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鹰的赠予

　　唐望在第四本书“力量的传奇”结尾与卡斯塔尼达告别，结束了他十余年来的教诲。卡斯塔尼达成为独自一人。在第五本书“巫士的传承”中，他去墨西哥寻找唐望的其它门徒指点迷津，结果遭受剧烈的冲击，正式进入了他学习巫术的第二阶段。

　　本书直接延续着第五本书的脉络，描述着他与其它门徒的交往过程，背后他仍然在寻找一个解释，想要了解他与唐望最后一次会面时所发生的惊人事件。结果他得到的是一种更惊人的知觉现象，某些原本不存在的回忆开始鲜明地出现，粉碎了他对于内在意识与外在现实的确定。本来应该是很单纯的直线式叙述，在“遗忘的回忆”出现后，时间的顺序开始错乱，而卡斯塔尼达仍旧本着报导而不分析的写作风格，使本书后半部的时空交错变得异常复杂。众多的人物陆续上场，唐望的观念开始扩大。这是第二阶段的特色，也是学习上的必经历程，一切开始由简化繁，几乎令人无法应付，这种情况要在日后才会改善，再度由繁入简。

　　“回忆”是本书的主题。那些仿佛无中生有的回忆就是在第四本书以nagual一字来代表的神秘境界，在第五本书是“第二注意力”，而在本书中成为“左边意识”；而属于日常理性的tonal，也就成为了“第一注意力”，“右边意识”。左边与右边两种意识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只是我们学习熟悉了右边，而荒废了左边。当左边意识出现时，会发生违反现实常理的现象，易被大惊小怪地当成神通奇迹来追求，其实两者是平等的。唐望说：“…一个常犯的错误是：人们易于高估了左边的意识，被它的清晰与力量所目眩神迷。在左边意识并不表示一个人立刻摆脱了所有愚蠢；它只代表一种扩展的知觉能力，更能够学习与了解，以及更能够遗忘…”

　　相对于“遗忘的回忆”是“生命的回顾”，这是卡斯塔尼达首次有系统介绍的一种巫术作法，其中的道理单纯而又彻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如登天般难，而唯一的阻碍只是个人的自我。

　　遗忘的回忆与生命的回顾带来了一种剧烈的人格转变。卡斯塔尼达发现他摆脱了他个人旧有的心理模式，达到一种超然而无形的状态，能够专心沉浸于当下的行为。然而，这种在其它神秘学中汲汲追求的境界，在这里马上落实为一种学习的过程而已：“…无形是另一种脆弱…在无形中没有任何既定的情绪力量…无形的一项特质是能够沉浸于当下的行动，自然也就延伸到一切行为，包括反复无常与自卑自怜，使行动与目标之间产生难以置信的鸿沟…”

　　诸如此类对于巫术的观察检讨在书中随处可见，卡斯塔尼达早期钻牛角尖式的质疑已不复见，他所使用的语汇也随着他的巫术观念而一再演变，这是巫术观念成熟时，言语无能的必然现象。因为事实上，他所做的是最吃力而不讨好的工作，用言语来描述那不可描述的知觉体验。为了能使用言语，他不得不把一切抽象的感觉加以具象化。于是有了高耸入天际的雾墙，世界的裂缝，庞大无比的巨鹰等等神怪现象。但是他也同时强调，这些现象是人类思维与现实混合下的产物。他努力以详细琐碎的言语来描述他的回忆，所要说明的就是，具象现实与抽象意志之间的界线其实是很模糊的，难以明确界定。

　　卡斯塔尼达一直试图用言语文字来为唐望的巫术建立系统。在本书中可以算是达成了一个雏形。这种作法究竟是描述了真理？或是造成另一种形式上的限制？答案见仁见智。但是他为了不落入文字窠臼所做的努力是不可否认的。读者在此也必须付出对等的努力，所以就让描述的归于描述，体验的归于体验。读者需自斟酌。

　　巨鹰的赠予

　　The Eagle"s gift

　　Carlos Castaneda

　　鲁宓 译

　　目录

　　前言

　　第一部 另一边自我

　　1 第二注意力的定着

　　2 “共同看见”

　　3 另一边自我的模糊记忆

　　4 跨越情感的界线

　　5 一群愤怒的巫士

　　第二部 “做梦”的艺术

　　6 失去人类形象

　　7 “共同做梦”

　　8 右边与左边的意识

　　第三部 巨鹰的赠予

　　9 Nagual的规矩

　　10 Nagual的战士团体

　　11 Nagual女人

　　12 西维欧、曼纽耶的“不做”

　　13 “做梦”的奥妙

　　14 佛琳达

　　15 有羽翼的蛇

　　前言

　　虽然我是一个人类学家，这不是一本严格的人类学着作；但本书是根源于文化人类学，起始于多年前我的一项田野研究。我当时对于美国西南部及墨西哥北部印地安人药用植物的研究感到兴趣。

　　这些年来，由于研究本身的动力，以及我自己的成长，我的研究演变成不同的东西。药用植物的研究让位给一种信仰系统的研究，这种信仰系统似乎横跨了至少两种不同的文化。

　　造成我研究重心转变的人，是一个来自于墨西哥北部的亚奎族印地安人，唐望、马特斯（Juan Matus），他后来介绍我认识唐哲那罗、佛瑞斯（Genaro Flores)，一个来自于墨西哥中部的马札提克（Mazatec）印地安人。他们两个都是一种古代知识的实践者，在我们的时代中就是所谓的巫术，被视为一种原始的医疗或心理科学，但事实上是一种极为自律的传统，包含极复杂的作法。

　　这两个人成为我的老师，而不是资料提供者，但是我仍然坚持以一种非正式的方式把我的学习当成人类学的研究；我花了许多年时间想要弄清楚这个系统的文化脉络，想要完成一种分类结构，一种对于这个系统根源与传播方式的假设。这一切努力在最后都成为徒劳，因为这个系统扭转了我的智性追求，把我变成了一个参与者。

　　在这两个有力量的人的影响下，我的工作变成了一种自传，自从我成为一个参与者后，我就被迫要报告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这是一种特殊的自传，因为我报告的不是发生在我日常生活中的事，也不是我在日常生活中的客观状态。我所报告的，是由于我在生活中采取了一套陌生的观念与步骤后，所产生的直接结果。换句话说，我所想要研究的信仰系统反而吞噬了我，而为了能够继续进行观察，我每天都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也就是我在这个世界身为普通人的生活。

　　基于这些情况，我现在面临了特殊的问题，必须解释我的所作所为。现在我距离原来的西方人或人类学家的身份已经相去甚远，但首先我要强调这不是虚构。只是因为我的描述对于我们而言是陌生的，因此似乎不真实。

　　当我更深入巫术的奥妙时，原来只是一种原始的信仰系统变成了一个庞大复杂的世界。为了能更熟悉那个世界，并加以报告，我必须以愈加复杂与精细的方式来训练我自己。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不再是我能预测的，也不是其它人类学家所了解的墨西哥印地安人信仰系统。于是我发现自己处于困难的地位；在这种情况下，我所能做的就是一五一十地地呈现所发生的事。我没有其它的保证，只能说我没有过着双重生活，我承诺自己要在我的日常生活中遵循唐望系统中的原则。

　　唐望、马特斯与唐哲那罗、佛瑞斯这两位墨西哥印地安人教导我，尽情向我解释了他们的知识，然后说了再见离去。从那时起，我了解我的任务将是去靠我自己来组合我所学到的。

　　为了完成这项任务，我回到了墨西哥，发现唐望和唐哲那罗有其它九个巫术门徒：五个女人和四个男人。最年长的一个女人叫做索莉达（Soledad）；然后是玛丽亚、艾莲娜（Maria Elena），绰号“拉葛达”（La Gorda）（西班牙文胖女人之意），另外三个女人，莉蒂亚（Lydia），罗莎（Rosa），和约瑟芬娜（Josefina）要较为年轻，被称为“小姐妹们”。四个男人以年纪来排，是艾力高（Eligio），班尼诺（Benigno），奈士特（Nestor），和帕布力图（Pablito）；后三者被称为“哲那罗们”，因为他们与唐哲那罗很亲密。

　　我已经知道奈士特，帕布力图，和艾力高是门徒，艾力高已经不在了。但我被误导相信另外四个女孩是帕布力图的姊妹，而索莉达是他们的母亲。这些年来我稍识索莉达，总是称呼她为索莉达女士以表尊敬，因为她与唐望的年龄相近。我曾见过莉蒂亚与罗莎，但我们的交往过于生疏，我不真正清楚她们的身份。我只听过拉葛达与约瑟芬娜的名字。我见过班尼诺，但我完全不知道他与唐望和唐哲那罗有关系。

　　为了我无法了解的理由，他们似乎全都在等待我回到墨西哥。他们说我要接替唐望的位子，成为他们的领袖，他们的Nagual。他们告诉我，唐望与唐哲那罗已经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还有艾力高也是。这些男女相信他们三个人没有死─他们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与我们的日常世界不一样，但要同样真实。

　　女人们─尤其是索莉达女士─在我们初次会面后就激烈地与我作对。不过，她们的主要目的是在我身上造成一种转化。与她们的接触对我的生命是一种神秘的催化。从我遇见她们的那一刻起，我的思考与我的了解就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然而，这一切即使发生，也不是发生在意识的层面，在我与她们初次见面后，我发现我自己要比以前还困惑，但是在这一切混乱中，我体会到了一种令人惊讶的坚固根基。在我们对抗的冲激下，我在我自己内在发现了无法想象的资源。

　　拉葛达和三个小姐妹们是“做梦”的行家；她们主动给我指点，并向我示范了她们自己的成就。唐望曾把“做梦”的艺术描述为一种利用个人梦境的能力，把普通的梦转变成“控制下的意识”，借着一种特殊的注意力模式，他与唐哲那罗称之为“第二注意力”。

　　我以为三个哲那罗们要向我示范唐望与唐哲那罗的另一部份教诲，“潜猎的艺术”。据我所知，“潜猎”的艺术是一套步骤与态度，使一个人能够从任何想象得到的情况中取得优势。但是这三个哲那罗们所告诉我的任何关于“潜猎”的事，都没有我所期待的连贯性与力量。我的结论是，这些人如果不是真正的“潜猎”实践者，就是他们不想让我真正见识。

　　我停止我的探究，让他们每个人有机会对我感到自在，但是这些男女都相信一旦我停止发问，我就真正像个Nagual了。于是他们全都要求我的领导与指示。

　　为了能配合他们，我有义务对唐望与唐哲那罗所教我的每一件事进行一次完整的回顾，更进一步深入巫术的领域中。

　　第一部

　　另一边自我

　　1 第二注意力的定着

　　我在下午抵达拉葛达与小姐妹的住处。拉葛达一个人坐在门口，凝视着远方的山脉。她很吃惊看见我。她解释说，她正沉浸于一个回忆中，有一会儿她几乎要回忆起某些与我有关的模糊事情。

　　当天晚上，吃过晚餐后，拉葛达，三个小姐妹，三个哲那罗们，和我坐在拉葛达的房间地板上。女人们坐在一起。

　　为了某种理由，虽然我与他们每个人的相处时间都差不多，我特别挑出拉葛达作为我关切的焦点。仿佛其它人都不存在似的。我想也许是因为拉葛达使我想起唐望，而其它人则没有。她非常令人感到自在，但这种自在并不是基于她的行动，而是我对她的感觉。

　　他们想知道我都在干什么。我告诉他们，我刚去过土拉市（Tula)，希达哥市（Hidalgo)，拜访了一些考古学遗迹。我对于四个排成一列的巨大圆柱形石像感到印象深刻。它们被称为“亚特兰提巨人”，站在一个金字塔的平坦顶端。

　　它们几乎成圆柱状，每个都有十五尺高，三尺宽，是由四块玄武岩所雕成，人类学家认为它们象征着特尔提克战士携带着作战武器。在它们后面二十尺处的金字塔顶，有另外一排四个方形柱子，同样高度与宽度，也各由四块岩石所组成。

　　我的一个朋友更加强了亚特兰提巨人的憾人印象。他是我的向导，他说遗迹的管理员曾经告诉他，他听过那些巨人在晚上走动，地面都为之震动。

　　我询问哲那罗们关于我朋友说的事情。他们假装害羞，傻傻笑着。我转向拉葛达，她坐在我旁边，我直接询问她的想法。

　　“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些石像，”她说，“我从未到过土拉。光是想到要去，就会使我害怕。”

　　“为什么会使你害怕呢，葛达？”我问。

　　“在欧萨卡（Oaxaca)的蒙地阿班（Monte Alban)遗迹，我遇到了一些事情，”她说，“我曾经在那些遗迹中漫游，尽管Nagual望，马特斯告诉我绝不要涉足那种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喜爱那些地方。每次我到欧萨卡时，我都会去那里。因为孤伶伶的女人总是会被骚扰，我通常会跟帕布力图一起去，他胆子很大。但是有一次我与奈士特去那里。他看见地上有闪光。我们挖了一下，找到一块奇怪的石头，可以放在我的掌心；石头中被人钻了一个整齐的洞。我想把我的指头穿过那个洞，但是奈士特阻止了我。那石头很光滑，使我的手发热。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奈士特就把它放在他的帽子里，我们带着它，就像带一只小动物似的。”

　　他们都开始发笑。拉葛达的故事中似乎藏着一个笑话。

　　“你们带它到什么地方？”我问她。

　　“我们带它到这间屋子里，”她回答，这句话使其它人无可抑制地大笑起来。他们笑得又咳又呛。

　　“这个笑话是开在拉葛达身上，”奈士特说，“你必须了解她的脑袋有多顽固。Nagual已经告诉她不要拿任何埋在地里的石头，骨头，或其它东西。但她总是会在他背后偷偷带回来各种各样的废物。

　　“那天在欧萨卡她坚持要带回那可憎的东西。我们带它上了巴士，一路回到这个镇上，带回到这个房间里。”

　　“那一天Nagual和哲那罗出去旅行，”拉葛答说，“我胆子大了起来，把我的手指穿过了洞，发现那个石头是切割过，适合手握。我立刻就体会到了其它握过这块石头的人的感觉。它是一块力量石头。我的心境改变了。我开始害怕起来。有某种恐怖的东西开始潜伏在黑暗中，没有形状或颜色。我无法一个人独处。我会在睡眠时尖叫醒来，几天后我无法再入睡了。每个人都轮流陪伴我，不分日夜。”

　　“当Nagual与哲那罗回来时，”奈士特说，“Nagual派我与哲那罗去把那石头放回到原来埋藏的位置。哲那罗花了三天去找那位置。结果他找到了。”

　　“之后你怎么样了，葛达？”我问她。

　　“Nagual把我埋了，”她说，“有九天之久，我赤裸地躺在一个土棺材里。”

　　“Nagual说她不能出来，”奈士特解释，“可怜的葛达必须在她的棺材里大小便。Nagual把她推进他用树枝与泥土做的一个盒子里。旁边有个小门来给她食物与水。其余就都是封闭的。”

　　“他为何要埋她呢？”我问。

　　“那是唯一能保护人的方法，”奈士特说，“她必须被放在地下，好让大地来医疗她。没有比大地还好的医生了；况且，Nagual必须要挡住那块石头的感觉，它完全集中在拉葛达身上了。泥土是屏障，它不会让任何东西穿过，反之亦然。Nagual知道埋九天不会使她更糟；她只会更好。结果正是如此。”

　　“这样被埋是什么感觉，葛达？”我问。

　　“我差点发疯了，”她说，“但那只是我的放纵。如果Nagual没有把我放进去，我会死掉。那块石头的力量对我是太强了；它过去的主人是个非常庞大的人。我可以知道他的手有我的两倍大。他为了他的宝贵性命而抓住那块石头，后来有人杀了他。他的恐惧吓坏了我。我可以感觉到有东西在追我，啃噬我的血肉。那就是那个人的感觉。他是个有力量的人，但是另一个更有力量的人干掉了他。

　　“Nagual说一旦你有了这样的东西，它就会带来灾难，因为它的力量会与其它类似的这种东西产生冲突，拥有它的人会成为一个追逐者，要不然就是一个被害者。Nagual说这类东西的本性就是战斗，因为我们集中在它们身上，给予它们力量的注意力，那是非常危险而好战的注意力。”

　　“拉葛达非常贪心，”帕布力图说，“她认为如果她能找到什么东西已经有很多的力量，她就会得到胜利，因为今日没有人想要挑战力量。”

　　拉葛达点头表示同意。

　　“我不知道一个人也会引出力量之外的东西，”她说，“当我首次把手指穿过小洞，拿起石头时，我的手变热，手臂开始颤抖。我感觉很强壮巨大。我很狡猾，所以没有人知道我把石头拿在手中。拿了几天后，真正的恐怖才开始。我可以感觉到有人在追赶那块石头的主人。我可以感觉到他的恐惧。他无疑是个有力量的巫士，而追他的人不仅要杀他，还要吃他的肉。那真使我害怕。我应该立刻丢掉石头的，但我的感觉是如此新鲜，我继续抓着那石头，像个该死的傻瓜。等我终于丢掉它时，已经太迟了。我的内在有东西被钩住了。我看到人们追赶我的异像，穿着奇怪衣服的人。我感觉他们咬着我，用牙齿与尖锐小刀割扯我的小腿肌肉。我发狂了！”

