的目睹者即是纯粹的空寂，它任由一切的主体、客体在其中生起，稍做停留，随即消失。因此这个清净的目睹者不是看得见的东西！把这个目睹者当作客体来看，来理解，都只是在时间之流中攀缘执著而已。这目睹者并不在时间之流中；它是整个时间之流所由生的广大自由空间。所以你无法抓住它说：啊哈，我看到了！不行，因为它是观者，不是什么可以看得到的东西。安住在这目睹者之上，你感觉到的是广大的虚空，广大的自由，广大的空间──是一片透明的开口或平地，任由一切主体、客体在其中生起。这些主体、客体你都看得到，但目睹这些主体、客体的目睹者你却看不到。目睹这一切就是一种彻底的解脱，绝对的自由，不再陷入骚动、欲望、恐惧或期望中。

　　当然我们总是会认同这些主体或客体──这才是问题所在！我们认同这些可见的渺小事物──此即束缚和不自由的开瑞。我们其实就是那广大的自由本身，但我们却认同那些有限的、不自由的主体或客体。这些东西都是可见的，都在受苦，都不是我们的本来面目。

　　波坦闍利（Patanjali）说过，这种束缚就是“观者认同了所观的对象”──那些主体或客体，却不认同这些主体客体所由生的开口、平地或空性。如果我们安住在这纯净的目睹者之上，就不会视这目睹者为客体。不管什么东西，只要你看得到的，都不是这目睹者。这目睹者是既无主体也无客体的，它是自由的。安住在这纯净的目睹者之上，你经验到的这个空寂的背景并不是客体，而是一种广大无边的自由，一种解脱；你不再认同那些被时间的急流所挤轧的主体客体，因此也不再受到压缩。

　　当你安住在这清净的观者或清净的目睹者之上时，你是不可见的，看不到的。你没有任何一部分可以被看见，因为你并不是客体。你的身体可见，你的心智可见，自然界也都可见，但这一切都不是你。你是纯粹觉知的源头，不是从觉知之中生起的什么东西。所以你只是成为觉知本身，并安住于其中。

　　事物在觉知中生起，稍作停留．然后逝去。事物来来去去；在空间中生起，在时间中移动。但这清净的目睹者并不会来来去去、在空间中生起、在时间中移动。这目睹者只是如如不动，永恒不变；它不是外在的客体，所以永远不会进入时间之流、空间之流、生死之流。时间、空间、生死──这一切俱属体验，都是客尘，来了又去。但你并没有来来去去，没有进入时空之流。你能觉知这一切，所以你不会陷入其中。目睹者觉察到时间，觉察到空间，因此而摆脱了时间，摆脱了空间。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时间和空间在纯净的空性之中来来去去。所以，这个清净的观者是先于生死、先于时间与骚动、先于空间与运动、先于物质显化，甚至先于“宇宙大爆炸”。这并不是说清净的自性在宇宙大爆炸之前就已经存在，而是说自性在时间之前就已经存在──如此而已。这个清净的自性从未进入时间之流；能觉知时间，因此不受时间的束缚──完全没有时间感。因为完全没有时间感，所以是永恒的──不是永远存在，而是完全没有时间感。

　　这个清净的自性不生、不灭；从来不进入时间之流。这种广大无边的自由乃是一种非凡的无生状态。佛陀说：“有一不生不灭不变异者；若无此不生不灭不变异者，何能脱离生死变异。”安住于广大的自由空间，即是安住在这非凡的无生状态、广大的虚空里。不生即是不死。既然不是和你的肉身一起创生，就不会与你的肉身同朽。这并不是说它在你肉身败坏之后还活著，而是说它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时间之流。它不是在你肉身败坏之后还活著，而是先于肉身──向来就是这样。它并不是在时间当中永久存在著，而是先于时间。

　　空间、时间、客体──这一切都是来来去去的。但你是目睹者，是清净的观者，而这观者就是纯粹的空寂，纯然的自由、清净的开口以及非凡的虚空。一切都在其中来去，却不曾触摸你、诱惑你、伤害你或安慰你。正因为有这么一个广大的虚空、非凡的无生状态，所以你能够从受生受造、时空、客尘之苦、时空片面的恐怖机制以及所谓的轮回解脱出来。

　　问：你说了那么多，我总算稍稍可以体验到那个东西了。

　　威：大部分人都可以很快就和这个目睹者衔接。但是要活在那种自由当中却需要一点练习。就这点而言，静坐特别有用。

　　问：你有没有什么明确的建议？

　　威：嗯，各种静坐法针对的超个人领域都不一样。有的针对通灵经验，有的针对精微光明的本尊体悟，有的针对自性目睹的无色无相神秘境界与解脱，有的针对不二的一体或一味境界，都不一样。后者我们等一下会讨论到。

　　我的建议是，遵循哪一种伟大的默观传统都没有关系，只要导师已经明心见性，就可以由他开始引领；譬如基亭神父（Father Thomas Keating）、夏洛米拉比（Rabbi Zalman Schachter Shalomi）、达赖喇嘛、拉玛纳尊者、巴瓦．穆海亚丁（Bawa Muhaiyadeen）等等，任何伟大传统明心见性的导师都可以。整合修练（integral practice）很重要。整合修练撷取各伟大传承的精华，再和现代西方心理治疗法的精华整合，构成了“全层次，全象限”的转化修练法。也许后面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其重要性。

　　问：当然。不过我们已经讨论到进化支点九和目睹。这个目睹者和未显现的自性有什么关系？

　　威：这目睹者就是未显现的自性本身，就是纯粹的空寂。修练瑜伽，长期探索这个观者的源头或这个观者的主体性，不久你就会发现其中完全不再有主、客体生起。这就是无分别智（nirvikalpa）或灭尽──真正的瑜伽状态，一种截然有别于其他状态的状态（也就是进化支点九的融合阶段）。这是纯粹的无相神秘境界──所有的客体，包括作为知觉对象的神，全都消失灭尽了；本尊神秘境界就在这里把位置让给了无相神秘境界。因为所有可能的客体都不再生起，所以是纯粹的空寂完全末显化的状态。你在这种状态中“看到”的乃是无尽的虚空；意思就是，因为这虚空太过于圆满，以至于无法包含在任何主体、客体、视象、音声当中。这是清净识或纯然的觉知，先于时空的显现──先于主体和客体、现象、全子或一切事物；完全没有时空，没有客体，因此是根本而无限的，不受时间、空间、客体的限制与挤压，完全没有时空片面事物固有的苦恼。追寻这个目睹者，我们不一定要用哪一种瑜伽修行法门；所有的修行法门都可以，重点在于发现这个观者本身末显现出来的本源。基于这个道理，因此许多修行传统，譬如佛教瑜伽行派（Yogacara）都将空性与觉识等同视之。我们不必讨论技术性的细节，不必争论，只要建立一个基本观点，那就是，这目睹者或纯然的觉知既不是事物，也不是过程、性质或存有实体，说得彻底一点就是无法界定，因为它是究竟而纯粹的空寂。

　　问：为什么说这个目睹者或清净识是“因地状态”（causal）？

　　威：因为它是所有次级次元的支柱、起因或开端。诚如怀海德所言，我们已经了解“究竟的形上原理就在于创发的向新的领域推进”。创造乃是宇宙的部分基础。不论怎么样，就是会有新的全子显现，真是奇妙无比。我说的是从空寂里显化出来，但这创造性的本源随你怎么称呼都可以。有人说它是上帝，有人说女神，有的人称之为道、梵、王冠（Keter）、本觉（Rigpa）、法身、玛特（Maat）、理（Li）等等，都可以。比较有科学倾向的人譬如杨许（Jansch），称之为宇宙“自我超越”的能力‥‥都没有关系。重点是有东西出现了。真是奇妙极了！说那是什么都没关系。空性、创造、全子──我们第一章一开始所讨论的就是这些东西。全子生起为主体或透明的客体，既是单数，又是复数──也就是四大象限；遵循二十条法则──这是全子生起时的显化模式。这个模式是空寂、法身或神性的潜能。我们依循二十条法则为模式，乘坐在全子的进化趋力之上，回归其本源。这个模式体现的是向更深、更大、更广的显化迈进的创造性驱力。这种永远存在的显化最后将到达纯粹的空寂，无限的境界。但这空寂本身并不是一种显化因子，而是先于时间的创造性本源，到最后则变成能够觉知空寂、神性及无轨则之境的全子。这纯然的意识或空寂一向是每一个全子最深的状态。逐渐卸除所有的表层形式，直到无形无相为止──深度变成了无限，时间变成了永恒，内在空间即是一切空间，自理力即是圣神自身：这就是空境，就是道果。

　　无分别智

　　问：因此这未显化的因地就是最后的终点吗？它就是时间的终点、进化的终点、历史的终点吗？就是最后的奥米茄点（Omega point）吗？

　　威：嗯，很多传统都认为灭尽就是最后的境界，一切发展与进化的终点，没错。他们认为这种境地就是圆满的开悟，最后的解脱，清净的涅盘。但是从无分别智的传统来看，这并不是“故事的结局”。因为你一旦在某个时刻探索到目睹者，安住于目睹者之上，“当下”那种作为目睹者的感觉便完全消失，而且睹者会渐渐成为被目睹的一切。自性在这里把位置让给了不二境界，无相神秘境界把位置让给了不二神秘境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从技术上来说，这时你连目睹者都不再认同，而是跟一切显化融合了。换句话说，这就是进化支点九的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之后就是进化支点十了。进化支点十其实已经不是什么独立的支点或阶层，而是所有阶层、所有状态及所有状况的实相或真如（Suchness）这就是空寂的第二个意义，也是最深刻的意义──不是独立的状态，而是所有状态的实相，所有状态的真如。你已经从自性到达了无分别智境界。

　　问：空性有两种意义吗？

　　威：对，这很令人困惑。一方面我们说过，空性是一种独立的、可辨识的觉知状态，也就是未显化的定或减尽（无分别三昧、眼、智慧三昧、灭、涅盘）。这是一种自性状态，一种独立的状态。但第二种意义却说空性不只是各种状态中的一种，而是所有状态的实相、真如与条件；不是和其他状态有别的什么状态，而是所有状态──不论高低、圣俗、平凡或超凡──的实相或条件。

　　问：第一种意义所指的独立状态我们已经讨论过。现在我们要讨论不二状态。

　　威：好。这种不二真如“体验”和我们先前所说的与自然合一的体验很像，只是现在这份体验的对象不再是外在的组钝色相，而是所有内在的精微形式。用佛教术语来说就是，这不只是化身──粗钝或自然神秘境界；不只是报身──精微或本尊神秘境界；也不只是法身－－自性或无相神秘境界，而是自性身──三身合一，超越自然神秘境界、本尊神秘境界及无相神秘境界──是其中每一个境界的实相或真如，因此也含摄、整合每一个境界。这个自性身含摄整个意识光谱──超越一切，包容一切。

　　问：我再问一个技术性的问题。这种不二神秘境界或许有个比较直接的讲法吧？

　　威：好，一言以蔽之，你所有身为观者、目睹者或自性的感觉完全消失。你不再注视天空，因为你即是天空；你体验到了天空，而天空不在外面。禅宗说一口饮尽西江水。你一口吞下了整个法界──因为此时你的觉知已经不再分裂为此处的观看主体与彼处的所见客体，存在的只是清净的观照本身。意识和意识的显化已经无二无别。万物无时无刻不在生起，整个法界无时无刻不在生起，却没有人在看著这种显化，有的只是显化本身，大圆满自发的光明情态。目睹者的清净空性到最后与所目睹的每一个现象合而为一了。这便是“不二”的根本意义。

　　问：还是要请你说清楚一点。

　　威：嗯，你可以从进入目睹状态开始做起，也就是让自己安住在清净的观照觉知中──你并不是什么可见的客体──不是自然界的事物，不是身体，也不是思想，你只是安住在清净的目睹觉知中。这时你会“感觉”到那正在目睹的觉知──感觉到自由、轻安、广大无边。你安住在这种状态里，“感觉”到这目睹状态的广大无边之后，你开始‥‥就说看山好了，这时你会发现那目睹的感觉和山的感觉竟然是同一个。你所感受到的清净自性与那座山是合一的。

　　换句话说，真实的世界没有分成两次呈现出来，一次在外，一次在内。这“两次”twiceness）便是“二元”（duality）的意思。真实世界的呈现只有当下那一次──那是一种感受，其中只有一味，而一味之中是圆满自足的，没有割裂为观者与所观、主体与客体、片段与片段。这种感觉是单数，里面却是未知的复数。你尝到了山的味道；那种味道和你的自性是完全合一的。那不是外面的东西反射到里面──真实体验的当下不存在这种二元性。真实的体验被你切成两半之前，并不包含二元性。真实的体验或实相本身是“无分别”的。你还是你，山还是山，但你和山却是一次体验的两面──这份体验在当下是唯一的实相。只要你能够放松的进入自己目前的体验，你就会发现原先那种明显的自我感突然舒松下来；你不再对生活怯步；你突然不再有任何经验，因为你就是所有经验的本身；你不是在“此”看著“彼”──因为这时你已经里外合一，不再陷入于“此”。突然你已经不在身心之内。身心脱落了。风不再吹在你身上而是穿过你，进入你里面。你不再看山，因为你就是山；你的皮肉都没有山离你那么近。汝即是彼，你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有每一刹那自然生起的光之显化。明显的自我感已经无处可寻。整个“重量”突然脱落，因为你已经不在法界之内，而是法界在你之内；你就是最清净的空性。整个宇宙都是圣神的透明净光，最初的“净光”（Purity）。但圣神不在别处，这净光本身就是圣神。它是自己在看著自己，只有一味；不在彼处。

　　问：这时主体和客体是无二无别的？

　　威：你知道禅宗有个公案说：“什么是单手击掌声？”当然，我们通常需要两只手才能击掌出声，平常的经验都是这样的。我们会感觉自己是此处的主体，世界是彼处的客体。我们拥有的通常是这种主客二元的“两只手”经验。平常的经验是两手击掌制造扰动和声音。彼处客体撞击到我这个主体，于是我有了一次经验──两手击掌，经验随之显现。所以平常的经验结构就像是脸上挨耳光一样。平常的自我就是那个挨打的人──它被“外面”的宇宙打得很惨。这个自我处处瘀伤和疤痕。这便是经验的两只手击掌的结果。这种瘀伤就叫作“苦”（duhkha）。克里希那穆提曾经说过，人所有的痛苦尽在主客的分裂之中。但若是处在无分别状态里，你就会觉得存在的不再是两只手。突然，主体和客体变成了一只手。突然，你的外面不再有什么东西来打你，伤你，折磨你。突然，你不再有什么经验，反而自己便是当下生起的每一份经验，因此你立即解脱，进入所有的空间：你和整个法界合成了一只手、一份经验、一次显化，一种大圆满的身姿。外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足以让你攀缘、附会和追求──你的灵魂扩展到了宇宙的每一个角落，以无限的欢喜拥抱著一切事物。你完全圆满，彻底饱足，圆满饱和到你和法界之间的界限完全瓦解，独留你沉浸在爱的无尽海洋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不知何时，也不知何方。你解放到一切万有之中，成为一切万有──你就是光辉的法界，自己在看著自己；你便是一味的宇宙，而这种滋味即是无限。所以什么叫做单手击掌？那一味到底是什么滋味？如果外界不再有什么东西能够打你、伤你、压迫你、拉扯你，那种单手击掌会是什么样的声音？

　　你有没有看到山上的阳光？有没有感觉凉风在吹拂?有！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清楚的？还有谁未曾开悟?曾经有一名禅师说：“我听到钟声时，没有我，也没有钟，只有钟声。”当下的体验里没有两次，没有两方（twoness）！无内无外，无主客之分──只有当下的觉知，当下的单手击掌。所以，你并不是在这里，从一扇透明窗子看著外面的宇宙。透明的窗子已经破了，你的身心已经脱落，你永远摆脱了那种局限，不再躲在“自己的脸后面”看著法界──你就是法界。你就是所有的一切，所以你才能吞食宇宙，横跨世纪，却没有移动任何东西。

　　单手击掌便是宇宙大爆炸的声音，就是超级新星在太空爆炸的声音，也是小鸟的啼声、瀑布在晴朗的天空坠落的声音、诸相之音──亦即你自己的声音。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的本来面目并不局限在“此处”。宇宙之光所显现的纯粹空寂或透明才是你的本来面目。法界生起，那就是你；没有任何东西生起，那也是你；不论有无，汝即是彼。不论有无，你都不在“此处”。窗子破了，主客之分已经消失，两次或两方已无处可寻──世界永远只对你呈现一次，绝对不是两次──汝即是彼。你就是那一味。这种状态并不是你制造的。这种不二状态或一味状态是每个经验被你切成两半之前的本质。这一味无法刻意制造，是你开始造作之前一切经验的实际状况。这种无为的状态先于有为、先于执著、先于逃避；是你有所为──包括想要“无分别的看它”  之前的真实世界。所以要使觉知或经验呈现不二状态，你不必有任何作为。觉知或经验从一开始就是不二的，其本质就是不二的；先于执著，先于有为，先于谋取。有为，没有关系；无为，也没有关系。不论有为或无为，存在的只有当下的一味；它先于有为，也先于无为。所以，这种状态一定不难进入；反过来倒可以说一定难以逃避。一向如此。你不曾有过一刻不在体验一味──整个法界只有这个常数，所有现实中的实相。千百亿年以来，你不曾有过一秒钟不在觉知这一味；这一味就像是极地的寒风，不曾有一秒钟不在吹袭你的本来面目。当然我们经常在欺骗自己，经常不诚实──经常否认这宇宙的一味、最初的单手击掌声、自己的本来面目。所以历来的无分别智传承目标都不在制造这种状态──因为那是不可能的──而是向你指出这种状态，使你不再忽视，不再欺骗自己，隐瞒自己的本来面目。

　　问：所以，身心二元、左右象限二元的本质也是不二状态吗？

　　威：对。这最初的状态是先于整个二元色相世界，却和二元色相世界没有分别，所以没有主客、内外、左右的分别。所有的二元事物是后来才开始生起，但都属于相对真理，而非绝对真理或原初真理。钟声是最初的真理，“我”和“钟”、心和身、主体和客体都是相对真理。它们都有相对的真实性，但正如艾克哈特（Eckhart）所说，这些都不是最后的道。因此这种二元性固有的困境无法在相对层面上得到解决。你无法让“我”或“钟”成为一体。你只能放松下来，进入那最初的钟声、当下的体验、困境未生起的那一刻。困境无法刻意解决，只能自然消解──不是把主体简化为客体，把客体简化为主体，而是认识两者都只反映了那最初境地的一半。二元性──心和身，心和脑，意识与形色，心和自然界，主体与客体，左手和右手等等──固有的困境，无法在相对层面得到解决，原因就在这里。传统哲学向来未曾解决这个问题，原因也在这里。这个问题无法解决，只能在在原初的状态自然消解；否则二元性就会一成不变，仍然是因袭的、相对的现实，虽然在自身的领域里很真实，却不是绝对实相。

　　纯然存在的当下性

　　问：西方的正统哲学家或主流哲学家，有没有谁认识这种无分别智状态?

　　威：詹姆斯（William James）和罗素（Bertrand Russell）对这个关键问题的看法居然相

　　同，我觉得很有意思。他们都认为主体和客体在当下的觉知中是没有分别的。十分有趣，因

　　为这两个人如果会对某件事达到共识，那一定是直接受到了上帝的指引。所以我想我们可以

　　相当有把握的相信无分别智。罗素在他的钜著《西洋哲学史》（A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phy）后面几章讨论到詹姆斯的“激进经验主义”（radical empiricism）。我们必须非常小心“激进经验主义”这个词汇，因为“经验主义”一辞指的不只是感官经验，还包括了任何领域的经验本身，譬如当下的领会、当下的体验、当下的觉知。詹姆斯不厌其烦的说明了这个当下的无分别智，可以说就是实相的“基本材料”──所有的主体和客体、心和身、内与外，都是后来衍生的或次之的，是在当下的原初觉知之后才有的东西；只有那当下的原初觉知才是究竟实相。

　　罗素认为詹姆士是“主流”哲学家或“公认的”哲学家里面第一个到达这个境地的。这一点很正确。当然，这些东西所有的神秘家或默观圣人已经说了几千年了，所以令詹姆斯千古留芳的，其实是他拿这个东西冲撞了主流哲学‥‥而且还说服了罗素。詹姆斯在一篇题名为《“意识”存在吗？》（Does "Consciousness" Exist？）的论文里提出了“不二”这个观念。他自己的回答则是意识并不存在；这一点把许多人都搞糊涂了，但他的意思其实是说，如果你仔细的观察意识的话，就会发现意识不是事物、不是客体、不是实体。仔细的看，你会发现意识与当下生起的东西根本是同体的──譬如我们前面说看山；并不是主体的你看到客体的山，而是你和山在这个当下的经验中是一体的。从这个角度来看，并没有一个主体意识到某个客体的存在──没有一个独立的东西在体验另一个独立的东西。这个当下的经验只有一味。所以纯粹的经验没有内外之分──没有两次，没有两方！詹姆斯说得很好；“我认为，经验本身并没有这种不合一（duplicity）的情况。”要注意，“不合”这个字有“两个”和“欺骗”的意思。说经验有两个根本就是谎言，是最原始的不诚实；无知和欺骗就是从这里开始，自我从这里开始挨打，轮回从这里开始循环，甚至无限的内在所包藏的谎言也从这里开始进行。每一次的经验都是一味──没有分裂的主体和客体。这种分裂或不合一根本是一种谎言，是从起头便说谎的不诚实──我们的“小我”，我们那个挨打的自我就是从这里开始把自己的本来面目隐藏在种种的苦难中。难怪伟大的禅宗学者铃木大拙（D.T. Suzuki）会说，詹姆斯的激进经验主义（或不二经验主义）是西方最接近“无心”或空性观点的。这个说法或许太过牵强，不过你应该了解重点所在。柏罗丁、奥古斯丁、艾克哈特、谢林、叔本华、爱默生等默观哲学家或圣人，早就解决或消解了这个主客二元对立的问题，不过罗素对这一点显然不甚了了。但除了这种不解之外，罗素确实明白点出了詹姆士的伟大成就：

　　＜“意识”存在吗？＞这篇论文的目的，主要是否认主客对待是一种基本的关系形式。在这之前，哲学家长久以来理所当然的认为有一种事情叫做“知道”（knowing）；在这个事情当中，知者（Knower）或主体知觉到了另一个实礼，也就是被知的事物或客体（经验的“两只手”）。哲学家认为那个知者就是心或灵魂，被知的客体也许是物质客体，也许是一种永恒的本质，也许是另外一个人的心智，或者是自我意识中的知者本身。大家所承认的哲学里面，几乎每一样束西都和主客二元对立有密切的关系。但如果否定主体与客体的对待是基本的界分，那么心和物的界分、传统的“真理”观，就需要全盘重新考量了。

　　罗素做了这段温和的论述之后，随即又说：“以我来看，我认为詹姆斯在这个问题上是正确的，而且光凭这一点，他就足以在哲学家中占有崇高的地位了。”

　　问：所以他们都发现了无分别智。

　　威：我想是的。要瞄到一眼无分别智其实很容易。大多数人都可以“光凭听闻就进入这种状态”；就像我们刚才那样，至少稍微尝到一点滋味。我想詹姆斯和罗素应该也和我们一样；这是罗素自己说的。他说“我很确定詹姆斯在这个问题上是正确的”，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我本来并不这么认为，是他用他学说的真理说服了我。”我想詹姆斯应该是直接了当指给他看的！看到山了吗？你的心在哪里?山和心…‥了无分别！

　　问：所以，他们真的尝到了禅味？尝到了无分别智的滋味?

　　威：嗯，瞥见了一道微光，尝到了一点味道，看到了一些线索──这是很容易领略的。不过在无分别智的传统里，这只是刚开始而已。你安住在当下清净的无为状态或清静的自由当中，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你之前所认同的主观习性──所有在观者与所见客体之间制造裂缝的小我和主体──都会浮上来，在自由的无分别智里焚烧，然后死亡。这一个阶段很有意思。你安住在一味原初的自由中，不再依据主观习性行动，所以这些习性基本上是闷死的，不过也算是一种死亡吧。由这种解脱而产生的死亡震荡非常剧烈，但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稳住就好──或是放下。两者都无所谓。整件事到最终实际上是由原始的无限自由自动完成的。但你仍然会被活活烧死，老天，这真是让你笑不出来，却又是人生最大的乐趣。从根本上来看，不论生起的是哪一种经验都没关系──单纯的、自然的、无分别的、无造作的状态总是先于经验，先于二元对立，所以也都乐于容纳一切经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时你就必须守住“无为而为”，不断的小死一番。这里我们看到了真正的修行境地。

　　开 悟

　　问：你说：无分别智并不排斥任何一个层次的二元对立现象。

　　威：对，要不就完全不得要领了。即使到达无分别智，这种二元对立──主体和客体、内部和外部、左边和右边的二元对立──还是会生起，也应该生起。这种二元对立是心物显化的机制。神性──实相当下的清净真如──显化为主体和客体，既有单数也有复数；换句话说，神性显现为四大象限。所以我们不该随便排除这四个象限──这是神性显现的辉煌荣光。但我们应该透过这种象限直达其本源与真如。光是瞄到一眼是没用的。这一味遍及一切层次、一切象限、一切心物的显化。这是世上最简单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所以也是最难的事。这种无为之为需要的是坚忍、苦修、诚恳、诚实；可以透过清醒状态、作梦状态、无梦状态来探索。在此我们必须重拾各种无分别智的修练法门。

　　问：在各种无分别智法门之间，“开悟”的意涵是否有不同的地方？

　　威：从某种角度来看，的确如此。讲到“开悟”状态，有两个派别分别对应我们讨论过的“空性”的两种意义。第一个派别认为止（无分别、灭）的因地状态或末显化状态便是其典范。那是一种非常明确的、独立的、可辨识的状态。因此，你如果认为这种灭尽状态就是开悟，那么一个人是否“圆满开悟”通常是可以明确判断的。大体上，对南传佛教和数论瑜伽行派（samkhya yogic schools）而言，进入这种未显化的止境，会烧掉一些游移不去的无明源头及其病态。每进入一次，就烧掉一些。几次以后──通常是四禅──可以烧毁的病态差不多已经全部烧毁；从此之后你开始自由的进入这种状态，永远安住于涅盘，不再轮回，整个现象界的活动也不再生起。但无分别智传承却不以此为最后目标。他们会经常利用这种状态，驾御它。更重要的是，无分别智传承，譬如吠檀多哲学、大乘佛教、金刚乘佛教，比较喜欢指出无分别的真如状态。那不是一种独立出来的知觉状态，而是一切意识状态的基础或空性条件。所以他们感兴趣的并不在于发现那脱离现象界（或轮回）的空寂，而是包容诸相、容许诸相不断生起的空性。因为对无分别智传承而言，涅盘和轮回不二，空寂和诸相也是不二。这么一来，事情就不一样了。就因地传承而言，你可以很明确的说一个人是否已经进入止息状态；它很明显，不会弄错。你拥有的，这么说吧，是一支刻度分明的尺．可以用来判断开悟状态。但是在无分别智传承，往往你刚开始修行不久，师父就为你指出了无分别状态；直接了当指出你的意识中已经是不二状态的部分。

　　问：怎么指出呢？

　　威：很像我们之前讨论目睹者时，我多多少少“让你见闻了那种状态”，使你瞄到了一眼无分别智状态。你甚至还尝到了人和山无分别的一味。无分别智传承有许多“点化”的方法可以指出你的意识本俱的东西。你的种种经验，不论你自己知不知道，本来就是无分别的，所以要发现无分别智，根本不需要改变自己的意识状态。你所有的意识状态都没什么问题，因为每一种状态都圆满的呈现为无分别境界。所以无分别智传承的重点并不在于意识状态的改变，而在于认出无分别境界──认出一切本来如是。改变意识状态没有什么用处，只会让你分心罢了。因此你会经常得到老师的指点，他们会直指这种本来如是的无分别境界。我说过，我觉得詹姆斯当初应该也这样指点过罗素。认真的观察自己当下的觉知，就会发现主客其实是一体的，本来是一体的。你需要的只是认出这个东西，不必再先营造出什么状态来看这个东西。任何状态其实本来就是一味，所以任何一种意识状态都没问题。

　　问：直接指出来就可以了。

　　威：对。报纸上经常有一些愚蠢的猜谜游戏，譬如：“这张大海的图片里隐藏了十五个美国总统。你有办法找出来吗?”