　　“唐望如何解释这些异像呢？”我问她。

　　“他说她失去了防卫，”奈士特说，“因此她能得到那个人的执迷，他的第二注意力全都灌入了那块石头中。当他被杀时，他紧握那块石头来集中他的所有注意力。Nagual说那人的力量离开了他的身体，进入了石头之中；他知道他这么做的用意，他不要他的敌人吃了他的肉而得到利益。Nagual也说杀他的人知道这一点，因此他们活活地吃他，好取得剩下的力量。他们一定是为了避免麻烦才把石头埋起来。拉葛达和我就像两个白痴，找到了它，还把它挖出来。”

　　拉葛达同意地点点头。她的表情很严肃。

　　“Nagual告诉我，第二注意力是世上最猛烈的事物，”她说，“如果把它集中在什么东西上，那东西就会非常具有危险性。”

　　“糟糕的是我们的执迷，”奈士特说，“拥有那块石头的人执迷于他的生命与力量；因此他才会害怕他的血肉被吃掉。Nagual说如果那个人放弃他的占有欲，把自己放任给死亡，那么不管会发生什么，他也不会有任何恐惧。”

　　谈话失去了动力。我问其它人是否有什么要说。小姐妹们瞪着我。班尼诺嘻嘻笑着，用帽子遮住脸。

　　“帕布力图和我去过土拉的金字塔，”他终于说，“我们去过了墨西哥所有的金字塔。我们喜欢金字塔。”

　　“你们为什么要去所有的金字塔？”我问。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去，”他说，“也许是因为Nagual望，马特斯叫我们不要去。”

　　“你呢，帕布力图？”我问。

　　“我去那里学习，”他傲慢地说，然后笑了。“我以前住在土拉市。我对那些金字塔了若指掌。Nagual告诉我，他以前也住在那里。他知道关于金字塔的一切。他自己就是个特尔提克。”

　　这时候我明白我去土拉的考古遗迹不是基于好奇心。我会接受我朋友的邀请，是因为在我第一次遇见拉葛达与其它人时，他们告诉我一些唐望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的事，他们说唐望把自己视为特尔提克文化的后裔。土拉市是古代特尔提克帝国的中心。

　　“你对于亚特兰提巨人在夜间行走有什么想法？”我问帕布力图。

　　“当然，它们在夜间行走，”他说，“那些东西在那里好多世纪了。没人知道是什么人建造了金字塔，Nagual望，马特斯自己告诉我，西班牙人不是最先发现它们的人。Nagual说以前有其它人发现它们。天知道有多少人。”

　　“你想那四个人像代表了什么？”我问。

　　“它们不是男人，而是女人，”他说，“那个金字塔是秩序与稳定的中心。那些人像是它的四个角落；它们是四个风，四个方向。它们是金字塔的基础，根据。它们必须是女人，或者你可以称它们男人婆。你自己也知道，我们男人并没有那么行。我们是很好的粘胶，把事物结合在一起，不过如此而已。Nagual望，马特斯说金字塔的奥秘在于它的结构。四个角落被提升到顶端。金字塔本身是男人，由它的女战士所支持着；一个把他的支持者提升到最高点的男人。懂我的意思吗？”

　　我的脸上一定是很困惑。帕布力图笑了。那是客套的一笑。

　　“不。我不懂你的意思，帕布力图，”我说，“但那是因为唐望从未告诉我金字塔的事。这个题目对我是完全陌生的。请告诉我你所知的一切。”

　　“亚特兰提巨人是nagual；它们是做梦者。它们象征了第二注意力浮现的次序，因此它们是如此令人畏惧与神秘。它们是战争的生物，但不是毁灭。

　　“另一排石柱，方形的那些，代表着第一注意力的次序，tonal。它们是潜猎者，因此它们被刻满了铭文。它们是非常的平静与有智能，与前一排相反。”

　　帕布力图停止说话，几乎是挑衅地看着我，然后他露出了微笑。

　　我以为他要继续解释他所说的话，但是他保持沉默，似乎在等待我的意见。

　　我告诉他我是多么迷惑，鼓励他继续讲下去。他似乎犹豫不决，瞪了我一会儿，然后深吸口气。他还没开口，就被其它人的齐声抗议所掩盖。

　　“Nagual已经对我们全体都解释过了，”拉葛达不耐烦地说，“为什么要他再重复一遍呢？”

　　我试着使他们明白，我真的对帕布力图的话一点概念也没有。我说服他继续他的解释。又是一波抗议声同时响起。从小姐妹们瞪着我的样子来看，她们已经非常生气了，尤其是莉蒂亚。

　　“我们不喜欢谈那些女人，”拉葛达以调解的口吻对我说，“光是想到那些金字塔的女人就让我们非常紧张。”

　　“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搞的？”我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子？”

　　“我们不知道，”拉葛达回答，“这只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感觉，一种非常困扰的感觉。我们本来很好，直到你开始问起那些女人。”

　　拉葛达的话就像个警告信号。他们全站了起来，带有恶意地朝我接近，大声地说话。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安抚了他们，使他们又坐下来。小姐妹们很不高兴，她们的情绪似乎影响了拉葛达。三个男人比较能克制。我面对奈士特，直接要他对我解释，为什么这些女人会如此激动。显然我不智地做出了什么事激怒她们。

　　“我实在不知道，”他说，“我确信我们没有人知道我们是怎么搞了，我只知道我们都很沮丧紧张。”

　　“是不是因为我谈起了金字塔？”我问他。

　　“想必是，”他忧郁地回答，“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些石像是女人。”

　　“你当然知道，你这个白痴，”莉蒂亚打岔。

　　奈士特似乎被她的发作所震慑。他缩起身体，羞怯地对我微笑。

　　“也许我是知道，”他承认，“我们正经历一种非常奇怪的阶段。我们没有一个人真正确知任何事了。自从你进入我们的生命后，我们对自己都成为未知了。”

　　一股沉重的气氛弥漫。我坚持说要驱散这股气氛的唯一办法，就是去谈论金字塔上的神秘石柱。

　　女人们激烈地抗议。男人保持沉默。我感觉他们在原则上同意女人们，但是私底下想要谈论这个题目，就像我。

　　“唐望有没有告诉你其它关于金字塔的事，帕布力图？”我问。

　　我的用意是把话题引导离开亚特兰提巨人，但仍然留在金字塔的范围内。

　　“他说在土拉的一个金字塔是向导。”帕布力图热切地说。

　　从他的声调听来，我判断他真的想要谈。而其它门徒的专注表情使我相信，他们全都秘密希望能交换意见。

　　“Nagual说它是一个第二注意力的向导，”帕布力图继续说，“但是它被掠夺洗劫一空，一切都被毁坏了。他告诉我，有些金字塔是巨大的“不做”。它们不是住处，而是供战士“做梦”及练习第二注意力的地方。他们所做的一切都被记录在墙壁上的壁画及雕像中。

　　“然后一定是有另一种的战士来到，这些战士不认同金字塔的巫士使用第二注意力的方式，于是摧毁了金字塔与里面的一切。

　　“Nagual相信新的战士一定是第三注意力的战士，就像他自己；这些战士对第二注意力的定着所带来的邪恶感到震惊。金字塔的巫士太耽溺于他们的执迷，没有看清楚所发生的事。等他们觉察时，已经太迟了。”

　　帕布力图是有一群听众。屋中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都全神贯注地聆听他的话。我了解他的观念，因为唐望曾经对我解释过。

　　唐望说我们是由两种知觉部份所组成。第一部份是我们熟悉的肉体，我们都能知觉到；第二部份是明晰体，一个只有看见者才能知觉到的能量茧，这个茧看起来像个巨大的明晰蛋。他也说巫术的最重要目标之一是去达成明晰茧；这个目标的达成是要藉由复杂的“做梦”及一种严格的系统化作法，他称之为“不做”。他把“不做”定义为一种不熟悉的行为，用来强迫我们的知觉去觉察到我们明晰的一部份。

　　为了解释这些观念，唐望把我们的意识分成了三个不等的部份。他把最小的一部份称为第一注意力，说这是平常人为了应付日常世界所发展出来的；它包括了肉体的意识。另一个较大的部份被称为第二注意力，他把它描述为觉察我们明晰茧及以明晰体行动所需的意识。他说第二注意力在我们活着的时候都停留在幕后，只有经过刻意的训练或意外的创伤才会浮现，它包括了明晰体的意识。他把最后一部份，最大的一部份，称为第三注意力─一种无法衡量的意识，包括了肉体意识与明晰体意识中无法解释的部份。

　　我问他自己是否经验过第三注意力。他说他曾经到过第三注意力的边缘，如果他有完全进入第三注意力，我会立刻知道，因为他会变成他的本来面目，一团能量的爆发。他又说战士的战场是第二注意力，就像是一个追求第三注意力的训练场。第三注意力是非常难以达到的境地，但是非常有价值。

　　“金字塔是有害的，”帕布力图继续说，“尤其是对像我们这样没有保护的巫士。对拉葛达那样的无形战士则更糟。Nagual说没有任何事要比第二注意力的邪恶定着还要危险。当战士学会集中在第二注意力的软弱执迷时，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止他们。他们成为猎取人类的猎人，食人鬼。即使他们已经不存在了，他们仍然能够穿越时间抓到他们的猎物，仿佛他们现在就在这里；因为当我们走进任何一个金字塔时，我们就会成为猎物。Nagual称那些金字塔为第二注意力的陷阱。”

　　“他到底说会发生什么事呢？”拉葛达问。

　　“Nagual说我们也许可以承受住拜访那些金字塔一次，”帕布力图解释，“在第二次的拜访时，我们会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悲哀。像是一阵冷风，使我们冷漠疲倦；这种疲倦不久就会变成坏运。我们很快就会开始倒霉；什么事都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事实上，Nagual说我们自己的一连串厄运是由于我们自愿拜访那些遗迹，不听他的建议。

　　“比方说，艾力高就从来不会违背Nagual。你不会看见他死在那里。这里的这个Nagual也是一样，他们的运气都很好，而我们这几个就是扫把星，尤其是拉葛达和我自己。我们不是被同一只狗咬过吗？还有厨房里的屋梁，不是两次都腐朽的掉到我们头上吗？”

　　“Nagual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拉葛答说。

　　“他当然有。”帕布力图坚持。

　　“如果我知道会有这么糟，我绝不会涉足于那些该死的地方。”拉葛达抗议说。

　　“Nagual告诉我们每个人同样的事，”奈士特说，“问题是，我们都不愿意注意听他的话，或者说，我们都以自己的方式来听，只听到我们想要听的。

　　“Nagual说第二注意力的定着有两面。第一面是最容易的邪恶面。当“做梦者”用他们的“做梦”来集中第二注意力于这个世界上的事物，如金钱与权力，就会发生这种执迷。另一面的定着是最困难的，只有当“做梦者”把第二注意力集中于不属于这个世界上的事物时，如进入未知的旅程时才会发生。战士需要无尽的完美无缺才能达到这一面。”

　　我对他们说，我确信唐望有选择性地对我们某些人透露某些事，而对其他人透露其它事。譬如说，我就不记得唐望曾经对我谈过第二注意力的邪恶面。然后我告诉他们，唐望所告诉我的关于第二注意力的一般事项。

　　他强调，在墨西哥的所有考古遗迹，尤其是金字塔，都对现代人有害。他认为金字塔是异端思想与行动的表现。他说在金字塔内的所有物品，所有设计，都是刻意用来记录我们完全陌生的注意力。对唐望而言，不仅是只有古代的遗迹具有危险的性质；所有执迷的对象都具有危险的可能性。

　　我们有一次详细地谈论此事。那是因为我提到我不知该如何安全保管我的笔记。我对我的笔记非常在乎，执迷于它的安全与否。

　　“我应该怎么办？”我问。

　　“哲那罗有一次给了你答案，”他说，“像往常一样，你以为他在开玩笑。他从来不开玩笑。他告诉你，你应该用你的手指头来写字，而不要用笔。你没有采用他的建议，因为你无法想象这是写笔记的“不做”。”

　　我争论说他的建议一定是开玩笑。我的自我形象是一个社会科学家，需要记录所听到与所做的一切，才能得到可证实的结论。对唐望而言，这两者没有一点关系。做个认真的好学生与做笔记是两回事。我个人是无法把他的话当真；唐哲那罗的建议在我看来只是好玩，没有真的可能性。

　　唐望更进一步说明他的论点。他说写笔记是一种使用第一注意力来记忆的方法，我要写笔记，才能记得所说与所做的一切。唐哲那罗的建议不是开玩笑，因为用我的指尖在纸上写字是写笔记的“不做”，可以强迫我的第二注意力集中于记忆上，而我不会累积这么多的纸张。唐望认为最后的结果会比写笔记更正确与有力量。据他所知，没有人曾经这么做过，但原理是可行的。

　　他强迫我这么做了一会儿。我感到困扰。写笔记不仅是记忆的工具，而且也会安抚我。它是我最有用的拐杖。累积一叠叠的纸，让我有一种目的与平衡感。

　　“当你担心要如何处理你的纸张时，”唐望解释，“你是把你很危险的一部份集中在它们身上。我们都有危险的一面，就是定着的执迷。我们越是有力量，那一面就越危险。战士最好不要有任何物质占有来集中他们的力量，要把力量集中在精神上，在进入未知的真实飞行上，而不要放在琐碎的盾牌上。在你的情况中，你的笔记是你的盾牌。它们不会让你安宁的。”

　　我真心感觉我没有办法可以离开我的笔记。于是唐望想出了一个任务来代替先前的“不做”。他说对像我这样占有的人，要解脱我的笔记的最好方法，就是去发表它们，把它们抛弃到公开中，去写一本书。当时我觉得这是比用手指写笔记更大的笑话。

　　“你对事物的占有欲并不是独特的，”他说，“所有想追随战士行径，巫士之道的人，都必须革除掉这种执迷。

　　“我的恩人告诉我，曾经有一个时代，战士是执迷于物质的占有。于是大家开始计较谁的东西最有力量。像这样的东西仍然残留在世上，力量竞赛的剩余物。没有人能知道这些东西曾经接受了多少的执迷。比你远有力量的人把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这些东西上。你才刚开始把你微不足道的担忧放在你的笔记上。你还没有用上其它层面的注意力。想想看，如果最后到了战士道路的尽头，你仍然背着你的一捆捆笔记，那是多么可怕。到那时候，你的笔记会是活的，尤其是如果你学会用手指写笔记，但仍然累积厚厚的纸张。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发现你的笔记爬起来行走，我也一点不会感到惊讶。”

　　“我很容易了解为什么Nagual望，马特斯不要我们占有事物，”奈士特在我说完后说，“我们都是“做梦者”。他不希望我们把我们的“做梦体”集中在第二注意力的软弱面上。

　　“以前我不了解他的作法。我痛恨他要我抛弃我所拥有的一切。我觉得他不公平。我相信他是要使帕布力图与班尼诺不嫉妒我，因为他们一无所有。比起来我要丰渥多了。那时候，我完全不晓得他是在保护我的“做梦体”。”

　　唐望曾经以许多不同方式对我解释“做梦”。其中最晦涩难懂的，现在我却觉得是最周详的说明。他说“做梦”在基本上是睡眠的“不做”。如此一来，“做梦”能让实践者能利用到生命中昏沉的一部份。仿佛“做梦者”不再睡眠了。但是不会有不良的影响。“做梦者”不会缺乏睡眠，“做梦”的效果似乎是增加了清醒的时间，使用到一种额外的身体，“做梦体”。

　　唐望对我解释，“做梦体”有时候被称为“替身”或“另一个自己”，因为它是“做梦者”身体的完美复制。基本上它是明晰生物的能量，一种白色的虚幻放射，由第二注意力的定着所造成的立体影像。唐望解释说“做梦体”不是一个幽灵幻影，而是像世界上其它事物一样真实。他说第二注意力会不可避免地被吸引集中到我们的能量上，而把这股能量转变成其它东西。最容易的作法当然是变成我们身体的影像，因为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早就用第一注意力完全熟悉了我们的身体。把我们的能量转变成任何可能的事物，这种力量被称为“意愿”。唐望无法界定这种可能性，只能说在明晰生物的层次中，“意愿”的可能性是如此广阔，界定是没有用的。因此，明晰生物的能量可以经由“意愿”转变为任何事物。

　　“Nagual说“做梦体”会附着于任何事物上，”班尼诺说，“它没有意识。他告诉我，女人要比男人坚强，因为男人的“做梦体”较有占有欲。”

　　小姐妹们都点头表示同意。拉葛达微笑看着我。

　　“Nagual告诉我，你是占有欲之王，”她对我说，“哲那罗说你甚至要对你的大便说再见，才会把它们冲掉。”

　　小姐妹们倒下来大笑。哲那罗们显然在努力控制自己。坐在我旁边的奈士特拍拍我的膝盖。

　　“Nagual和哲那罗时常告诉我们关于你的伟大故事，”他说，“他们好几年来一直用他们认识的一个怪家伙来逗我们发笑。现在我们知道那就是你。”

　　我感到一阵难为情。仿佛唐望和唐哲那罗背叛了我，在门徒面前嘲笑我。自怜感油然而生。我开始抱怨。我大声说他们已有成见与我作对，把我当成一个傻瓜。

　　“不是这样的，”班尼诺说，“我们很高兴你与我们在一起。”

　　“是吗？”莉蒂亚脱口说道。

　　他们全都激烈地争论起来。男人与女人分为两派。拉葛达没有加入他们。她坐在我旁边，而其它人都站起来大吵。

　　“我们正经历困难的阶段，”拉葛达低声对我说，“我们做了很多“做梦”，但是还不足以应付我们的需要。”

　　“你们需要什么，葛达？”我问。

　　“我们不知道，”她说，“我们希望你能告诉我们。”

　　小姐妹们与哲那罗们又坐下来，好听拉葛达对我说的话。

　　“我们需要一个领导者，”她继续说，“你是Nagual，但你不是一个领导者。”

　　“要花时间才能成为一个完美的Nagual，”帕布力图说，“Nagual望、马特斯告诉我，他自己在年轻时也很差劲，直到某种事物打破了他的骄傲自满。”

　　“我不相信，”莉蒂亚叫道，“他从来没这样告诉我。”

　　“他说他以前很糟糕。”拉葛达低声说。

　　“Nagual告诉我，在他年轻时，他是个倒霉鬼，就像我一样，”帕布力图说，“他的恩人也告诉他不要涉足于那些金字塔，因为如此，他几乎是住在那里，直到他被一群幽灵所赶走。”

　　显然没人知道这个故事。他们都竖耳倾听。

　　“我已经完全忘了这个故事，”帕布力图解释，“只有到现在我才记得。就像发生在拉葛达身上的一样。有一天，当Nagual终于成为一个无形的战士后，那些过去在金字塔中进行“做梦”与“不做”的战士，他们的邪恶定着开始追猎起他了。他在田野里工作时，那些力量找上他了。他告诉我，他看见一只手从新犁的松土中伸出来抓住他的裤脚。他以为那是一个工人意外被活埋了。他想要把他掘出来。然后他发现他是在挖一个土棺材；一个人埋在里面。Nagual说那个人很瘦很黑，没有头发。Nagual疯狂地想把土棺材补好。他不希望其它工人看到它，他也不想违反那人意愿把他掘出而伤害到他。他猛烈地工作，没有注意到其它工人都聚集在他四周。Nagual说那时候土棺材已经倒塌，那个黑暗的人赤裸地躺在地上。Nagual想帮他站起来，要其它人帮忙。他们都嘲笑他。他们以为他喝醉了在发酒疯，因为在田里根本没有什么人或棺材。

　　“Nagual说他感到震惊，但是他不敢告诉他的恩人。反正没关系，因为到了晚上，一群幽灵就来追他了。有人敲了门，他去开门，结果一群赤裸的男人冲进来，有着发亮的黄眼睛。他们把他丢到地上，全部压在他身上。要不是他恩人的迅速行动，他会被压得粉身碎骨。他的恩人“看见”了幽灵，把Nagual拉了出来，带他到屋子后院的一个洞里。他把Nagual埋在里面，而那群幽灵蹲在一旁，等待它们的机会。

　　“Nagual告诉我，他是如此的害怕，等幽灵消失了许久后，他仍然自愿每天晚上回到他的土棺材中睡觉。”

　　帕布力图停止说话。每个人似乎准备要离开了。他们焦躁地扭动身体，表示他们坐不住了。

　　这时我告诉他们，当我听到我的朋友说亚特兰提巨人晚上在土拉金字塔走动时，我的反应非常令我困惑。直到那一天，我才了解我是多么深入地接受唐望与唐哲那罗的教诲。虽然在我脑中，我很清楚那些巨大的石像能够行走的实际可能性，但我发现我完全停止了判断。我对我的反应感到完全意外。

　　我详细地向他们解释，亚特兰提巨人在夜间行走这件事是第二注意力定着的清楚例子。我使用以下的前提来达到这个结论：首先，我们并不只是我们的常识要我们相信的。事实上我们是明晰生物，能够觉察到我们的明晰。其次，当我们明晰生物觉察到我们的明晰时，我们能够揭露我们意识上的不同层面，或我们的注意力，如唐望所称。第三，这种揭露能够藉由刻意的努力来达成，如我们所做的，或者由意外，身体的创伤。第四，曾经有一个时代，巫士会刻意把他们不同层面的注意力放在物体上。第五，那些亚特兰提巨人，由它们的特殊环境来看，一定是那个时代的巫士注意力定着的对象。

　　我说那个给我朋友资料的管理员无疑地揭露了他注意力的另一层面；他也许很短暂地，不知不觉地成为了古代巫士第二注意力的接收者。我毫不惊讶那个人可能会把古代巫士的注意力定着加以可视化了。

　　如果那些巫士是唐望和唐哲那罗传统中的成员，他们必然是完美无缺的实践者，他们第二注意力的定着必然有无限的可能性。如果他们要亚特兰提巨人在夜间行走，那么亚特兰提巨人就会在夜间行走。

　　当我说话时，三个小姐妹变得非常愤怒与激动。我说完后，莉蒂亚指责我只说不做。然后她们都站起来，不说再见就走了。哲那罗们都跟着她们，但是他们在门口停下来与我握手。拉葛达和我留在房间里。

　　“这些女人很不对劲。”我说。

　　“不。她们只是厌倦了谈话，”拉葛达说，“她们期待你行动。”

　　“为什么哲那罗们就不厌倦谈话呢？”我问。

　　“他们要比女人们笨。”她冷冷地回答。

　　“你呢，葛达？”我问，“你也厌倦谈话吗？”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她严肃地说，“当我与你在一起时，我不会厌倦，但是当我与小姐妹们在一起时，我就厌倦得要命，像她们一样。”

　　***

　　接下来的几天我与他们相安无事，很显然小姐妹们对我是完全的敌意。哲那罗们很随便地容忍我。只有拉葛达似乎是站在我这一边的。我开始奇怪为什么。在我回洛杉矶之前，我问了她。

　　“我不知道这是否有可能，但我习惯了你，”她说，“仿佛你和我是一伙的，而小姐妹和哲那罗们是在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2 “共同看见”

　　回到洛杉矶后的几个星期，我有一种轻微的不适感。我以为是由于劳累所造成的晕眩或呼吸不顺。一天晚上它到达了颠峰，我半夜醒来，恐惧得无法呼吸。我去看的医生把我的问题诊断为过度换气，由紧张所引起的。他开了一些镇定剂，建议我如果情况又发生，我要用一个纸袋来呼吸。

　　我决定回墨西哥去寻求拉葛达的意见。当我告诉她医生的诊断后，她平静地向我保证没有什么疾病，我终于失去了我的盾牌，我所经验的是“失去人类形象”，一种新的阶段，进一步与人类的事物达成分离。

　　她又说，在她身上，人类形象的消失开始于她的子宫，以强烈的疼痛及过度的压力慢慢朝两个方向蔓延，她的腿与她的喉咙。她也说这种改变是立刻可以感觉到的。

　　我想要记录下我进入新阶段的所有细节。我准备自己写下详细的经过报告，但是令人懊恼的是，什么都没发生。经过几天无结果的期待，我放弃了拉葛达的解释，认为那医生正确地诊断了我的状况。这是十分合理的。我担负的责任造成了无法忍受的压力。我接受了一群门徒交付给我的领导权，但我完全不知道要如何领导他们。

　　我生活中的压力也变得很严重，精神持续地萎靡下去。唐望会说我正在失去个人力量，最后我会失去生命。唐望让我习惯以个人力量的观念来生活，我的了解是，个人力量是一种状态，一种个体与宇宙之间的秩序关系，这种关系若被打断，就会造成个体的死亡。由于我看不出任何方法能改变我的状况，我的结论是我的生命已近终点。我这种死到临头的感觉似乎激怒了所有其它门徒。我决定要离开他们几天，好驱散我的忧郁及他们所带来的压力。

　　***

　　当我回来时，我发现他们都站在小姐妹屋子的前门，仿佛在等待我。奈士特跑到我车子旁，在我还没熄掉引擎前，他就脱口说帕布力图跑了。他说帕布力图跑到土拉市他祖先的地方去寻死了。我吓了一跳，感到十分内咎。

　　拉葛达没有分享我的担忧。她笑容满面，非常高兴的样子。

　　“那个小瘪三还是死了好，”她说，“现在我们全部又可以和谐相处了，我们应该如此。Nagual说你会给我们带来改变。嗯，你是带来了。帕布力图不再打扰我们了。你摆脱了他。看我们是多么快乐。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有他。”

　　我对她的冷酷感到极为愤怒。我以最强烈的语气表示，唐望以最艰苦的方式给予我们一种战士生活的典范。我强调战士的完美无缺要求我不能让帕布力图就此死去。

　　“那么你想我们该如何做呢？”拉葛达问。

　　“我将要带你们其中一个去陪他生活，”我说，“直到你们全部，包括帕布力图，能一起离开这里。”

　　他们都笑我，甚至连奈士特与班尼诺，我还以为他们与帕布力图最亲近。拉葛达笑得比其它人都久，显然是在挑战我。

　　我转向奈士特与班尼诺寻求道义上的支持。他们移开了目光。

　　我想要唤起拉葛达的谅解能力。我恳求她，用上我能想到的所有理由。她一脸轻视地望着我。

　　“我们走吧，”她对其他人说。

　　她给我一个最空洞的微笑，耸耸肩，嘴唇轻轻咂了咂。

　　“欢迎你加入我们，”她对我说，“只要你不谈论那个小瘪三的事。”

　　“你是一个无形的战士，葛达，”我说，“你自己告诉我的。那么你为什么要评断帕布力图？”

　　拉葛达没有回答。但是她承认我的攻击。她皱起眉头，避开我的注视。

　　“拉葛达是与我们一起的！”约瑟芬娜尖锐地叫道。

　　三个小姐妹们围起拉葛达，把她拉进屋中。我跟着她们。奈士特与班尼诺也进去了。

　　“你要怎么做，强行掳走我们一个吗？”拉葛达问我。

　　我告诉他们，我觉得帮助帕布力图是我的责任，而我会为他们任何一个这么做的。

　　“你真的以为你可以这样乱来吗？”拉葛达问我，她的双眼充满怒火。

　　我想要愤怒地大吼，就像以前那次一样，但是现在情况不同，我做不到。

　　“我要带约瑟芬娜跟我走，”我说，“我是Nagual。”

　　拉葛达聚集起三个小姐妹，用身体遮住她们。她们准备要手牵手。我的内部有某种东西知道，如果她们牵了手，她们的力量会无比惊人，而我想要带走约瑟芬娜的努力就会落空。我唯一的机会是在她们联手前先攻击。我用手掌推了约瑟芬娜，把她推到房间中间团团转。在她们来不及恢复前，我打了莉蒂亚与罗莎。她们疼痛地弯下腰。拉葛达以前所未见的愤怒朝我冲来，像一只凶猛的野兽。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体的一冲上。如果她击中了我，我会被杀死。仅仅数寸之遥，她错过我的胸口。我从后面抓住她，一起跌到地上。我们滚了又滚，直到筋疲力竭。她的身体放松下来。她开始抚摸我紧紧抱住她腹部的手背。

　　这时我注意到奈士特与班尼诺站在门边。他们似乎都快要病倒了。

　　拉葛达羞怯地微笑，在我耳边低语，她很高兴我征服了她。

　　我带了约瑟芬娜去找帕布力图。我感觉她是唯一真正需要别人照顾的门徒，而帕布力图最不讨厌她。我确信他的骑士精神会让他伸出援手，因为她需要帮助。

　　***

　　一个月后，我又回到了墨西哥，帕布力图和约瑟芬娜已经回来了。他们一起住在唐哲那罗的屋子里，同住的还有班尼诺与罗莎。奈士特与莉蒂亚住在索莉达的地方，而拉葛达一个人住在小姐妹的屋子里。

　　“我们的新安排是否使你惊讶？”拉葛达问。

　　我的惊讶是无以复加。我想要知道这一切新安排的含意。

　　拉葛达以无情绪的声音告诉我，她不知道有什么含意。他们选择成双成对地生活着，但不是配偶的关系。她又补充，与我想的相反，他们都是完美无缺的战士。

　　新安排相当令人愉快。每个人似乎都完全轻松下来。再也没有什么针锋相对，互相竞争的场面出现。他们也穿起当地印地安人的典型服饰。女人们穿着几乎及地的长裙，披着深色披肩，头发扎成辫子，只有约瑟芬娜例外，她总是戴着一顶帽子。男人们穿着很薄的白裤子和衬衫，像睡衣似的。戴着草帽。他们脚上都穿着自制的凉鞋。

　　我问拉葛达他们新穿着的用意。她说他们在准备离去。借着我的帮助或靠他们自己，他们迟早要离开这个山谷。他们将进入一个新的世界。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他们会体认这项改变；他们穿印地安人的服装越久，当他们换上城市人的服装时，改变就越剧烈。她又说，他们被教导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流畅自在，我自己也接受了同样的教导。我的挑战是自在地面对他们，不管他们对我如何。而他们的挑战是离开他们的山谷，安顿在别的地方，看看他们是否能像战士般流畅自在。

　　我问她心中认为我们有多少希望得到成功。她说我们脸上已经写满了失败。

　　拉葛达突然改变话题，说她在她的“做梦”中，发现她凝视着一个巨大而狭窄的峡谷，在两个巨大的圆山丘之间；她觉得那两座山很熟悉，要我驾车带她到附近的镇上。不知为何她相信，那两座山是在那里，而她“做梦”中的讯息是我们两个应该去那里。

　　***

　　我们在黎明时出发。我以前驾车经过那个镇。它很小，而我从来没有在小镇周围注意到任何圆山丘。那里只有陡峭的山。后来我们发现那两座山根本不在那里。就算在那里，我们也没有找到。

　　不过当我们在小镇上的两个小时中，我们两个都感觉我们知道了某种事物，这种感觉时而变成一种确定，时而退回黑暗中，变成只是烦扰挫折。这个小镇以神秘的方式使我们不宁，或者说，我们不知为何变得十分激动。我陷入一种最不合逻辑的冲突中。我不记得曾经到过这个小镇，但是我可以发誓我不仅来过，也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这不是一种清晰的记忆；我不记得街道或房屋。我所感觉的是一种模糊但强烈的焦虑，有某种东西将要在我脑中变得清晰。我不确定是什么，也许是记忆。有时候这种模糊的焦虑会强烈无比，尤其是当我看见一栋特别的屋子时。我停在屋子前。拉葛达与我从车子里望着它，也许有一个小时之久，但是我们没有一个建议要下车进屋瞧瞧。

　　我们俩都很紧张。我们开始谈起她两个山丘的梦境；很快谈话就变成争吵。她认为我不把她的“做梦”认真看待。我们的火气都出来了，结果我们互相大吼，并不是由于愤怒，而是由于紧张。我控制住自己，停止争吵。

　　在我们回去的路上，我把车子停在路旁，我们下车伸伸懒腰，散了一会儿步。风太大，并不十分舒服。拉葛达似乎还很激动。我们回到车上坐着。

　　“只要你能运用你的知识，”拉葛达口气殷切地说，“你就会知道失去人类的形象…”

　　她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一定是我深锁的眉头使她说不下去。她能了解我的困难。如果有任何能让我运用的知识，我会早就用了。

　　“但是我们都是明晰生物，”她以同样殷切的口气说，“我们拥有很多的潜能。你是Nagual。你的潜能更多。”

　　“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呢？”我问。

　　“你必须放掉你的执迷，”她说，“同样的事也发生在我身上。我执迷于事物上，像是我喜爱的食物，我住处的山脉，与我谈话的人。但是我最执迷的，是被人喜爱的渴望。”

　　我告诉她，她的建议对我没有意义，因为我没有执迷于任何事。她坚持我自己知道，我是在设法抗拒失去人类形象。

　　“我们的注意力被训练的非常顽固，”她继续说，“这就是我们维持这世界的方式。你的第一注意力被教导集中在某些事物上，这些事物是我非常陌生，但你很熟悉的。”

　　我告诉她，我爱思索抽象的事物─不是像数学那样的抽象思考，而是像理性的推演。

　　“现在是抛弃所有那些的时候了，”她说，“为了要失去你的人类形象，你必须丢掉所有那些包袱。你如此费力达成平衡，你使自己都麻痹了。”

　　我没有心情争论。她所谓的失去人类形象是如此的含混暧昧，不足以特别考虑。我所关心的是我们在那个镇上的经验。拉葛达不想谈这件事。

　　“唯一重要的事，是你要运用你的知识，”她说，“你能做到的，只要情况需要，就像那天当帕布力图跑走，你跟我打斗时那样。”

　　拉葛达说那一天所发生的事，就是‘运用一个人知识’的实例。我在不清楚情况的局面下，表现了需要“看见”的复杂手段。

　　“你不仅是攻击我们，”她说，“你“看见”了。”

　　她算是说的没错。当时是发生了颇不寻常的事。我很详细地思索过，但完全只是个人的推论。我没有适当的解释，只能说当时的情绪冲击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影响了我。

　　当我进入他们的屋子，面对四个女人时，在一刹那间我感觉能够转变我的日常知觉。我看见眼前有四团强烈的琥珀色光芒。其中一个比较柔和，比较悦目。其它三个是不友善，尖锐的白黄色光团。较柔和的光团是拉葛达。那时候三个不友善的光团正带着恶意盘旋在她头上。

　　最靠近我的那个白色明晰光团是约瑟芬娜，它有点不平衡，向前倾斜。所以我就推它一把。我踢了其它两个右侧的凹陷处。我并没有特别想要踢那里。只是觉得那个凹陷很方便─似乎在邀请我把脚放上去。结果惊人。莉蒂亚与罗莎当场昏了过去。我踢了她们的右大腿。那一踢并不足以断筋裂骨。我只是用我的脚推了前面的光团。不过，那仿佛是我猛力打击了她们身体最脆弱的部位。