　　问：这种东西，滑稽的萨杜奇神父（Father Guido Sarducci）开过一个玩笑说：“在披萨里面找教宗。”

　　威：讲这个会惹麻烦的！我们还是讲总统好了；反正他们已经习惯被羞辱了。举这种游戏为例，要点在于你本来就已经看到那些总统的肖像了。你的意识早已具备一切必要的东西。你早就看到答案了──那几个总统的肖像早就出现在你眼前──可是你却认不出来。然后有个人走过来指著图片说：在这里！在那里！这时你才打一下自己的头说，对啊！我已经看到了嘛！一味的无分别状态便是如此。你早就看到了，当下早就看到了。无分别状态的一点一滴，当下无不在你的觉知中，是全部而不是大部分。绝对是全部都在你当下的意识中，你只是认不出来罢了。这时如果有人指出来给你看，你就会打一下头说，对嘛，当然，我本来就看到了嘛！

　　问：修行过程就是如此吗？

　　威：对。有时一开始就是如此，有时晚一点，不过这种传心的方法的确非常重要。但我们讨论的是，既然无分别状态是一切状态的本质或真如──既然空寂和生起诸现相都是一体的──那么色相的生起便不会中断，而你和色相的关系也是不会中断的。所以你不是要摆脱色相、远离色相、搁置色相，而是要彻底融入色相。色相的生起不会中断，你也永远不会到达终点、然后说：“这就是了，我已经彻底了悟了。”对无分别智传承而言，开悟就是在色相不断生起的过程里，永远把它们看成空中生妙有罢了。你和生起的诸相是一体的。从这个角度来看，你早就“开悟”了；但是从另外一种角度来看，因为色相一直不断在生起，所以了悟也一直在持续著。你绝不会处在一个没有进步的独立悟境里。你总是在学习新的事物，因此你的整体状态也一直在进化。所以你可以有某种突破性的开悟经验，例如日本禅宗所说的见性（satori），但这只是一个无止境的过程的开端罢了，你将乘著现象的波浪不断了悟。因此以无分别智的角度来看，你不可能“完全”开悟，就如同你不能说自己“受完了所有的教育”一样；这是没什么意义的。

　　问：无分别智传承有的很疯狂，特别是谭崔。

　　威：对，他们有些人很疯狂。他们不担心轮回，反而时常利用轮回之势。他们不舍弃染污状态，反而热烈的进入其中，戏耍、夸大这种状态；完全不在乎自己位阶高低；因为世上的一切都是神圣的。换句话说，所有的经验都是相同的一味。没有任何一个经验比较接近一味或比较远。你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更接近神，因为世上的一切都是神的化现──这是无分别智教派的根本奥义。但是这种疯狂还要在一个非常坚固的道德架构之内发生才行，你不能让自己变成修行上的无赖，而又声称自己处在无分别境界里。事实上，在大部分的修行传统里，你都必须先掌握超个人发展的前三个阶段（通灵、精微光明、自性），而后才谈得到第四个阶段或无分别智境界。“颠慧”（crazy wisdom）必须发生在一种极为严谨的道德氛围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在无分别智传承里，你必须发愿，发神圣的誓愿；那是你一切修行的基础。你必须发愿自己永远不消失在灭尽中──不遁入涅盘，不在止息的境界中消失，不弃绝人世或藏匿于无分别三昧。你不但不弃绝人世藏匿于无分别三昧，反而乘著轮回之浪前进，直到浪中所有的众生都明白一切皆空为止。你的誓愿是尽快通过灭尽进入无分别智，然后帮助众生就在他们的此生认出那“无生”状态。所以无分别智传承不认为情感、思想、欲望、个性必须舍弃。修行课题就在于观照诸相背后的空性，而不是泯灭色相。色相不断生起，你就在上面冲浪。开悟本身的确是一种原初状态，但这开悟境界却是永远在进行的，而且形态永远在改变，因为色相一直在生起，而你和色相根本是一体的。因此无分别智传承的召唤就是安住于空性，包容诸相。解脱是在空性而非色相里发生的；但空性却能包容诸相，犹如明镜反映一切客体一般。色相不断生起，而你即是诸相，犹如单手击掌一般。你就是诸相的示现。你和宇宙合成了一味。清净的空性便是你的本来面目；你每次揽镜自照都看到了整个法界。

　　部三 平面世界之上

　　第十四章  上行与下行

　　问：最后这一系列的讨论，我们要把前面所有的章节融合为一种真正整合的观点。我们要讨论意识、治疗法、灵性、转化修练法的“全层次，全象限”途径。我们也要讨论妨碍此一整合观点的种种，譬如平面世界。但是开始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是否可以请你把我们之前讨论过的的部分简单的再叙述一次？

　　威：好。读者如果不想再看这一段叙述，可以跳过去，下一段就会继续讨论本书的主题。

　　简单的总结

　　威：我们一开始讨论到空性、创造、全子；或是神性、创造、全子。换句话说就是，全子创发的从空性显现出来。

　　全子显现之后，就开始进化。这种进化，或者说，这种创造中的神性，不论在哪里出现，都有几个共通的特性。我将这种特性总结为二十条法则，其中几条我们已经讨论过。这种法则即是万物赖以显化的模式。

　　例如，我们讨论到所有的全子都有自理、共融、超越、解消这四种能力。因为有超越力，所以才会有新的全子显现出来，而且是显现在全阶序之中。全子既超越又包容。分子超越原子又包容原子，细胞超越分子又包容分子，依此类推。

　　因此，法界超越力所产生的全子深度会越来越深。全子的深度越深，其意识等级──其他的暂且不说──也就越高。

　　但深度越深却表示可能出错的地方也越多。比如，狗会得癌症，而原子却不会。每一个转折点都有发展的辩证过程，这种发展的辩证过程实在谈不上愉快、甜蜜。

　　但全子并非只有内外之分，还会分别以个体和集体的形式存在。这表示每个全子都有四个面向，我们称之为意向（intentional）、行为（behavioral）、文化（cultural）、社会（social）四大象限。请参阅图5-2。

　　我们追踪这四大象限的进化，直到人出现的阶段。在这个阶段，人开始反省这四个象限，思考这四个象限，发现自己也是嵌在这四个象限里面。人尝试了解自己的状况，因而开始追求种种知识，追求真理。

　　这四大象限每一个都在处理全子的一个面向，因此每一个都有一种真理，一种有效性判准。人经过漫长而痛苦的试炼，慢慢学会了一些检验有效性的方法──也就是把知识建立在每一象限的实相之上的方法。这个，我们称之为真理、真实、公正、功能适应。

　　由于右边的两个象限──客观象限与或外在象限──都能用客观的“它语言”来描述，所以我们将四大象限简化为“我”、“我们”、“它”三大领域，也就是自我、道德、科学，或是艺术（自我与自我表达）、伦理、客体的探讨，或是美、善、真；若是在灵性领域，就是佛、僧、法──究竟的“我”、究竟的“我们”、究竟的“它”。

　　这三大领域还可以进一步简化。左手层面（“我”和“我们”）只能凭藉内省和诠释进入，右手层面则是以知觉和经验来认识──这便是所谓的左手之道和右手之道。也就是说，右手面向是全子的外部，因此可以藉由经验来观察。但左手象限──意向层面和文化层面却涉及内在的深度，只能藉由诠释进入。广义来说，诠释意味著由内而发的同理性共鸣，而不是由外作客观的注视。表相看得见，深度却必须靠诠释。这就是左手之道和右手之道。

　　但这只是讨论全子四大面向的种种说法，重点在于不要把这四大象限混淆在一起。简化，可以；但不要将这四个象限彼此划上等号，因为这四大象限每一个都有属于它自己类型的真理，也是任何一个全子都有的四个基本面向。将某个象限化约成其他任何一个象限，不但无法解释该象限，反而毁了那个象限。

　　因此，我们追踪全子的进化过程时，不只是追踪全子的外在：原子、分子、细胞、有机系统、盖娅等等，也要追查其相关的内在面向；感觉、意象、概念、规则等等，直到精微光明阶段和自性阶段而后止。简而言之，这就是内在进化从前个人发展到个人再发展到超个人的过程。

　　我们讨论过，这种内在进化涉及阶梯、攀登者、观点；阶梯指的是意识的阶梯或基本结构或层层包容的全阶序；攀登者指的是每一阶段进化支点（融合、分化、整合这个一、二、三过程）上的攀登者或自我；观点指的是每个阶段世界观（远古、魔幻、神话、理性等等）的转变，每一种世界观都产生了自己的自我身分、需求及道德感。

　　我们看到自我的身分、需求、道德反应等等从实体物质中心发展到生物中心，再依次发展到自我中心、同族中心，再到世界中心；后者乃是所有高等阶段和真正灵性阶段赖以发展的平台。我们也讨论过，不论哪一个阶段，只要有“意外”发生，就会产生属于该阶段特有的病理（精神病、边缘人格、精神官能症、脚本病理等等）。

　　最后，我们特别讨论到四个高等阶段和进化支点，也就是超个人的四个阶段：通灵、精微光明、自性、无分别智。我们了解这四个阶段各有自己的世界观，因此也各有自己的神秘境界，亦即自然神秘境界、本尊神秘境界、无相神秘境界、无分别神秘境界。

　　这种高等阶段极为罕见，属于非常菁英的层次，也是非常高的精神成就。在过去，只有少数人──孤独的萨满巫师、洞穴闭关的瑜伽行者、小僧侣、修道院修士等真正智慧的追寻者──曾经达到这种成就。一般人的觉知或人类的集体意识从来不曾接近这种高深境地。我们若是检视一般人的意识，就会发现图5-2所显示的情形，亦即意识进化的最高点仅止于人马、统观逻辑和具有全球道德观或世界中心道德观的全球联邦境界──更何况最后的这种“全球联邦”境界对大部分人而言，仍然是有待实现的理想。

　　如果这种高等阶段或超个人阶段未来在我们集体进化的过程中出现，那么这种显化将会同时出现在意向、行为、文化、社会四大象限里。虽然我们都是在个人范围之内追求这种高等阶段，不过我们还是有可能促成这种集体进化。

　　但要点是，在这种高等的超个人阶段，存在于整个进化过程中的神性会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祂已经从潜意识进化到自我意识，再进化到超意识，每一个阶段所显露的自己都更多，也更加包容自己。神性原本沉睡在自然界，然后在心智中觉醒，最后在超个人领域认识到自己是神。然而在整个过程里，从根迄于道再成就果，这神性始终是同一个。

　　神性惊讶的发现自己，但诸相仍旧不断的生起及进化，不过奥秘已经显示出来：诸相皆是一味的宇宙中空性的示现，无限透明，全然神圣；其中没有极限，没有基底，没有休止之处，有的只是空寂和无尽的恩宠。如此这般，这场明光大戏欢喜而疯狂的上演，展现出一个又一个无时间性的身姿，释放出光芒，狂喜的舍离一切，无尽的圆满之外又是无尽的圆满；这是神奇的自我解脱之舞，却完全没有人观看，没有人吟唱称颂。

　　大全阶序

　　问：你刚刚简述的是一种整合观点，其中包括沿著每一个层次（物质、身体、心智、灵魂、灵性）发展的每一个象限（我、我们、它）。但是这种整合观点在西方总是遭到否定，在东方往往也是；因为其中排除了某些层次或象限。你何不为我们说明一下?

　　威：对，没错。尤其是在现代西方，所有高等的、超个人的、灵性的层次都会遭受怀疑的眼光，乃至于遭到敌视。事实上，科学唯物论世界观身为现代西方“正统的”世界观，不但完全否定了意识发展的高等阶段，甚至根本否定了“意识”这个东西；对他们而言，最后只有泥土才是真实的。

　　问：平面世界。

　　威：对，平面世界，其表现形式也许是隐妙的化约主义，也许是粗糙的化约主义（gross reductionism）；前者将一切内在或左手象限事件化约为右手象限相关事件；后者将右手象限系统化约为右手象限原子。不论是哪一种，都否认左手象限是不可以化约的东西；失去了性质的宇宙没有意识，没有心智，没有灵魂，没有灵性，没有价值，没有深度，没有圣神，只有种种的“它”，甚至原子式的它交织而成的网络。这真是疯狂的世界观，你不觉得吗？

　　问：我们想尽可能详细的追溯历史上这种平面世界观与起的过程，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就永远看不到另一种真正整合的观点。

　　威：让我们暂时先看左上象限的个人意识光谱，总共有九个基本层次。从图14-1来看，你会发现柏罗丁和奥罗宾多提出的基本上是同样的意识光谱，同样的大全阶序。请注意，从他们两个人的观点来看，这个全阶序并不是一级一级进阶的，而是一层包覆一层的。

　　但诚如勒大乔伊说的，这个大全阶序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其中的大部分其实是东西方大多数人的正规哲学。即使是最早期的游牧文化，我们都可以发现简单的天、地、人全阶序。创巴仁波切（Chogyam Trungpa）在《香巴拉：精神勇士圣道》（Shambhala：The Sacred Path of the Warrior）一书中阐述这一点就很有说服力。这个基本全阶序后来发展为物质、身体、心智、灵魂、灵性等五个次元（有的分得更细）。但是重点在于，类似这个大全阶序的东西，在绝大部分的历史中一直是大多数人文化背景的一部分。

　　但这是说到西方启蒙运动兴起为止。之后，在基本的启蒙典范之下，人开始用经验性的独白式语言描述所有的实相（包括大全阶序）；将意识、道德、价值、意义放在“独白式注视”的显微镜下观看，虽然意图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却把事情完全搞拧了。

　　之后，我们看到的是什么情形?内在的深度从视野中完全消失。独白式的注视因为看不到内在的深度，于是就宣布内在深度不存在，是幻觉，是衍生出来的次级现象──但这种说法还都是客气话，他们真正想说的内在深度根本“不是真实的”。他们把所有“我的”、“我们的”现象都简化成“它的”──可能是原子论或整体论，端视你的偏好而定──最了不起只剩下“功能适应”而已。

　　这种绵密交织的“它”没办法说哪一个“它”比较好，比较深，比较高或比较有价值。每一个“它”都行走在客观系统中，都是平板的表面，并且一直在褪色，其中没有一点迹象可以看到价值、深度、特质、善、美这些东西。

　　问：我们有的只是平面世界。

　　威：我们有的只是平面世界。我们认为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现代性”的好消息就是三大领域终于清楚的分化为艺术、科学、道德三者。坏消息则是这三大领域尚未整合，于是爆炸性的科学势力随之起而宰制一切，入侵“我”和“我们”这两个领域。

　　因此，启蒙运动不好的地方就在于将所有的左手次元化约为右手次元，认为只有将外部经验作成定位地图式的知识，所谓自然之镜、写实典范，才是值得追求的。但是这种知识排除了制图者  排除了意识、内部、左手象限──而造成种种平板的、褪色的表象，构筑成一个赤裸裸的黑白世界。

　　因此，追随“启蒙运动导师”约翰．洛克的脚步所进行的，就是以经验性的说法来描绘整个法界的现代地图制图大赛。这场比赛进行了一个世纪之久，大家竞相把整个法界改变成客观的“它”（我们后面会讨论到这一点）；可是有一天早上，启蒙运动醒来，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活在一个完全没有特质的宇宙里── 一个价值、意义、意识、特质等等全部阙如的宇宙里，不禁大为惊骇！启蒙运动绘制外部地图的时候．把所有的内在深度开肠破肚，掏出里面所有的东西，放在独自式注视的炙热阳光下晒到乾枯。

　　于是，在困惑怀疑的氛围之下，启蒙运动僵尸终于慢慢被送进了陈尸间，后现代的革命于焉展开，后现代、后启蒙、后经验论、后这个、后那个全都开始了，因为之前有个东西错了，错得太离谱了。

　　问：法界崩塌了。

　　威：对，法界崩塌了。独白式观点全面横扫，完全瓦解了存有、意识、深度等等内在次元；换句话说就是瓦解了意识大全阶序。不论是前个人、个人或超个人阶段，只要是用独白式眼光来看，都找不到意识这个东西。既然如此，意识一定是不存在的，一定不是“真正真卖的”。

　　基本上就是这样，我们之所以进不去大全阶序，完全是因为现代西方世界的关系。

　　入世对出世

　　问：这种瓦解过程令人闻之心酸。你所做的历史研究，似乎挑战了长久以来大家对柏拉图以降西方传统所抱持的诸多迷思。

　　威：从图14-1就知道，要在这个大全阶序行进，可以有两个方向；一是从物质上升到灵性，一是从灵性下降到物质。向上是超越，向下则是遍及四方。向上是出世，向下则是入世。

　　问：你在这里提出了“上行”和“下行”两种灵性进路。

　　威：对。多数人都认为柏拉图是上行哲学家或“出世”哲学家，因为他认为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一个真实的世界。我们这个显相的世界，这个地球以及地球上的一切，都只是那个真实世界永恒形式的副本或影子罢了。

　　问：生态哲学家认为西方人对现世的“憎恨”可以溯及柏拉图。

　　威：对，但这种假设并不正确。勒夫乔伊指出，柏拉图其实描述了两种运动，也就是我们所谓的上行和下行；就柏拉图而言，这两种运动都很重要。

　　第一种的上行运动是从万有到太一。我们可以从这种运动看到万物的显化是暗昧而稍纵即逝的。但这一切事物的背后，却有一个本源（Source），一个无轨则的境地（groundless Ground），一个绝对者（the Absolute）；我们在此处开始了解“绝对的善”（the absolute Good）。

　　问：我们在这种意义下开始“上行”。

　　威：对。但是对柏拉图而言，另外一种运动也很重要，那就是太一将自身放空，进入一切造化和显相（形式）之中。因此，所有的造化都是神性的完美显现。所以柏拉图才说这个世界或这个地球是“看得到、感觉得到的神”。

　　问：太一“下行”为万有。

　　威：没错。西方人的出世哲学的确大部分都是从柏拉图那里来的；但勒夫乔伊极力阐述的，是柏拉图其实也给了西方人一套描述入世之乐，颂扬可见可感之神的说法。这一套说法认为整个表象世界是善或绝对的显化或体现，因此的确应该受到世人赞颂！这个世界越是多元，就越充满神性的荣光与善德。

　　的确，西方的入世哲学大部分源自于柏拉图。勒夫乔伊说：“柏拉图不但赋予欧洲人出世哲学的形式、措辞、辩证法，也从完全相反的方向给了欧洲人快乐的入世哲学的形式、措辞和辩证法。这一点非常重要，可是却很少有人知道。”

　　勒夫乔伊的结论是，上行和下行、出世和入世、超越和遍及四方，这两股相反的趋势在相拉图的哲学中得到了统一。他说：“柏拉图思想的两条路线在这里融合为一。”上行和下行统一，整合在一起──这应该是柏拉图最后的论点。

　　但后来的历史发展却是，这两条路线硬是给粗暴的扯开了。唯上行路线拥护者和唯下行路线拥护者之间产生了极大的分裂。这两种趋势本来应该统一、整合的，却分裂为上行者和下行者互相对抗的局面，真是不幸。双方这一段交战的历史是我要探讨的题目之一。

　　问：你认为两者可以整合。

　　威：对，没错。怀海德曾说过一句名言。他说，西方传统基本上只是一系列开示柏拉图的注脚罢了──或许没错，但这些注脚却是零碎的；大家总是采取自己喜欢的那“一半”柏拉图，也许是出世，也许是入世，就是不采取他的完整观点。

　　这种零碎的注脚我们可以不接受。上行和下行两股趋势在柏拉图哲学之中本来就是统一的，在柏罗丁的哲学里也是。

　　问：但是从柏罗丁之后，整个西方思想就“分裂”了。

　　威：对，某个角度来看是这样的。大家都同意柏罗丁阐述柏拉图哲学的要义比较完整。从图14-1看，柏罗丁的哲学概括了整个存有大阶序，也概括了这个层层包容的全阶序中的上行和下行两种运动，或柏罗丁所谓的回流（Reflux）和流出（Efflux）这两种运动。神性不断向世界流出或放空自己，因此整个世界和世人都是神性的圆满显现。同理，整个世界也不断回返或回流至神性，因此整个世界都是彻底属灵的──可见可感的神。

　　跟据柏罗丁的看法，这个大全阶序里面，每一个资深次元都超越并包容其资浅次元，因此每一事每一物，毫无例外都圆满的包容在神性或太一当中。所以这神性或太一天衣无缝的整合，统一了上行和下行、回流和流出、超越和遍及四方。

　　柏罗丁

　　绝对太一（神性）

　　神理（直观心）（精微）

　　灵魂／世界灵（通灵）

　　创造性的理性（统观逻辑）

　　逻辑能力（形式运思）

　　概念与意见

　　意象

　　快乐／痛苦（情感）

　　知觉

　　感觉

　　植物生命机能

　　物质

　　奥罗宾多

　　真理意识至福状态／超心（神性）

　　直观心／超心

　　启明世界／心

　　高层心／网络心

　　逻辑心

　　具体心（概念运思）

　　低层心（前运思）

　　生命情感；冲动

　　知觉

　　感觉

　　植物

　　物质（物理）

　　图14-1 柏罗丁与奥罗宾多提出之大全阶序

　　问：你指出，这一点可以从柏罗丁对诺斯替教（Gnostics）的批判看出来。

　　威：对，没错。诺斯替教徒大部分都是上行者。他们认为一切下行事物都是邪恶，所以整个表象世界──现世──都是虚幻、阴暗、败坏、罪恶的。只有避开万有上升到太一，才能获得救赎。

　　高举柏拉图火炬的柏罗丁如果思想真是出世的话，一定会加入诺斯替教，赞美他们的唯上行论，并且回过头来批判一切入世行为。但柏罗丁却强烈的批判诺斯替教上行者，原因正是因为下行趋势和上行趋势一样重要，可是大家却不重视。

　　换句话说，诺斯替教徒己经发现自性的太一，却没有推进到太一和万有不二的无分别境界，所以也不了解空寂与色相不二，入世与出世乃是一味，上行和下行必须整合为无分别智。

　　于是柏罗丁强烈的批判诺斯替教，冲撞诺斯替教，而且很有说服力。他在有史以来最美的灵性散文中提醒诺斯替教徒说，这个可见的世界都是神性的显现，因此要像对待神性一般来关爱。诺斯替教徒如果真的像他们自己所说的那样热爱神性，那么就应该爱神子才对；可是他们却轻蔑神子。事实上，柏罗丁的确指控诺斯替教徒有灵性的虐童倾向。

　　问：你在《性、生态、灵性》里面摘录了他批判的内容。能不能请你念给我们听？

　　威：柏罗丁说：

　　不要认为人能透过轻蔑这个世界及其中所有的美而变得良善。他们（诺斯替教徒）没有权利僭称自己尊敬现世以上的神。我们爱一个人，就会连他所有的东西都一起爱。我们爱为人父母者，就会把这种爱延伸到他们的子女身上。每个灵魂都是神性之女。现世如何能与灵性世界隔离呢？和神性这么接近的东西，他们却那么轻视，这只证明了他们完全不懂灵性世界，只知其名：

　　让他（任何一个灵魂）藉由沉思默想来免除欺瞒（不实）和一切蛊惑粗俗灵魂的东西，使自己高贵到懂得默观神性这巨灵（the Great Soul）。这巨灵使万物归于沉静，令周遭一片祥和；大地、海洋、天空归于寂静，天堂则在一旁静待。让他观察这巨灵从四面八方流入注入、渗入，并照亮这个静谧的世界。正如阳光照亮乌云为之镶上金边一样，巨灵进入天堂之后也给了天堂生命和永恒的美，将天堂从睡梦中唤醒。巨灵将这个世界奠基在永恒的运动之中，在其中注满智能，世界因而成为一个活的、受到庇佑的存有........

　　衪（巨灵／神性）化入天堂这个广大身躯的每一点；虽然其中大大小小各部分都分隔成种种空间和特质，有的甚至互相对立，有的则互相依赖，但是祂却把自己交付给每一个部分。不过祂自己始终是完整的，并没有因为给每一个体生命而分裂。万物都依靠完整巨灵（没有等级，没有阶层，只有纯净的存在）而活。祂无所不在。在巨灵的力量之下，广大多样的天堂与我们神圣的世界合为一体。太阳是神圣的，星辰亦然；我们人如果有什么价值，也是因为巨灵的缘故。藉著祂你可以通达于神，无须向远处寻找.........