　　拉葛达是对的，我的确运用上了我不知道的知识。如果那就是“看见”，逻辑上的推理将是，“看见”是一种属于身体的知识。我们视觉的主导地位影响了这种身体的知识，使它成为眼睛的感官。我的经验不完全是视觉的。我用眼睛之外的某种东西“看见”了那些光团，因为我同时也知觉到那四个女人在我的视线中。那些光团甚至没有重叠在她们身上。这两组影像是分离的。使问题更复杂的是时间。一切都被压缩在几秒钟内。如果我是从一个影像换到另一个影像，那么这种转换会快速的使一切失去意义，因此我只记得我同时知觉到两种分离的影像。

　　在我踢了其它两个光团后，柔和的那个光团─拉葛达─朝我而来。它没有直直对准我，而是朝我的左边；它显然是故意错过我，所以当光团经过我时，我抓住了它。当我与它在地上打滚时，我感觉我融入它之中。那时候我才真正失去了连贯的感觉。当我再度感觉到我自己时，拉葛达正抚摸着我的手背。

　　“在我们的“做梦”中，小姐妹们和我学会了联手，”拉葛达说，“我们知道如何连成一条线。那一天我们的问题是，我们从未在我们的房间之外联手。因此她们把我拖进房间里。你的身体知道我们联手后的威力。如果我们做到了，我就会在她们的控制之下。她们要比我更有力量。她们的身体很严密；她们从不在意***。我在意***。而那使我衰弱。我也确信你的在意***使你有困难运用你的知识。”

　　接下来她谈起性的衰弱效果。我感到很不自在。我想要把话题转开，但是她似乎决心要谈下去，不顾我的困窘。

　　“我们去墨西哥市好了。”我绝望地说。

　　我以为我会吓她一跳。她没有回答。她缩起嘴，眯眯眼，下巴用力，使她的上唇几乎碰到了鼻子。她的脸扭曲的使我后缩。我的反应让她放松了脸部肌肉。

　　“好嘛，葛达，”我说，“让我们去墨西哥市。”

　　“好，有何不可？”她说，“我需要带什么？”

　　我没想到她会有这种反应，我自己吓了一跳。

　　“什么都不需要，”我说，“我们就这样去。”

　　没有再说一个字，她靠进座位里，我们朝墨西哥市驶去。时间还早，还不到中午。我问她敢不敢跟我去洛杉矶。她沉思了一会儿。

　　“我刚问了我的明晰体这个问题。”她说。

　　“它怎么说？”

　　“它说只要力量准许就可以。”

　　她的声音中有如此丰富的感情，我停下了车，拥抱住她。这时我对她的感情是如此强烈，让我感到害怕。这与***或心理需要毫无关系；这是一种超越我所知一切的感情。

　　拥抱拉葛达带回了我早先有的感觉，有某种东西在我内部被封闭起来，被推到不可觉察的深处，但是它要出来了。那时候我几乎知道它是什么，不过当我试图抓住它时，它就不见了。

　　***

　　拉葛达与我在清晨时抵达欧萨卡市。我把车停在街旁，然后我们走到市中心的广场。我们寻找唐望与唐哲那罗常坐的椅子。没有人坐。我们虔诚地静坐着。然后拉葛达说她与唐望到那里许多次过，也与一位她不记得的人在一起。她不确定那是否只是她的一个梦。

　　“你与唐望在这张椅子上做些什么？”我问。

　　“没什么。我们只是坐着等巴士，或等运木材的卡车来载我们到山上。”她回答。

　　我告诉她，我和唐望会坐在这里谈好几个小时的话。

　　我向她描述唐望对诗的热爱，当我们无事可做时，我会向他朗诵诗篇。他认为诗歌通常只有头一两节值得朗诵；他觉得其余的是诗人的放纵。我向他读过几百首的诗，只有几首他会从头听到尾。起先我向他念我所喜爱的；我偏好较抽象，较转折，较知性的诗。后来他要我一再念他所喜爱的。他的看法是，一首诗必须要简洁，不要长。最好是由极单纯而尖锐确实的影像所构成。

　　在黄昏时，坐在欧萨卡市的长椅中，西撒、瓦里欧(Cesar Vallejo)的一首诗似乎总是能反映出他的一种特别的渴望。我从记忆中对拉葛达朗诵这首诗，不完全是为了她，而更是为了我自己。

　　我好奇她此时在做什么

　　芦苇与野樱桃树中

　　我的安迪恩与甜蜜的丽塔。

　　现在这种疲倦使我窒息，血液沉沉睡去，

　　就像我身体中懒散的白兰地。

　　我好奇她要如何使用那双手

　　以忏悔的态度

　　来熨平下午的僵白。

　　现在这场雨取走了我继续前进的欲望。

　　我好奇这些事物究竟变成如何：她的蕾丝衬裙；

　　她的诱惑；她的步伐；

　　她身上那当地春天甘蔗的香味。

　　她一定就在门边，

　　凝视着快速移动的云朵。

　　屋瓦上一只野鸟将会高鸣；

　　然后她会颤抖地说，“天啊，真冷！”

　　唐望的回忆无比的鲜明。那不是思想上的回忆，也不是感觉上的。那是一种未知的回忆，使我啜泣。眼泪夺眶而出，但是一点也不让我感到舒慰。

　　黄昏的最后时刻对唐望总是具有特殊意义。我已经接受了他的看法，他相信如果有重要的事要发生在我身上，就会发生在那时刻。

　　拉葛达把她的头放在我肩膀上。我把我的头靠在她的头上。我们保持如此姿势一会儿。我感到轻松下来，那种激动已经消失。很奇怪，光是把头靠在拉葛达身上，就会带来如此平静。我想要开玩笑告诉她，我们应该把我们的头绑起来。但是我知道她会把我的话当真。我的身体笑得发抖，而我发觉我是睡着的，但是我的眼睛是睁开的；如果我真的想要，我可以站起来。我并不想动，所以我就保持这种清醒但又沉睡的状态。我看见人们经过，瞪着我们看。平常我会不喜欢引人注目，但是现在我一点也不在乎。然后突然间，我面前的人们变成很大的白色光团。这是我首次能够维持住明晰蛋体的影像！唐望告诉我，人类在“看见者”眼中像是明晰的蛋。我曾经很短暂地经验过如此的知觉，但是从未能像今天这样集中视线于它们身上。

　　那些光团起先十分模糊。仿佛我的眼睛无法正确对焦。然后，我的视线似乎终于得到调整，那些光团成为椭圆形的明晰蛋体。它们很大，事实上，它们算是庞大，也许有七尺高，四尺宽，或更大。

　　在某个时刻，我注意到那些蛋停止移动。我看见面前有一大块明晰体。那些蛋在观察我；危险地迫近着。我刻意坐直身子。拉葛达正靠在我肩上沉睡。有一群青少年围绕着我们。他们一定是以为我们喝醉了，在作弄我们。其中最大胆的一个正在抚摸拉葛达的胸部。我摇醒她，我们急忙站起来离开。他们跟随着我，说着脏话嘲笑我们。街角一个警察的在场打消了他们的骚扰。我们安静地离开广场，朝我停车处前进。几乎已经天黑了。突然拉葛达抓住我的手臂。她的眼神狂野，嘴巴张开。她伸手指着。

　　“看！看！”她叫道，“Nagual与哲那罗在那里！”

　　我看见两个男人转过一条长街的街角。拉葛达拔足追去。我跟着她跑，问她是否确定。她兴奋的不可自制。她说当她抬起头时，唐望与唐哲那罗两个都在看她。他们的视线接触那一刹那，他们就走了。

　　当我们来到转角时，那两个男人仍然在相同的距离之外。我分辨不出他们的外表。他们的穿着就像墨西哥的乡下人。他们戴着草帽。一个比较壮，像唐望，另一个比较瘦，像唐哲那罗。他们两个又转了一个弯，我们又吵闹地追上去。他们走上的街道是废弃的，只通到市郊，向左弯曲。他们走到街道的弯曲处。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使我感觉他们有可能真的是唐望与唐哲那罗。小个子的那一个做了个动作。他侧过头来，摆了一下头，仿佛在叫我们跟上去，这是当我们进入树林时，唐哲那罗时常对我做的动作。他总是走在我前面，用他的头来诱劝我，邀我跟上前去。

　　拉葛达开始尽全力大叫：“Nagual！哲那罗！等一等！”

　　她跑在我前面。他们走得很快，朝昏暗中隐约可见的一些小屋前进。他们一定是进入了其中一间，或转进了小径中；突然他们失去了踪影。

　　拉葛达站在那里，毫无顾忌地大叫他们的名字。人们出来看是谁在大叫。我抓着她，直到她平静下来。

　　“他们就在我面前，”她哭着说，“甚至不到十尺远。当我叫你注意时，他们在一瞬间就到了一条街之外。”

　　我试着安抚她。她正处于极紧张的状态。她抓着我发抖。基于某种不明的理由，我绝对确信那两个人不是唐望和唐哲那罗；因此，我无法分享拉葛达的激动。她说我们必须开车回家，力量不准许她跟我去洛杉矶或甚至墨西哥市。她的旅程还不是时候。她相信看见这两人是一个征兆。他们消失在东方，她家的方向。

　　要在这时候回去，我毫无异议。经过了今天的一切，我应该感到非常疲倦。但我浑身都有一种夸张的活力，让我想起以前与唐望在一起时，我会想用肩膀撞墙的感觉。

　　在我们走回车子的路上，我再度对拉葛达充满了强烈的感情。我永远无法报答她的帮助。不管她如何帮助我“看见”明晰蛋体，她的帮助奏效了。她是这么勇敢，冒着被羞辱甚至受伤的危险，陪我坐在长椅上。我向她表达我的谢意。她看着我，仿佛我疯了。然后她捧腹大笑起来。

　　“我对你也有同样的想法，”她说，“我想你这一切完全是为了我做的。我也“看见”明晰蛋体。这也是我第一次能够如此。我们“共同看见”了！就像Nagual与哲那罗以前一样。”

　　当我为拉葛达打开车门时，整件事的意义才冲击到我。直到那时，我都是处于麻木中，我的反应迟缓。现在我的狂喜就像拉葛达不久前的激动。我想要在街上狂奔大叫。现在换拉葛达来制止我了。她蹲下来摩擦我的小腿。奇怪的是，我立刻安静下来。我发现我有困难说话。我的思想超过了我能用言语表达的速度。我不想马上开车回她的家。似乎还有很多事要做。由于我无法清楚解释我所要的，我几乎是把不情愿的拉葛达拖回到广场，但是那时候已经没有空的长椅了。我很饿，就拉她进一家餐厅。她以为她吃不下，但是当食物端上来时，她却与我一样的饥饿。进食让我们完全放松下来。

　　我们在晚上坐回到长椅上。我一直克制自己不谈所发生的事，直到我们能够坐上长椅。拉葛达起先不愿意说任何话。我的心态是一种很奇特的快活。我与唐望在一起时也常有类似的经验，不过都是与迷幻植物的事后影响有关。

　　我开始向拉葛达描述我所“看见”的。那些明晰蛋体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地方是它们的动作。它们不行走，而是以飘浮的方式移动，然而它们是被困在地面上的。它们移动的方式并不悦目。它们的动作很僵硬夸张，断断续续的。当它们移动时，整个蛋体都会变得较小较圆；它们似乎在跳跃或抽搐，或高速上下震动。结果造成一种使人神经紧张的颤抖。也许这种不适感的最接近描述是，我觉得像是在看一部被加快了速度的影片。

　　另一件让我奇怪的事是，我觉察不到任何脚。我有一次看一出芭蕾舞剧，舞者穿冰刀鞋模仿士兵的动作；为了达成效果，他们穿着宽松的裤子，垂到地面，因此看不见脚；于是就造成在冰上滑动的幻觉。明晰蛋体在我面前的移动让我觉得它们是在粗糙的表面上滑行。它们的明晰几乎无法觉察地上下颤动，但仍然能让我感到反胃。当蛋体停止移动时，它们会变长。有些会变得如此长而僵硬，让我想起了一根木头雕像。

　　明晰蛋体另一项更令人困扰的特征是它们没有眼睛。我从来都没发现我们是多么被生物的眼睛所吸引。明晰蛋体完全是活的；它们极好奇地观察我。我可以看见它们跳上跳下，向前倾注视我，但是它们没有眼睛。

　　许多明晰蛋体下半部有黑色斑点，很大的黑斑。有些则没有。拉葛达告诉过我生育对男女身体上的影响，会在腹部下方造成洞。但是那些明晰蛋体上的黑斑看起来不像洞。它们是没有明晰的区域，但是没有深度。有黑斑的明晰蛋体看起来比较温和，疲倦；它们的蛋顶有点枯萎，比其余部位要黯淡。相对的，那些没有斑点的则是非常明亮。我觉得它们很危险。它们震动着，充满着能量与光芒。

　　拉葛达说当我的头靠在她的头上时，她也立刻进入了一种类似“做梦”的状态。她是醒的，但是她不能动。她知道人们在我们周围活动。然后她“看见”他们变成明晰团，最后成为蛋状的生物。她不知道我也在“看见”。她以为我在看护她，但是***在她头上的压力越来越重，于是她很清楚明白我也在“看见”。只有当我坐直身体，发现那男孩在玩弄沉睡的她时，我才了解她的情况。

　　我们的“看见”不同在她可以由她称为“根”的一些纤维分辨出男女。她说女人有粗的纤维束，像是狮子的尾巴；它们从生殖器的部位朝内长。她解释说那些根是生命的给予者。胎儿为了成长，会附在那些根上吸收营养，完全消耗掉它，留下一个洞。相对的，男人的纤维束很短，飘浮着，几乎分离于明晰体之外。

　　我问她为何我们会“共同看见”。她不愿表示任何意见，但她鼓励我尽管去猜测。我告诉她，我唯一能想到的很明显：情感必然是一个主要因素。

　　那天下午，拉葛达与我坐上唐望喜爱的长椅，我念了他喜爱的诗之后，我便充满了情感。我的情绪必定准备了我的身体。但是我也要考虑到一个事实：从练习“做梦”中，我学到了一种完全寂静的状态。我能够关掉我的内在对话，仿佛进入一个茧中，从一个小洞向外窥视。在这种状态中，我能够放弃我的某些控制，进入“做梦”中，或者我能够维持控制，保持被动，无思无欲。不过我不认为这些是主要因素。我相信拉葛达是催化剂。我认为是由于我对她的感觉，创造了适合“看见”的情况。

　　当我告诉拉葛达我的想法时，她羞怯地微笑。

　　“我不同意你，”她说，“我想所发生的事是，你的身体开始回忆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葛达？”我问。

　　一阵很长的停顿。她似乎在忍住不说一些她不想说的话，要不然就是她拼命在寻找适当的字眼。

　　“我知道如此多的事，”她说，“但是我不知道我知道什么。我回忆起如此多的事，结果我什么都不记得。我想你自己也陷于同样的困境中。”

　　我向她保证，我不知道我的困境。她不肯相信我。

　　“有时候我真的相信你不知道，”她说，“有时候我相信你只是在耍我们。Nagual说他自己都不确定。现在他告诉我的许多关于你的事都回到了我脑海中。”

　　“你说我的身体开始回忆是什么意思呢？”我坚持道。

　　“别问我，”她微笑道，“我不知道你应该回忆起什么，或那回忆像是什么。我自己没有经验过。这是我确定的。”

　　“门徒中有没有人可以指点我的？”我问。

　　“没有人，”她说，“我想我是个信差，一个只能带给你半封信的信差。”

　　她站起来，恳求我带她回她的家。我太累了，不想马上走。我建议我们在广场上散散步。最后我们又坐在另一张长椅上。

　　“你奇不奇怪，我们这么容易就能“共同看见”？”拉葛达问我。

　　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我犹疑着不回答。

　　“如果我告诉你，我想我们以前“共同看见”过，你会觉得如何？”拉葛达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懂她的意思。她又重复一次她的问题，我还是不懂。

　　“我们怎么会在以前“共同看见”？”我问，“你的问题没有道理。”

　　“正是这个意思，”她回答，“它没有道理，但是我感觉我们以前“共同看见”过。”

　　我感到一阵寒颤，站了起来。我再次回忆起我在镇上的感觉。拉葛达张开嘴想说话，但是没说完就停住。她困惑地凝视我，把她的手放在我唇上，然后几乎是把我拖到车子旁。

　　我开了整晚车。我想要谈话，想要分析，但是她睡着了，仿佛故意要逃避任何讨论。当然她是对的。在我们两个中，只有她才知道过度分析所带来的危险。

　　当我们抵达她屋子，她下车时，她说我们完全不能讨论在欧萨卡所发生的事。

　　“为什么呢，葛达？”我问。

　　“我不想要浪费我们的力量，”她说，“这是巫士的作法。绝不要浪费你的收获。”

　　“但是如果我们不谈论它，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抗议道。

　　“我们必须安静至少九天。”她说。

　　“能不能只是我们两个谈呢？”我问。

　　“这正是我们必须避免的，”她说，“我们很脆弱。我们必须让自己有时间来愈合。”

　　3 另一边自我的模糊记忆

　　“你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吗？”当天晚上我们都在一起时，奈士特问我，“你们两个昨天到哪里去了？”

　　我已经忘了拉葛达建议我们不要谈所发生的事。我开始告诉他们，我们先去了附近的小镇，发现了一栋有趣的房子。

　　“什么样的屋子？”奈士特问。

　　我还来不及回答，拉葛达就打了岔。她开始急忙谈起话来，几乎语无伦次。很明显她是在临时乱诌。她甚至用上了马札提克语言。她偷偷瞧我，用眼睛沉默地请求我不要再说下去。

　　“你的“做梦”进行得如何，Nagual？”她问我，像是终于找到了逃生之路的松了口气。“我们想知道你所做的一切。我觉得很重要，你必须告诉我们。”

　　她尽可能随意地倾身过来，在我耳边悄悄说，由于我们在欧萨卡市的经验，我必须跟他们谈我的“做梦”。

　　“为什么对你们会重要呢？”我大声说。

　　“我觉得我们很接近终点了，”拉葛达严肃地说，“你所说及所做的一切，对我们都具有关键性的重要。”

　　我向他们叙述我认为是我真正的“做梦”。唐望告诉过我，不需要强调细节。他给了我一个准则：如果我看见了同样的影像三次，我就要特别加以注意；否则，初学者的尝试都只是建立第二注意力的踏脚石而已。

　　有一次我“做梦”看见我醒来，跳下了床，却发现我仍然睡在床上。我注视着熟睡的自己，有足够的自制记得我是在“做梦”。我遵照唐望给我的指示：避免突然的惊动，对一切都浅尝即可。唐望说，“做梦者”必须以不动情绪的实验态度来进行。“做梦者”不应该观察自己的睡眠身体，而应该走出房间。我突然发现自己不知如何已经离开了房间。我完全清楚地知道我是立即到了外面。我站在门外，发现走廊与楼梯间变得非常巨大。如果那一晚有什么东西惊吓了我，就是建筑物的尺寸。平常毫不引人注意的走廊变成五十尺长，楼梯有十六阶高。

　　我想不出要如何跨越我所知觉到的巨大距离。我迟疑着，然后我内部有某种东西使我移动。但我不是用走的。我感觉不到我的脚步。突然间我抓住了扶手栏杆。我可以看见我的手臂，但我感觉不到它们。我是用某种与我所知的肌肉无关的力量抓住了栏杆。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当我试着走下楼梯时。仿佛我的脚被粘在一起了。我弯腰时可以看见我的脚，但是我无法移动它们向前，也无法抬起脚。我似乎被固定在楼梯的最高阶。我觉得我像那种充气的塑料不倒翁，可以倾斜到任何方向，只是会马上被底座的重量给拉直起来。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来行走，从一阶跳到另一阶，像个笨拙的皮球。我花了极大的注意力才抵达底层。我无法用任何方式来描述底层的情况。我需要用某种注意力来维持住我的视线，使它不至于分解为平常梦境的瞬息万变。

　　当我终于来到通往街道的门时，我无法打开它。我拼命尝试，但没有用；然后我记得我是用飞的离开我的房间，仿佛门是开的。我所需要做的只是回忆起飞行的感觉，于是我突然间就到了街上。看起来很暗─一种特殊的铅灰色让我无法知觉到任何色彩。我立刻被眼前一池巨大的光亮所吸引。***推论，而不是靠知觉，知道那是街灯，因为我知道在街角就有一盏街灯，离地面二十尺高。这时我知道我无法在知觉上判断上下高低，或这里那里。一切都是惊人地存在于现在。我没有日常生活中的心理机构来安排我的知觉。一切都在眼前，我无法加以适当的过滤。

　　我迷惑地站在街上，直到我开始感觉我飘浮了起来。我抓住了街灯及路牌的金属杆。一阵强风把我吹了起来。我从杆子滑上去，看到了街名：阿许顿（Ashton)街。

　　几个月后，当我又在“做梦”里看到熟睡的我时，我已经有一套例行的练习要在梦里做。在我平常的“做梦”中，我了解真正重要的是意志力，有形的身体是无关紧要的。身体只是拖累“做梦者”的一个回忆罢了。这次我毫不犹豫地飞出房间，因为我不需要去开门或行走就可以移动。走廊与楼梯不像首次看来那样巨大了。我轻易地滑行出来到街上，然后我用意志力移动三个街口。这时我开始觉察到灯光仍然十分令人困扰。如果我把注意力集中于灯光上，它们就会变成一池巨大的光亮。这个“做梦”中其余的元素则十分容易控制。建筑物十分巨大，但是形状是熟悉的。我疑惑不知该做什么。然后，很不经意的，我发现如果我不要凝视事物，只要瞥视，就像在日常世界的作法，我就可以安排我的知觉。换句话，如果我一字不漏地遵从唐望的指示，把我的“做梦”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我就可以使用到我日常生活中的知觉形式。经过了一会儿，影像变成即使不是完全熟悉，也是可以控制的。

　　下一次我有类似的“做梦”时，我到了街转角我最喜爱的咖啡店。我选择那里的原因是，我时常在凌晨时去那里。在我的“做梦”中，我看见了平常做夜班的女侍；我看见一排人站在柜台进食，然后在柜台的末端我看到一个特别的家伙，一个我几乎每天都会看到，在UCLA校园乱逛的人。他是唯一真正注视我的人。我进入咖啡店后，他似乎就感觉到了我。他转过身来凝视我。

　　几天后的凌晨，我在清醒时，在同一家咖啡店看到了同一个人。他看了我一眼，似乎认出了我。他表情惊恐地跑走，不给我机会跟他谈话。

　　我又回到了那家咖啡店一次，那是当我的“做梦”方向开始转变时。当我从另一边街道望着咖啡店时，影像发生变化。我看不见熟悉的建筑物，而看见原始的景象。不再是夜晚，而是大白天。我看见一个茂盛的峡谷。深绿色的沼泽植物到处生长。在我旁边是一个岩石平台，八到十尺高。一只巨大的剑齿虎坐在上面。我吓呆了。我们彼此凝视了许久。那只野兽的体型惊人，但是不丑陋或畸形。它有个美丽的头，蜂蜜颜色的大眼睛，巨大的爪子，雄浑的骨架。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它的毛皮颜色。一片均匀的深褐色，几乎是巧克力色。使我想起烤过的咖啡豆，但更有光泽；毛发奇怪的长，但不褴褛纠缠。看起来不像是虎豹的毛，也不像狼的毛，或熊的毛。而是我前所未见的东西。

　　从那时起，看见那头老虎成为我的例行公事。有时候景象会成为多云与寒冷。我看见峡谷落雨，倾盆大雨。其它时候峡谷是笼罩在阳光中。我时常会在峡谷中看见其它的剑齿虎。我可以听见它们独特的尖锐吼声─这个声音使我感到呕心。

　　老虎从来不会碰我。我们相距十至十二尺，凝视着对方。但是我能够知道它要什么。它在教导我一种特殊的呼吸方式。后来在我的“做梦”中，我能够模仿那老虎的呼吸到完美的地步，让我觉得我也开始变成一只老虎。我告诉门徒们，我的“做梦”带来一个具体的结果是，我的身体变得更有肌肉。

　　听完了我的报告后，奈士特很惊讶他们的“做梦”与我的是多么不同。他们都有特定的“做梦”任务。他的任务是去找出一切人类肉体痛苦的疗方。班尼诺的任务是去预测及解答人类所关切的一切。帕布力图的任务是寻找创造的方法。奈士特说那些任务使他去学习药用植物，使班尼诺成为预言者，使帕布力图成为木匠。他又说，到目前为止，他们只触及了他们“做梦”的表面，没有什么实际的成绩可报告。

　　“你会以为我们已经做了很多，”他继续说，“但是我们没有。哲那罗与Nagual为我们及这四个女人做了一切。我们自己还是一事无成。”

　　“看来Nagual对你有不同的安排，”班尼诺很缓慢谨慎地说，“你一定曾经是只老虎，你也一定会再变成一只。那就是发生在Nagual身上的事，他曾经是只乌鸦，而在这一生中，他又变成了一只乌鸦。”

　　“问题是，那种老虎已经不存在了，”奈士特说，“我们都没听过这种情况会是如何。”

　　他头一摆，代表他们全体。

　　“我知道会如何，”拉葛达说，“我记得Nagual望、马特斯称此为“幽灵梦”。他说我们没有一个做过“幽灵梦”，因为我们都不具有暴力或毁灭性。他自己从来没做过。他说凡是做这种梦的人，命运注定要有幽灵帮手和同盟。”

　　“这是什么意思呢，葛达？”我问。

　　“这表示你不像我们。”她阴郁地回答。

　　拉葛达似乎很激动。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四、五回步，然后才又坐到我身边。

　　谈话出现了沉默的中断。约瑟芬娜喃喃说着听不清楚的话。她似乎也很紧张。拉葛达试着安抚他，搂着她，拍她的背。

　　“约瑟芬娜要告诉你一些关于艾力高的事，”拉葛达对我说。

　　每个人都望着约瑟芬娜，没有人说话，大家眼睛充满疑问。

　　“虽然艾力高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拉葛达继续说，“他仍是我们的一员。约瑟芬娜时常跟他说话。”

　　其它人突然变得警觉。他们相互望着，然后看着我。

　　“他们在“做梦”中见面。”拉葛达戏剧化地说。约瑟芬娜深吸一口气，她似乎紧张到了极点。她的身体激烈地颤抖。帕布力图躺在她身上，开始用力以腹部呼吸，一张一缩的，强迫她与他一起呼吸。

　　“他在干什么？”我问拉葛达。

　　“他在干什么？你看不出来吗？”她尖锐地回答。

　　我低声对她说，我知道他是想帮她放轻松，但是他的作法对我很新鲜。她说帕布力图在给予约瑟芬娜能量，他把他的腹部放在约瑟芬娜的子宫上；男人的腹部有多余的能量，而女人的子宫是储存能量的地方。

　　约瑟芬娜坐起来对我微笑。她似乎完全放轻松了。

　　“我是时常见到艾力高，”她说，“他每天都等我。”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们？”帕布力图以不高兴的口气说。

　　“她告诉了我，”拉葛达插嘴，然后冗长地解释艾力高仍然与我们在一起的意义。她又说她一直在从我身上等待一个征兆，来透露艾力高的讯息。

　　“少卖关子了，女人！”帕布力图叫道，“把他的话告诉我们。”

　　“那不是给你的！”拉葛达叫回去。

　　“那么是给谁的？”帕布力图问。

　　“那是给Nagual的，”拉葛达叫道，指着我。

　　拉葛达抱歉说她提高了嗓门。她说艾力高所说的话是复杂而又神秘的，她一点也弄不懂。

　　“我只是听他说。那就是我所能做的，听他说。”她继续说。

　　“你是说你也见过艾力高？”帕布力图的语气混和着愤怒与期待。

　　“是的，”拉葛达的回答几乎像耳语，“我不能谈，因为我必须等他。”

　　她指着我，然后用两只手推我。我一时失去平衡，倒向一侧。

　　“这算什么？你在对他做什么？”帕布力图很生气地说，“这是一种印地安人表达爱的方式吗？”

　　我转向拉葛达。她以嘴唇示意我不要说话。

　　“艾力高说你是Nagual，但你不是我们的Nagual。”约瑟芬娜对我说。

　　房间一片死寂。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约瑟芬娜的话，只好等别人先开口。

　　“你不感到松了口气吗？”拉葛达试探我。

　　我告诉他们全体，我完全没有意见。他们看起来像是困惑的小孩。拉葛达像个很困窘的女主人。

　　奈士特站起来面对拉葛达。他以马札提克语对她说了一句话。有一种命令或责备的腔调。

　　“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一切，葛达，”他继续以西班牙语说，“你没有权利玩弄我们，隐瞒这么重要的事，只为了你自己。”

　　拉葛达激烈地抗议着。她解释说她会隐瞒，是因为艾力高要求她这么做。约瑟芬娜点头表示同意。

　　“他把这一切告诉你还是约瑟芬娜？”帕布力图问。

　　“我们是一起的，”拉葛达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你是说你与约瑟芬娜“共同做梦”！”帕布力图惊呼道。

　　他声音的惊讶似乎反映出其它人所感受的震撼。

　　“艾力高到底对你们两个说了什么？”奈士特在惊讶平息后问。

　　“他说我应该试着帮助Nagual回忆他的左边。”拉葛达说。

　　“你知道她在说什么吗？”奈士特问我。

　　我是不可能知道的。我告诉他们，他们应该向自己寻求答案。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表示意见。

　　“他告诉约瑟芬娜其它事情，但是她不记得了，”拉葛达说，“所以我们是真的被困住了。艾力高说你的确是Nagual，你必须帮助我们，但是你不是我们的Nagual。只有当你记得了你的左边后，你才能带领我们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奈士特以父执辈的态度对约瑟芬娜说话，鼓励她回忆艾力高所说的。他倒没有坚持要我去回忆某种必定是密码的东西，因为我们没有人了解那是什么。

　　约瑟芬娜退缩皱眉，仿佛她受到了沉重的压力。她看起来真像个被压扁的布娃娃。我入迷地看着她。

　　“我不行，”她终于说，“当他对我说话时，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现在我不知道。它出不来。”

　　“你记得任何字吗？”奈士特问，“任何特别的字？”

　　她伸出舌头，左右摇着头，同时尖叫。

　　“我不记得，”一会后她说。

　　“你都是进行什么样的“做梦”，约瑟芬娜？”我问。

　　“我唯一知道的那样。”她回嘴道。

　　“我告诉了你我的，”我说，“现在告诉我你是如何“做梦”。”

　　“我闭上眼睛，看见这座墙，”她说，“它像道雾。艾力高在里面等我。他带我穿过雾，给我看东西，我想。我不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但我们是一起做的。然后他带我回到墙边，让我回来。我回来后就忘了我所看见的。”

　　“你怎么会与拉葛达一起去的？”我问。

　　“艾力高要我带她来，”她说，“我们两个等待她，当她进入她的“做梦”时，我们就抓住她，把她拉到墙后面。我们这样做了两次。”

　　“你们怎们抓住她的？”我问。

　　“我不知道！”约瑟芬娜回答，“但我会等待你，当你进行你的“做梦”时，我会抓住你，你就会明白了。”

　　“你能抓任何人吗？”我问。

　　“当然，”她微笑说，“但我不会这么做，因为这是浪费。我抓了拉葛达，因为艾力高告诉我，他要告诉她一些事，因为她要比我头脑清楚。”

　　“那么艾力高一定有告诉你那些事情，葛达，”奈士特以一种我所陌生的强硬态度说。

　　拉葛达不寻常地低下头，咧着嘴，耸耸肩，然后把手臂高举过头。

　　“约瑟芬娜刚刚告诉了你所发生的事，”她说，“我无法回忆。艾力高以不同的速度说话。他说了，但我的身体无法了解他的话。不，不，我的身体无法回忆他的话，就是这样。我知道他说这里的这个Nagual会记得，会带我们去我们必须去的地方。他无法说更多，因为有太多要说，而时间太短。他说有一个人，我不记得谁，特别在等待我。”

　　“这就是他说的？”奈士特坚持问。

　　“我第二次见到他时，他告诉我，如果我们想继续走下去，我们全部迟早都会回忆起我们的左边。但这个人必须是第一个记得的。”

　　她指着我，然后又像她早先时那样推了我一把。她的力道使我像个球往后翻滚。

　　“你这样做是为什么，葛达？”我问，有点被惹恼了。

　　“我是在帮助你回忆，”她说，“Nagual望、马特斯要我不时推你一把，才能惊动你。”

　　拉葛达突然抱住我。

　　“帮助我们，Nagual，”她恳求道，“如果你不帮助我们，我们是生不如死。”

　　我几乎要流下泪来。不是因为他们的困境，而是因为我感觉到有东西在我内部翻搅。自从我们去了那个小镇后，那东西便一直想要跑出来。

　　拉葛达的恳求令人心碎。这时我似乎又发作了一次过度患气的毛病。一阵冷汗袭来，我恶心到了极点。拉葛达非常体贴地照顾了我。

　　***

　　拉葛达真实遵守她的守口如瓶原则，不肯讨论我们在欧萨卡的“共同看见”。几天来她保持疏离与冷漠。她甚至不愿谈我的不适。其它女人也不愿意。唐望过去常强调要等待最适当的时机来放开我们所执着的事物。我了解拉葛达的作法，不过我觉得她坚持等待是有点恼人，不符合我们的需要。我无法与他们在一起太久，于是我要求我们全体聚在一起，分享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她不肯动摇。

　　“我们必须等待，”她说，“我们必须给我们的身体一个机会来找出解答。我们的任务是回忆，不是用我们的头脑，而是用我们的身体。所有人都了解这个任务。”

　　她探究地望着我，似乎在寻找线索让她知道我也了解这个任务。我承认我完全不懂，因为我是外人。我孤独一人，而他们可以彼此相扶持。

　　“这是战士的沉默，”她笑着说，然后又妥协地补充道，“这种沉默并不表示我们不能讨论其它事。”

　　“也许我们应该回去讨论我们的老题目，失去人类形象。”我说。

　　她眼中露出一丝不耐。我解释说，我在接触陌生观念时，必须时常加以澄清才行。

　　“你到底要知道什么？”她问。

　　“任何你愿意告诉我的。”我说。

　　“Nagual告诉我，失去人类形象会带来自由，”她说，“我相信。但我没有感觉到那种自由，还没有。”

　　一会儿沉默。她显然在衡量我的反应。

　　“那是什么样的自由，葛达？”我问。

　　“回忆起自我的自由，”她说，“Nagual说失去人类形象是像个漩涡。它给人自由去回忆，而这会使人更自由。”

　　“为什么你还没有感觉到那种自由？”我问。

　　她咋咋舌，耸耸肩。她似乎感到迷惑，或者不愿意继续我们的谈话。

　　“我与你是绑在一起的，”她说，“除非你失去了人类形象，开始回忆，我是不会知道那种自由是什么。但是也许你要先回忆，才会失去你的人类形象。反正我们不应该谈这个。你为什么不找哲那罗们谈呢？”