　　智慧与慈悲

　　问：这很清楚的显示了柏罗丁的无分别智思想。你认为这种上行和下行的整合可以和智慧与慈悲的统一相提并论。

　　威：对，东方和西方都可以看到这种东西。从万有到太一的上行之道就是智慧之道。智慧之道在一切色相和现象的背后看到了太一，看到了善与无可名之的空寂。在空寂之下，一切色相皆是虚妄的、瞬间即逝的、无常的。智慧就是从万有回归太一。在东方，般若或智慧之道便主张色即是空。

　　另一方面，下行之道乃是慈悲之道。慈悲之道发现太一的显化就是万有，因此必须以友爱、慈悲及仁慈之心平等对待一切色相。事实上，慈悲或善即是万物显化的机制。太一透过无限的慈悲与善显化为万有，我们也以同样的慈悲心和关怀来包容万有。慈悲心以关怀和温柔的惊叹连结万物。在东方，悲（karuna）或慈悲之道便主张空即是色。

　　所以我们有的是：智慧视万有为太一，慈悲视太一为万有。东方的般若之道主张色即是空，慈悲之道则认为空即是色。

　　问：智慧和慈悲又可以说是生之本能（Eros）和死亡本能（Agape）。

　　威：对，上行的生之本能以及下行的死亡本能、超越和无所不在：上达之爱和下达之爱…….

　　这一切当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历史观，那就是，不论西方的柏罗丁或东方的龙树（Nagarjuna），我们都可以在他们的无分别智思想体系中看到这两种运动的平衡与整合。智慧、生之本能或般若这股上行趋势或超越趋势，必须和慈悲或死亡本能这股下行趋势或遍及四方趋势平衡。太一和万有、空性和色相、智慧和慈悲统合成一味的无分别之心，即是真正灵性的本源、目标或基地。

　　男神与女神

　　问：生之本能和死亡本能、智慧和慈悲、上行和下行‥‥也可以拿男神和女神来比喻。

　　威：广义来说，是的。锄农业期的守护神大母、犁农业期的天上大父王等比较属于区域性或特定阶段的观念，我们暂且不谈（这种神话意象对整个情况的思考没有什么帮助），如果我们只谈男神（God）和女神（Goddess）之类的普世观点，那么显现出来的平衡观点大致是这样的：

　　神性的男性面貌──主要就是生之本能，也就是法界的上行趋势和超越趋势，永远都在追寻更大的整体以及更宽广的统一，突破局限往上攀升，从更大的善和荣光获取无尽的启示，永远排除浅薄追寻深度、排除低阶追寻高阶。

　　神性的女性面貌──主要是死亡本能或慈悲，也就是法界的下行趋势、遍及四方趋势或显化趋势；一种体现法则、肉身轮回、关系、在关系中显现出包容，以平等圆满的恩宠触及一切存有；不排斥任何事物，包容一切万有。生之本能在超越性智慧中追求太一的善，死亡本能以善和遍及四方的关怀包容万有。

　　问：你认为谭崔结合了这两者。

　　威：大致而言，谭崔以神和女神、湿婆（Shiva）和夏克提（Shakti）、空性和色相的性结合呈现出最后的无分别实相。最后，上行或下行都不是究竟；两者无一占优势，而是如同原初的阴和阳一般相生相倚，彼此没有对方都无法存在，而且要融入对方才会发现自身真实的存在，最后并一起觉醒、共同融入至乐之中而成为整体法界，发现永恒与时间的产物正在狂恋；无分别之大心照射成万物，庇佑著万物，赞颂这永恒的包容──也要我们在我们的意识里时时刻刻、不停的、奇妙的履行这种包容，以之作为当下一味的示现。这就是无分别智的视见，亦即回流与流出、男神与女神、空性与色相、智慧与慈悲、生之本能与死亡本能、上行与下行的统一 ──圆满而至乐的结合在一味、单手击掌的究竟之声中。

　　两种神

　　问：这与柏罗丁的无分别整合观一样。

　　威：对。但是在西方后来的历史中，上行和下行的统一却遭到严重破坏，以至于出世上行者与入世下行者之间经常发生冲突，而且往往非常严重。所以我才想在这里追溯这种战争的历史。这种战争在西方历史占有关键地位，决定了西方人的思想。

　　问：上行者和下行者之间的战争。

　　威：对。严重得不得了。从奥古斯丁开始，上行者和下行者之间就一直冲突到现在，也带给了西方人两种相互冲突的神，丢给他们一颗烫手山芋。

　　上行者的神是完全出世的──我的王国不在现世。上行者是禁欲的，僧院清修的，视身体、肉体，尤其是性，为原罪。他们规避万有，追寻太一，纯然的超越，对于在现世是否能找到快乐总是很悲观。他们规避短暂的事物，一心向往永恒，见到现世的阴影就蒙著脸不看，引以为耻。

　　下行者的神所规劝的事物正好相反。下行者规避太一，包容万有；与可见可感的神，有时候是女神，相恋。他们的神纯粹是造化本身或无所不在的显化。他们向往万有，并且在庆贺万有的多样性时发现了自己的荣光。他们的神，目标不在广大的一体性，而是繁复的多样性。下行者赞颂感官、身体、性、俗世。他们因创造的灵性而欢喜，从每一天的日出、月升都看到圣神的庇佑。

　　问：你追溯的是这两种神之间的战争。

　　威：对，没错。在西方，从奥古斯丁到哥白尼这一千年之间，我们几乎只看到上行的理念。这个时期一开始是犁农业结构，人开始选择以男性为中心的灵性，因而将重心放在生之本能、上行、太一，而不是放在死亡本能、下行或是对万有的排拒或憎恶上。

　　因此，现世、身体、今生都找不到真正的救赎，真正的解脱。上行理念是完全出世的。肉体是罪恶，性是罪恶，俗世是罪恶，身体也是罪恶，无论你如何替“创造”本身说尽好话都没用。于是夏娃──女人、身体、感官、自然、肉欲──当然就是罪恶之源：这一切全都成了最深的禁忌。对于唯上行者而言，唯下行者从头至尾都是恶魔。

　　问：东西方都一样。

　　威：没错。农业社会不论出现在哪里都有一个倾向，就是任由上行趋势宣称现世的邪恶或虚妄，并且谴责俗世、身体、感官、性（和女人）。当然也有例外，但这是所有农业社会常有的倾向：完全出世，我的王国不在这个世界，极欲脱离轮回，进入涅盘。从早期的犹太教、各种诺斯替教、早期佛教，一直到大部分的基督教及伊斯兰教，你都可以看到这一点。

　　西方，尤其是从奥古斯丁到哥白尼的这一段时期，的确就是这样。一个几近排他的上行理念主宰了欧洲人的意识达一千年之久。为了完美与德性，教会提出的规劝就是上行之道；要得到救赎，一个可以确定的方法就是不把这个俗世当宝贝看待，意思就是不要在这个俗世里寻找宝贝。

　　喔，他们对于上帝在创生上面所表现的善德（Goodness，即善德＝爱、慈悲、下行）虽然也赞不绝口，但底线却是你无法在这俗世的一生得到解脱或救赎──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生命的确不错，不过死后才真的好玩。也就是说，要脱离俗世才好玩。这个俗世只是起飞之前的跑道，并非真正成就之处。

　　问：这一切不久就变了。

　　威：对，不但变了，还变得很厉害，开端是文艺复与和现代性的兴起，后来在启蒙时代和理性时代达到颠峰。要形容这个时代，最简单的一句话就是上行者出局，下行者进场。

　　对唯下行者而言，凡上行者必蔑视之。事实上，这个时期轮到上行者变成了邪恶之人。在下行的神看来，上行者永远是魔鬼。

　　因此从现代性以降，凡是上行途径，不管是哪一种，都变成了新型态的罪。现代性兴起，摒斥上行，拥抱全然的下行世界──这一切全都一起出现了。

　　我们在这里追溯到了现代西方世界否定超个人次元的轨道。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对真实的灵修及超个人境界的驱逐、排斥，乃至于边缘化；我们看到平面世界开始蒙受荣耀，大家开始拥抱下行网络。一切超越性的智慧或上行事物都开始失势，整个现代性的面貌笼罩了一层阴影。这层阴影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标记。

　　下行网络

　　问：这个平面世界和下行网络就是整个现代性和后现代性的标记。

　　威：对。由政治、科学、现世宗教的复兴、马克思主义、工业化、消费主义、重新分化为部落、性、回归锄农业、科学唯物论、大地女神、生态哲学等等所提供的救赎，都只能从俗世、现象、现象界、色相、纯粹的无所不在及下行网络中去寻找。比这个更高的真理是找不到的；没有上行趋势，也没有什么超越的事物。事实上，凡是“高阶的”、“超越的”事物，现在都成了恶魔、最大的敌人；男神和女神现在都浸淫于世俗和感官中，超越的事物却成了破坏它们的元凶。基本上，一切现代和后现代事物几乎都属于下行网络，全部在平面网络中行走。

　　问：所以其实并没有整合上行和下行……….

　　威：对，其实完全是下行者支配一切。

　　不但“正统的”现实是如此，甚至每一种“反文化”或“反现实”中都是如此。下行网络变得如此根深蒂固，深深埋伏在潜意识与背景之中，所以连“新典范”的反动份子也落入了它的掌握；不论正统或前卫、因袭派或改革派、工业家或生态主义份子，一概受到感染。

　　问：这是我下一章要讨论的焦点。

　　第十五章  法界崩塌

　　问：现代和后现代世界完全落在下行网络之内运作。所以，问题顾然是：为什么？

　　威：发展的辩证过程到了现代重重的跌了一跤。进化这辆车子撞到了路上的土堆，车子侧翻，滑到路边才停了下来。意识、文化、自然这三大领域的分化（differentiation）开始侧滑，变成三大领域的解离（dissociation），接著便崩塌为平面独大领域。当然，进化是一种会自行修正的过程，而且也的确在慢慢的导正自己。很像股票市场，一个整体上扬的趋势的确很明显，但中间还是有剧烈的短线震荡──往上或往下都有──有成长周期，也有萧条周期。从十八世纪开始，文化股市就面临了大萧条；历史上类似的情况很少见，我们现在才刚开始要克服这个问题。

　　问：所以这种崩塌并非你在其他文化见到的化约主义造成的崩塌。

　　威：基本上不是。前现代文化既没有从分化而来的好消息，也没有从分化而来的坏消息。这一点一般评论家都看不懂。因为其他文化一开始就没有所谓三大领域的分化，所以也不会简化这三大领域，使其崩塌。三大领域的分化本是一大进展，但也造成了崩塌这个大悲剧。现代性的尊严侧滑成现代性的灾难，然而现代和后现代世界依旧安在：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自我、道德、科学三者彼此互相叫骂。但这三者互相斗争的目的并不在于整合，而是想主宰其他两者；每个都否认其他象限也是一种真实，想要藉此收拾支离破碎的世界。就这样，进化的这一次大跃进造成了进化的第一个大灾难；第一个现代形式的发展辩证以鲜血染遍了现代性这一块新地毯。

　　现代性的尊严

　　问：开始讨论这个坏消息之前，你何不很快的回顾一下现代性的好消息，因为许多评论家似乎都延误了这些好消息。

　　威：这个好消息很重要，必须强调，因为反现代主义者总是强调坏消息，完全忘了好消息。魔幻期和神话期都尚未到达后成规期，但随著发展阶段转移到理性和世界中心道德观阶段，我们看到的是现代解放运动的兴起：奴隶的解放，女性的解放，贱民的解放。这个阶段不再是什么对我、我的部落、我的种族、我的神话或我的宗教是有利的，而是不论种族、性别、阶级、信仰，只要对全人类而言是公平、公正、合乎正义的，就是好的。因此大约在一七八八到一八八八年的一百年间，地球上所有的理性工业社会便陆续宣布废除奴隶制度。但若是从之前的前成规自我中心期和成规同族中心期的道德观来看，奴隶制度其实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因为这个时期，尊严和价值都平等这种观念只适用于自己的部落、种族或自己所选择的神，尚未扩及到每一个人身上。但是从后成规期的道德观来看，奴隶制度却是完全错误、不能被容忍的。这是历史上首次出现废除奴隶制度的社会型态！依照蓝斯基收集的大量证据显示，早期虽然有几个社会没有产生过奴隶制度，但一直到理性工业社会出现之前，一般的社会没有一个可以免于奴隶制度。全世界无论东西南北皆然：白人、黑人、黄种人、红种人都在奴役自己的同胞，丝毫不以为意。有一部分的社会，譬如早期的游牧社会，比较没有奴隶制度，但游牧民族也未曾完全免于奴隶制度。事实上发明奴隶制度的正是游牧社会。美国社会的梦魇之一就是，这个国家是在农奴社会转向工业无奴隶社会的过渡期间建立的。事实上，美国宪法主要是农业社会宪法；当时的美国人仍然视奴隶制度为理所当然，所以宪法对这件事提都不提；女人当时不算是公民（这一点宪法连解释一下都没有）。但随著文化重心从神话农业阶段转移到理性工业阶段，奴隶制度终于废除，只留下了一些伤痕与我们同在。

　　问：可以说，女性也“解放”了。

　　威：对，原因几乎完全一样。我们发现大约从一七九二年的玛丽．沃尔史东克劳馥这个人开始，女性主义和妇女运动就方兴未艾，蔚为一种文化。许多解放运动都是在这个时期兴起的。这一切几乎都是理性工业化的产物，必须列入现代性的诸多成就之内。之前，三大领域尚未分化（心智域和生物域尚未解离），男性体力这项生物决定因素就是主要的文化决定因素，因为两者尚未分化：男性体力意味的就是男性文化力量。如果当时的生产方法并不需要太多体力劳动，譬如锄农业文化的生产方法，妇女就会比较幸运，社会也会比较“平等”；当时如果要决定事情，妇女总是被动的一方。但随著自我、文化、自然的分化（三大领域的分化），生物决定因素也越来越无关紧要。生物层面不再决定人的命运。生物域是大鱼吃小鱼，永远达不到权利平等。可是在心智域却可以做到权利平等──至少可以当成目标来追求。自由派女性主义就是在历史上的这一刻（之前不行）兴起的，它向世人宣示了这个全新显现的真理──女人在心智域可以拥有平等的权利，这是以后成规期深度及世界中心理性为准的真理。

　　问：民主运动也是这个时候兴起的。

　　威：对，本质上是同样的现象。倒退的浪漫主义者曾经赋予神话世界观美好的意义，但神话世界观其实并不如他们说的那么美好，从所有的实例来看，反而清一色都是支配者阶层在掌控。神话世界观的神乃是特定族群的神，是社会中心和同族中心的，不是后成规期的世界中心观点。要这个神成为众人的神，就必须众人都膜拜它才行，因此唯有“强迫皈依”，必要时再加上“军事征服”，这个神才会成为“世界的中心”；这一点从阿兹特克、印加、罗马、蒙古、埃及等神话君王帝国就可以看出来。这种统治阶级一般是最上面有一个头头，以教宗、国王、法老、大汗等为首，其下分成各种等级的奴隶。这类君王以他们的神或女神之名讨伐别人，众人都必须臣服。因此理性时代就是革命时代，亦即推翻神话统治阶级的革命。这不但是理论上的革命，也是实际的政治革命。启蒙运动的主题之一就是“不要神话！”，因为神话会使人与人分裂、敌对，彼此以同族中心思想互相对抗，藉自己所选之神的名义对不信者施加种种残酷的暴行。所以伏尔泰（Voltaire）这一句充满激情的呐喊“不要忘了那种残暴的事”，才会响遍整个欧洲大陆。不要忘记他们以神话诸神之名对人施以酷行；不要忘记曾经有数以万计的人遭到火刑，名义是为了拯救其灵魂；不要忘记宗教审判曾经将教条烙印在受审者的身上；不要忘记政治不平等是神话统治阶级固有的东西；不要忘记假借慈悲之名施行的暴行曾经毁灭了无数灵魂。

　　反之，后成规期道德观则是将平等的机会扩及所有人身上，不再理会其种族、性别、教义、信仰、神话、神等因素。虽然并非每个人都能实践这个后成规期或世界中心的理念，但随著现代性的开展，这种理念确实已经深深嵌入社会体制中，其初衷在社会体制中已经受到维护。无数人在“我也许不同意你的说法，但我将誓死扞卫你言论自由的权利”这句口号之下，纷纷为世界中心期的宽容原理和普遍多元主义奋斗、牺牲。若是以大规模的尺度来看，这根本是个全新的东西。早期的希腊式民主并没有这种普世性的观点。不要忘了在希腊的“民主政体”之下，每三个人就有一个人是奴隶，妇女和小孩也不例外；农业社会的基础本身并无法使奴隶解放。所有的城邦都有自己的神话之神，雅典城也不例外。所以，由雅典城流传下来的一份起诉书才会说：“苏格拉底因拒绝承认我邦诸神而有罪。”“请处以死刑。”有人依照惯例询问检察官是否可以提议减轻刑罚，检察官建议苏格拉底终生吃免费的牢饭。但苏格拉底扬弃神话，选择了理性，因此吞下了毒药。一千五百年之后，这个世界终于赶上他的脚步，但这一次是城邦强迫众神喝下毒药，于是众神死亡，现代民主制度于焉兴起。

　　现代性的灾难

　　问：科学也开始发展：我想这也是好消息吧。

　　威：对，三大领域的分化使理性经验科学得以发展，不再受神话教条的阻碍。这是经验科学首次大规模的发展起来。经验科学意味著透过“由假设再演绎”程序将理性与可观察的经验性事物结合在一起。经验科学这件事不会有什么争论，但说到科学主义‥‥嗯，这又是另一头怪兽了。我们或许现在就可以来看看三大领域整合失败这个坏消息。意识、道德、科学三大领域这时确实已脱离魔幻期和神话期的不分别状态；每个领域都释放出自己的力量、真理和趋向法界的途径；三大领域要说的事都一样重要。可是到了十八世纪末，科学快速的进展  也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发展──却令整个系统开始失衡。“它”领域的发达开始淹没一切，进而否定了“我”领域和“我们”领域的价值与真理。三大领域因而崩塌成一个独大的领域，亦即崩塌成经验科学，变成只有经验科学才能宣示终极实相。我们说过，这时科学变成了科学主义；这表示科学不再只是追求自己的真理，而是开始否定自己之外还有其他的真理。我说过，尤其是从十八世纪开始，科学逐渐把左手象限和内在次元化约为右手象限的关联物。从这时候开始，只有位置清楚、客观的“它”才是“真正真实的”！整个全子、人等等的内在次元完全被掏空，于是禁闭在机械中的幽灵开始了它孤独而悲伤的现代呻吟；萦绕不去的哀号再怎么大声，都无法吸引人的注意。既然只有位置清楚而客观的“它”才是真正真实的，人的心智就一变而为完全空白的白板，最后只塞满了客观与感官自然这个唯一实相的图像或表相；不再有真正的神性或真正的智慧，只有经验性的自然；不再有超意识或自我意识，只有潜意识在广大的、互相交织的“它”系统之中无意义而又无上尽的流窜。整个大全阶序完全崩溃，好像午后狂风横扫过的纸屋一样，只剩下带著清楚位置的大自然网络。因此，欢迎各位来到现代纯粹下行的世界。只有“它”的、单一性质的客观与经验程序是值得认识的真理──任何上行之道已经没有必要。这个平面世界的下行网络，这个看似正当的类人猿世界，真是彻头彻尾的贫乏。

　　工具理性：“它”的世界

　　问：问题的核心好像就在这里。但科学如何凌压其他领域，为的又是什么呢？

　　威：伽利略、克卜勒（Kepler）、牛顿、哈维（Harvey）、凯文（KelVin）、克劳西欧斯（Clausius）、卡诺（Carnot）等人获得了经验科学上的卓越成就，配台工业化带来的大规模转变，两者共同在“它”领域努力，彼此在一种恶性循环中互相助长，终于把其他的事情都推到了一边。换句话说，“它”领域有两股巨大的力量在支撑，一是经验科学的成就，一是工业化的力量。

　　社会的技术经济基础（右下象限）决定了该文化的活动以及活动的具体形式。技经基础虽然不像马克思主义所主张的那样决定了文化的上层结构，但是却设定了各种局限和可能性（例如，在农业基础上就不可能宣布奴隶制度非法或宣扬女性的权利）。

　　于是工业就开始以“工具生产”作为基础。当然弓箭也是生产工具，锄头也是，犁也是──但蒸气机呢？内燃机呢？引擎和机器在许多方面都是生产力的一种进化。生产力的进化可以一路回溯到人第一次用石头作石棍、用木棍当矛的时候。就这个角度而言，工业化和过往还是连在一起的，并没有中断。不论哪一个时代、哪一个地方，人都在改良各种方法，以工具或器具来满足自己的基本需求。但随著这个象限的发展越来越复杂，机器的力量或工业基础的力量就把工具生产推上了显著而嚣张的地位。

　　文化的可能性是在技经基础的范围之内开展的。于是，在工业基础上的范围之内，一种完全强调生产、技术与工具的心态于焉展开。这种心态，几乎是出于必要，必须独尊“它”领域。许多──事实上是大部分──评论家都认为工业化有许多问题。他们认为工业化造成了机械世界观，破坏了有机文化和社会的凝聚力，令这个世界分崩离析，引发了生态危机，损伤了人对精神事物的敏感度。这些问题都很重要，但我认为这些问题都是后来衍生出来的，真正的重点在于注重生产的工业基础对人的意识构成了压力，迫使人不得不选择“它”领域。也就是说，工业化的力量加上经验科学的成就，选择了一个唯有“它”才是真实的世界。其他的一切都是从这个“它”衍生出来的。

　　“它”领域的成长就像癌症（病理阶层）一样，侵入、支配了“我”领域和“我们”领域，在其中殖民。文化很快就把道德决定权交给了科学和技术。科学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我”领域和“我们”领域的问题全部变成了“它”领域的技术问题。因此，理论的和技术的科学不但能解决所有问题，甚至“能够”决定一件事是不是问题──决定什么事情是真实的，什么事情是假的。

　　问：所以问题不在于科学是分析的、分割的、不完整的、非系统取向的。

　　威：绝对不是。问题在于不论是分析性的科学或整体论的科学，都是“它主义”（itisms）；两者都造成了法界的崩塌。分析性的“它”、整体论的“它”都是根本梦魇。

　　问：但是我们经常听到“新典范”那一批人说，我们之所以活在支离破碎的世界，乃是因为“牛顿”科学是机械论的、切割的、分析的；这种分割观念侵入社会，才使得社会支离破碎；所以社会需要的是赶上新整体科学观（量子物理学、系统理论等）的脚步，来弥补这个世界的分裂。但你现在却说整体观和分析观都是罪行。

　　威：对，没错。科学宣称自己的使命是唯一真正的使命时，就等于在宣告“它”领域是唯一真实的领域。“独白式注视下的自然”这个经验世界才是唯一真实的世界。人是这个自然网络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可以用一种经验性的、客观的方法来认识它。你想了解人的意识吗？不必跟我说，切开大脑看就对了！这就是独白式的注视。这里面的观念就是，大脑乃是自然的一部分；唯有自然才是真实的，因此用经验性的方法研究大脑就可以找到意识。这是将一切事物化约为独白式表相的做法，真是恐怖。

　　问：不过大脑的确是自然的一部分啊！

　　威：对，大脑是自然的一部分，但心智却不是大脑的一部分。心智或意识属于内在次元，客观的大脑是其外在关联物。心智属于“我”，大脑属于“它”。因此我们前面也讨论过，大脑和经验性自然界的事物一样，都可以用独白式的注视和经验分析法来认识，但心智只能经由内省、沟通、诠释来认识。大脑可以观察，心智却必须经过交谈──不但要观察，还要诠释才行。所以一旦将全子的所有面向都化约为经验性的表相独白式网络，其内在次元就毁了。植物、鲸鱼、狼、猩猩的内在层面，在独白式注视的烈焰焚烧之下，全部化成了黑烟，全都变成客观网络的网线，没有生活圈，没有文化。因此，一旦将法界化约为经验性的自然大网络，便同时去除了自然界内在的各种性质。

　　你所拥有的只剩下经验性的自然、独白式的自然、无性质的自然；法界已经崩塌，只剩下空壳：所有的“我”，所有的“我们”，全部化约成互相交织的“它”，化约成由明确位置构成的大网络。但意识并没有明确的位置。意识存在于其内部的各个层面；这些层面必须从内部进入，藉著诠释而认识，在真诚之心的引导之下，经由互相了解来彼此分享。由于这一切都没有明确的位置，所以你若想藉经验性的客观足迹寻找内在这一头野兽，捕捉这一头野兽，势必会失去这头野兽的本体。这样你就会根据物理延伸性来安排存有的全阶序  量的重要性便取代了意义的重要性。这么一来，你所有的“巢”（nests）就完全依据大小来区分了：原子是分子的一部分，分子是细胞的一部分，细胞是生物体的一部分，生物体是生物域的一部分。

　　你的整体系统地图就是这样建立的，只是你已经完全落入怀海德所说的“只讲位置”的谬误（fallacy of simple location）：“一样东西如果无法在物理空间找到明确的位置，就不是真正真实的。”你可以找到盖娅的位置，所以盖娅确实存在。你可以找出细胞的位置，所以细胞真的存在。你可以找出大脑的位置，所以大脑确实存在。你可以找出生物域的位置，所以生物域确实存在。但意识、价值或意义却找不到位置。你无法用手指出这些东西的位置。你无法在感官自然的大网络中看到这些东西，找到这些东西。于是这些东西就变成了有机系统里面可悲的幻觉、机器里面的鬼魂；它们唠叨不停，却又受尽讪笑；好似纯属个人喜好的主观幻想。在一个已经失去各种特质的宇宙（可以染指的宇宙），内在层面根本毫无价值可言。