　　她的口气像个母亲送孩子去玩。我一点也不介意。换了别人，我会把这种态度视为自大或冒犯。我喜欢与她在一起，这就是不同的地方。

　　我在哲那罗的屋子里找到了帕布力图，奈士特，与班尼诺。他们在玩一种奇怪的游戏。帕布力图穿着一个皮制的索具，绑在他的胸部腋下，整个人被吊起离地四尺高。索具看起来像厚皮甲。当我注意观察它时，我发现帕布力图实际是踩在很粗的绳圈里，这些绳圈是从索具垂下来的，像是马蹬铁。有两根绳子穿过屋顶下的横梁，绑在帕布力图肩膀索具上的金属环里，把他悬吊在房间中央。

　　奈士特与班尼诺各抓着一根绳索。他们面对面站着，用他们的力量把帕布力图拉在半空中。帕布力图双手用全力握着两根插在地上的细长木棍。奈士特站在帕布力图左边，班尼诺站在右边。

　　这场游戏像是三人的拔河，吊人者与被吊者之间的激烈战斗。

　　当我走进房间时，我只听见奈士特与班尼诺的沉重呼吸。他们颈背的肌肉都因为拉力而鼓胀起来。

　　帕布力图轮流注意着他们两个，以快速的瞥视观察他们。他们三个都完全沉浸于他们的游戏中，没有注意到我的在场，或者就算有，他们也无法打破他们的专注来迎接我。

　　奈士特与班尼诺相互凝视了十几分钟，完全沉默。然后奈士特假装放开他的绳子。班尼诺没有上当，但是帕布力图被骗了。他左手用力，把脚紧靠在棍子上维持平衡。班尼诺利用机会攻击，在帕布力图放松下来的那一刹那猛力一拉。

　　班尼诺的一拉出乎帕布力图与奈士特意料之外。班尼诺以全身重量拉扯绳子。奈士特无法应付。帕布力图拼命保持平衡。但是大势已去。班尼诺赢了这一局。

　　帕布力图脱下索具，朝我走来。我问起他们的奇妙游戏。他似乎有点不想说话。奈士特与班尼诺放下绳子后也加入我们。奈士特说他们的游戏是帕布力图设计的，他在“做梦”中发现了这个结构，于是设计成一种游戏。起先是用来当成同时强化两人肌肉的手段。他们会轮流被吊起来。然后班尼诺在“做梦”中发现可以变成三人强化肌肉的游戏，他们可以锻炼他们的视觉敏锐度，保持在一种警觉的状态中，有时候好几个小时之久。

　　“班尼诺认为现在它可以帮助我们的身体回忆，”奈士特继续说，“例如，拉葛达玩的方式很奇怪。她每次都赢，不管她玩什么位置。班尼诺认为那是因为她的身体记得。”

　　我问他们是否也有沉默的规矩。他们笑了起来。帕布力图说拉葛达最想要的就是像Nagual望、马特斯。她刻意模仿他，甚至包括最奇怪的细节。

　　“你是说，我们可以谈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问，几乎不敢相信，因为拉葛达强烈地反对如此做。

　　“我们不在乎，”帕布力图说，“你是Nagual！”

　　“班尼诺回忆起一些非常，非常奇怪的事。”奈士特说，没有看我。

　　“我自己以为那是个混乱的梦。”班尼诺说，“但是奈士特不这么认为。”

　　我不耐烦地等待着。我点头示意他们继续说下去。

　　“有一天，他记得你教他如何从松土中寻找痕迹。”奈士特说。

　　“那一定是个梦。”我说。

　　我想要笑其中的荒谬。但是他们三个都用期望的眼神看我。

　　“真荒谬。”我说。

　　“不管如何，我最好告诉你，现在我也有了类似的回忆，”奈士特说，“你带我去一处有岩石的地方，教我如何躲藏。我的回忆不是混乱的梦。我是清醒的。一天我正与班尼诺一起寻找植物，突然我记得你教过我，所以我用你教的我方法躲起来，把班尼诺吓的一塌糊涂。

　　“我教过你！那怎么可能？什么时候？”我问。

　　我开始感到紧张。他们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什么时候？那正是问题所在，”奈士特说，“我们想不起是什么时候。但是班尼诺和我知道是你。”

　　我感到沉重，被压迫。我的呼吸变得困难。我怕我又要生病了。这时我决定告诉他们，我与拉葛达曾经“共同看见”。谈这件事使我放松下来。我说完后又恢复了控制。

　　“Nagual望、马特斯让我们比较开放些，”奈士特说，“我们都可以“看见”一点点。我们“看见”有小孩的人身上的洞，有时候也能“看见”人们身上有一点点光芒。由于你完全不能“看见”，似乎Nagual让你完全封闭住，使你可以从内在打开你自己。现在你帮助了拉葛达，她如果不是从内在“看见”，就只是在搭你的便车。”

　　我告诉他们，欧萨卡所发生的事也许只是碰巧。

　　帕布力图认为我们应该到哲那罗最喜爱的石头处，头靠着头坐在那里。其它两个觉得他的主意很棒。我没有意见。我们在那里坐了很久，但是没有事发生。不过我们是放松了许多。

　　我们坐在那里时，我告诉他们拉葛达相信是唐望与唐哲那罗的两个人。他们滑下岩石，几乎用拖的把我带回拉葛达的屋子。奈士特很激动，他几乎语无伦次。我只能听出他们是一直在等待这样的征兆。

　　拉葛达在门口等待我们。她知道我告诉了他们。

　　“我只是要给我身体时间，”她抢在我们之前说，“我必须要绝对确定，现在我是绝对确定了。他们是Nagual和哲那罗。”

　　“那些木屋中有什么？”奈士特问。

　　“他们没有进入木屋，”拉葛达说，“他们走向旷野，走向东方。这个镇的方向。”

　　她似乎在努力安抚他们。她要他们留下来；他们不愿意。他们找借口离开了。我相信他们觉得有她在场让他们不安。她似乎很生气。我却蛮喜欢她的愤怒，这与我惯常的反应不一致。生气的人总是让我感到不自在，除了拉葛达是神秘的例外。

　　***

　　傍晚时，我们全体集合在拉葛达的房间里。他们似乎都心有旁鹜。他们安静地坐着，瞪着地板。拉葛达试着开始谈话。她说她没有闲着，她思索了整件事，想出了一些答案。

　　“这不是靠思索的事，”奈士特说，“这是一件用身体来回忆的任务。”

　　从其它人的点头同意看来，显然他们自己有谈过。这使拉葛达与我成为局外人。

　　“莉蒂亚也记得了一些事，”奈士特继续说，“她以为那是她的愚蠢，但是听了我的回忆后，她告诉我们，是这里的这个Nagual带她去找一个医疗师，治疗她的眼睛。”

　　拉葛达与我转向莉蒂亚。她像是难为情地低下头，喃喃说了什么，仿佛这个回忆令她痛苦。她说当唐望发现她的时候，她的眼睛发炎看不见东西。有人开车带她行驶了很长的距离，去一个医疗师那里治好了她。她一直相信是唐望，但是在听到我的声音后，她明白是我带她看病的。这个矛盾的回忆使她从见到我的第一天起，就陷入混乱痛苦中。

　　“我的耳朵不会对我说谎，”莉蒂亚沉默许久后又说，“是你带我去的。”

　　“不可能！不可能！”我叫道。

　　我的身体开始失去控制地颤抖起来。我有一种双重的感觉。也许是我所谓的理性自我无法控制其余的我，于是就退回到旁观者的地位。某部份的我在观看其余的我颤抖。

　　4 跨越情感的界线

　　“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葛达？”我在其它人走后问道。

　　“我们的身体开始回忆了，但是我不知道回忆了什么。”她说。

　　“你相信莉蒂亚，奈士特，及班尼诺的回忆吗？”

　　“当然。他们是认真的人。他们不会随便胡说的。”

　　“但他们所说的是不可能的。你相信我吧，是不是，葛达？”

　　“我相信你没有回忆，但是…”

　　她没有说完。她来到我身边，对我耳朵低语。她说她有一张王牌，是Nagual望、马特斯要她答应只有在时机成熟，没有其它办法时才可以使用。她又以夸张的口气低声说，Nagual曾经预见了他们的新生活安排，因为我带约瑟芬娜去土拉市与帕布力图在一起所造成的。她说我们有些许机会以团体的方式得到成功，只要我们遵循这种安排的自然秩序。我们是一条蛇，一条响尾蛇。这条蛇有四节，而每节又中分为两半，雄性与雌性。她说她和我构成了这条蛇的第一节，蛇头。这是一个冰冷，算计，有毒的头。第二节是奈士特与莉蒂亚，是坚定与公平的蛇心。第三节是腹部，善变，情绪化，而且不值得信任的腹部，由帕布力图与约瑟芬娜构成。第四节，会响的尾巴，是由在现实生活中可以用他们的方言喧闹好几个钟头不休的班尼诺与罗莎。

　　拉葛达从我耳边移开，坐直身子。她微笑着拍拍我的背。

　　“艾力高说的一个字终于回到了我脑中，”她继续说，“约瑟芬娜也同意，艾力高一再重复“小径”这个字。我们将要走上一条小径！”

　　没有给我任何机会发问，她说她将要睡一会儿，然后召集所有人去爬山。

　　***

　　我们午夜前出发，在明亮的月光下步行。其它人本来都不愿意前来，但是拉葛达技巧地向他们陈述唐望的响尾蛇比喻。在我们出发前，莉蒂亚建议我们带着补给，以防这趟出游成为长时间的旅行。拉葛达没有接受她的建议，理由是我们都不知道这次出游的性质。她说Nagual望、马特斯有次指着一条小径的入口对她说，在适当的时机，我们要来到这里，让小径的力量对我们显现。拉葛达又说，那不是一条普通的羊肠小径，而是大地的一条自然脉动，Nagual说它能够给予我们力量与知识，只要我们能跟随它，与它合而为一。

　　我们跟着不同的领导人前进。拉葛达提供动机，而奈士特熟悉实际的地形。她带领我们到山中的一处。然后奈士特接手，找到了一条小径。我们的队形很明显，蛇头在前带头，其余各人按照蛇的模型排列：蛇心，蛇腹，和蛇尾巴。男人在女人右边。每一对与前面一对相距五尺远。

　　我们尽可能快速与安静地步行。有一会儿有狗吠；当我们越爬越高时，就只有蟋蟀的叫声。我们走了许久。突然拉葛达停下来，抓住我的手臂。她指着我们前方。在二十或三十尺外，小径正中央，有一个人的巨大黑影，超过七尺高。他挡着我们的路。我们聚集成紧密的一团。我们的眼睛盯着那黑影。他没有动。一会后，奈士特一个人向前走了几步。那时候黑影才移动。他朝我们前进。虽然他是如此巨大，他的动作却很灵活。

　　奈士特跑回来。他一加入我们，那个人就停止了。拉葛达大胆地朝他跨出一步。那人也朝我们跨出一步。很明显，如果我们继续前进，我们就会撞上这个巨人。我们绝不是这东西的对手。我不想留下来求证，带头转了弯，带领大家离开那地方。

　　我们在完全的沉默中走回到拉葛达的屋子。花了好几个小时。我们都累坏了。当我们安全地坐在她的房间里时，拉葛达说话了。

　　“我们死定了，”她对我说，“你不要我们继续前进。我们在那小径上看到的东西是你的一个同盟，对不对？当你把它们叫出来后，它们就从隐藏处跑出来了。”

　　我没有回答。没有必要去抗议。我记得有无数次我相信是唐望与唐哲那罗串通好整我的。我以为当唐望在黑暗中与我谈话时，唐哲那罗会化了妆来吓我，而唐望会坚持说那是个同盟。同盟的观念，一种逃脱于我们日常注意力的实体，对我来说是太牵强了。但是后来我实际发现唐望描述的同盟的确存在；正如他说的，这个世界上有实体在漫游着。

　　以一种在我日常生活中罕见的权威姿态，我站起来告诉拉葛达与其它众人，我有一个提议给他们，他们不要就拉倒。如果他们准备好离开这里，我愿意负责带他们到别处去。如果他们没有准备好，我很乐意从此不再为他们做任何事。

　　我感到一股乐观与确定。他们没有人说话，沉默地看着我，仿佛他们在心中考虑我的话。

　　“你们要多少时间来收拾你们的行李？”我问。

　　“我们没有行李，”拉葛达说，“我们就这样离去。而且若有必要，我们可以在这分钟就走。但是如果我们能有三天时间，一切对我们都会比较好。”

　　“你们的屋子怎么办？”我问。

　　“索莉达会照料它们。”她说。

　　这是自从我上次见到索莉达女士后，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被提起。我深感兴趣，暂时忘了目前的情况。我坐下来。拉葛达不愿意回答关于索莉达女士的问题。奈士特接手说，索莉达女士在附近，但是他们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她来去都不事先告诉人，他们之间的安排是，他们会照顾她的屋子，而她也会照顾他们的。索莉达女士知道他们迟早会离开，她会负责处理他们留下的财产。

　　“你要如何让她知道呢？”我问。

　　“那是拉葛达的责任，”奈士特说，“我们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索莉达女士在什么地方，葛达？”我问。

　　“这我又怎么会知道呢？”拉葛达顶回来。

　　“但都是你叫她来的。”奈士特说。

　　拉葛达看着我。那是很不经意的一眼，但是却给我带来寒颤。我认得那一眼，但是从哪里呢？我的身体深处开始翻腾；我的腹部有一种我从未感觉过的坚硬。我的横隔膜似乎自己顶上来了。我正考虑是否要躺下来，却突然发现我站了起来。

　　“拉葛达不知道，”我说，“只有我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每个人都大吃一惊─我也许是最吃惊的。我说了一段毫无理性根据的话。然而，在我说出来的时候，我完全确信我知道她在什么地方。那像是一道闪光横跨了我的意识。我看见一个崎岖的山区，荒凉的山峰；地形险恶，孤绝寒冷。当我说话时，我的下一个念头是我一定在电影中看过这个画面，这些人带来的压力必定使我开始崩溃了。

　　我向他们道歉，为了我莽撞冲动而误导他们，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又坐下来。

　　“你是说你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奈士特问我。

　　他的选字用词很谨慎。至少对我而言，正常的反应应该是，“那么你并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我告诉他们，某种未知的东西发生在我身上。我描述我看见的山地，及我感觉到的确信，索莉达女士就在那里。

　　“那时常发生在我们身上。”奈士特说。

　　我转向拉葛达，她点点头。我要求一个解释。

　　“这些疯狂混乱的事物常跑进我们的脑中，”拉葛达说，“问问莉蒂亚，或罗莎，或约瑟芬娜。”

　　自从他们采取了新的生活安排后，莉蒂亚，罗莎，和约瑟芬娜就很少对我说话。她们只会对我说些问候与天气食物之类的闲话。

　　莉蒂亚避开我的注视。她喃喃说有时候她以为记得了什么事情。

　　“有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你，”她对我说，“我想你是在装傻。然后我记得了你曾经因为我们而生了重病。是不是你？”

　　“当然是他，”罗莎说，“我也记得了一些事。我记得一位女士对我很好。她教我保持干净，而这个Nagual剪了我的头发，那位女士扶着我，因为我害怕。那位女士爱我。她时常拥抱我。她很高大。我记得当她抱我时，我的脸只到她的胸部。她是唯一关心我的人。我愿意为她赴死。”

　　“那女士是谁，罗莎？”拉葛达屏住呼吸问道。

　　罗莎用下巴指指我，这个姿势充满了排斥与不满。

　　“他知道。”她说。

　　他们全都瞪着我，等待回答。我生气起来，对罗莎吼着说她没有理由编造故事来指责我。我不会对他们说谎的。

　　罗莎没有被我的发作所影响。她平静地解释说，她记得那位女士告诉她，我有天会回来，在我的病好了之后。罗莎知道那位女士在照顾我，疗养我康复；因此，我一定知道她是谁，她在什么地方，因为我显然是康复了。

　　“我生了什么样的病，罗莎？”我问。

　　“你生病，因为你无法维持你的世界，”她极肯定地说，“有人告诉我，我想是在很久以前，你并不适合我们，就像艾力高在“做梦”中告诉拉葛达的。你离开了我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莉蒂亚永远无法原谅你。她会一直恨你到下一个世界。”

　　莉蒂亚抗议说她对我的感觉与罗莎所说的毫无关系。她只是脾气坏，容易被我的愚蠢所激怒。

　　我问约瑟芬娜是否也记得我。

　　“我当然有，”她带着微笑说，“但是你知道我，我是个疯子。你不能相信我。我是不可靠的。”

　　拉葛达坚持要听约瑟芬娜记得的。约瑟芬娜坚持什么也不说，她们俩争论不已；最后约瑟芬娜对我说话。

　　“谈这些回忆有什么用？只是空谈，”她说，“一文不值。”

　　约瑟芬娜似乎占了上风。没什么好说了。几分钟客气的沉默后，他们站起来准备离去。

　　“我记得你买美丽的衣裳给我，”约瑟芬娜突然对我说，“你不记得我在一家店里从楼梯上跌下来吗？我差点跌断我的腿，你必须背我出来。”

　　每个人又坐下来，眼睛紧紧盯着约瑟芬娜。

　　“我也记得一个疯狂的女人，”她继续说，“她想要打我，常追着我到处跑，直到你生起气来阻止了她。”

　　我觉得恼怒。每个人似乎都相信约瑟芬娜的话，而她自己叫我们不要信任她，因为她是疯狂的。她说得没错。她的回忆在我看来是纯粹的精神错乱。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生病，”她继续说，“我在那里。但我不记得是什么地方。他们带你穿过那道雾去找这个笨葛达。当他们带你回来时，你几乎是死的了。”

　　她的透露所带来的沉默具有压迫性。我不敢发问。

　　“我不记得她为什么要进去那里，或谁带你回来，”约瑟芬娜继续说，“我记得你生了病，不再认得我了。几个月前当你第一次来到这间屋子时，这个笨葛达发誓说她不认得你。我立刻就认出你。我记得你是生了病的Nagual。你还想知道什么吗？我认为这些女人都只是在放纵。男人也是一样，尤其是那个笨帕布力图。他们必须要回忆，他们当时也在那里。”

　　“你能记得我们是在什么地方吗？”我问。

　　“不，我不能，”约瑟芬娜说，“但是如果你带我去那里，我就会知道。当我们在那里时，他们都称呼我们醉鬼，因为我们都摇摇晃晃的。我是最不晕眩的一个，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谁叫我们醉鬼？”我问。

　　“不是叫你，只是叫我们，”约瑟芬娜回答，“我不知道是谁。Nagual望、马特斯吧，我想。”

　　我看着他们，他们都避开我的眼睛。

　　“我们快到终点了，”奈士特喃喃说，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们的终点在瞪着我们。”

　　他似乎在流泪的边缘。

　　“我应该感到高兴与骄傲，我们到达了终点，”他继续说，“但是我很悲哀。你能解释这个嘛，Nagual？”

　　突然他们都变得悲哀。甚至连强悍的莉蒂亚也悲哀了。

　　“你们是怎么搞了？”我以快活的语调问，“你们在说什么终点啊？”

　　“我想每个人都知道那是什么终点，”奈士特说，“近来，我一直有奇怪的感觉。有东西在叫唤我们。而我们没有做到应该的放任。我们都紧抓不放。”

　　帕布力图突然勇敢地说，拉葛达是他们之中唯一不会执着于任何事物的。他向我保证，他们其余的人都是无可救药的自我中心。

　　“Nagual望、马特斯说当我们该走的时候到了时，我们会有一个征兆，”奈士特说，“某样我们真心喜爱的东西会来带走我们。”

　　“他说不需要是什么伟大的事物，”班尼诺补充道：“任何我们喜爱的东西都可以。”

　　“对我而言，这个征兆会以我从未拥有的铅士兵玩具形式出现，”奈士特对我说，“一排骑兵会骑马来带我走。你的会是什么呢？”

　　我记得有一次唐望告诉我，死亡可能会藏在任何想象得到的事物后面，甚至在我的笔记本中的一个小逗点。然后他给我一个我的死亡的确切比喻。我告诉他有一次我在洛杉矶的好莱坞大道上漫步，听见了一个喇叭吹奏一首老而愚蠢的流行调子。音乐是从街对面的唱片行传来。我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美丽的声音。我完全被迷住了，必须坐在街角上。喇叭清澈的金属声直接进入我的脑中。我的右太阳穴感觉到了它。它舒慰我，使我沉醉。当它结束时，我知道这个经验是不可能重复的，我有足够的超然，没有冲进店中买下那张唱片和唱机。

　　唐望说那是由主宰人命运的力量所给予我的一个征兆。当我离开世界的时候到了，不管以何种方式，我会听见那喇叭的声音，同样的老调子，以及同样无双的吹奏者。

　　***

　　第二天对他们是忙乱的一天。他们似乎有无数事情要做。拉葛达说他们的事情都是个人的，必须由每个人亲自去处理，别人帮不上忙。我很欢迎一个人独处的机会。我也有事情要处理。我开车到附近那个困扰我至深的小镇。直接来到那间使拉葛达与我着迷的屋子；我敲敲门。一位女士应门。我编了一个故事，说我小时候住在那间屋子里，想要再看一看。她是个很文雅的女士，让我参观屋子，并为不存在的脏乱道歉。

　　在那间屋子里隐藏着丰富的回忆。它们就在那里。我可以感觉到它们，但是我记不得任何事。

　　***

　　接下来一天，拉葛达在黎明时出去；我以为她会去一整天，但是她在中午就回来。她似乎很不高兴。

　　“索莉达来了，她要见你。”她坦白地说。

　　没有任何解释，她带我去索莉达女士的屋子。索莉达女士站在门边。她看起来比我上次看到时还要年轻强壮。与我几年前所认识的索莉达女士比较起来，她只有些微相似之处。

　　拉葛达似乎在哭泣的边缘。我们所经历的压力使她的情绪很容易被我了解。她没说一个字就走了。

　　索莉达女士说她只有一点点时间与我谈话，她要利用每一分钟。她很奇怪地恭敬。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客气。

　　我做出手势要打岔问一个问题。我想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她以非常技巧的方式婉拒我。她说她仔细选择了她要说的话，由于缺乏时间，她只能说最重要的。

　　她凝视我的眼睛一段时间，感觉起来很长。这使我恼怒。她原本可以用这段时间回答我的一些问题的。她终于打破沉默，说了些我觉得荒谬无比的话。她说她上次攻击我，是应我的要求而做的，那一天我们首次跨越了并行线，她只希望她的攻击有效地达成目的。我想要大叫我从来没有要她做这种事。我不知道什么并行线，她说的话毫无道理。她用手按住我的嘴。我自动朝后缩。她似乎很悲哀。她说我们现在无法交谈，因为此时我们是在两条并行线上，我们俩都没有能量来跨越；从她的眼睛中，我看到了她的心情。

　　毫无理由，我开始感到放松下来，我内在有某种东西感觉很自在。我发现眼泪从我的脸颊流下。然后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感觉占据了我一会儿，只有一瞬间，但是已经足以动摇我的意识，或我这个人，或我以为是我这个人的一切基础。在这一瞬间，我知道了我们俩在目标与气质上极为相近。我们的情况相似。我想要向她承认，这是一场艰苦的奋斗，但是这场奋斗还没有结束。她向我们道别，因为身为一个完美无缺的战士，她知道我们的道路永远不会再交错。我们已经走到了一条路的终点。一种志同道合的失落感，从我内在无法想象的黑暗角落爆发出来。那一瞬间的领悟像是电流充满了我的身体。我拥抱住她；我的嘴动着，说着无意义的话。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也说了一些我无法了解的话。我唯一清楚的感觉是，我跨越了并行线，这个感觉没有实际的意义。在我内部有一种积压的痛苦朝外推挤。某种无法解释的力量在把我扯裂。我无法呼吸，一切陷入黑暗。

　　***

　　我感觉有人在移动我，轻轻地摇我。拉葛达的脸进入了视线中。我正躺在索莉达女士的床上，拉葛达坐在我旁边。只有我们两人。

　　“她在哪里？”我问。

　　“她走了。”拉葛达回答。

　　我想告诉拉葛达所发生的一切。她阻止了我。她打开门。所有的门徒都在外面等我。他们穿上了他们最粗糙的服装。拉葛达解释说他们扯碎了他们所有的一切。已经是下午了。我睡了好几个钟头。没有说话，我们走到拉葛达的屋子，我停车的地方。他们都挤上了车，像假日出游的小孩子一样。

　　在我上车前，我站着凝视峡谷。我的身体慢慢转动一整圈，仿佛它有自己的意志。我感觉我是在捕捉这个地方的精髓。我想要带它走，因为我毫无疑问地知道，我这辈子是绝不会再看见它了。

　　其它人一定已经做过了告别。他们都不悲哀，只是彼此笑闹着。

　　我发动车子驶去。当我们到达这条路的最后弯角时，夕阳低垂，拉葛达大喊停车。她下了车，跑到路旁的一个小山丘上。她爬上去，朝她的峡谷望了最后一眼。她伸展双臂，尽情吸取它。

　　***

　　行驶下山的路是奇怪的短与平安无事。大家都很安静。我想要使拉葛达谈话，但是她断然拒绝。她说那些山具占有欲，拥有了他们，如果他们不节省能量，山会永远不让他们离去。

　　到了平地后，他们就比较活跃，尤其是拉葛达。她似乎充满了能量，甚至主动说了许多事，不用我来诱导。她有一段话是说，Nagual望、马特斯告诉她，索莉达也证实了，我们都有另一面存在。其它人听到了这段话，问题与看法泉涌而至。他们都被他们的奇怪回忆所困惑，那些事件都是逻辑上不可能发生的。因为他们有些人是在几个月前才首次见到我，回忆起我在很久以前的过去，是超过他们理智的范畴。

　　我告诉了他们我与索莉达见面的经过。我描述我对她的那种亲密感觉，及我毫无疑问跨越了她所谓并行线的感觉。他们的反应困惑；仿佛他们以前听过这个字眼，但是我不确定他们是否了解其中的意义。对我而言，并行线是一个比喻。我不敢说他们是否有同样的共识。

　　当我们进入欧萨卡市时，他们说想看看拉葛达说唐望与唐哲那罗消失的地方。我直接驶到那个地点。他们冲出车外，似乎在熟悉方向，四处嗅着，寻找线索。拉葛达指着她以为他们离去的方向。

　　“你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葛达，”奈士特大声说，“那不是东方，那是北方。”

　　拉葛达抗议，辩护她的意见。女人们都支持她，帕布力图也支持她。班尼诺没有意见；他一直望着我，仿佛我应该提供答案。我参考了我车内的城市地图。拉葛达指的方向的确是北方。

　　奈士特说他一直觉得他们的离开并不是过早或被强迫的；时机是正确的。其它人原先则不这么认为，他们的犹疑是基于拉葛达的错误判断。他们就像拉葛达一样相信，Nagual指着他们的家乡方向，是意味他们应该留下来。我思索后承认，最后分析起来，应该要怪我，因为我虽然有地图，却没有在当时使用。

　　然后我提起我忘了告诉他们，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我有一瞬间以为是唐哲那罗的，曾经摆头来示意我们跟上去。拉葛达的眼睛睁大，显现真正的惊讶，或警戒。她说她没有发觉那个动作。那个信号是为我而发的。

　　“那就是了！”奈士特叫道，“我们的命运决定了！”

　　他转身对其他人说话。他们全都同时说话。他做出狂乱的手势要他们安静。

　　“我只希望你们做了该做的一切，仿佛你们永远不会再回去了，”他说，“因为我们是永远不会回去了。”

　　“你是在跟我们说实话吗？”莉蒂亚问我，眼光强烈。其它人也是同样地瞪着我。

　　我向他们保证，我没有理由瞎掰。事实上我看到那人用头示意，这件事对我毫无意义可言。况且，我甚至不相信那两个人是唐望与唐哲那罗。

　　“你是非常狡诈的，”莉蒂亚说，“也许你告诉我们这些，我们就会怯懦地跟着你走了。”

　　“喂，等一等，”拉葛达说，“这个Nagual也许是像你想得那么狡诈，但是他绝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他们又同时开始说话。我试着调解，必须大叫盖过他们的声音，说我看到的并没有造成任何不同。

　　奈士特非常客气地解释说，哲那罗曾经告诉他们，当他们该离开峡谷的时候到了，他会用他的头部动作来让他们知道。我说了一番话，他们都安静下来。我说，如果他们的命运被这件事决定了，那么我的命运也被决定了。我们全都要朝北走。

　　然后奈士特带我们去一个地方住宿，那是他平常进城办事时住的旅馆。他们的精神高昂，事实上高的让我感到不自在。甚至莉蒂亚都拥抱我，抱歉她的恶劣态度。她解释说因为她相信拉葛达，所以没有彻底斩断她的关系。约瑟芬娜与罗莎兴奋异常，不停拍着我的背。我想要与拉葛达谈话。我需要讨论我们的行动。但是那晚我无法单独与她在一起。

　　***

　　奈士特，帕布力图，与班尼诺在早晨离去处理杂事。莉蒂亚，罗莎，与约瑟芬娜也去买东西。拉葛达请我帮她买她的新衣服。她要我为她选一件洋装，最适合她穿的一件，能够给予她自信来成为流畅的战士。我不仅买了一件衣服，也买了整套行头，包括鞋子，丝袜，和内衣。

　　我带她去散步。我们像观光客般在市中心漫游，注视着穿着当地衣服的印地安人。身为一个无形的战士，她已经对她的优雅服饰感到非常自在。她看起来非常迷人。仿佛她从未穿过其它的服饰。我反而是不习惯的一个。

　　我想要问拉葛达的问题，原本应该倾巢而出，但现在却想不出来。我不知道该问她什么。我很认真地告诉她，她的新外表影响了我。她很清醒地说，是跨越了界线影响了我。

　　“我们昨晚跨越了某些界线，”她说，“索莉达告诉我会发生什么，所以我有准备。但是你没有准备。”

　　她开始温和缓慢地解释说，我们在前一晚跨越了某种情感的界线。她仔细说出每一个字，仿佛她是在跟一个小孩或外国人说话。但是我无法专心。我们回到了我们的旅馆。我需要休息，但是结果我又出了门。莉蒂亚，罗莎，和约瑟芬娜无法找到任何合适的衣服，要我帮她们买像拉葛达一样的。

　　下午时，我在旅馆里欣赏着小姐妹们。罗莎有困难穿高跟鞋走路。我们在取笑她的脚时，门慢慢打开，奈士特戏剧化地出现。他穿着一套合身的深蓝色西服，粉红色的衬衫，及蓝领带。他的头发梳理整齐，有点蓬松，像是被吹过。他望着女人们，女人们也望着他。帕布力图走进来，跟着是班尼诺。他们俩都很潇洒，穿着崭新的鞋子，衣服都像是订做的。

　　我无法习惯大家的城市装扮。他们使我想起了唐望。也许我看到三个哲那罗们穿着城市衣服就像我看到唐望穿西服一样惊讶，但是我立刻接受了他们的改变。相反的，虽然我对女孩们的改变不感到惊讶，但是不知为何，我无法习惯。

　　我觉得哲那罗们一定是有巫士的好运，才能找到如此合身的衣服。他们听到我的赞美后都笑了起来。奈士特说有一个裁缝在几个月前就做了他们的西服。

　　“我们都还有其它的西服，”他对我说，“我们甚至还有皮箱。我们知道我们在山中的时间即将终了。我们准备好要离开了！当然，首先你必须告诉我们要去什么地方。还有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他解释说，他还有一些生意上的户头必须要结束，需要一些时间。拉葛达在此时介入，以非常确定与权威的语气说，晚上我们就要尽可能地远离此地，只要力量容许；因此他们有一天的时间处理他们的生意。奈士特与班尼诺在门边犹疑。他们看着我，等待我的同意。我想最起码我能做的，是对他们坦白相告，但是就在我准备要说我不知道我们该做什么时，拉葛达打断了我的话。

　　“我们将在黄昏时，在Nagual的长椅处会面，”她说，“我们从那里出发。在那之前，我们应该去做我们必须做的事，明白我们这辈子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大家都离去后，拉葛达与我单独在一起。她突然很笨拙地坐上我的大腿。她体重很轻，我可以只是绷紧大腿肌肉，就摇动她的身体。她的头发有一种奇特的香味。我开玩笑说那味道是令人无法抗拒的。她笑着摇着，突然一种感觉出现─一个回忆？一刹那间我看到另一个拉葛达在我的大腿上，又肥又胖的，有现在的拉葛达两倍大。她的脸圆圆的，而我正在开玩笑说她头发中的香水味。我感觉我正在照顾她。

　　这个似真似幻的回忆冲击使我站了起来。拉葛达砰咚一声跌到地板上。我描述着我的“回忆”。我说我只有看过肥胖的她一次，而且非常短暂，没有看到她的脸，但是我刚才却看到了她的脸在肥胖时的模样。

　　她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脱下她的洋装，又穿回她的老衣服。

　　“我还没有准备好，”她指着她的新服装说，“在我们自由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根据Nagual望、马特斯的指示，我们全体都要到他所选择的一个力量之处坐在一起。”

　　“那在什么地方？”

　　“在这附近的山中。它像一扇门。Nagual告诉我在那里有一道天然的裂缝。他说世界上某些特定的力量之处是洞口；如果你是无形的战士，你可以穿过这些洞口，进入未知，进入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与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是在两条并行线上。很可能我们都曾经被带领跨越了这些界线，但是我们不记得了。艾力高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有时候我们透过“做梦”抵达另一个世界。约瑟芬娜无疑是我们之中最好的“做梦者”。她每天都跨越那些界线，但是疯狂使她漠不关心，甚至有点笨，所以艾力高帮助我横跨界线，认为我会比较聪明，结果我像她一样笨。艾力高要我们回忆我们的左边。索莉达告诉我，左边就是分隔我们日常世界的并行线。所以如果他要我们回忆左边，我们就一定去过那里，而且不是在“做梦”中。那就是为什么我们都会时常有奇怪的回忆。”

　　她的结论合乎她前提下的逻辑。我知道她在说什么；那些不请自来的回忆是带有日常生活的现实，但是我们无法找到它们的时间顺序，在我们生活中没有时间空隙来容纳它们。

　　拉葛达躺在床上。她的眼睛中有担忧的目光。

　　“使我烦恼的是如何去找到那个力量之处，”她说，“找不到它，我们就没有旅程可言。”

　　“使我烦恼的是我要带你们所有人去什么地方，我要怎么安排你们。”我说。

　　“索莉达告诉我，我们要朝北走到边界，”葛达说，“有些人也许会走的更北。但是你不会一直跟着我们。你有不同的命运。”

　　拉葛达沉思了一会儿。她皱着眉，似乎努力在整理她的思想。

　　“索莉达说你会带我完成我的命运，”拉葛达说，“我是我们之中唯一要你负责的。”