　　讽刺的是，可以染指的宇宙当然是毫无意义的宇宙。意识、价值、意义本是法界深层面固有的东西，在时空中当然找不到。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是法界左手次元而非右手次元固有的东西。因此如果你的眼中只有感官表相，那么你一定会将法界的价值、意识、意义、深度全部扫除  保证会这样。基本上这是有史以来大全阶序第一次遭到了遗弃。机器里面的鬼魂真的变成了鬼魂，因为他刚刚自杀。

　　基本的启蒙运动典范

　　问：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傅柯这样的理论家才会强烈抨击十八世纪兴起的“人之科学”（sciences of man）？

　　威：完全正确。关于这种独白式的疯狂，傅柯有句话说得很漂亮：“人变成了资讯物件，而非相互交流的主体。”也就是说，科学家研究人，研究所有的全子，都只研究其客观的、经验的次元，故而把人化约成了大网络中的“它”，既没深度，也无内在意向，更无个别性可言。这是个实验室技师的粗暴世界，其中有的只是一块块的肉。因此，与科学主义的兴起相关的，就是把人贬为资讯物件的“人之科学”的兴起，又称为“丧失人性的人文主义”。

　　问：傅柯说这叫做“人的时代”（Age of Man）。为什么？

　　威：因为作为科学研究对象的“人”其实是“发明”出来的。人变成了独白式的理性研究的对象，是人类史上前所未有的事（因为三大领域从未分化之后随即瓦解）。傅柯可能会用他怪异的方式说：“人以前从未存在过。”“人”是被“发明”出来的一个东西。所以傅柯渴望“人的终结”。他在《事物的秩序》（The order of Things）一书当中，以一个动人的隐喻总结说：“谁都可以打赌人会像画在沙滩上的脸一样被冲刷掉。”

　　这正是后现代主义者的目标：终结“客体化”这件事。终结无人性的人文主义；终结“人”；终结把人客体化为独白表相这件事。把主体贬为连结网中的客体，其实是权力自诩为知识，也是独白式注视施行的暴政，可笑的平面世界理性。这都是傅柯抨击的主要目标。

　　因此，你如果检视黑格尔、韦伯、哈伯玛斯、泰勒、傅柯等对现代性多所批评的理论家或评论家，你会发现他们的想法相当一致。他们都认为现代性有几个基本特质：一个游离出来的主体检视著整体的“它”世界，而他用来探索这个世界的知识只是一种纯粹经验式的、客观呈现式的地图（表象典范或自然之镜）；主体领域和互为主体领域就这样被贬为经验性研究的对象──把“我”和“我们”化约为互相交织的“它”──于是人变成了“资讯物件而非相互交流的主体”。现代性把三大领域化约为一个独大领域，产生了科学唯物论，制造出丧失人性的人文主义以及失去特质的世界，却还想主宰整个现代世界和后现代世界。

　　没有神性，没有心智，只有自然

　　问：你所谓的一个支离破碎的神取代了原本文离破碎的神，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威：是的，上行理念主宰西方人意识至少有一千年之久；我们从这个几乎完全上行的理念一下子来到几乎完全下行的世界；这个下行世界至今仍然主宰著现代性和后现代性。其中没有超越逻辑的神性，没有对话式的心智活动，有的只是独白的自然，表相的自然，单一的自然，感官和物质的世界。这就是现代和后现代世界的“男神”及“女神”。这里有几张图解可以说明这一点。我们若是回头看图2-2，便会想起传统的存有全阶序是从物质、身体、心智、灵魂，以迄于灵性．每一层都超越并包容前一层。从中心（最基本的物质）往上升，是进化过程（由生之本能推动的回流或上升）；由（最重大的）灵性往下降，是退化过程（由死亡本能推动的流出或下降）。每一层都是一次浮现，都具有前一层没有的特质。灵性既是最高层（超越所有层次，包容所有层次），也是所有层次存在的本境（可以由印著这一张图解的纸来代表）。

　　但是这个传统的大存有巢，不论规模大或小，却没有清楚分辨四大象限。譬如说，属于身体器官的脑和所有的物质一样都排列在存在的最低阶，却没有分辨出脑只是内在意识状态的外在关联物（所以脑并不是最低层次的一部分，而是某一极高层次的外在关联物）。由于未能分辨意识和物质性的脑有密切的关系，所以意识似乎总是飘浮在一切物质之上，是超越的，形而上的，而且是完全出世的（后来发现意识状态在脑状态里面都有其关联物──所有左手象限事件在右手象限里面都有其关联物──对大存有链及一切传统所知的形上学造成了严重的打击。此一发现当然很正确，只是后来走过了头，造成了法界的崩塌，变成纯然的科学唯物论）。

　　同理，传统的大存有巢也不了解文化脉络（左下象限）深深塑造了人的知觉，不了解技经基础（右下象限）强烈的影响了个人意识，而且也不了解世界观、个人意识、生产手段等等的演化。大存有巢对这一类还有其他事物的了解极其有限（但是很多人依然把大存有链当作左上象限个人灵性发展所依循的完整地图，包括伯罗丁等许多人都是这样。但是这种局限的确影响到大存有巢对于实相各层面──我们今天所说的四大象限──的敏感性）。

　　问：不过现代人的确分辨了四大象限。

　　威：对。这一切都跟著现代性和三大领域全面的分化而改变了。这一点可以由图15-1呈现（简化如图15-2）。在这里，大存有巢分化为四大象限（或三大领域）。这种整合观点本来以前就可能出现，现在也有可能浮现，但实际上并没有浮现。倒是反过来，各个层次和象限总是崩塌为自身的物质（或经验的、客观的）关联物，造成了平面世界、科学唯物论、感官性的单一自然。我们的故事讲到这个阶段，其核心就是要追溯此一法界崩塌的过程。

　　问：你说过，法界之所以崩塌，是因为左手象限的每个事件在右手象限或“它”领域都有其关联物。“它”和工业及客观科学联手，接收了这个世界。

　　威：没错。左手象限的每一事件在物质（或客观）世界都有其右手象限关联物或经验性关联物。所以我们常常忍不住把前者（需要用心诠释的深度）化约为后者（很容易就可以看到的表象）。这就是我们所谓的隐微化约法。

　　参考图15-3可以了解这一点。请注意，每一层次都超越并包容前一层次。在内在领域，我们看到神性域（灵魂／神性）超越并包容心智域（心智）；心智域超越并包容生物域。这是内在意识发展九个左右层次或进化支点的速写。

　　但是和这一点一样重要的是，每一种内在意识状态（从身体意识到心智意识到灵性意识），在物质性或客观的脑及有机体（右上象限）上面也都有其关联物。所以，一个人要是发生了灵性经验（左上象限），他的客观脑波都会产生变化，可以用脑电图扫描器（EEG）测量出来（右上象限）。

　　但是意识状态、价值观、深度、意图这些东西却无法化约为脑波，因为，我们可以说某人的价值观比另一个人好，但是却不能说某人的脑波比另一个人好。你现在心里满怀慈悲，你知道慈悲心比仇恨心好；你心里满怀慈悲，你的脑就会产生一种脑波，然后脑波扫描器便会侦测出来。但是，虽然你知道慈悲心比仇恨心好，你的脑波扫描器却不会说“这种脑波比较有价值；这种脑波比较有道德；这种脑波比较美。”脑波扫描器只能显示某一种脑状态和另一种脑状态不一样，而不能显示某一种状态比另一种状态好。要做这种判断，你必须从内在意识、深度及价值认知著手。你必须从“质”的全阶序著手，但脑电图显示的只是“量”的全阶序。我们说过，把左手象限化约为右手象限即是将所有的质化约为量，如此一下子便跌入了失去特质的宇宙里──又称平面世界。

　　问：现在的情况便是这样。

　　威：现在的情况便是这样。我们讨论过了，现在的情形是，一切左手象限和内在的事件都被化约为右手象限过程及事物及“它”。理性的自我横挂在半空中，它身上的根、它自身内在发展的灵性与高等状态已经被切断，除了拿唯一的自然实相（自然之镜）揽镜自照，已经无事可干。灵性已逝，其本身即是实相的心智已逝，留下来的只有感官的自然，只有整体的它构成的经验性网络。

　　问：换句话说，留下来的只有平面世界。

　　威：对，平面世界。这一点图15-4可以呈现。整个内在领域只剩下理性自我，甚至连理性自我是否存在也开始遭受到挑战。现在大家认为唯有生态，或者作为真如本性的自然，右手象限世界，才是最后的真实。平面世界这个纯粹下行的世界现在已经是最后的实相了。

　　问：从这里你可以看出现代性的分化如何造成了现代的解离，进而崩塌为平面世界。所以说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威：对，没错。讲完了平面世界兴起的历史故事，也许我们可以再回到我们的重点，那就是，若要具备整合的观点，就必须撷取古老智慧的精华（也就是从身体到心智到灵魂到灵性的“全层次”），和现代性的精华（也就是分化三大领域的“全象限”）融合，从而发展出“全层次，全象限”的观点。

　　问：就像图15-1、15-2、15-3呈现的东西。

　　威：对，没错。但是，目前现代人拥抱的还是图15-4所说的“实相”。现代性和平面世界、下行网络以及“它”世界工业存有还在热恋之中。

　　工业网络的声音

　　问：你说过，现代的生态危机主要是下行网络造成的。

　　威：每个人都可以说他思考事情是“全球性的”，但真正具有世界中心观点或后成规期观点的人却不多。我们前面也讨论过，要体现世界中心观点或普世观点，人的内在必须经过五、六个转化和超越阶段。但如果我们忽视或贬抑左手象限的内在层面，目光滞留在盖娅或系统性的客观“全球”地图上，就看不到真正使人到达全球观点或世界中心境界的道路。我们会有目标却没有道路。我们的地图无法描绘超越次元，但实际上超越次元就是道路！

　　这种忽视或无知都可以直溯基本启蒙运动典范的隐微化约论。虽然理性分化了三大领域，但工业化却使这三大领域崩塌为自然独大的领域，或者可以说只剩下经验性自然及其明确的位置，也就是图x的世界。换句话说，这个单一的自然世界事实上是纯粹工业化存有。“唯有经验性的自然才是真实的”这种论点就是现代的下行网络；现代的下行网络就是以工业为本体的网络。工业化使平面世界有用武之地，让只讲位置的客观世界变成了基本实相，进而对内在层面进行殖民宰制，将内在层面化约为可观察的表相此一大网络的工具性网线。“唯有自然才是真实的”──就是工业网络的声言。

　　问：你发现其他的文化并没有这种崩塌现象。

　　威：没错。魔幻期的自然是前分化与自我中心的；神话期则是贬抑自然以崇扬神话式的来世。若从柏罗丁及莲花生大士来看，自然乃是神性的展现或体现──神性超越自然，也包容自然。但历史上的观点从来没有像现代工业本体这样，把分化出来的自然视为终极实相！把超越逻辑的神性和对话式的心智活动化约为独白式的自然。对现代工业本体而言，自然就是终极实相，只有自然才是真实的。

　　问：在这个意义之下，自然变成了工业化的产物。

　　威：对，看起来是。我们前面说过“只有自然才是真赏的”，正是工业网络萦绕不去的声言。因此说到神性，你可能会做两件事，一是完全否定神性，一是宣称自然即是神。启蒙运动哲学家选择了前者，浪漫主义回归自然的反动人士选择了后者。不过两者其实都行走在单一自然这个猖狂的工业本体的下行网络之内。

　　问：柏罹丁在坟墓里面一定辗转难安吧？

　　威：你大可以这么想像！让我再说一次，对柏拉图、柏罗丁或爱默生、艾克哈特、耶喜措嘉（Lady Tsogyal）而言，自然乃是神性的展现。事实上，柏罗丁认为心智和自然都是神性的展现，神性在一味的完整含摄之中超越且包容心智和自然。佛教也说过，神性的法身生起了心智的报身，心智的报身又生起了身体、色相、自然等化身。但如果我们只承认化身，只承认自然呢？这时法界就会崩塌为经验性的平面世界。工业本体入侵其他领域，在其中进行殖民宰制，就会产生这种具体的结果。于是乎，自然就成了唯一的实相。

　　因此必须先有下行的现代性，才会有马克思、费尔巴哈（Feuerbach）及孔德。同理，必须先有现代性，才会有充分发展的自然浪漫主义和生态哲学。他们都在街上的同一边工作，都在同一个平面世界执勤，也在感官自然的下行世界寻找他们的神，而这个下行世界是由工业网络秘密的维持运作，他们都拥抱图15-4描绘的世界。

　　问：这表示生态浪漫主义运动并不是工业的反动，而是工业的产物。

　　威：在很多方面，没错。经验性的自然便是终极实相──这就是工业本体论。生态浪漫主义者以最忠诚最庄严的态度拒绝了工业，却保留了工业本体论。换句话说，他们排除了表面的问题，却紧紧拥抱内在的灾难。工业本体悄悄占据了他们的心，他们成了工业本体论最热烈的拥护者。他们好像被歹徒绑架的被害人，饱受歹徒殴打之虞．却开始和歹徒谈起了恋爱。盖娅宗教和自然崇拜都是一种工业宗教，都属于工业灵性，也助长了工业典范。

　　问：但魔幻期的游牧社会也是崇拜自然的。

　　威：没有，不完全正确。魔幻期的游牧社会其实还没有和自然分化。那种社会完全不一样。魔幻期社会的自然属于万物有灵论，充满著自我中心的冲动和未分化的感受。现代生态浪漫主义者所崇拜的自然，则是已经分化出来的自然。现代浪漫主义者不至于认为云会动是因为云要追著他跑，也不会认为火山之所以爆发是因为生他的气（除非他已经退化到边缘性人格）。

　　因此，生态浪漫主义者崇拜的现代自然是已经完全分化的自然。对他们而言，这样的自然乃是至高无上的实相。换句话说，他们所崇拜的自然是三大领域分化之后显示出来的自然。他们认为这个自然才是唯一的实相。也就是说，他们从三大领域崩塌为一大领域之中制造了一个神── 一个独白式的自然神。唯有这单一的自然是真实的。这就是他们的男神和女神。

　　我们说三大领域崩塌为一大领域主要是工业化的结果，而这种崩塌是由工业化的力量造成的。

　　换句话说，生态浪漫主义者崇拜的自然乃是工业化平面世界的自然。两者都是单一的自然。盖娅崇拜既是一种工业化的活动，也是工业化的产物，它维系著经验性工业典范、感觉运动世界这个原始的实相，以及法界的崩塌状态。

　　这个现代下行网络如今正在摧毁盖娅，掏空内在层面，使我们找不到相互调和及互为主体的智慧。盖娅宗教其实只是现代下行网络繁殖的方法之一。我们可以说，这就是下行网络狡滑的地方。现代下行网络正在摧毁盖娅，盖娅宗教则是其基本策略之一。

　　问：这其是讽刺。

　　威：嗯，你知道的，现代性的讽刺。重点在于，下行网络破坏了三大领域的全部──破坏了心智、文化和自然──下行网络维系著三大领域互相解离、各自为政的状态，搞得每一部分都流血致死。三大领域的破碎与化约不但破坏了盖娅或自然，也破坏了人的意识和文化。三大领域长期互相解离的结果便是生态危机──这是顺理成章的结果，不是吗?我们无法让自然、文化、意识各就其位，让自然、道德、心智各就其位。在这个稍嫌疯狂的现代性里，我们全都变得支离破碎。如果我们的救赎真的存在，那么这救赎必定是三大领域的整合，而非任何一个领域占优势。但只要我们继续活在平面世界下行网络之中，三大领域的整合就会受到阻碍。因此生态浪漫主义者所提出的答案──回归自然，根本就不是答案，只是在维系下行网络或工业网络的存在罢了。

　　问：所以其实是反超越的！

　　威：对，唯下行论者都认为凡是超越或上行，不论形式如何，都是邪恶的。既然这么想，他们自然会认为是“超越”毁灭了盖娅。他们大肆强调这一点：超越毁灭了盖娅！超越是一切邪恶的开端！

　　这就是现代工业网络藉著下行论者的嘴巴讲出来的话。工业本体控制了他们的想法。他们是这场下行灾难的傀儡。他们认为超越正在破坏盖娅；然而，所有的碎片要能够重新拼齐、整合，进而得救，唯有超越一途。他们把超越误解为压抑，把分化误认为解离，把支配阶层误判为自我实现阶层。不要超越“只要接近自然就够了──其实这正是问题的肇因而非矫治的方法。

　　现代和后现代世界目前正行走，甚或挣扎，于下行网络中。这个下行网络决定了我们的目标，我们的欲望，我们的消费行为，我们的救赎；大规模的控制了主流文化，也控制了反文化，却博得前卫改革派和体制顺从派同声赞美。下行网络显扬那些拥护现代性的人，然后将憎恶现代性的人关进了没有人知道的围栏里。下行网络躲在自我的背后，拥抱生态运动，但又攻击生态运动。下行网络把一切上行事物丢进地狱，还在他们的耳畔轻声的说：我来是为了你们好。

　　现代性抱著头对下行网络的铁栏杆直撞，却把溅出来的血称为知识；为自己弄出来的创伤痛苦呻吟，却说那种痛苦才是真实的；它对平面网络的拥抱足以致死，却说那种死亡的拥抱是一种热情；它最想证明自己对这个无情无义的下行世界是有所贡献的，却声称那种服役是一种救赎。这个下行网络把冷酷无情的利爪戳进了任何一个会动的东西里面。

　　然而，我们再做最后一次的嘲讽──那些被利爪抓得最深的人，往往是歌颂得最大声的人。

　　第十六章  自我与生态

　　问：我们在追寻一种整合的观点，一种“全层次，全象限”的观点。这种观点将融合古代智慧（全层次）的精华和现代性（全象限）的精华。但是这种观点，主要的障碍就在于纯粹的下行世界，纯粹的平面世界。

　　威：对，我相信是的。当然，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整合观点，不过我们希望的是他的整体观或整合观可以有整个文化大体上的支持。

　　问：某种全面的“后平面世界”（post-flatland)观点。

　　威：对，没错。各种的“后平面世界”反动──针对启蒙运动平面世界观的反动──实际上在启蒙运动之后不久就开始了。了解这种后平面世界观的意向，可以创造出真正整合世界观的可能，甚或使之实现。

　　问：后启蒙运动或后现代性的反动，大约是在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之间开始的。

　　威：对。启蒙运动基本典范中的严重矛盾引发了一连串憾动世界的发展，逼使现代性的丑陋弱点不得不与其正面优点同时俱现。现代性的尊严和现代性的灾难正面冲突，我们至今依然活在这场大战的硝烟废墟之中。这一场战事，我们可以称之为自我对生态（the Ego versus the Eco）的战争。

　　自我对生态

　　问：理性启蒙运动──你所谓的“自我阵营”和自然浪漫主义──你所谓的“生态阵营”之间因彼此的差异而对抗，但你却认为这两者其实都陷在现代下行网络中。

　　威：对。尤其是在“工业化”的攻势之下，纯粹的下行世界观顿时崩塌下来；所有的“它”交织而成的大网络，如同潮湿的毯子一般，整个笼罩在现代心智和后现代心智之上，我们至今依然在这样的大网络中生活、行动、思考与感受。

　　因此，若说理性启蒙运动和自然浪漫主义都以纯粹的工业本体作为最终的参考点，也就不足为奇了。两者根本上都起源自平面世界，起源自经验的、感官的、客观的自然──所谓的“真正真实的”世界──右手象限世界。换句话说，两者都接受图15-4描绘的世界。可是两者还是有个不同之处。自我阵营想要从自然向后退，以疏远的、理性的、计算的、科学的方法描绘自然地图；生态阵营则想要以情感和同理心的交流接近自然。

　　这种差异就是，启蒙运动乃是以理性的、工业的计划来看待平面下行世界，浪漫主义则是以感受、感性或情绪来面对。我们在感受之中与平面世界、自然、色相世界合而为一；而且认为与现象界或下行世界“合一”就是救赎。自然浪漫主义者并不想控制平面世界，而是想跟平面世界合而为一。

　　平面世界双胞胎

　　问：既然自我和生态同样都陷在平面世界里，那他们又在吵什么呢？

　　威：因为两者都认为自己是在解决三大领域解离之后的固有问题，但其实两者都是现代性灾难的肇因。

　　问：他们在许多方面都有很大的歧见，可到底是什么样的歧见呢？

　　威：好。他们都在纯粹的下行网络之内运作，但两者却完全背道而驰。

　　从笛卡儿到洛克，再到费希特（Fichte）等人，理性自我阵营或基本的启蒙运动阵营大体上都想控制、计划，乃至于征服自然。自然界的生命是孤立的、贫乏的、污秽的、残暴的、短暂的，甚至是非常无道德价值观的──不论程度如何。因此他们深感自己的任务就是摆脱这粗暴而无道德的网络。理性自我的任务就是脱离自然网络。因为如此，我们才会说理性自我乃是疏离的自我、我行我素的自我、独立的自我，云云(参阅图15-4，你可以看到这个“我行我素的”自我是横吊在半空中的)。

　　但是生态浪漫主义反动人士都认为这个理性自我很难容忍，主要是因为它造成了自我和自然界的严重对立与分裂。生态浪漫主义的反动波澜壮阔  从各方面来看，推动者有卢梭（Rousseau）、贺尔德（Herder）、施勒格兄弟（Schlegels）、席勒（Schiller）、诺瓦利斯（Novalis）、柯立芝（Coleridge）、华滋华斯（Wordsworth）、惠特曼（Whitman）等人。他们想引介的是他们心目中自我与世界之间完整、和谐而统一的东西。他们尤其想看到自我和自然在宇宙的生命之流中合而为一。生态主义不是在一个距离之外呈现自然，而是以同理心融入自然的大网络里  我们必须动员一切知识与行动来达到这个终极现实。简单的说，他们要的就是与自然合一，从而与自己合一。

　　但是请注意，他们这个自然依然还是那个自我阵营独白式的自然，只不过他们对这个自然的意图完全不一样而已，他们不是要控制自然、计划自然、支配自然，而是与自然合一，从而寻获自身的“完整性”。

　　问：他们两边都被感官性自然的声音迷住了。

　　威：对。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查尔斯．泰勒才会在他的巨著《自性的起源》（Sources of the Self）之中说到，不论是启蒙运动或浪漫主义，两者的自然都是建立在现代性的自然概念之上，亦即自然作为经验性过程的巨大互联系统或秩序，其本身就是终极实相或根本真正的实相。自我会从这个实相“反映”出来（“自然之镜”），生态则与之合一，但两者其实都属于“它”。

　　问：所以，一连是自我启蒙运动，一边是生态浪漫主义的反动。

　　威：以最广义而言，没错。随著法界的崩塌，从那片废墟之中爬出了两个断手断脚的幸存者；两人就地展开斗争。他们都看不起对方，都相信自己能够解决现代性的解离问题，但其实两人都卡在下行网络之内。这个网络才是问题所在，但却从来没有人质疑。

　　自我的真理

　　问：所以，这场战争…….

　　威：问题是，自我阵营和生态阵营都有一些不可否定的真理──法界崩塌之后幸存的片面性真理的确非常重要，非常关键，所以两边都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真理。

　　问：先讲自我阵营的真理。

　　威：自我阵营从经验主义朝向康德和费希特演进的时候，之所以会从自然“出走”，主要是因为感官自然界没有自觉的道德价值观。这并不是说自然是反道德的，而是说自然与道德无关，缺乏有意识的道德判断。“它”这个右手象限世界没有左手象限世界的道德感！

　　我们已经知道人一开始是生物中心、自我中心的，迷失在种种冲动当中，无法了解他人扮演的角色。后来自我中心让位给社会中心，于是人开始对待自己团体中的其他人如同对待自己一样，然后进展到以世界为中心的道德观，这时才开始以平等的尊严，至少是以平等的机会来对待所有人（随后又进展到世界灵阶段，这种善意开始扩及一切有情众生，只是它们无法回应）。

　　在最好的情况下，理性自我阵营呈现的是后成规期与世界中心的道德观，是普遍的多元主义；这也是启蒙时代民主化运动显现的尊严的一部分。他们指出世界中心道德观在感官自然的世界是不存在的；这一点很正确。

　　自然界当然也可以看到许多利他行为，但那只是一种功能适应和基因性含摄（genetic inclusion）的不自觉表现。自觉的世界中心道德观只有在人身上才看得到；事实上，也只有少数高度发展的人才能达到这种境界（深度越深，广度越小）。

　　要达到这种少见的、高等的普世关怀境界，我必须超越自然的生物冲动（性欲和求生欲），超越我的自我中心欲望、同族中心倾向，转而站在一个以世界为中心的道德意识的立场。不再浅薄的涉世，才会使人的境界大幅提升，因为这时我已经接通了一个高等的、深层的、真实的自己。

　　当然，我这样说就是在说康德。康德曾经提出非常了不起，而且确实很振奋人心的诉求，这正是其中的一部分。唯有超越我的自我中心冲动，超我的自然欲望，超越全体一致的、同族中心的观点  康德说这一切都叫做“他律性”（heteronomy） 超越这种浅薄的立场，采取深层的、高等的世界中心观点，我才能找到最高的抱负，最真实的自己（这时我们会说自己至少已经进化到支点五或六）。

　　这样我才会具有普世的关怀能力，普世的慈悲能力。这种普世的关怀与慈悲力量是一种不再涉入浅薄事物之后而有的自由。唯有上行，唯有超越低等秩序，我才能超越卑下的本能，找到普世性的、宽容的道德立场。这个时候，如果我再把实相化约成右手象限的单一自然世界，我就会失去这一切！

　　整整一个世代，康德一直坚信世界中心意识这种道德自由。这样的自由，不折不扣正是从超越唯下行世界，超越冲动、唯我（me-ness）、我行我素的平面世界开始的。这一股上行趋势想要冲破经验性自然的下行网络，因为其中找不到自觉的道德意识。

　　康德被休谟（Hume）那种完全不讲心智的经验主义惹火了，或者说从昏睡在其教条中突然清醒过来，他回应出来的东西，许多人都认为是西方最精密的哲学。不论我们怎么批判，他的超越观念论（transcendental idealism）哲学确实令人感受深刻；就我们所知，费希特、谢林、贺德林（Holderlin）、黑格尔、叔本华、尼采、布莱德雷（Bradley）、胡赛尔（Husserl）、海德格等现代超越性思潮几乎是从康德一脉承袭而来的。我们可以说，康德是第一个以高贵英勇之道和山怪（troll）、穴居人（troglodyte）战斗的现代人。

　　这就是自我阵营恒久的真理。唯有在法界的左手象限趋势当中，我们才能找到一种高尚而宏大的观点，让普世性的宽容与慈悲活跃起来。更大的死亡本能唯有和更大的生之本能同行，才能发挥作用。

　　自我的问题

　　问：但是你说过，自我阵营，包括康德在内，都有一些严重的局限。

　　威：对，所有的自我阵营都有一个很大的问题。确实，康德所说的每件事都是真的，确实只有在实践的心智或道德的心智里面，才找得到世界中心道德观，感官自然的范畴内是找不到的：那种自然确实是要超越的。但接下来呢？接下来你要如何整合心智与自然?你要如何超越自然，而且又包容自然?心智与自然的分裂你要怎么处理？这种分裂就是我本身这个存有的分裂──我的心智和我的身体的分裂。心智和外在的自然分裂，也和内在的自然分裂。这一切要怎么办？道德的代价难道就是解离吗？

　　康德试图用美学弥补道德知识和自然知识的分裂，但是没有得到究竟的答案。请注意，他曾经试图整合各行其事的美学、道德、科学三大领域。他很努力，可是却末竟其事。

　　我们知道三大领域的分化是现代性的伟大进展；康德的三大批判触及科学、伦理、艺术，成就令人肃然起敬。但我们知道现代性的重大挫败是无法整合三大领域，康德也不能免。评论家（例如黑格尔）不久就指出了这一点。

　　所以从康德开始。也就是说，从现代性开始，我们就面临了巨大的困境：心智、道德、自然这三者如何才能统一？但可不是重新统一！因为三者从一开始就未曾统一或整合过（因为从一开始就未曾分化）。三大领域现代性的分化是个全新的东西，解离也是全新的东西这是染遍整张新地毯的血水。

　　这就是工业荒原的梦魇；人从未见过的梦魇；康德发现了，努力了，可是却无法把我们从这个梦魇唤醒。

　　自我与压抑

　　问：自我阵营固然有其真理，心智与自然还是严重的分裂。

　　威：对。我们在这里看到了自我阵营受到的重大批判；我认为这个批判非常正确。确实，自我阵营显示了极高的超越境界，但超越向来是容易过头而变成压抑的。

　　理性自我想要超越自然及自身的肉体冲动，达到一种自然界所没有的普世性的慈悲境界，最后却往往压抑了自然冲动；压抑了自己的生物域、生命汁液的源头及活力的根源。自我想要压抑外在的自然与内在的自然（本能冲动，id）。这种压抑显然和佛洛伊德有关。从他出现以后（之前从未有过），现代性的解离问题就开始去看医生了（图15-4正确呈现了这种解离现象：自我和自己的身体，和外在世界之间横遭切断，吊在半空中）。

　　这所有的二元对立问题一直让浪漫主义者深感困扰。自我好像无处不在制造分裂、二元对立、解离，而浪漫主义者却极力追寻整体、和谐、统一。

　　自我很高兴自己能够用客观的、独白的方式描绘这个世界；在过程里当然也解除了这个世界的魔咒。这个疏离的、置身事外的自我完全用写实知识描绘经验性的自然世界；如果自我在这个过程中能同时解除自然界的魔咒，那岂不是更好！自我正是因为解除了自然界的魔咒，才解放了自己！于是自我说道：这个世界的魔咒解除了，很好！很好！

　　但生态阵营却是绝对的惊恐不安。他们认为这种除魅已经变质为开肠破肚。压抑、解离、乾枯；这就是理性的自我带给我们的东西。生态阵营为了回应这悲惨之事而兴起，毅然以恢复这个世界的魅力为己任。

　　于是狂热、奇妙、惊人、非比寻常的恢复魅力的行动于焉展开。

　　恢复世界的魅力

　　问：所以生态阵营的开端就是批判理性自我。

　　威：基本上是的。浪漫主义者的批判，有一部分可以总结为对自我阵营的压抑倾向感到极度不安。理性的自我──“它”宇宙的伟大主人──其实是把自己的前个人根源和超个人之光封存了起来，视而不见。他们切除了（或者自认已经切除）潜意识的意图及超意识的启示。因此，理性自我的成就固然很了不起，但这个独立自主的自我在奔往理性天堂的时候，一路上却撞死了不少动物。

　　浪漫主义的反动尤其是针对这种压抑而来的。

　　问：这种批判很真实。

　　威：对，这种批判非常真实，也是浪漫阵营下手之处。他们觉得道德对自然、心智对自然、心智对身体的那种压抑性的分裂──都是相同的分裂──令人难以忍受。可以想见他们要的就是整体性和统一。所以，康德和费希特所强调的是人要远离自然与低下本能，保持独立自主；浪漫主义者所强调的却是活力十足的、坦诚的与自然结合，彼此融入生命与爱的大洪流之中。

　　弥补道德与自然之间的压抑性分裂是必要也是可行的──这是浪漫主义者宣布的伟大真理。这一项真理和康德所说的“超越的必要”同样历久弥新。

　　问：但是，一定得有个做法才行。

　　威：对，我们在历史的这个阶段已经走入彻底的困境，哲学上的彻底困境，自我阵营与生态阵营之间全面性的僵局。你要如何才能调和这两种观点呢?超越自然的必要，与自然合一的必要，这两者如何才能调和呢？

　　这至今依旧是非常重要的问题，不是吗？如何才能调和自我与生态？这在现今的世界依旧是很严重的困境，不是吗？

　　我们说过，自我阵营并没有提出令人满意的答案。但几乎每个人都认为生态浪漫主义的答案一样不能令人满意。他们那种“独一生命之流”（one Life stream）的“答案”受到了自我阵营的强烈抨击。自我阵营质问道，与自然合而为一，结成一体，完全依据自然的冲动行事，如何能保持我们拚命维护的世界中心道德观与后成规期道德观呢？

　　对于这种批评，浪漫主义者的回应非常愚蠢：它大体上提出了“自然”的两种定义，但却差异极大，而且完全相互矛盾。他们为了自己的目的，在这两种定义之间不断摆荡徘徊。

　　回归自然

　　问：浪漫主义对自然提出了两种定义？

　　威：对。首先，他们抱持下行的观点，主张自然是唯一的现实，一个能包容一切的现实含摄了万有。这当然是现代的下行网络，但浪漫主义者却把其中的钓钩、钓线、钓锤全都吞了下去，声称文化已经脱离自然、与自然分裂，跟生命的大洪流失去了接触，甚至还在灭毁自然。

　　问：生态哲学家至今还是这么认为。

　　威：对。不过请看，浪漫主义的说法其实隐藏著两个互相矛盾的定义。首先他们认为自然是唯一的实相，所有的生物体（包括人）都是这实相的一部分。就这个意义而言，自然绝对包容一切，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置身于自然之外。自然是最后的、涵容一切的实相。但凡有事情发生，都是这最终实相里面的行为。

　　但接著他们却又认为文化已经偏离自然，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和自然分裂。事实上文化还在毁灭自然呢！这么一来我们就有了两种自然，一个你无法偏离，另一个你则会偏离；两者显然不一样。他们偷偷的塞进了这两种自然。

　　所以，一个是涵容一切的实相自然，一个是受到文化摧残而与文化有别的自然，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问：他们认为实相自然包合并统一了文化与自然。

　　威：对。所以还是一样，这个实相自然和自然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关系？你看，这就是整个问题所在。

　　浪漫主义运动就是因为这种内在的矛盾而撞车，起火燃烧，烧个精光。浪漫主义菁英想说的是，实相自然就是神性；因为涵容一切的神性的确超越并包容文化与自然这两者。这一点说得很好，也符合实情。

　　但由于浪漫主义者陷在错乱得不可置信的下行网络，因此也就把自然当成了实相自然，把感官的自然当成了神性，把整个可见可感的右手象限世界当成神性，把自然大网络当作神性。

　　他们就是在这里开始燃烧，发生自恋的、自我中心的、炽烈的爆炸。越接近前成规期的自然，就越自我中心。浪漫主义者为了追求真如本性（Natute），一头栽进了自然（nature）。

　　生态与退化

　　问：因此所谓的法界崩塌，就是真如本性崩塌为自然。

　　威：对，没错。但如果你属于自我阵营，否认一切灵性实相，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你只要保持在一定距离之外来描绘经验性的自然，其实也没什么问题。这样你充其量只是个没有思想却很快乐的傻瓜罢了。

　　但如果你有一颗善良敏感的心，不排斥灵性体验，可心里却还暗藏著工业本体论，那么你就会认为自然便是神性。你的灵性直观或许是真实的，但你却依循工业网络的轨道诠释你的直观。这么一来，你心目中唯一的实相──经验性的自然，必然就成了究竟的灵性实相。

　　所以，纵然你曾直接体验过世界灵甚或不二境界──啪！你还是会把这种体验诠释成源自于自然。工业网络的运作是你不自觉的，它驱使你做出这种诠释，而你不知不觉已经陷在那个平面世界的架构当中。你抱著这个不悦的、阴暗而感伤的、沉闷而幻灭的阴影又亲又吻，还说这浅薄的东西就是你的神、你的女神。这个平面世界其实是只讲位置的简单世界，一个可以指染的世界，但你却渴望与之合而为一，你的神如今已经变成了绿色。

　　这么一来，你就只能一味的提倡“回归自然”，而不会在进化的过程中演进到自然神秘境界或神性（世界灵）显现的阶段，而把自然和分离的心统一起来。你不会演进到自然神秘境界，而是回归自然。

　　问：这种退化现象是大多数浪漫主义运动，乃至于今日的生态哲学家都有的问题。

　　威：的确是这样。这也使这种退化现象产生了重大的历史意义，在现代和后现代世界形成一股影响力大得难以置信的潮流。

　　既然自然或生物域就是唯一的根本实相或是“神”，那么，浪漫主义者宣称──不论是什么东西，只要偏离了自然，都是在杀害神。文化偏离自然，所以文化一定是在杀害神。这么说来，既然他们这唯一的自然便是终极实相，文化当然就成了原始的罪行。

　　但我们这里所说的不只是文化可以发展到压抑自然的地步，也不只是心智会压抑身体的冲动──这一切都是真的──浪漫主义者反抗的其实比这种东西要深刻得多，强烈得多。他们认为，光是文化本身必然有某种东西会干犯自然；既然自然是唯一的灵性实相，那么文化本身必然有某种东西是反灵性的。事实上，文化抵触了自然的自由与灵性的丰美，破坏了这原始天堂，所以是一种原始的罪行。

　　他们这种种的“灵性洞见”（spiritual insight），乃是古往今来生态浪漫主义运动的核心哲学。然而从较深的意义来看，他们这种“洞见”并不是什么灵性上的洞见，而是完全符合工业网络秘密要件之规定的一种诠释。现代下行网络有许多看不见的方法在抗拒一切种类的超越性与真正的灵性，这种“洞见”只是其中之一。这也是某种世界观所具有的防卫机制，旨在维护“有限的自然虽然有限，依旧是唯一的实相”这种荒诞的谎言。这样的世界观必须把自然呈现为神性，把每一个偏离自然的事物都呈现为恶魔。

　　“回归自然”、“高贵野人”、“失乐园”，还有之前饱受可怕的文化罪行所侵犯和扭曲的原始伊甸园等极具影响力的运动，就这么跟著这种洞见展开了。

　　为了寻找纯粹的实相、真实的自我、真诚的感情和公平的社会，我们必须回到文化罪行发生之前的时代，重新发现历史上未曾发生这种罪行的时光。我们要是找到了这种失乐园，一定要把它列入社会进程里，要大家回归这种原始的、最初的、纯朴的生活方式，或者在现代世界重新纳入这种生活方式，实现应许之地（the Promised Land）。

　　倒退的浪漫主义坍方就是这样开始的。

　　失乐园

　　问：从原始的浪漫主义一直到现代的生态哲学家，这种坍方现象曾经在十几个地方发生。

　　威：对。这种坍方是怎么开始的，其实很容易看出来。三大领域到了现代性算是完成了历史上第一次的分化，包括心智与自然的分化。但由于现代性还无法整合三大领域，于是三大领域便各自游移而解离。浪漫主义者对这一点戒慎恐惧，反应十分正确。这种反应完全可以理解；事实上还很高贵。我相信，浪漫主义者曾经设法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每个人都应该鼓掌。

　　这种解离叫人这么戒慎恐惧，浪漫主义者想当然尔的做了一件事，不过却很天真无知──他们认为问题就出在分化本身；事实上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三大领域分化。他们不明白分化是整合的前奏，所以他们认为回归分化以前的时光就是解决的方法。不是回到解离之前，而是回到分化之前！要解决橡树的问题，唯一的方法就是回头作橡树种子！

　　唯一的方法就是回到旧日的美好时光，那个时候文化与自然尚未分化；那是人的橡实时代，人还没有对自然犯下可怕的罪行。于是他们把历史想像成一连串严重的错误，误导人一步一步的远离当初心智与自然“合一”的纯朴状态。但是他们漫不经心的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种原始的“纯朴状态”之所以没有现代性的灾难，正是由于没有现代性的尊严之故。对浪漫主义者而言，橡树不论如何都违犯了橡实，人的任务就是重新发现橡实，回归橡实。

　　问：照这么说，真正的解答到底是什么？

　　威：或许我们大家都同意传统文化或成规期文化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灵性面。但补救的方法应该是走向后成规期而不是回到前成规期；是走向后成规期的神性而不是回到前成规期的自然。神性超越且包容文化与自然，因此也整合且统一两者。

　　但如果你倡导的是回到前成规期状态，回到橡实，回到“纯朴的”自然状态，那么你就不可能整合已经分化的三大领域，反而是退化到三大领域显现之前的时期，故而也毁了三大领域。你一方面享受现代性的尊严与自由，一方面却埋怨现代性有多么腐败，并转而提倡魔幻期的浑沌（indissociation）状态或神话期的浸入状态（mythic immersion），真是太虚伪了。

　　不是超越逻辑的神性，也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对话式文化，而是纯粹的、单一的、独白式的自然  我藉著自己那鬼鬼祟祟的双重定义，宣告自然就是神性或自然神秘主义。我要远离文化罪行，回归失乐园。我会在自己身上发现高贵野人；一旦不再有现代性的分化来要求我分别自我与实相，一旦不再背负这种重担，我就会发现原始的伊甸园。这样我就可以控诉现代性，要现代性听我的话，早早回归无语的自然。我早就找到了应许之地的失乐园。

　　你从心智域退化到生物域，确实摆脱了现代性的灾难，但也摆脱了现代性的尊严与要求。你用退化治好了压抑。

　　问：但是在自然之中，你确实可以有强烈的灵性体验。这是很平常的事。我认为这就是自然浪漫主义者所谓的神性。

　　威：对，你确实可以，但这种灵性感受并非来自于自然本身。你可以看著落日许久，然后突然进入世界灵的境界，感觉自己与整个自然万物合而为一了。这很好，但这种直观并非来自于自然。昆虫、老鼠、狐狸、鼬鼠虽然感官经常比我们人敏锐，看自然界的事物也比我们清楚，但是它们不会盯著落日看，惊讶落日之美，然后在其中超越自己！因此，自然并不是这种美感的源头而是这种美感的标的。美感的源头在于超越的神性，自然只是神性之光的展现而已。

　　因此只要你在自然里放下了我执，安住在开放而清明的觉知中，自然会诱使人如此去做，那么世界灵的荣光和力量就会经由这清明的空间源源注入，一时之间你会被其中的美感与奥妙感动至死，那种美使你屏息无语，令你忘我；那种美赋于落日全新的光辉，使自然变得异常鲜明。

　　但如果你用完全下行的观点来诠释这种灵性体验──如果工业网络盘据了你的思维那么你就会把单纯的自然当作神性。你会倒果为因。你看不到自己之所以进入世界灵的直观中，完全是因为自己已经从感官生物中心发展到自我中心，又从自我中心发展到社会中心，然后从社会中心再发展到世界灵的境界；其中每一阶段都超越前一阶段而又包容前一阶段。

　　因为你把那个使你深受感动的世界灵之美误认为感官自然之美，所以你不会倡导从自然走向文化再走向神性，反而希望我们直接回归自然；然而坐在你身旁的鼬鼠却搞不懂自己为什么看不到你所看见的东西。

　　由于你认为世界灵或神性只是一种感官冲击──等于自然本身──所以你就开始思索，认为文化并不是发展到神性或自性的必经之路，反而隐藏和扭曲了你的“真实自我”所居住的单一自然界。因此文化并不是迈向真实自性之路，而是触犯你的生物中心“真我”的罪行。

　　简单的说就是．你不会倡导我们向第七进化支点和生态－纯知－自性迈进，反而希望我们回归第二进化支点和生物中心的我、生态中心的我或生态之我。

　　问：但是我环顾四周，所见事物无──不是自然的一部分。我这个生物体是自然的一部分；整个四周的景色，那些云、湖、森林、人、动物，无一不是自然的一部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说生态途径无法包含一切？

　　威：你环顾四周──关键就在这里。如果你不是环顾四周．而是向内看，你看到的故事就不一样了。你看到的故事将是意识的成长与发展的故事。一如图15-3描绘的，这种内在成长的每一个阶段在经验性的自然世界中的确都有其关联物。但要是你把这种内在事物化约为外在关联物，把一切都化约为生态或自然或感觉运动世界，那么你就一头栽进了所有的它交织而成的世界──又称平面世界（请见图15-4）。反过来说，真正整合的观点是同时包括自我与生态，内在与外在，左手象限和右手象限的，但我们著眼的却是，如你所说，认为“所有事物都是自然的一部分”的观点。

　　问：我漫不经心的接受了平面世界网络。

　　威：对，浪漫主义者也是──过去和现在都是。但是平面世界网络却是退化的，因为它忽视内在阶层，把我们丢在感官与物质的世界里，这个感官与物质的世界又牵扯著我们坠入自己前成规期的、自我中心的层次。

　　问：你曾经说这种退化竟然转变成对现代性的批判。

　　威：对，此一途径真正的恶梦就在于它完全忽略了现代性问题真正的起因。真正的问题是三大领域的解离，并且崩塌为单一的自然独大领域，也就是工业本体。浪漫主义者发现并拒绝了工业令人不悦之处，却没有注意到工业本体。因此他们一方面批判表面的问题，一方面却助长了深层的问题。这才是真正的梦魇所在。

　　其实有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是，生态智慧并不在于如何与自然和谐共处，而在于如何使大家同意要跟自然和谐共处。

　　这种智慧不在于浸淫生物域，而是在心智域达成一种互为主体的协议。生物域的任何一种表象都不会产生这种智慧。没有任何一种对外在表相的描述或感官下的惊叹可以产生这种智慧。生态智慧是先有一种真诚的理解，而后依据这种理解建立互为主体的协议；所以在发展上有自己的阶段、自己的逻辑。这种智慧在经验性的自然中是找不到的。

　　但如果前成规期生物域是你的女神，那么你会冀望回头接近感官性的自然，以获得救赎。由于现代性已经将这个自然分化，所以你能回归的必然是这种分化之前的时代。你不论如何都会回到现代性之前的时代。

　　问：这就是退化性的坍方。

　　威：对。所以自我阵营延续的是压抑，生态阵营提倡的是退化。压抑和退化过去是，现在也是这个平面世界游戏的双引擎，工业本体的双子机器。

　　时光回转机

　　问：生态浪漫主义者非常肯定以往的荣光。

　　威：对。从十八世纪开始到今日，生态浪漫主义者基本上一直把他们的时光回转机设定在自己最喜欢的时代。他们认为那个时代的文化与自然的分化程度最低。失乐园的追寻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们并不是在追寻那个不被时间局限，但因我们的执著及紧缩倾向而已经疏离的无限神性。他们追寻的是历史上乃至于史前某个时代曾经存在，但如今已遭受文化罪行或父权罪行或这种罪行那种罪行杀害的“神”。

　　问：原始的浪漫主义者好像很喜欢古希腊。

　　威：是的，对席勒等早期的浪漫主义者而言，古希腊是退化快车最喜欢停靠的一站，因为他们认为那时人心和自然是“一体”的（他们确实还没怎么分化）。其实当时的希腊每三人之中就有一人是奴隶，而且女人和儿童很可能都是奴隶；这个你就别管了！古希腊很少有因为现代性而产生的灾难──没错，但也没有现代性的尊严。

　　不过现在古希腊已经不再合乎浪漫主义者的口味，主要是因为古希腊是犁农业社会，而犁农业社会是父权体制。于是浪漫主义者就在回转机上再退一阶，回到了锄农业社会。锄农业社会是当今生态女性主义者最爱回归的地方。我们说过，锄农业社会通常是母系中心社会，由大母统治。

　　然而所有的锄农业社会都有为了确保谷物丰收而施行的人祭（human sacrihfice）等重要仪式；这一点我们暂时不管。根据蓝斯基大量的资料来看，这种社会有百分之四十四经常在打仗，百分之五十以上有时候打仗（对爱好和平的大母社会而言，未免太多了一点）；百分之六十一有私有财产，百分之十四拥有奴隶，百分之四十五有新娘交易；这些我们也暂时不管。诚如生态男性主义者指出的，锄农业社会其实一点都不“纯洁而纯朴”。

　　问：生态男性主义者喜欢的是游牧社会。

　　威：是的，所以生态男性主义者（“深层生态学家”）便往后再退一阶，回到“纯洁而纯朴”的游牧文化。照生态男性主义者所说，生态女性主义者喜爱的锄农业文化在接近自然时其实并不纯洁，因为那种社会仰赖农耕，而农耕实际上就是强暴土地。狩猎和采集才是纯洁而纯朴的。

　　然而资料显示，游牧社会有百分之十有奴隶制度，百分之三十七有新娘交易，百分之五十八经常打仗或有时打仗。这一切或许我们也暂时不管了！对，这必然是纯洁而纯朴的状态，因为已经没办法再退让了！这一定是了！所以我现在要忽略这种社会里每一件令人不悦的事情，说他们是高贵的野人‥‥就这样吧！

　　当然按照逻辑来看，我们应该再继续退化到类人猿时代，因为类人猿没有奴隶，没有新娘交易，没有战争。我的意思是，我们何不认真的把这种倒退当一回事，然后退化到底，一直到得出一个结论为止，那就是，宇宙大爆炸之后，每件事情都是大错误（Big Mistake）？你只要将分化和解离混为一谈，就会卡在这种逻辑里面。你会认为凡是分化就是错的──橡树乃是触犯橡实的一种罪行。

　　如此这般，纯洁而纯朴的状态竟是这样追寻的── 一步一步的向后退把法界深度一层层的剥掉，让浪漫主义者润饰自然，寻找纯洁而纯朴的状态。但你其实是在用退化治疗压抑，用铲除深度治疗疾病。也就是说，你让自己变得越来越浅薄。

　　现代性大战：费希特对史宾诺莎

　　问：所以，这就是自我阵营与生态阵营之间的历史僵局：自我想要征服生态，生态想要铲除自我。

　　威：对。所谓的僵局就在于，你到底是要超越自然而找到道德的自由与自主，抑或是与自然合一而找到整体与一体？你是超越的自我，抑或是遍及四方的生态？

　　也就是说，你是纯粹上行抑或是纯粹下行？

　　这是最根本的问题。这种二元对立很麻烦！上行者与下行者之间的这一场  决定了西方大部分传统的──战争已经打了两千年之久，目前只是以现代形式重新呈现为自我与生态的战争而已。

　　这场千年对抗很快就在费希特和史宾诺莎（Spinoza）身上找到了原型拥护者。

　　问：请简单说明一下。

　　威：简单说明一下。费希特为了弥补自我与生态的分裂，试图将自我绝对化；此乃上行之道。必须是纯粹的我，必须是纯粹而超越的自性，才有得解脱。费希特对著上行的神行礼，然后说纯粹的自我越多，生态越少，对人就越好。

　　当然，生态浪漫主义者是在另一个神的注视之下，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行进的。他们试图将生态绝对化，想藉此弥补自我与生态的分裂；此乃下行之道。因此，生态阵营会在他们以丰富的想像力所诠释的史宾诺莎身上找到自己的原型拥护者（他们想像史宾诺莎所说的实相指的就是自然。但是请不要介意，他已经够好了）。因此纯粹的自由就是完全沉浸在整个自然大系统纯粹的生态之中。浪漫主义者对著尘世祭坛上纯粹下行的神行礼，然后说生态越多，自我越少，对人就越好。

　　问：因此，自我与生态之间，费希特与史宾诺莎之间，就这样一直僵持著。

　　威：没错，这可不是个小问题；这是西方人试图觉醒时，位于其核心的一场已经打了两千年的战争僵局。这个问题实在恼人，因为每个人都馍馍糊糊直觉到其实双方都对。但是到底为什么都对？

　　因此四处都有人在喊：我们必须整合费希特与史宾诺莎！我们必须整合康德与史宾诺莎！我们必须整合康德与歌德！不论哪一种，都是同一个主题的变奏。这真是整整一个世代，尤其是十八世纪末最令人牵挂的事。

　　问：那么，谁赢了呢？

　　威：啊，所以我们又回到了同样的问题：你如何能超越自然，获得道德的自由，然后又与自然合一而维持完整呢？自主对完整，你要哪一个？超越自然的自由，或是与自然合一的自由？两者如何兼得？上行与下行如何整合？这一切问题都是相拉图哲学零碎的注脚！何处才能获得救赎？你的神要安置在哪里？

　　问：这一场战争当中，有一个人你显然很喜欢，这个人或许真正解决了我们的困局。你在你的书里面朗读了一封信来介绍这个人。你介意我读一下这封信吗？

　　威：请！

　　第十七章  下行者主宰

　　问：“谢林对著一群蔚为奇观的听众演讲；但拥挤的会场实在太吵了，有人议论，有人吹口哨，外面还有进不来的人在敲窗户。再这样下去，简直会让人想要放弃了。听他第一次演讲，简直就像在冒生命的危险。不过因为我对他已经产生信心，所以敢再度冒生命危险来听演讲。如果某些东西能够在听讲的过程中开展出来，即使冒再大的险，也甘之如饴。为了听谢林说话，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呢？

　　“我很高兴自己听了谢林的第二次演讲──其是难以形容。当他提到“实相”这个字以及哲学与实相的关系时，我心中的思想胎儿为之雀跃不已。他后来所说的每一个字我几乎都记得。某些问题或许从这个观点终于可以得到厘清。这个字使我想起我在哲学上所遭遇的痛苦和辛酸──因此她（即“我心中的思想胎儿”）或许也能了解我的喜悦。我真的很想再回到她身边；我会热切的劝诱自己相信这个方向是正确的，啊！但愿我可以──现在我己经将希望全部寄托在谢林的身上……”

　　威：对，这是齐克果一八四一年所写的一封信，讲的是谢林在柏林演说的情形。听众除了他之外，还有柏克哈特（Jakob Burkhardt）、巴古宁（Michael Bakunin）、马克思的同志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等等。

　　问：能不能请你简单叙述一下他的论点，尤其是心智和自然合一的看法？

　　威：谢林开宗明义就说，如果说启蒙运动的成功在于分化了心智与自然（或心智域和生物域），那么其实它也遗忘了两者的超越与合一，所以也就倾向于解离心智与自然──这便是现代性的灾难。

　　因为心智以科学研究方法──我们所谓的“呈现”典范──来“反映”自然，所以一定会造成心与自然的解离，自我与生态的解离。谢林指出，呈现典范在外在客体的自然与反思的自我主体之间造成了分歧或分裂，人因此变成了自己的客体──我们前面说过，这就是丧失人性的人文主义。他说，呈现一旦变成目的，就成了“灵性的瘟疫”（spiritual malady）。

　　这一点，他和浪漫主义者是一致的。事实上，谢林本来就是浪漫主义的创立者之一，只是后来超越了浪漫主义，拒绝再退化回归到自然。换句话说，他认清了一点：重回感受的当下性、“回返人类的童年”并不能弥补心与自然的解离。他知道我们不能再退回到生态的自然。他认为我们必须向前演进，超越理性，才会发现心和自然其实是一个绝对神性的两种运动。这个神性在不断开显的各个阶段逐渐示现自己。他的同僚黑格尔后来也说，神性并非有别于万有的太一，而是太一经由万有展现自己的过程，是在发展的过程里示现出自己的一种无限的活动。换成我们现在的说法就是，神性在整个进化过程中都在表述自己。

　　进化：全阶序在时间中开显

　　问：所以发展或进化这个概念或论点并不是达尔文首创的。

　　威：绝对不是。从莱布尼兹开始，大存有链理论家早就了解对存有链最正确的解释就是，存有链并非一下子便完整成形，而是在极长的历史时间与地理时间中逐步开显的；先有物质，然后各种生命才出现了感觉，再来是知觉，接下来是冲动，最后是意象等等。因此大约在达尔文之前一个世纪，学界人士就认为大存有链其实是在极长的时间之内逐渐开显或发展的──这是很关键的一点──因为大存有链不会有“缺口”或破洞（因为神性沛然，充满一切空间），所以研究计划就变成要找出进化过程中所有“失落的环节”（missing links）。

　　问：“失落的环节”这句话就是从这里来的吗？

　　威：对，大存有链中所有失落的环节。于是学界开始大规模的探索各种物种之间“失落的环节”。这个观念在当时非常流行，甚至平常到有点理所当然，连声名狼籍的马戏团班主巴农（P.T. Barnum）所做的宣传广告，都声称他的博物馆有“连接海豹和鸭子的环节──鸭嘴兽；连结鸟和鱼的两种飞鱼；连接爬虫类和鱼的环节──泥蜥；还有连结生气蓬勃的大存有链里面的其他动物”。这是达尔文出版《物种的起源》（Origin of Species）前二十年的景况。

　　问：其是好玩。

　　威：也很奇妙，竟然会这样子寻找失落的环节。微生物也是这样找出来的：莱布尼兹当初完全根据大存有链理论就推论出有微生物的存在──大存有链明显有些缺口，非要微生物的存在来填补不可。“别的星球上也有生命”这种信念的背后也有这个东西──这是布鲁诺（Giordano Bruno）根据大存有链推论出来的。因此“物种之间失落的环节”这种看法，一开始根据的就不是什么经验性的科学证据，而是大存有链这种理念。

　　问：一种新柏拉图理念。

　　威：对，这一切在某方面都要回溯到柏罗丁身上。他说神性是如此圆满而完整，所以当祂放空自己开始创造的时候，是不会遗漏什么东西的──祂不会留下什么破洞、缺口，“失落的环节”。一切环节或层次，从物质到神，彼此一路联结、包容、层层包覆，这便是柏罗丁的大全阶序。因此你如果接受他提出的这个大全阶序（图14-1），了解这个全阶序是在时间里面开显－－经过很长的时间逐步开显的，那么你了解的便是今天一般人所知道的进化阶序。进化确实是从物质进展到感觉、知觉、冲动，再到意象，而后是象征等等。当然，我们这些

　　现代人除外；现代人致力于下行网络，到达理性之后就不再有更高的进化阶段了；我们完全用经验词汇及自然辞汇来诠释大存有链。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进化论虽然是我们现代人的神，我们却无法理解或解释进化的自我超越力！但重点在于，柏罗丁大全阶序世俗化以后即等于进化论，而且早在达尔文之前一个世纪就已经建立，广为世人接受了。谢林在1800年左右写出超越哲学；巴农在1840年左右登出他的广告；达尔文在1860年左右出版进化论，而这已经是大家跑去博物馆看“失落的环节”之后二十年的事了。对于这个大家已经接受的观念，达尔文与华勒斯（Wallace）的贡献并不在于进化论，而是天择说（natural selection）。但是后来发现天择说根本无法解释宏观演化（macroevolution）！所以华勒斯才会一直主张天择不是“神性的创造方法与模式”的肇因，而是其结果。就算达尔文也是很勉强才把神性从进化的本质剔除。所以，如果你必须选出柏拉图之后对西方人心灵影响最大的两位哲学家，那应该就是柏罗丁和谢林了。原因无他，柏罗丁完整的拈出了大全阶序，谢林则让大全阶序在发展时程及进化中不至于沉没。如果说现代人和后现代人的思想有一个观念在主宰，那应该就是“进化”无疑了。我们已经来到历史上的一个关键点，开始了解原来大全阶序是随著时间的推移而发展的。站在这个分水岭之上的就是谢林。

　　进化：创造中的神性

　　问：我相信对谢林而言，发展或进化都是灵性运动。

　　威：不这样理解，其他的看法都很难成立。这一点谢林自己也知道。进化过程的每一个阶段都有神性的存在；进化过程本身就是神性的展现。黑格尔不久就说到，绝对精神（the Absolute）即是“祂自身变化的过程，只能藉由自身的发展才变得具体或实在”。

　　问：引自黑格尔的一段话：“这个世界的历史及其年监所呈现出的各种变动不拘的情景，就是神性的发展与实现过程──唯有这样的洞识才能调和神性与世界历史。过去已经发生的种种，现在所发生的种种，非但不是‘没有神’，反而本质上就是神的事功。”

　　威：对，所以禅宗才会说“若可偏离，即非真道”。谢林的论点就是，自然不是实相，心智不是实相，神性才是实相。但神性为了创造出显相的世界，必须走出自己，放空自己，显现自己。神性下行而显化，但纵使下行了，这种显化还是神性本身，还是神性自身的一种形式或表达。所以，神性首先是走出自己，创造自然──“客观的”神性。到达进化的这一点，神性仍然是“不自觉的”。这样的自然，谢林称之为“沉睡的神性”。但自然并非自我阵营所说的心智背后的工具性背景或鲁钝的背景，而是“能够自我组织的动态系统”或“神性的客观显化”──这不折不扣正是柏拉图所谓的“看得到、感觉得到的神”，只是现在是在发展的过程中起作用罢了。

　　所以，自然绝非静态的、决定论的机器。对谢林而言，自然乃是“形成中的神”。自然的发展过程就是灵性的过程，完全是在追求灵性的觉醒，因为自然的发展过程就是客观的神性在努力实现自己（生之本能）。

　　所以谢林在这里等于是承认了生态浪漫主义的主张，亦即自然的确不是机械化的，鲁钝的背景，而是从里到外都是属灵的。但这时的神性还是沉睡的神性，还没有自觉，所以法界也无法自觉的反思自己。后来随著心智的显现，神性开始有了自觉。这自觉的神性开始把自觉的道德等等东西引进了这个世界。道德这个东西本来在自然里面是找不到的，所以这代表的是意识的一种进展，至少是超越了沉睡的自然。谢林在这里承认了理性自我阵营及其不可抹灭的贡献。神性开始唤醒自己，并透过象征和概念来认识自己，其结果是宇宙开始反思自己──于是产生了理性世界，尤其是产生了自觉性的道德世界。因为这样，所以谢林才会说自然是客观的神性，心是主观的神性。但是他和自我阵营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他坚定认为自我阵营这一波运动只是神性实现自己的进程中的一刹那。他不肯停留在生态学派或自我学派，迳自对著无分别智前进。但是他也认为在这历史性的一刻，在心智与自然分化的这一刻，这个世界，也就是映照的心和被映照的自然之间，的确出现了巨大的裂缝。但是他和激进的自我阵营与纯粹的生态阵营都不一样；自我阵营独尊心智，生态阵营独尊自然；他却认为两者都是迈向神性之路必经的过程；神性最后终将超越两者，吸纳两者，并自觉到自己至高的状态。

　　问：所以，身处现代的我们，就暂时卡在心智与自然、自我与生态之间的战争里了。

　　威：对，现代性敏锐的自我意识要诞生是如此的痛苦，但却是神性觉醒进程必要的一部分。我们现代人不能不过这个火 译注 。后退只是一种逃避，无法产生任何转化。

　　所以谢林坚定的认为我们不该退回到分裂之前，而是要往前超越自我和生态这两种自称为“绝对”的东西。但是他所说的这两种“表面的绝对”（apparent absolutes），后来却在神性的第三次大运动中融合了，也就是超越了心智与自然，使两者形成最根本的统一。

　　问：这使我们想起了费希特和史宾诺莎。

　　威：对，这使我们想起了纯粹自我和纯粹生态。根据谢林的看法，自我与生态两者无二无别的融合，就是主体与客体在一个无时间性的自我认知行动中合而为一，在神性认清自己就是神的行动中合而为一。他说，神性认清自己就是神，乃是一种深奥的直观，不论是客观自然的感受或主观心智的思维，没有任何东西居间传达了什么。

　　在这里，我们已经从深刻的一瞥确实无误的瞥见了无相、不二与无轨则的本质，纯粹的一味空性。这一味，这空性，谢林承袭艾克哈特、波梅（Boehme）、戴奥尼索斯（Dionysius），经常称之为“漠然”（indifference）或“深渊”Abyss）。“神圣存有这个终极的、黑暗的深渊，这个最初的本源或者最初的原理、因、因素（Urgrund），是没有分化而只有纯粹的合一。”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至高的合一。因此，对谢林（及其友人兼学生的黑格尔）而言．神性走出自己而生出客观的自然，接著在主观心智中自觉到自己，然后在纯粹不二的觉知之中复原成自己；到了这个阶段，主客观都成为纯粹的当下，并且在已经实现的神性中统一自然与心智。就是这样，神性从客观得知自己是自然，从主观得知自己是心智；从绝对得知自己是神性，是整个阶序的本源、顶点（the Summit）、生之本能。

　　译注 过火，很多民俗祭神仪式都有这一项。以台置为例，通常是信徒从一排焚烧的金纸赤脚走过去，意思是通过神的试楝。

　　不二境界的微光

　　问：这三次大运动也可以说是潜意识、自我意识、超意识。

　　威：或是前个人、个人、超个人；前理性、理性、超理性；生物域、心智域、神理域。这里不必说得太详细。

　　问：但是，这种观点既然没有强迫自我和生态合并，那要如何整合两者的成果呢？

　　威：谢林的关键性洞见就是，那个在至高的合一状态中自觉的实现自己的神，事实上就是呈现为整个进化过程的那个神性。可以说神性的全部在每个阶段都呈现为一种开显的过程。神性在每个阶段都显示出更多的自己，实现了更多的自己，因而从沉睡于自然转而在心智中觉醒，最后实现为神的本身。这个实现自己的神，就是显化或自我觉醒过程的那个神性。所以，如果要回答你的问题，我们就应该说谢林能够整合自我和生态，亦即整合费希特和史宾诺莎、自律和整体。因为他曾经指出，你一旦实现至高的合一而成为神性本身，便达成了圆

　　满的自律──因为万物都在你之内，于是也就达成了圆满的整体或统一。在至高的合一当中，圆满的自律和圆满的统一是同样的东西。所以人不必牺牲自律或意志，因为人的意志终究是跟整个法界结盟的。

　　你最深层的自性的所做所为就是法界。你就是整个法界。圆满的自律，圆满的整体。这是自我和生态、上行和下行、超越和遍及四方的至深整合，神性下行到最低等状态又上行回归自己的至深整合。神在实现自己的每个阶段始终存在于世间，祂的宇宙大戏在法界的每一

　　个活动中展开；在这场戏的进展过程里，祂也越来越发现到自己；在宇宙的每一种姿态里祂全然而神圣的舞动著，未曾迷失，也从未回来；一路下来祂一直都在那里，从那光辉的深渊里向我们频频眨眼，点头。

　　早已解脱

　　问：这样的亲点和生态浪漫观点有什么不同？

　　威：纯粹的浪漫主义者从来就不承认心和神性是超越自然的，因为他们认为没有任何东西超越自然。世上只有自然，基于某种原因，心与神性就是这自然或自然的总和，或是这个自然网络的网线。所以大部分的生态浪漫主义者都无法了解“若可偏离，即非真道”这句话。生态哲学家一直告诉我们人已经悖离某个东西，这显示出他们只觉知到自然而不知有真如本性。他们根本不了解真实的道或神性。根据唯心论者和各地无分别智圣者的说法，那个超凡而诡谲的奥秘就是，最终的解脱其实早已达成。所谓“最后一步”其实就是脱离时间的循环，找到那个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的“无时间境界”。这个无时间境界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一路上也都存在于每一个地方，未曾须臾偏离。

　　黑格尔说：“善，绝对的善，永远在世间实现自己；其结果是，不必坐待吾人，它早已圆满成就。”最后再从黑格尔思想最成功的诠释者之一芬德雷（Findlay）那引述一段话：“要有能力了解这一点，才能判别真正的黑格尔和他那些虽然勤奋，却受到严重误导的错解者有何不同。那些错解者一直在渴望绚丽的高潮，渴望绝对精神会在一群鸽子的陪同之下翩然降临‥‥黑格尔教导说，此时此地有限的存在尽管有种种局限，但只要正确的看待与接纳，就等于是永恒及无所不在的无限存在。人只要活在正确的精神之中，那么住在大街就如同住在圣城一样。”柏罗丁知道，龙树菩萨也教导说，此岸即彼岸，一切色相都是本来如是的空性。至高的合一根本的奥秘就在于，只有神，只有一真法界，而且早就圆满俱足，本来就是单手击掌。说我们会偏离这个东西，这种看法本身就是自我的虚妄傲慢，是那“神圣的自我”戴著面具，对著自我的各种瑟缩趋势所留下的硝烟废墟幸灾乐祸。然而，自然可以由我们来维护，但是我们却必须依靠如本性来维护。

　　见地的凋零

　　问：然而几十年来，唯心论者的见地几乎已经凋零殆尽了。

　　威：对。下行网络生吞活剥了唯心论，然后再从口中呼出盖娅中心救赎法；此一救赎法不论是马克思主义、生态中心主义或资本主义，都属于同一种网络，都是在掌控自然（自我阵营）以及与自然合一（生态阵营）这两个东西之间摆荡。

　　问：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不是就在于把某种唯心论找回来？

　　威：不尽然，因为进化是一直往前推进的。今天我们的技术经济基础已经和以往大不相同，过去提出的唯心论如今在功能上已经不适用了。我们可以说，未来应该会有一种新的唯心论；未来的佛说的将是数位语言。不过这又是另一个题目了。无论如何，我们就是不能停留在谢林或任何一个唯心论者身上。我对创造中的神性所做的论述是正确的──我确信如此。然而这些唯心论者没有一个真正了解四大象限；他们对超个人领域的各个阶段和实际细节的掌握也很薄弱。我认为这种缺失可以总括为两点。第一个是，他们没有发展出任何真正的默观修行法门，也就是说，没有发展出任何真正的典范，任何可以遵法再制的范例或超个人的实修方法。换另外一种说法就是，他们没有瑜伽，没有静坐，没有实修实证，因此无法在意识中再生出唯心论立言者的超个人洞见与直观。因为这样，世人才会把伟大的唯心论看成形上学，当成一套没有实际指涉对象，早就被康德消灭的“纯粹表象”哲学。然而也就是因为唯心论者缺乏超个人修行法，所以康德严厉的批判在许多方面都很正确，可悲啊！唯心论很容易堕落为独白式的形上学，所以也遭遇了所有纯粹形上学──纯然只是以地图描绘世界，

　　却不提供内在技术来改变制图者──的命运。

　　问：所以，他们的第一个缺失就是没有瑜伽，没有超个人修行法可以再现唯心论者的洞见。

　　威：对，他们没有方法可以在修行社群中再现超个人觉知；没有方法可以在共修社群（“我们”或僧伽）里具体揭露深层的自我（“我”或佛），表述更深的真理（“它”或法）。真的，一句话．就是没有瑜伽。

　　问：那第二个缺失呢？

　　威：虽然对超个人领域的深奥直观显然就是──我必须说“就是”──推动唯心论运动的某种主要力量，但这种直观和洞见几乎完全属于统观逻辑阶层，也几乎完全用统观逻辑的语言在表达，这使得“理性”背负了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任务。尤其是黑格尔，超个人和超理性的神性在他的观念里几乎完全变成了统观逻辑或成熟理性，这使得理性注定要在无法承受的重担之下全盘崩溃。“凡真实的就是理性的，凡理性的就是真实的”──黑格尔口中的理性就是统观逻辑。但这样是行不通的；因为统观逻辑只是神性在人马阶段的表述罢了。

　　一七九六年黑格尔为贺德林写了一首诗，里面说道：“思想无法领会那遗忘自己从时空中预知无限而后重新觉醒的灵魂。不管是谁，只要想把这种灵魂之事说给人听，纵有天使之舌，也会感到词穷。”但愿黑格尔也一直处在这种词穷的状态！但是他没有。他反而以为理性可以而且应该发挥天使之舌的能耐。这些观点，只要他有可靠的修行方法可以开显高等超个人阶段，其实都没什么问题。禅师也常常讲空性，但是他们有修行方法，有方法论，坐禅、静坐，让自己的直观可以在经验性的、公开的、可复制的，可检证的标准中落实。禅不是形上学！不是画张地图就算了！但是唯心论者这一切都没有。他们的洞见无法仿制，也无法证伪（fallibilistic），所以才被摒斥为“纯粹的形上学”。毫无疑问的，西方人因此而错失了一个无价良机。要知道自己是否能迎接世界灵未来的下降，西方人只好再试试看了。

　　问：可是唯心论者能够完成这么多东西，其实已经很惊人了。

　　威：可不是吗！我一直在想一个故事：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沙特（Jean-Paulsartre）去参访俄国的史塔林格勒（stalingrad）。那里曾经进行过一场艰苦的战事，在许多方面都是二次大战的转捩点。俄国人在那里进行了一场绝对英勇的保卫战；战死的德国士兵逾三十万。沙特看完战地之后，嘴里一直说：“真是惊人，真是惊人。”当然，大家都知道他很同情共产主义，终于有人问他说：“你是说俄国人吗？”“不是，是德国人。他们竟然能有这样的表现。”每次想到唯心论者，我心里就一直在回味这句话：他们竟然能有这样的表现。

　　下行者的宰制

　　问：不过他们还是失败了。有一句话很有名，那就是，黑格尔之后大家都在说“回归康德”！

　　威：对，这句话最终的意思是回归理性及其感官基础；换句话说就是回归单一自然。

　　唯心论的式微使得塑造现代性的下行者再也没有人挑战了。唯心论在左手象限的意识和超个人神性方面获得一些成就之后，随即被工业网络并吞，然后在费尔巴哈和马克思手中转变成强硬的唯物论和“自然主义”（naturalistic）。从此之后，要逃离现代性的下行网络几乎不可能。唯心论者做了一些英勇的反抗之后，就被野蛮人赶出了城外。于是黑格尔的学生费尔巴哈很快便宣称，凡是所谓的灵性或上行路线，都是将人的潜能投射到一个完全出自想像的“来世”。按照他的说法，将人的潜能投射到“神性”次元而造成了世人的残废，才是人之所以异化的原因。当然，像这样将高等内在超个人潜能与古老神话的来世论混为一谈的说法，是十分无知的。不过就因为这种无知，他才会拥抱下行网络，认为唯有自然才是真实的事物。马克思和恩格斯十分重视他的说法。恩格斯说：“除了自然和人之外，其他的东西都不存在；我们的宗教会幻想创造性的高等存在形式，其实只是在对我们自身的本质作幻想式的反映罢了。我们暂时都还是费尔巴哈的追随者；大家普遍都这么热烈的感觉。”事实上，整个现代和后现代世界都是费尔巴哈的追随者。

　　网际网路

　　问：但是像网际网路这种电脑网路又该怎么看待呢？网际网路一次可以结合三千万以上的人进行资讯交换，这个东西难道是下行的吗？这个东西不就是全球性的吗？不正是指向全球意识之路吗？

　　威：如果纳粹份子拥有网路，会不会有好处？你了解问题所在吗?网际网路纯粹是外在的社会结构，屈于右下象限。可是网路里面流通的东西，嗯，就涉及到内在意识、道德与价值观了。然而那些一味宣称网路建立了全球意识的人，对这一切连提都不提。这是最糟糕最下行的平面世界，破坏力可能也最大。

　　网路是新科技基础（右下象限）的一部分，对使用网路的意识而言是中性的。凡是属于右手象限的结构都是中性、无价值色彩的。电脑科技（和资讯时代）的意义在于，这个技术基础可以支持世界中心观点，支持全球意识，但并不保证全球意识成立。前面说过，认知的发展乃是道德发展的必要条件而不只是充分条件；通常是要先有认知手段，而后才会有攀登意识扩展阶梯的意愿。网路提供了可能性，却不能保证什么。

　　这就是网路达不到全球意识，不等于全球意识的原因。譬如，假设有三千万人的意识发展处于道德阶段一，而网际网路会大量散播其自我中心的道德观，你想这会有好处吗？如果纳粹份子拥有网路，会有好处吗？

　　只要一味的把注意力放在只讲位置的整体网络上，就可能忽略这一切。你只会在意外在的网络，但是对网络之内流通的东西却视而不见。平面世界观通常认为，因为网际网路是全球性的，所以使用网际网路的意识也是全球性的。唉！人大部分还是处在意识的前成规期和成规期，大部分还是自我中心、同族中心的。什么系统地图、网际网路都不会改变这一切。全球整体地图或全球网路都不会孕育出人类内在的转化，而且往往反过来造成转化的停滞乃至于退化。网路上的男性很多都是数位世界的掠食兽；这些自我中心的电脑战土根本就不屑什么互为主体的合作、互为主体的认知。什么全球意识，他们根本不屑一顾。那些还没有达到世界中心观点的人，如果把世界中心的方法提供给他们，只会被他们（滥）用来推动他们自己的计划。如果纳粹现在还活著，一定会爱死网路了。新纳粹份子肯定会喜欢。根据联邦调查局的报告，拜网路之赐，仇恨组织（hate-group）的活动大为猖狂，因为网路可以让你很容易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问：所以还是一样，我们必须同时容纳左手象限和右手象限的发展，才能具备真正全球性的意识。

　　威：对，这才是要点。

　　盖娅宗教

　　问：那么人口膨胀、臭氧层破洞这些问题又该怎么看待？这些问题对盖娅──对我们全体都是追在眉睫的危机。生态浪漫主义者已经做过正面的抨击了。

　　威：盖娅主要的问题并不是工业化、臭氧层破洞、人口膨胀、资源枯竭，而是大家在心智域的层次上处理这些问题时没有互相了解、达成共识。我们如果无法在全球共同的问题上，依据世界中心的道德观，取得互相的了解与共识，就没有办法驾驭工业。我们必须经过内在的成长、超越这痛苦艰辛的过程，才能促成以世界为中心的道德观点；全球地图做不到，系统地图做不到，生态地图也做不到。但下行网络完全排斥超越，因此也蔑视盖娅真正救赎的源头。其实，这样怨恨超越，正是下行网络狡诈之处。下行网络用这种方式延续自己与平面世界的恋情，延续整体锁链对“我”和“我们”两个领域的殖民，延续真、善、美三大领域的苦涩分裂，让心智、文化及自然陷于根本冲突，每一个都成了不可信任的朋友，都在处心积虑的试图报复，对彼此都形成了巨大的威胁。当然，旗帜鲜明而粗暴的理性自我阵营因试图控制及支配自然，也助长了人类对盖娅的掠夺。不过现代性最后的讽刺却是连盖娅宗教也陷入了下行网络；下行网络便是最根本的破坏力。盖娅宗教竟然宣誓效忠这个杀害盖娅的网络。就这样，现代性的可怕真相开始遂渐明朗，原来平面世界是以怨恨超越为方法在它所破坏的人类意识中繁殖。

　　第十八章  解读神

　　问：我想用四个题目做个结束：1我们对灵性直观的诠释，2环境伦理，3世界未来的发展，4整合观点。

　　预告危机

　　问：首先，你认为许多人其实都有很深的灵性直观，但是他们对这种直观的解释多数不是很恰当。

　　威：我相信这种灵性直观往往非常真实而确切，但他们的解释或解读却往往不很恰当，因为完全落入了现代性的下行网络，也陷入了自我、文化、自然之间的巨大解离状态，于是把灵性直观挤压到支离破碎的下行网络之内，自然是不太愉快。

　　问：譬如说？

　　威：譬如说，也许你体验到法界意识或直观到含摄万物的世界灵，但是却用所谓“发现了高等自性”这种说法来解释。接著你又想到，我既然已经发现了高等自性或高等意识，一切问题自然会得到化解。这时你所做的就是费希特的动作──纯粹的自性将会解决所有事情。但你却忽略了行为、社会、文化这三种因素对转化而言是绝对必要的。你会陷在一种自恋倾向里面，认为既然找到了真实自性，这个世界就不再有问题了。

　　如果不是这样，也许你会走向另一个极端。你会体验到法界意识或世界灵，或者感觉与世界合而为一，但是却认为这个与你合一的世界纯属经验性的自然或单一的自然。你的确感觉自己和山、海、众生合而为一，但因为你陷在现代网络里面，所以看不到那个容许你与山合一的主体空间。因此你认为这个“合一”所涉及的对象只是自然而已。如此一来你就会判断说，只要我们都能与盖娅合一，与纯粹的生态合一，一切重大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你会拿起那制作精良的世界系统地图，要大家同意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大网络”之中的网线，却忽略了光是想掌握住这种系统观点，意识内在就必须先有重大的改变才行。所以你做的便是史宾诺莎的动作，以为只要进入这个遍及四方的大系统，我们就会获得拯救；你忽略了只有经历艰辛的内在超越过程，才能跟这个遍及四方的大系统合而为一（这个内在超越的过程至少涉及六、七个发展支点）。

　　现代社会的这种解离情境已经深植于你我的集体心灵之中，所以当真正的灵性直观下行时．就会进入现代性破碎的诠释网络里面。灵性直观刚出现时总是带著一种整体感，但如果用自己偏爱的象限来诠释这种直观，就是在以自己偏好的片面观点涵盖所有的基础，再造出另一个整体来。

　　问：因此，灵性直观可以很真实，但诠释却可能出差错。

　　威：对，这正是要点所在。我们说过，表象看得到，深度却必须经过诠释才能够了解。我们如何诠释深度，对深度的诞生十分重要。正确而完整的诠释会促成神性下行。正确的解读灵性直观，诠释灵性直观，能够促成新的灵性深度显现出来。反过来说，低劣的诠释却会妨碍或使进一步的灵性直观流产。无力的、浅薄的、片面的诠释会使灵性的发展出轨。这多半是因为完全依据一个象限进行诠释、未平等荣显及解读四大象限、没有荣显及整合三大领域的缘故。但神性总是显现为四大象限或三大领域，因此神性的某些面向在这里便遭到了否定、扭曲或反过来过度强调；这么一来就破坏了神性的圆满开展，也使得灵性的发展无法开阔的显现。我们忽视了真、善、美，然后在我们种种自我压缩的做法之下把神性给碾碎了。

　　超人式的自我

　　问：所以，自我和生态这两个阵营都陷在低劣的诠释里面。

　　威：没错，经常这样。我们说过，自我阵营有许多人都曾经直观到世界灵（或高等意识），但却从更高的我、内在声音（Inner Voice）、原型心理学、诺斯替教派、内观、灵魂的呵护、内在的目睹、宇宙心、纯净觉知、人格九型图、超越意识或类似于左上象限的理念来解释他们直观到的东西。他们直观到的左上象限的境界不论有多真实，解读方式都遗漏或严重削弱了“我们”和“它”这两个层面；他们对于神性展现为互为主体的社群、社会服务、文化活动等，都无法做出恰当的解释，也漠视神性以客体形式所呈现的技经下层结构及社会系统。自我阵营的诠释偏重在意向层面，却忽视了行为、文化及社会层面，忽视三大象限，至少是将这三大象限贬为低下的、次要的地位。这个“更高的我”阵营就是因为不懂得社会关怀而恶名昭彰。一个人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是超级自理的更高的我（Higher Self）在负责──这根本是完全解离的独白式自我陷入疯狂的唯我全能幻想。这其实是在压抑层层网络之中丰富的社会与文化交流，但这种社会与文化交流在构成神性的显化上面，其实和自理力一样重要。

　　“更高的我”这个想法背后的观念好像在说，只要我能接触到我的高等层次，其他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可悲的是，这种想法没有看到神性一向同时显化为法界四大象限。神性不论在哪个层次，都会显现为一个以社群为背景的自我，其中有社会、文化以及客观的关联物。因此凡是所谓的“更高的我”，无可避免都会涉及一个存在于客观事物深层状态中的广大社群。接触到更高的我并不是所有问题的结束，反而是刚要开始在四大象限展开庞大艰钜的工作。

　　问：但这个阵营的确认为“你创造你的实相”。

　　威：你不可能创造自己的实相，只有精神病患者才会创造自己的实相。我的了解是，真正属灵的自性确实会显化出自己的实相。印度教吠檀多哲学有一个古老的故事。有人跑去找一个开悟圣者，当然是要去问生命的意义何在。圣者为他说明了吠檀多的哲学观点：整个世界就是由无上的大梵或神之源头所形成的，而你的目睹觉知与大梵是合一的。你的自性和这个至高无上的神是合一的。大梵创造了一切，你的最高自性又跟大梵是合一的，所以你的最高自性创造了一切。听起来很像是新时代的说法。这个人听了圣者的话，认为自己已经了解生命的意义就在于自性即是神，而且创造了一切实相。回家途中，他决心要考验一下这个非凡的观点。这时前方来了一头大象，于是他就往路中间一站，既然自己就是神，大象一定伤不了他。骑在大象上的那个人一直喊“走开！走开！”，他却不为所动，最后差一点就被大象踩扁了。他跛著脚回去找圣者，说既然大梵或神即是一切，既然他的自性与神是合一的，那么大象应该伤不了他才对。圣者回答说：“没错，一切都是神，但神叫你走开，你为什么不走开呢？”

　　一切实相确实都是神创造的，而你又是跟神性合一的，所以你会发现自己的确参与了创造的活动。但这创造的活动却是同时显化在四大象限，而不是只顾化在你的意识里或者只从你的意识里显化出来的。如果你将灵性觉知解释成更高的我，就会忽视其他象限的神性──你会忽视大象，或者认为那头大象不真实，不重要──你会忽视文化、社会、行为三方面的工作。但如果要在这几个领域充分表现你的神性，这三方面的工作都迫切的需要完成。只要忽视这一点，你迟早会被某种大象踩扁，你会生病，你会失业，关系会破裂──大象会从你身上踩过去──然后你会十分自责，认为自己就是因为没有礼悟自性，所以大象才会伤害你。但其实这一切真正的意义就在于，你没有听每一个象限的神所说的话。

　　问：自我阵营的人认为，你越是触及高等意识或更高的我，就越不必担心这个世界。

　　威：是的，他们的真我真是超人！超人从来没有烦恼！反过来说，如果有烦恼，会担忧这个世界的贫穷、痛苦、不公不义，就是还没找到真我。事实正好相反。你越触及更高的我，就越忧心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你自性的一部分，是每一个自性及所有自性的一部分。色即是空。人间就是大梵；彻底入世，就是与大梵合一。如果你真的连结了你的更高的我，你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喂食大象而不是忽视大象。也就是说，你会在四大象限同时精进，帮助神性显化，视每一个全子为神性的显化。有了这至高的合一体悟，你才会常存于根本的解脱之中。但这种解脱却会显现为慈悲的行动、忧心的关怀。从解脱中显示出的现象就是悲悯，或者牵挂那些为觉醒而奋斗的人。菩萨每天饮泣，眼泪落在法界十方；这颗大心将被及那些神性未及之处。这种工作是热情的，也是痛苦的；自性早就圆成，但也永远没有达成。如果你总是将神性解释为更高的我或神圣自性而忽视其他象限的神性，那么神性的实现就会中断。这虽然不至于伤害别人，却会严重阻碍你自己的灵性发展，切断神性遍及四方的实现。你会一直往自己的内在意识退缩，直到那口井干涸为止，最后只落得开始厌恶这个表象世界，因为你认为这个表象世界“贬低”了你的“真实”自我。

　　反过来说，恰当的解读却能促进灵性直观的进展和深化，完整的触及“我”、“我们”、“它”三个领域：这不但是在实现更高的我，而且还看到更高的我涵摄在文化之中，体现在自然里面，并嵌入社会体系之内。实现、含摄、体现、嵌入：恰当的诠释会涵盖四大象限；因为神性本来就显化在四大象限里。神性一直在要求诠释，恰当的诠释将促成神性的诞生。恰当的诠释将为神性接生，为神性的下行接生。我越是能恰如其分的诠释神性直观，神性直观显示给我的就越多，接通的管道就越多；从接通到交流再到连结，最后合而为一  至高无上的合一。

　　美好的大网络盖娅自性

　　问：但是另外一个阵营－－生态阵营，同样陷在解离性的诠释当中，只是换成另一个极端罢了。

　　威：对，有许多美好的灵魂都有过极深的神性直观，但是却完全用“它”辞汇来解读，说神性就是一切现象或过程交织在大一统的体系、网路、网络、看不见的秩序或统一场里面。这其实是右下象限的说法。这些当然都没错，但是他们的辞汇所揭露的却完全遗漏了“我”

　　和“我们”这两个内在领域。这种贫乏的诠释乃是独白式的、彻头彻尾的平面世界语言。这是史宾诺莎的老路，也是基本启蒙运动典范的另一个极端，生态阵营的浪漫反动。这种观点认为原子论和机械论都是敌人，又认为只要证明宇宙乃是大一统的系统、秩序或网络，问题就解决了。他们从物理学到生物学到系统理论，提出了大量的科学证据和广泛的论证  全都是独白式的！只为了从客观角度证明宇宙的整体本质。但他们却不了解一点，那就是，抓一堆只知道原子论概念的自我来教他们宇宙的本质是整体的，教出来的充其量也只是一堆只知道整体论概念的自我。正因为这种独白式的方法以低劣的诠释忽略或漠视了“我”和“我们”这两个次元原本就是一种真正的直观体悟，所以他们才不了解内在转化的真正本质，也不了解如果要发现含摄万有的合一，绝对需要一些内在超越性的进阶。谈万有尽可以谈，但这并不能让事情产生根本的改变。

　　这个经验性的自然世界──大生物域（Biosphere）──便是他们的神，他们的女神。他们的挚爱是自然，不是真如本性。因此他们最初的神性直观不论有多么真实（这一点我并不怀疑），都不是他们那种片面的诠释促成的。他们采用的诠释，他们接受的诠释，都阻碍了转化的发生。他们的诠释最初是由神性的真实直观推动的，后来却未能促成神性下行。他们实在不懂得如何为神性接生。

　　问：所以，他们的诠释妨碍了神性的实现。

　　威：只要将你的法界意识体验解释为与单一自然合一，就会破坏其他象限的神性。你一直在贩卖平面世界盖娅地图，虽然也有人买，可是真正根本的东西都没有改变。他们并没有转化，只是变成了意识型态论者，一味想说服别人买他们的地图而已。

　　于是我就变成了眼神空洞的沮丧灵魂。他们说我之所以如此沮丧，是因为盖娅一直在遭受破坏，但是他们对自己在这个下行回旋中所玩的把戏却不自知。他们拥抱只讲位置的工业本体，还抱著辗毙盖娅的轮子猛亲。我们说过，这个路线最后只会造成退化──个体与文化两方面的退化；个体退化到生物中心观点和自我中心观点，文化退化到部落型态或锄农业型态。将法界化约为平面世界的感官自然，又沉浸于以生物为中心的状态，并且与此种自然合而为一，乃至于对这种自然作出极度退化、前成规期、偏重肉体而又自恋的显扬。这便是浪漫主义坍方带给我们的教训：你越贴近自然，就越自我中心。所以还是一样，奥妙的灵性直观如果诠释错误，造成的结果是不会愉快的。

　　问：你说过：生态智慧并不在于如何与自然和谐相处，而在于使各主体一致同意如何与自然和谐相处。换句话说就是如何整合三大领域。

　　威：对，人并不是天生就懂得照顾盖娅。“全球关怀”这种高贵的境界，必须经过长久而艰辛的成长与超越才能达到。但典型的生态路线却与多元文化主义者一样，反对能够产生这种高贵境界的超越之道。这不但阻碍他人达到这种高贵境界，也令每一个人松动，坍方，

　　坠落到自己最低的可能性。这种事已经发生在多元文化主义者身上，大多数的生态路线者亦然。真的，多元文化主义者和生态理论家已经联手造成美国文化退回到部落状态。

　　问：但多元文化主义者的基本理念就是要尊重个体的差异。

　　威：是的，不过那只能在多元主义世界中心观的保护之下才做得到。但多元主义要到后成规期阶段（第五、第六乃至于更高的阶段）才会显现，我们既没有要求也没有用什么方法来让大家演进到这种高等阶段，只是一味的鼓励大家肤浅的涉入其中。因此，虽然只有世界中心观能保护多元主义理念，但真正有抱负想要发展世界中心观的人并不多。多元主义者倒是反过来把每一种重回部落型态的、片面的、前成规期的、自我中心的、同族中心的浅薄观念，这一切“多样性”的东西，都歌颂为反集中的世界中心观。事实上，阻碍与破坏世界中心观的，正是这些东西；而且这些东西还牵著世界中心观的手进行日益退化的涉入，自恋式的政治。这种自恋式的政治要是成功的话，本来可以保护多元主义的世界中心观点就毁了。世界中心观毁了，接下来就是压榨、种族战争、帝国主义；我们所有的解放运动，原本受到启蒙运动及世界中心宽容精神所保护的一切，至此都将遭到破坏。如此一来，你最后的结局就是不成长、不发展、不超越，也不进化。你促成了一种退化的文化，自恋的政治，却高与的告诉自己说，这一切终于使你挣脱了现代性这个东西的压迫。

　　超越后现代心智

　　问：说到现代性，你也知道世上大部分的智慧传承都反对现代性；认为现代性乃是大规模的反宗教运动，大规模的理性世俗化运动。它“扼杀了”神。

　　威：对，扼杀了神话式的神。但神性仍然存在于整个过程里，不在某人偏爱的某个时代、时期或某个地方。理性的深度比神话深，因此代表的其实是神性潜能的进一步开显。现代性运动本身就是神性解放的集体进展，这点可以从界定现代性的大规模解放运动中得到证实。譬如，你可以称赞光荣的神话犁农业帝国，说那种帝国受到了你最爱的神话之神的庇佑。你也可以推崇上帝，说上帝是自由、慈善、慈悲的化身。但是像你这样称赞上帝，推崇上帝，其实是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所有向上帝致敬的殿堂、纪念碑，那些伟大的金字塔、大教堂，都是建立在多少奴隶骨折的背脊之上，多少待遇如同猪狗的妇孺身上。那些向神话式的神或女神致敬的纪念碑上的碑文，其实都是镌刻在千万人的血肉之躯上。神性显化为解放是一回事；神性显化为政治的民主体制又是另一回事。理性将埋没于神话之下的光明释放出来，也解放了被压迫者的俗世束缚，而且不只是应许之地才这样。赞颂以往而憎恨现在，这种举动多半是将高等发展模式和一般模式混为一谈的缘故。这一派人把现代性最糟糕的一面拿来和以往发展至最高的模式相比，看到的当然只有退化，没有别的。

　　你说大部分的宗教传承都对现代性和后现代性深感不安──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实例。其实现代性无论是那一个面向，在他们眼中看来都是撒旦。我的要点是，他们这种观念很糊涂。我相信传统宗教思想家大部分都不了解现代性。

　　问：不了解现代性──怎么个不了解法？

　　威：人类的进化史上，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个核心观念在影响那整个时代，总括该时代面对神性和法界所采取的途径，告诉我们一些奥秘的事物。每一个时代的观念都是以前一个时代的作为基础，然后发展出自己那个时代的观念。这些观念往往简单扼要，一句话就可以讲完。游牧期：神与土地交织。游牧文化都歌颂这种奥秘真理。大地是我们的血，我们的骨，我们的髓；我们都是土地的子女，神在大地间自由来去。锄农业时期：这个时期的神会要求牺牲祭祠。牺牲祭祠乃是所有锄农业文化社会最重要的主题，而且不止于我们确实看到的、具体的、真实的牲祭而已。其中很重要且普遍的观念就是，人必须采取某些步骤以配合神。一般的人性或典型的人性必须让开，也就是必须牺牲，好让神的光降临。换句话说，神性意识圆满实现之路必须遵循一些特定的步骤。犁农业时期：这几个步骤其实已经安排在大存有链中。“大存有链”是每一个神话犁农业社会主要的、主宰的、逃避不了的主题，毫无例外。既然“文明史”大部分都是犁农业史，因此勒夫乔伊所说的“大存有链是主宰大部分文明文化的观念”，确实很正确。现代性时期：大存有链在演化的时间中逐步开显，这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进化。经常置神性于不顾，乃是现代性的灾难而不是现代性的尊严，也不是现代性的定义。进化是悬挂在现代性每一种运动后面的背景概念，是现代性的上帝。但事实上，进化却是一种高度的灵性实现，因为不论进化是否意识到自己是属灵的，都已经百折不回的接通了人与法界，总结出一个惊人而逃避不了的事实，那就是，人是自身进化的共同创造者，他自己的历史和世界空间的共同创造者。因为在后现代时期，世上的事物没有一样是既定的；这个世界不只是我们知觉的产物，也是诠释的产物。这会让许多后现代主义者陷入无透视观的疯狂状态，但这并不是我们所关切的东西。没有一样事是既定的──这是后现代的大发现。这种发现使人接通了一个可以塑造，也可以由人共同创造的法界。神性以最高度的敏锐自觉到自己正朝向超意识的震撼迈进。

　　问：以上所说的这些都是每个时代决定性的观念。所以你对反现代性的宗教思想家的看法是？

　　威：没错，他们完全陷在犁农业社会的世界观里面。不论是现代性还是后现代性，都没有和神性达成协议。他们在羞愧中从现代性的奇迹和尊严移开了眼光，开始歌颂往日的奇迹。大部分的传统宗教思想家甚至认为进化根本没发生！他们领略不到神性已经显化为现代性，也不知道进化乃是华勒斯说的“神性创造的方式与模式”。他们领略不到现代性分化为三大领域的精义，因此也看不到现代解放运动的尊严，看不到废除奴隶、女性运动、自由民主政治等运动为人带来的尊严。这些运动，每一种都是他们向往的神话犁农业梦境从未听说过的自由；每一次都让神性透过一种新的自由放声歌咏。他们认为，由于现代性为自己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灾难，所以我们必须拒绝进化；可怜的是他们领略不到其中的发展辩证。从现代性来到后现代性，他们一样无法领略神性已经显化为后现代性的事物。这个世上没有一样事物是既定的。但是从犁农业期的角度来看，凡事当然都是既定的、静态的，不会随著时间的进展或发展的开显而转变。整个世界已经由神话的神奇之神预定了，救赎端看我们是否完全接受这种既定的世界──但这种既定的状态其实是先知讲的；他们不愿意让自己的承诺接受有效性判准的检验，遂令世人无法再挑战既定的秩序。因此，不同意这种犁农业世界观就是永恒的罪。

　　至于说这种世界观其实是同族中心、种族主义、父权体制、黩武好战的，那你就别管了，因为那是既定的神说出来的光荣话语。所以，没错，这些“宗教权威”既然是维系在犁农业世界观之上的，当然得唾弃现代性，唾弃进化，唾弃这个一直在削弱他们权威的历程。可是他们将这种静态的、既定的犁农业世界观和神性混为一谈，正是妨碍现代世界和后现代世界认识神性的障碍。然而，只要神性指的是犁农业神话的神，现代性是绝不会接受的。反过来说，若要采取整合观点，认清神性是在全层次全象限上面运作的，就必须认识并荣显神性已经有过的显化，承认并荣显神性存在于现代及后现代的成就之中。

　　世界的转变和文化差距

　　问：你认为目前整个世界正在产生重大的转变吗？

　　威：是的，但总是走走停停，徘徊踯躅。大约从二次大战以后，我们就一直看到这个世界从理性工业社会慢慢转变为统观逻辑的资讯社会。这并不是什么“新时代”的灵性转化，绝对不是，而是很深刻的转变。我们暂时以右下象限为指标来看。人类的演化，从游牧期、锄农业期、犁农业前期、犁农业后期、工业前期、工业后期、再到资讯前期，大约有六、七个巨大的转变阶段。人类的形成有六、七次极深的世界性的转变；我们目前正濒临其中一次的开瑞。这几个阶段经常简化为农耕、工业、资讯三个阶段，所以我们今天是在“第三波”（third Wave）的开端。可是别忘了，以我的看法，我们还是必须以（至少是）四大象限的方式来分析这一次的转化，否则我们会遗漏许多实际上会造成转变的因素。这一次的转变是由新的技术经济基础（资讯）推动的，但却带来了新的世界观、新型态的自我、新的意向和新的行为，并且落实在新的文化世界空间里，由新的社会体系来维系。如往常一样，有的人也许可以达到这种可能性，有的也许做不到。

　　问：这一次的转化，我们就四个象限都谈一谈吧！

　　威：一个新的社会文化重心正在逐渐开显──统观逻辑的资讯社会抱持的是存在世界观或无透视观世界观（左下象限），落实在“数位资讯交换”这种技术经济基础（右下象限）和人马自我（左上象限）之上；而人马自我必须整合其身、心、物，也就是整合生物域、心智域、物理域，好让行为（右上象限）可以在功能上适应新的世界空间。这真的很难；真正的关键就在于，新的转化会为世界增加负担。这可不值得热烈庆祝！每一次新显化出来的东西，每一次的转变和发展，都带来了新的要求和责任：高等必须整合低等。这才是超越与包容。超越的深度越深，包含的责任就越大。

　　问：这是个问题。

　　威：这是个大问题。真正的噩梦就在于，即使新的、高等的世界空间已经俱足，每个人还是必须从原地开始发展。每个人都必须从进化支点一开始，没有例外；而且一定要经过前面几个阶段的成长、发展，才能到达目前这个新的，已经显现出来的高等阶段。因此，一个人即使是在崇高的、光辉的全球统观逻辑文化里出生，还是要从物理中心层次开始发展，经过生物中心层次，然后是自我中心层次，再进展到社会中心层次，最后是后成规期的世界中心层次。我们都躲不掉这个共同的过程。即使你要撰写大部头的三部曲小说，用的还是小时候学的字母；小时候不学字母，现在就无法写这部小说。但是一个文化的垂直成长层次越多，可能出岔的事情就越多。我说过，一个社会的深度越深，加诸其公民教育和转化的责任就越大。深度越深，可能发生的巨大的、悲惨的、恐怖的不幸就越多。层次越多，撒谎（发生病理）的机会就越多。我们这个社会的各种病态是游牧时代的人无法想像的。

　　问：所以，社会的深度越深，面对的问题就越多。

　　威：对，四大象限都会出问题！因此当众人都在兴奋不已的议论那即将来临的转变时，我看到的反而是巨大的噩梦正朝著我们逼近。

　　问：你能不能举几个例子？

　　威：有人说贫富差距是西方社会的主要问题，这确实是真的。但这其实是平面世界的观点──把问题完全量化为金钱差距。其实和这种外在差距一样令人担忧的是内在的差距──文化的差距、意识的差距、深度的差距。这种差距更令人忧心。

　　一个社会的引力中心负荷越来越重的时候，也就是从自我中心发展到社会中心再到世界中心（或更高阶段）的个体越来越多的时候，社会就会承受巨大的重担，必须把对每一个发展阶段的个体做垂直性的整合。一个文化的引力中心深度越深，这种垂直性整合的要求就越大，重担也越重。

　　所以，贫富之间的经济差距本来已经很严重了，可是更严重也更隐匿难见的，却是文化的差距、价值观的差距、深度的差距。这种深度上的差距是文化提供的一种潜力，但每个人只能按照自己的情况去开显这个深层的面向。

　　更新更高的引力中心会提供其公民更深更高的结构，但并不保证一定如此。一个社会的引力中心负荷越来越重的时候，遭到摒弃及边缘化的个体也就越多，他们本俱的开显可能性将因此遭到排除，无论是内在意识、价值观或价值等各方面都会蒙受最严重的打击。这会在文化内部造成一种紧张。“富有者”（haves）和“匮乏者”（have nots）的差距，指的不只是金钱，还包括意识、道德观、深度的差距；这种内在的紧张是有破坏力的。当文化产生新的转变时，发生文化差距或意识差距的可能性就越大。唉！

　　问：这和你所说的个体病理很像。

　　威：没错。个人主要的自我或引力中心，与他那些解离的、排除在外的“小我”之间的差距。这种内部的紧张或自身的内战会把人逼疯。社会和文化也是一样。文化的深度越深，差距就越大。文化所提供的一般深度和能够开显该深度的人之间的差距，也就越大。这种文化差距制造的内部紧张会把一个文化逼疯。

　　问：游牧一类的文化内部问题比较少就是这个原因吗？

　　威：是的。

　　问：你有什么解决的方法可以建议吗？

　　威：嗯，就某种意义而言，文化差距并不是真正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我们甚至不允许思考这种文化差距问题。之所以不允许思考这个问题，乃是因为我们生活在平面世界的缘故。在平面世界，我们不承认有意识等级，也不承认有深度、价值、价值观等级。每个人的深度都一样，一切都是零。既然不承认有深度，我们就无法认识深度的差距、文化的差距、意识的差距，所以这种差距就一直在已开发国家和“文明”国家里酿成灾祸。除非我们承认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否则我们不会采取措施来处理这个问题。

　　问：因此要讨论解决的办法，首先至少得承认有这个问题。

　　威：没错。平面世界的一切事物都在阻碍你认识这个问题。平面世界的方法无法解决文化差距这样一个巨大的垂直性整合问题；因为平面世界完全否定垂直层次的存在、内在的转化与超越，以及真正属于人类文化资本财的九个内在意识发展阶段；平面世界的帐簿从来不登记这一笔资本财。

　　问：这一切和现今踌躇不前的全球转变有什么关系？

　　威：要记得我们的假设是，现代性分化出三大领域，所以后现代性必须整合三大领域。如果没有完成这种整合，那么二十条法则就配合不来，进化也不会起动，最后只好进行某种重大的调整，但这种调整往往是极不愉快的。

　　重点就在于你无法在平面世界整合三大领域。三大领域落在平面世界最轻微的后果是相互解离，最严重的就是崩塌。我们所知道的社会系统，没有一个经历过这种巨大的解离还能跛行进入未来。这种混乱的张力如果没有导向自我超越，就会导向自我解消。对于垂直线上每一次显现的契机，进化都会提供这两种令人望之生畏的选择。不过我们很快就会看到，文化差距导致文化崩塌的事情所以会发生，正是因为平面世界从一开始就不承认有这个问题。

　　环境伦理

　　问：所以你认为文化差距的问题比环境危机迫切吗？

　　威：两者其实是同一件事，同一个问题。自我中心者和同族中心者根本不关心全球共同的问题，除非你吓到了他们，让他们亲眼看到环境危机，也影响了他们那种自恋式的存在，不过这么一来反而会强化他们那种自我中心式的生存动机，而这种生存动机正是问题发生的原因。生态恐吓战术只会强化这一切。

　　对，只有在一种全球性的、后成规期的世界中心观点（进化支点五、六以上）之下，个体才能认清环境危机的全球面向；更重要的是，才能具备道德视野和果断力，然后以全球为基础向前行进。所以很明显的，必须有相当多数的个体在发展上达到后成规期和世界中心阶，才能形成一股有作用的全球关怀生态改革力量。换句话说，必须有效的处理文化差距，才能有效的处理生态危机；这两种差距其实是同一种差距，同一个问题。

　　问：所以，文化差距和生态危机都跟平面世界观有关。

　　威：对，文化差距和环境危机都是平面世界观留给我们的问题。平面世界宗教否认垂直深度和内在的超越性，但只有这种东西才能使人类在保护生物域解决全球共同的问题上，达成世界中心全球性的协议。

　　问：你说过，只要摒除平面世界观，就会出现一种环境伦理。或许我们现在可以讨论一下。

　　威：环境伦理的讨论通常集中在所谓的价值论（axiology）上面。环境价值论可以分成四大派别。第一派是生物平等说：所有活著的全子价值都相等。昆虫和类人猿价值相等。这种观点和深层生态学家及部分生态女性主义者颇为相应。第二派属于动物权（animal rights）观点的变奏：只要动物具有基本的感觉，我们就应该赋予某种基本的权利。这一派人试图以进化的分界线划分感觉比较多的动物，如哺乳类，和感觉比较少的动物，如昆虫。每个理论家依据自己合理的假设，推断一直到哪种动物还有感觉和感受，划分出来的界线都不一样。依照他们的建议，目前最低的分界线是在虾子和软体动物（当然，照这样一路往下推，最后还是会回到“所有的活全子权利都相等”这种生物平等说）。

　　第三派是阶级或全阶序说：通常以怀德海的哲学为基础（如柏克 [Birch]和考伯[Cobb]）。这一派人认为进化是一种全阶序式的开显，复杂度越高的生物，拥有的权利就越多。人类的进化程度最高，因此拥有的权利也最多，但并不包括掠夺其他生物的权利在内，因为其他生物也有某些基本而重要的权利。第四派是各种管理人（stewardship）之说：只有人类才有权利，但人类的权利也包括照顾及管理地球与其生物住民的权利。许多传统的宗教理论家都采取这种观点，把环境的关怀落实为一种道德义务（如欧尔施莱格[Max Oelschlaeger]）。我自己的环境伦理观，并不是一开始就综合以上这些派别，只是我相信最后还是会包含每个派别基本的观点。

　　问：所以，以上所说的是四种价值论派别。你的理论也是以几种价值为依据。

　　威：对，简单的说有根本价值、内在价值、外在价值三种。

　　每一个全子的根本价值都一样。也就是说，每一个全子，从原子到类人猿，都是空性或神性的圆满显化，没有高低好坏之分。每一个全子，恰如其份，都是空性的完美显化，神性的光辉风姿。每一个全子作为“绝对精神”的显化，其根本价值都一样。一切色相与空性无异。这就是根本价值。但每一个全子除了是“绝对精神”的展现之外，也都是一个相对的整体兼部分。每一个全子都是相对的整体，也是相对的部分。作为一个整体，每个全子都有其内在价值，或者都有其完整性或深度的价值。因此全子越完整，或者深度越深，内在价值就越大。内在价值表示这个全子本身就是有价值的；全子的深度本身就是有价值的，因为那个深度把法界诸面向包含在自身的存在里面。全子本身的存在包含的法界面向越多，深度越深，其内在价值就越高。类人猿包含细胞、分子、原子；这一切都包含在它的内部结构里面──深度越深，越完整，内在价值就越高。因此，虽然类人猿和原子都是神性的圆满表达（两者的根本价值一样），但类人猿的深度比较深，比较完整，所以内在价值也比较高。原子也有内在价值，但是比较低（比较低并不是没有价值）。

　　同理，全子的深度越深，意识等级就越高；即使换个说法，说类人猿因为比较有觉知，所以内在价值比原子高，道理还是一样。但每一个全子不但是整体，同时也是部分。全子作为一个部分，自有其对他人的价值──它是其他全子赖以生存的那个整体的一部分。因此，身为一个部分，每个全子都有其外在价值，工具性的价值，对其他全子的价值。越是精微的部分，外在价值就越高。譬如原子的外在价值就比类人猿要高；类人猿即使全都灭亡了，宇宙也不会受到多大的影响；但如果是原子全毁了，那么除了次原子粒子之外，宇宙也会跟著全毁──原子对其他全子而言具有极大的外在价值与工具性价值；因为原子是整体不可或缺的部分。

　　问：你把这一点和权利与责任说结合在一起。

　　威：是的。大家常说权利和责任是在一起的，可是究竟是如何在一起却不甚了了。权利和责任之所以不可分，是因为每一个全子都是一个整体兼部分的缘故。权利和责任是这个事实的两个固有的面向。作为一个整体，有一些权利表现了它的相对自主性。说权利，其实只是在“描述”它赖以维持其完整性的必要“条件”。如果这些权利没有得到满足，整体就会解消为次全子。植物如果不浇水就会死掉。权利代表一个全子的内在价值赖以维系的条件，全子的整体性赖以维系的必要条件，其自理力和深度赖以维系的必要条件。

　　但不只是这样，每一个全子又是其他整体的一“部分”。作为一个部分，全子有责任维系整体的生存。说责任，其实只是在“描述”每一个全子成为整体的一部分时应该具备的“条件”。它如果没有尽到这些责任，便无法维持自己对整体的功能适应性，于是就会遭到排斥（要不就会毁掉整体）。它没有尽责，就无法再作整体的一部分。所谓“责任”，表达的是全子的外在价值赖以存在的条件，是维系它的部分性、共融力及广度的必要条件。不论是哪一个全子，只要想成为某个整体的一部分，就必须尽一些责任。这不是说尽责任很高尚，而是说非得尽责，否则就无法维系自己的共融力、文化的适应性、功能的适应性。

　　问：所以，自理力和共融力，内在价值和外在价值，权利和责任，是每一个全子的孪生面向；因为每一个全子都是一个整体兼部分。

　　威：对，一个层层包覆，复杂度和深度不断在增加的全阶序当中的整体兼部分。人的深度比草履虫深，所以享有的权利也比较多，要维系人这个整体的存在，需要的条件也比较多；但我们必须尽的责任也比较多；不但对我们身处的人类社会是如此，对我们本身所有的次全子所处的社群也是这样。我们和物理域、生物域、心智域的所有全子都活在层层的关系网路中；在这三个领域里，我们享有较多的权利，因此也绝对会要求我们尽较大的责任。没有尽这些责任，表示未能满足我们的全子与次全子赖以共存的共融条件－－意味著我们本身的毁灭。同理，这并不是说尽这些责任很高尚，而是这是生存的条件。这是强制性的，非做不可，否则我们的共融力就消失了，我们亦然。不过当然，我们人往往只想伸张权利，不想尽责任。我们只想成为整体，却不想成为任何事物的一部分！我们只想我行我素！

　　问：这就是你所说的自恋文化。

　　威：对；自恋，退化，重回部落文化。我们沉浸在追求权利却不尽责任的狂欢会；每个人都想自成一个整体，为自己的自理力要求权利，却不想成为他人的一部分，为与此相应的共融力尽责。可是，你要了这个就不能不要那个。大家都在竞逐权利其实只是一个迹象，表示我们一直在分裂成更加自我中心的“整体”，只想满足自己的需求而不肯成为任何事物的一部分。

　　问：自我阵营和生态阵营是否解决了这个问题？

　　威：我想没有。现代平面世界典范有自我和生态两种版本，但两者都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权利与责任”这个观念在这两个阵营都已经式微，不复可寻。

　　问：比如说？

　　威：比如说，就自我启蒙运动而言，疏离而自主的自我把自主性完全分配给了自己。也就是说，唯有理性自我是自给自足的整体，所以唯有理性自我才有内在价值，也唯有理性自我能享有权利。除了它之外，其他一切全子都是整个互联秩序的一部分，所以也只有做部分的价值、外在价值、工具性的价值，根本没有权利可言。对于自我阵营来说，这些全子都是工具。所以这个疏离的自我可以我行我素，随自己的意思压榨环境，因为对它来说，其他一切事物都是它的工具。

　　反过来，就生态浪漫主义而言，整个大互联网络是唯一的基本实相，因此自主价值是分配给这个互联网络的，会思考的自我反而没有自主价值。这个大互联网是最后的实相，因此也是唯一具有整体价值或内在价值的东西，其他所有全子（人乃至于其他一切）都只是维持其自动创生的工具而已。也就是说，其他全子都只是这个大互联网络的一部分或网线，因此有的也只是外在价值、工具性价值。这种观点就是生态法西斯主义。只有大互联网络才有权利，其他一切全子都是臣服于它的部分。如果你代表这个大互联网发言，那我们要做什么都

　　得由你来告诉我们才行，因为只有你才是内在价值的发言人。但是因为生态浪漫主义阵营往往还要追求灵性的价值与和谐，所以把这种生态法西斯主义搞得更加复杂难懂。不过他们还是像每一次的现代与后现代运动一样，只用纯粹平面世界与下行的说法来诠释及解读他们的灵性直觉，所以一下子就把内在价值和根本价值弄混了，才会出现“生物平等”这种糊涂的说法。亦即他们把内在价值误解为根本价值（所有全子的绝对价值都一样，这一点是正确的，但认为所有全子的相对价值都一样，这一点就错了），而搞出了“生物平等”这种说法。换句话说，他们认为凡是全子内在价值都一样－－跳蚤和水鹿的内在价值没有差别。很多生态运动都可以看到这种工业本体论。

　　问：所以，我们应该同时并重三种价值。

　　威：对，我想我们要的是每一个全子的三种价值（根本价值、内在价值、外在价值）同时并重的环境伦理。我们希望我们的环境伦理能毫无例外的尊重每一个全子都是神性的显化，但是又很实际的区分每一个全子的内在价值，了解踢石头比踢类人猿的伤害较小，吃红萝卜比吃牛肉妥当，靠谷类维生比靠哺乳类维生要善良一些。

　　问：你说这种全子生态学包含了环境伦理四个派别的基本论点。我们该怎么做呢？

　　威：我们和生物平等论者一样，认为所有全子的根本价值都一样；我们也尊崇这些理论家想要表达的灵性洞察。但是，如果论及内在价值，那就不是所有的全子都一样了；所以我们同意动物权运动家和怀海德派学者说，生命的意识有一等级状的阶层或全阶序，所以一有情众生在这个全阶序上的阶层越高，我们就越没有权为了自己的需要牺牲他。最后，我们也同意管理论者所说，因为人的深度最深，所以对于生物域的安好责任（或管理权）也最大。

　　问：这样的全子生态学具体应用起来是怎样？实际的意义在哪里？

　　威：我们的环境伦理第一条的规则就是，在追求维生所需的时候，消耗或破坏的深度越浅越好。尽可能不要伤害意识，尽可能少去破坏内在价值。倒过来用积极的说法则是，尽可能保护深度，提升深度。但是，我们却不能仅止于这个指令，因为这个指令只涵盖深度，没有涵盖广度；只涵盖自理力，没有涵盖共融力；只涵盖整体，没有涵盖部分。所以我们要在最大的广度之内保护最大的深度。不能只维护最大的深度，否则就会变成以人类为中心的法西斯主义。也不能只维护最大的广度，否则就会变成生态法西斯主义或集权主义。我们要在最大的广度之内维护最大的深度。

　　基本的道德感

　　问：你说这就是基本的道德感。

　　威：对。这个基本的道德原理（Basic Moral Institute）就是：“在最大的广度之内维护最大的深度，提升最大的深度。”我相信灵性直观化为实际就是这个样子。这就是灵性直观的结构。换句话说，当我们直观到神性时，我们其实是直观到出现在四大象限的神性（因为神性会显现为四大象限；简单的说则是显现为“我”、“我们”、“它”三大领域）。因此当我清楚直观到神性时，我不只在自己身上、自己的深度内或自己的“我”领域里直观到祂的宝贵，也同样在其他一切存有的领域中直观到祂；这些存有与我共享神性（每一个体自身的深度）。所以我不只在自己身上，也在一切拥有神性的存有身上维护并提升神性。我清楚的直观到神性时会感动，因而想要在许多的存有身上实践这种神性的开显，而且越多越好：我直观到神性不只是“我”，不只是“我们”，同时也是一股想要在这个世界的“客观事物状态”（“它”）里实践自己的驱力。

　　正因为神性实际上显现为四大象限（或者说显现为“我”、“我们”、“它”），所以当我清楚的理解神性时，我们会了解祂是一股想要在事物的客观状态里将“我”的深度延伸到“我们”的广度的驱力；这相当于佛、僧、法。这就是在最大的广度之内维护最大的深度，提升最大的深度。我相信这是赋予所有全子、人及一切万物的基本道德原理。但是一个全子的深度越深，越能清楚的直观到最深的根基（Ground），也越能完整的解读那基本的道德原理，并且在过程中把这个基本道德感延伸到更多的全子身上。

　　问：深度与广度兼顾。

　　威：对。其中的观念是，在最大的广度之内提升最大的深度时，必须切实的判断内在价值的差异，判断我们为了维生所破坏的深度是什么等级；弄清楚吃红萝卜比吃牛肉妥当。曾经有人问艾伦．华兹（Alan Watts）为什么吃素，他直截了当的说：“因为牛的叫声比红萝卜大！”

　　但是这样的判断必须兼顾广度，才能防止支配阶层出现。举一个唐突的例子，如果杀十几只类人猿和杀艾尔．卡彭（Al Capone） 译注 。这两件事要我选择，我会杀艾尔．卡彭。人类全子这个观念并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人类全子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最糟糕的人类中心观点罢了。

　　我希望你大体上已经理解整个全阶序伦理。不只是维护深度，不只是横跨广度维护深度，而且奠基是在一个先验的根本价值之上的。安住于空性，在最大的广度之内提升最大的深度。我相信菩萨的眼泪洒落四方就是这个意思。

　　译注：艾尔．卡彭，1899．l947．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黑道份子，横行于芝加哥一带。

　　整合观点

　　问：所以，一切的问题──和文化差距、垂直整合、环境伦理有关的一切问题──解决的开键端赖我们是不是能扬弃平面世界观而定。

　　威：确实是如此。我们之前谈到人类即将发生重大的转变，其实这一次的转变在许多方面已经开始了。可是如果没有整合三大领域，我不相信这一次转化能够顺利平安的进行。三大领域的解离就是现代性的失败留在我们意识中的伤口。这一次后现代性的转变必须整合这三个碎片，否则无法满足二十条法则的要求──无法超越又包容。分化之后若是没有整合就无法再进化，就会造成错误；如此一来，进化只好将它取消。我们无法把明天建立在昨日的伤口之上。这表示我们必须发展新型的社会来整合意识、文化、自然，从而为艺术、道德、科学找到空间，为个人价值、集体智慧、技术知识找到空间。

　　要做到这一切，必须挣脱平面世界观的箝制。唯有扬弃平面世界观，才能整合真、善、美。唯有扬弃平面世界观，我们才能认识神性在各个苍翠领域光辉的表现。唯有扬弃平面世界观，我们才能建立真实的环境伦理和一切存有的议会，使每一个存有都快乐的向这一份最圆满的恩宠礼敬。唯有扬弃平面世界观，我们才能弥补那具有破坏性的文化差距，解放个体，让个体在一种勇敢的文化中开显自身最深层的可能性。唯有扬弃平面世界观，我们才能挣脱单一自然的束缚，真正整合自然，尊重自然，而不是把自然捏造成神，反而造成自然本身的恶性毁灭。唯有扬弃平面世界观，我们才能摆脱自我中心的、同族中心的、民族主义的帝国主义，将全球的共用权释放出来，畅通交流，不再受困于种族战争、流血战争、赏金战争。唯有扬弃平面世界，我们才能发动真正的统观逻辑潜能，瞄准物理域、生物域、心智域，将三者整合，彻底展现三者本有的欢乐。唯有扬弃平面世界，才能使网际网路这种技术基础变成共融力，而不是作数位无政府状态的主人；这样，网际网路才能宣告全球会合──而非全球分裂──的曙光已经出现。唯有扬弃平面世界，世界邦联（World Federation）或国家大家庭（Family of Nations）才能绕著世界灵阶层会合成一种全阶序，进而保护这个以世界为中心的空间；这就是神性的现代之声，在祂慈悲的拥抱中绽放荣光。

　　因此──回到灵性与超个人主题──唯有扬弃平面世界，有志于灵性发展的人才能整合上行趋势与下行趋势。在平面世界观里，你只能上行或下行；你要不是完全否定平面世界观的存在（上行者），就是试图让平面世界观变成神（下行者）。

　　问：所以，我们绕了一圈又回到西方传统核心的原型战争，也就是上行者对下行者的战争。

　　威：对。纯粹下行的路线绝对藐视上行之道，认为人类和盖娅所有的问题都要怪他们。可是不用担心，因为双方都互相厌恶；上行者认为下行者根本就是陷溺在自我消散和只看外境的无明之中；他们认为这才是人类动乱真正的原因。两千年了，上行者和下行者还是在吵－－两边都宣称自己才是整体，都指控对方邪恶；两边都犯了自己原先藐视对方的那种错乱。这么久了，上行者和下行者还是一样疯狂。

　　问：重点就在于整合人的上行趋势和下行趋势，使之平衡。

　　威：对，重点就在如何使这两种趋势互相调和。这样智慧与慈悲才能携手发现那超越且包容这个世界的神性；发现那永远先验于这个世界，却又以无限的爱与慈悲、关怀与关切、温柔的怜悯及荣耀的目光，拥抱这个世界与一切存有的神性。

　　不论下行宗教能帮助我们认识或感知多少可见可感的神和女神，都已经为有限的盖娅加上了无法承担的重负。盖娅或许能够长久的成长，但长久的成长并不是恒久的灵性；可是我们却迫切的需要这两者。我们必须参与、发动、培养人的上行趋势；只有超越自身有限而必朽的自我，才能找到一切有情的本源和根基；是这个本源赋予了落日新的光辉，在每一种风姿中散发出恩宠。唯上行论者和唯下行论者都把法界撕裂成自己偏爱的片面，也引发了两者之间的战争，然后又试图将自身的疾病扩散给对方，向对方夸示伤口，想藉此改变对方，压制对方。但我们唯有在上行和下行的融合中才能找到和谐；在双方残酷的战争中是找不到的。我们可以说，唯有双方统一，两边才能得救。

　　问：这样的话，我们就要采讨到整合观点了。

　　威：对，探讨到某种整体的，整合的观点。我一直在说一种包含并荣显前现代（大存有巢）、现代（三大领域的分化）、后现代（三大领域的整合）精华的途径，试图从这里达成一真正“全层次，全象限”的途径。

　　问：达成图15-1、15-2、15-3呈现的那种整合观点。

　　威：对，没错。这种全层次，全象限的途径以前在历史上是不可能的，因为整块披萨总是缺了那么几片。前现代是全层次，却没有全象限。现代是全象限，却不是全层次（所以全象限便崩塌为平面世界，更糟糕）。后现代本来想把那缺少的几片找回来补齐各象限，却坠入平面世界的重力场，结果是拉扯得比原来更支离破碎。

　　然而，所有的碎片其实都在；现在需要的是一种能够把这些碎片完整拼接的观点。这就是所谓“全层次，全象限”观点的目标。这种整合观点如果成功的话，可以立即应用在商业、教育、医疗、保健、政治、文化研究、心理学、人文发展各方面，不一而足。

　　问：不论从事哪一个领域的工作，大家都可以应用四大象限建立自己的整合观点。

　　威：没错，拿医疗来说好了，你可以看到凡是有效的保健都是不只考虑客观的用药、实体治疗（右上象限），而且还考虑病患的主观想法与期望（左上象限），文化对于疾病的态度、希望、恐惧（左下象限），社会体制、经济因素、就医途径（右下象限）。所有这一切都对病患的疾病过程有因果关系（因为每一象限受其他每一象限的影响，也影响其他每一象限）。凡是法律、教育、商业、政治、环境伦理、各派女性主义、监狱改革、哲学体系等等，无一不可做如是分析。

　　而且这样做会有具体的收获。如果四大象限是真的，那么不管是哪一个保健系统，只要包含全部四大象限，效能一定会比较高（所以成本效益也比较好）。任何商业体系，只要把全部四大象限考虑在内，效率一定会比较好，所以所得利润也比较多。只要把四大象限考虑在内，教育系统会比较有效率，政治的反应力会比较强，灵性学的转化力也会比较高。其他的东西都是。

　　这是实践整合观点的第一步──也就是从单象限途径迈向全象限途径。第二步则是从全象限途径迈向“全层次，全象限”途径。

　　问：这样的话，就要追溯每一象限之内的各种发展波（Wave）或发展流（stream）了。

　　威：没错。我们已经探讨过左上象限的发展  整个意识光谱之内九个左右的进化支点，以及从物质、身体、心智、灵魂以迄于灵性的种种需求、动机、价值观、世界观、自我统合等等。但是这一切发展在其他每一象限都有其关联物。所以我们也要追溯这些关联物。我们不但要看医学包含四大象限时是什么样子，也要看医学在每一象限都涵盖整个意识光谱时是什么样子。我们不但要看用物质触及身体时如何治病．同时也要看触及心智、灵魂、灵性时如何治病。全光谱医学是什么样子？同理，全光谱教育是什么样子？全光谱经济是什么样子？

　　全光谱政治、商业、婚姻制度、电影、艺术是什么样子？

　　问：追溯每一个象限的全光谱。我、我们、它三大领域都从身体、心智、灵魂以迄于灵性逐层发展。这就是全层次全象限。

　　威：对。尤其我们还记得，我们把灵魂和灵性包含在整合观点当中时，我们是上溯空性和下及万有两边同时顾及。我们不但要包含智慧的解脱，也要包含慈悲的轮回；前者引领我们从身体、心智、灵魂以迄于灵性一直往上超升，后者引领灵魂与灵性下降到身体、俗世、生命、关系──这是男神与女神同获尊崇。

　　这种整合观点是很多人研究的题目。有一千多篇毕业论文探讨到实践全层次全象限途径的方法（各象限当中的发展层和发展线的问题，请参阅《整合心理学》一书）。但是读者也可以利用很多简单易行的方法，在日常生活中实践自己的整合观点。

　　问：譬如个人转化、灵性修练等等。但是，既然说整合的转化修练法是全层次、全象限的，那么实际上该怎么做呢？

　　威：如果喜欢的话，以下这些书有一些途径可以依循：东尼．史瓦兹（Tony Schwartz）的《事关紧要》（What Really Matters）、麦可．墨菲（Michael Murphy）与乔治．雷奥纳（George Leonard）的《The Life We Are Given》以及我的《一味》。

　　总的观念很简单，大体上就是在自我、文化、自然之间修练我们的身体、心智、灵魂、灵性。

　　问：这就是整合观点。

　　威：对，整合观点。这个观点最后的结果只是要唤醒永恒的你，唤醒此一整合展现的真正作者－－神性。

　　在这里，深藏于心性（the Heart）秘窟不可见处的男神和女神终于结合；空性拥抱一切色相，犹如失而复得的挚爱；永恒欢喜的咏颂高贵的时间；湿婆禁不住为光辉的夏克提神魂颠倒；上行和下行在单手击掌声中恣意拥抱－－法界在永远一味的宇宙里认识了自己的真实本性，在不言而喻的体悟中看见了自己，却不让任何一个灵魂说出这惊奇的故事。还记得吗？在大心之中，这对法侣终于结合；但是进化的噩梦，这一场游戏，尚未结束。你当下所在之处正是原先整出戏开始之处。在本来自明之事所造成的顿然震慑之下，你认清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大爆炸之前的本来面目；究竟空性微笑成一切受造物，歌咏成整个法界之前的本来面目。这一切并没有在那最初的一瞥中结束，剩下的只是空性的一抹笑容，还有深夜里静谧池塘上的月影。

　　附录 1

　　二十条法则

　　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观察进化系统，都可以看到其中的几个基本趋势，这就是二十条法则，是为基本的“法界模式”（Kosmic patterns）。“二十”这个数字在这里并没有那么刻板严格。二十条法则里面有些其实只是定义，其他才是真正的进化趋势。法则二实际上有四条，法则十二实际上有五条（这样总共有十九条），另外补充三条（总共二十二条）。但是由于至少有两条（例如七和九）只是定义，所以算起来便是二十条。读者如果有兴趣，还可以另外找到一些，自行添加。

　　1.实相作为一个整体，不是由事物或过程构成，而是由全子构成。

　　（全子：自己是整体，但又是其他更大整体之部分的整体；譬如整体原子是整体分子的一部分，整体分子是整体细胞的一部分，整体细胞又是整体生物体的一部分等等，依此类推）。

　　2.凡是全子，都会展现出四种能力：a自我维护（自理力）b自我调适（共融力）c自我超越（求生本能）d自我解消（死亡本能）。

　　3.凡是全子，都会浮现。

　　4.全子浮现时，都是按照全阶序浮现。

　　5.每一个浮现出来的全子，都超越并且包含之前的全子。

　　6.较低全子影响较高全子的可能性，较高全子影响较低全子的机率。

　　7.一全阶序包含的层数决定了此一阶序是“浅”或“深”；任何一层上面的全子数则称之为“广度”。

　　8.进化的每一后续阶层都会深度变深，广度变小。

　　补充1：全子的深度越深，其意识程度越高。

　　9.破坏任何一个全子，也就破坏此一全子之上的所有全子，但不会破坏之下的所有全子。

　　10.全阶序彼此会共同演化。

　　11.小全子（the micro）会在大全子（the macro）深度中的每一层次与大全子建立交换的关系。

　　12.进化有方向性。

　　a越来越复杂

　　b越来越分化／整合

　　c越来越相对独立

　　d越来越有组织／结构

　　e最终目的性越来越明确

　　补充2：凡是全子，都要写借据给法界

　　补充3：所有的借据都在空性中赎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