　　我的脸上一定写满了戒备。她微笑起来。

　　“索莉达也告诉我，你被塞住了，”拉葛达继续说，“但是你有些时候会成为Nagual。其它时候，索莉答说，你就像个疯子，清醒一下子，然后就回到疯狂之中。”

　　索莉达女士描述我的方式十分正确。我可以了解。当我跨越了并行线时，对她而言一定是我清醒的一刻。但是以我的标准来看，那一刻却是最混乱的。索莉达女士与我的思考方式显然完全不一致。

　　“她还告诉你什么？”我问。

　　“她告诉我，我应该强迫我自己回忆，”拉葛达说，“她为了带回我的回忆而累坏了她自己；因此她无法应付你。”

　　拉葛达站起来准备离去。我带她到城市里逛了一圈。她显得很快乐，到处跑来跑去，欣赏这世界的一切。唐望曾经如此描述过，一个战士知道他在等待，也知道他在等待什么，当他等待时，他就欣赏世上的一切。对他而言，战士的最高成就是欢乐。那一天在欧萨卡市，拉葛达彻底遵循了唐望的教诲。

　　***

　　在傍晚，黄昏前，我们坐在唐望的长椅上。班尼诺，帕布力图和约瑟芬娜先到。几分钟后，其它人也加入了我们。帕布力图坐在约瑟芬娜与莉蒂亚之间，用手围绕她们。他们已经换回了他们的老衣服。拉葛达站起来，开始告诉他们有关力量之处的事。

　　奈士特笑她，其它人也跟着一起笑。

　　“我们绝不会再顺从你的旨意了，”奈士特说，“我们自由于你的控制了。我们昨晚跨越了界线。”

　　拉葛达不为所动，但是其它人都很生气。我必须干涉。我大声说我要知道昨晚我们跨越的界线是什么。奈士特说那只与他们有关。拉葛达不同意。他们似乎要打起架来了。我把奈士特拉到一侧，命令他告诉我界线的事。

　　“我们的感情在事物周围造成界线，”他说，“我们爱的越深，界线就越强。在这里，我们爱我们的家；在我们离开前，我们必须提起我们的感情。我们对家的感情向上升高到峡谷西方的山顶上。那就是界线所在。当我们跨越了那些山顶时，知道我们永远不会回来，我们就打破了它。”

　　“但是我也知道我永远不会回来。”我说。

　　“你不像我们一样爱那些山。”奈士特回答。

　　“那还有待观察。”拉葛达神秘地说。

　　“我们都受了她的影响，”帕布力图说，站起来指着拉葛达，“她抓住了我们的要害。现在我才知道我们是多么愚蠢。我们不必追究过去，但是我们绝不会再受你的摆布了。”

　　莉蒂亚与约瑟芬娜加入奈士特与帕布力图。班尼诺与罗莎冷眼旁观，仿佛这场争斗不关他们的事。

　　就在此时，我又有了一次确定与权威的表现。我站起来，没有任何自觉，我宣布说我接掌了控制，并免除拉葛达任何进一步的义务，她不用再把她的意见当成唯一的答案了。当我说完时，我被我的大胆所震惊。其它人，包括拉葛达，却都十分高兴。

　　在我的发作之下所隐藏的力量，起先是一种鼻子豁然贯通的肉体感觉，然后是一种确定，我知道了唐望的意思，我知道了在我们自由前必须去的是什么地方了。在我的鼻子通爽时，我看见了那栋引起我好奇的屋子。

　　我告诉他们我们要去什么地方。他们接受了我的指示，没有任何争议或意见。我们迁出了旅馆，去吃了晚餐。之后我们在广场上散步直到十一点。我把车开来，他们喧闹地挤在里面，我们就出发了。拉葛达保持清醒与我作伴，其它人都睡了，然后换奈士特驾驶，拉葛达和我睡了。

　　5 一群愤怒的巫士

　　我们在黎明时抵达小镇。我坐回驾驶座，驶向那栋屋子。在几条街之外，拉葛达要我停车。她下了车，走上人行道。一个接一个，他们全都下了车，跟随拉葛达。帕布力图到我旁边说我应该把车停在广场，一条街之外。我照做了。

　　我看见拉葛达转过街角时，我知道她有事情不对劲。她非常苍白。她来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说她要去做一个早弥撒。莉蒂亚也要去。她们俩穿过广场，进入教堂中。

　　帕布力图，奈士特，和班尼诺是我前所未见的忧郁。罗莎很害怕，她的嘴张开，眼睛茫然，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那屋子的方向。只有约瑟芬娜非常快活。她哥俩好地拍了拍我的背。

　　“你做到了，你这个好家伙！”她叫道，“你让那些混蛋见识到了你的厉害。”

　　她笑得几乎无法呼吸。

　　“是这个地方吗，约瑟芬娜？”我问。

　　“当然是的，”她说，“拉葛达以前总是去教堂。她真是爱上教堂。”

　　“你记不记得那栋屋子？”我指着屋子问。

　　“那是西维欧、曼纽耶的屋子。”她说。

　　听到这个名字，我们全都跳了起来。我感觉像是轻微的电流穿过了我的膝盖。这个名字当然是我不熟悉的，但是我的身体却跳了起来。西维欧、曼纽耶是如此少见的名字，但听起来是如此流利顺耳。

　　三个哲那罗们和罗莎都像我一样慌张。我注意到他们很苍白。从我的感觉来看，我一定是像他们一样苍白。

　　“谁是西维欧、曼纽耶？”我最后终于可以问约瑟芬娜。

　　“你问倒我了，”她说，“我不知道。”

　　她再次强调她是疯狂的，她说的话都不能认真看待。奈士特恳求她告诉我们她所记得的。

　　约瑟芬娜试着思索，但是她不是在压力下能够表现的人。我知道如果没人问她，她会表现得比较好。我建议说我们去找个面包店或什么地方吃吃东西。

　　“他们不让我在那屋子里做什么，那就是我记得的。”约瑟芬娜突然说。

　　她转过身来，仿佛在寻找什么，或者她在熟悉环境。

　　“有东西不见了！”她叫道，“这里不完全像是以前那样。”

　　我试着帮助她，问她我觉得适合的问题，像是有没有房子不见了，或被重新漆过，或盖了新的。但是约瑟芬娜想不出什么地方不同。

　　我们走到面包店，买了甜面包。当我们准备前往广场等待拉葛达与莉蒂亚时，约瑟芬娜突然拍打她的前额，仿佛想到了什么。

　　“我知道什么不见了！”她叫道，“那道笨雾墙！以前它会在这里，现在没有了。”

　　我们全都说起话来，问她那道雾，但是约瑟芬娜继续说下去，仿佛我们不在那里似的。

　　“那道雾墙高耸入天，”她说，“它就在那里。每次我转头，它就在那里。它把我弄得发狂。不错，该死的。我本来没有疯，直到那道墙把我逼疯。我睁眼闭眼都看到它。我以为那道墙是在追我。”

　　有一会儿约瑟芬娜失去了她自然的活泼。她眼中出现一种绝望。我曾在精神病发坐的人脸上看过这种神色。我急忙建议她吃她的甜面包。她立刻平静下来，开始吃起来。

　　“你对这一切有何看法，奈士特？”我问。

　　“我感到恐惧。”他轻声说。

　　“你记得任何事吗？”我问他。

　　他否定地摇摇头。我对帕布力图和班尼诺挑挑眉毛，他们也否定地摇摇头。

　　“你呢，罗莎？”我问。

　　听到我问她，罗莎跳了起来。她似乎失去了说话能力。她手中抓着一个甜面包，眼睛瞪着它，似乎无法决定要怎么做。

　　“当然她记得，”约瑟芬娜笑着说，“但是她怕得要死。你们没看到小便都要从她耳朵中冒出来了？”

　　约瑟芬娜似乎以为她的话绝顶幽默。她又放声大笑，把她的面包掉到地上。她捡起来，拍掉灰尘，吃掉它。

　　“疯子什么都吃。”她说，拍着我的背。

　　奈士特与班尼诺似乎对约瑟芬娜的幽默很不自在。帕布力图则很高兴。他的眼中带着敬佩。他摇头咋舌，仿佛他无法相信如此的行径。

　　“让我们去那屋子，”约瑟芬娜怂恿我们，“我会告诉你们那里所有的一切。”

　　我说我们应该等待拉葛达与莉蒂亚；况且，现在去打扰那位亲切的女士还有点太早。帕布力图说他在做木匠生意时，知道镇上有一家会为旅客准备食物。约瑟芬娜不想等；她要进入屋子，或者去吃东西。我希望吃早餐，告诉罗莎去教堂里找拉葛达与莉蒂亚，但是班尼诺自告奋勇要留下来等她们，然后带她们去吃早餐的地方。显然他也知道那地方。

　　帕布力图没有直接带我们去那里。在我的请求下，我们走了远路。在镇边缘有一座老桥我想要看的。那天我与拉葛达来时，我在车子里看到它。它的结构似乎是殖民地时的。我们上了桥，然后停在桥中央。我问了桥上的一个人这座桥是否很老。他说他是看这桥长大的，而他已经五十多岁了。我认为这座桥只对我一个人有特别的意义，但是观看其它人，我必须承认他们也受到了桥的影响。奈士特和罗莎喘气不已。帕布力图抓住了约瑟芬娜；而她则抓住了我。

　　“你记得了什么事吗，约瑟芬娜？”我问。

　　“那个魔鬼西维欧、曼纽耶在桥的另一端。”她说，指着另一端，三十尺外。

　　我直视罗莎。她点头同意，低声说她有一次极恐惧地横跨桥，因为有东西在另一端等着吞噬她。

　　两个男人没有帮助。他们看着我，非常困惑，都说自己没有理由地感到恐惧。我必须同意他们。我感觉在晚上我会不敢横跨桥，即使给我全世界的钱也不干。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还记得什么，约瑟芬娜？”我问。

　　“我的身体现在感到害怕了，”她说，“我不记得任何其它事了。那个魔鬼西维欧、曼纽耶总是在黑暗中。问罗莎就知道。”

　　我点头示意罗莎说话。她肯定地点了三、四次头，但是无法说出她的话。我自己感觉到的紧张是毫无理由，但千真万确的。我们全都站在桥上，走了一半，但是无法朝约瑟芬娜所指的方向再前进一步。最后约瑟芬娜带头转身走回去。我们回到了镇中心。然后帕布力图带我们去一间大屋子。拉葛达，莉蒂亚，和班尼诺已经在那里吃起来了；他们为我们点了食物。我不饿。帕布力图，奈士特，和罗莎在半昏迷状态中；约瑟芬娜大吃特吃。桌上有一股不祥的沉默。当我试着引起谈话时，每个人都躲避我的目光。

　　早餐后，我们走路到那屋子。没人说一个字。我敲了门，当那位女士出来时，我向她解释说我想要让我的朋友参观她的屋子。她迟疑了一阵子。拉葛达给了她一些钱，并抱歉带给她的麻烦。

　　约瑟芬娜直接带我们到后面。当我上次来这里时，我没有看到屋子的后面。那里有一个简略的后院，周围有房间环绕。笨重的农业工具被储放在有屋顶的走廊下。我感觉我看过这个后院，在它没有这么杂乱时。那里有八个房间，四面各有两间。奈士特，帕布力图，和班尼诺似乎就要生病了。拉葛达大量地流汗。她与约瑟芬娜坐在墙壁的壁龛中，而莉蒂亚与罗莎进入了其中一间房间。突然奈士特似乎有冲动要找什么东西，消失在另外一间房间里。帕布力图和班尼诺也不见了。

　　我一个人与那位女士在一起。我想与她谈话，问她问题，看看她是否知道西维欧、曼纽耶，但是我无法聚集能量谈话。我的胃部打结，双手流下汗滴。压迫我的是一种无形的悲哀，对某种不具体存在事物的渴望。

　　我无法忍受。我正准备要与那女士说再见，离开这间屋子，拉葛达来到我身边。她低声说我们应该坐在后院旁边的一间大房间里。那个房间从我们站的地方可以看到。我们走进去。那是一间很大的空房间，有很高的屋梁，阴暗但通风。

　　拉葛达把其它人都叫进了房间。那女士只是看着我们，没有进来。大家似乎都知道要坐在什么地方。哲那罗们坐在门的右边，房间的一侧，拉葛达和三个小姐妹坐在左边，房间的另一侧。他们靠近墙壁。虽然我想与拉葛达坐在一起，但我坐在房间的中央。那地方似乎很适合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一种外在的秩序似乎决定了我们的位置。

　　当我坐在那里时，一阵奇怪的感觉占据了我。我很被动与轻松。我想象自己像个电影银幕，各种陌生的悲哀渴望感觉被投射到上面。但是上面没有一样东西是可辨认的确实回忆。我们在那房间中坐了超过一个小时。最后我感觉我就要解开了那无名的悲哀，那使我几乎控制不住哭泣的冲动源头。但是就像我们不自主地坐在那里，我们突然站起来离开那屋子。甚至没有向那位女士致谢或道别。

　　我们集合在广场。拉葛达立刻说由于她是无形的，她仍然是领导者。她说她会采取这种立场，因为她在西维欧、曼纽耶的屋子里得到的结论。拉葛达似乎在等待其它人的评论。大家的沉默让我无法忍受。我最后必须说些什么。

　　“你在那间屋子里得到了什么结论，葛达？”我问。

　　“我想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她以傲慢的语气说。

　　“我们不知道，”我说，“没有人说任何话。”

　　“我们不需要说话，我们知道。”拉葛达说。

　　我坚持说我不能把如此重要的事等闲待之。我们需要谈谈我们的感觉。就我所知，我所得到的只是一种沉重的悲哀与绝望感。

　　“Nagual望、马特斯是对的，”拉葛达说，“我们必须坐在一个力量之处才能自由。现在我自由了。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但是当我坐在那里时，有东西从我身上被提走了。”

　　三个女人同意她。三个男人则不是如此。奈士特说他就要记起特定的脸孔，但是不管他如何努力清理他的视线，有东西阻碍他。他所经验到的只是一种发现自己仍然在这个世界上的悲哀与渴望。帕布力图与班尼诺说了同样的感觉。

　　“明白了我的意思吧，葛达？”我说。

　　她显得不高兴；我从来没看过她如此怒气冲冲。还是我以前看见过，在什么地方呢？她开始教训大家。我无法注意听她的话。我正沉浸与一个无形的回忆中，但是几乎在我的掌握中。为了使这个回忆继续下去，我似乎需要从拉葛达身上得到一种持续性的推力。我专注于她的声音，她的怒气上。当她渐渐变得缓和下来时，我对她吼着说她太霸道了。她真的生气起来。我看着她一会儿，回忆起另一个葛达，在另一段时间；一个生气，肥胖的葛达，用拳头捶着我的胸口。我记得我笑着看她生气，像哄小孩般哄她。那个回忆在拉葛达突然住口时停了下来。她似乎明白了我在做什么。

　　我向他们全体发言，告诉他们说，我们正处于不安定的情况中─某种未知的事物正盘旋在我们头上。

　　“它不是盘旋在我们头上，”拉葛达冷漠地说，“它已经在打击我们了。我认为你知道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而且我想我可以代表其它的男士。”我说。

　　三个哲那罗们点头同意。

　　“我们曾经生活在那屋子里，当我们是处于左边时，”拉葛达解释说，“我时常坐在那壁龛中哭泣，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今天如果我能停留在那房间中久一点，我就会回忆起全部事情。但是有某种东西把我推出了那里。我以前也时常坐在那房间中，房间里有许多人。我不记得他们的脸。但是今天当我坐在那里时，其它事情变得清楚了。我是无形的。事情会出现，好事或坏事。譬如说，我重新拾回了我旧有的自大与忧郁的倾向。但是我也拾回了其它事情，好事情。”

　　“我也是。”莉蒂亚沙哑地说。

　　“什么好事？”我问。

　　“我想我不应该讨厌你，”莉蒂亚说，“我的厌恶使我无法飞走。在那个房间里，他们如此告诉我，那些男人与女人。”

　　“什么男人与女人？”奈士特以恐惧的腔调问。

　　“当我在那里时，他们也在那里，那就是我所知道的，”莉蒂亚说，“你也在那里。我们全在那里。”

　　“那些男人女人是谁，莉蒂亚？”我问。

　　“我在那里时他们也在那里，那就是我所知道的。”她重复了一遍。

　　“你呢，葛达？”我问。

　　“我已经告诉你，我不记得任何脸孔或特定的事，”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在那屋子里做的一切都是当我们在左边时。我们跨越了，或某人使我们跨越了并行线。我们的奇怪回忆是来自于那段时间，那个世界。”

　　没有任何口头上的同意，我们离开了广场，前往那座桥。拉葛达与莉蒂亚跑在我们前头。当我们到了那里时，我们发现她们两个站在我们上次停留的地方。

　　“西维欧、曼纽耶在黑暗中，”拉葛达低声对我说，她的眼睛凝定在桥的另一端。

　　莉蒂亚在颤抖。她也试着跟我说话。我听不懂她发出的声音。

　　我把所有人从桥上拉回来。我想如果我们能把我们对那个地方所知道的一切都凑合在一起，我们也许会对我们的困境有较好的了解。

　　我们坐在离桥几尺远的地上。有许多人经过，但是没有人注意我们。

　　“谁是西维欧、曼纽耶，葛达？”我问。

　　“直到现在，我从未听过那个名字，”她说，“我不认识那个人，但是我知道他。当我听到这个名字时，有东西像海浪般朝我袭来。当我们在那屋子里时，约瑟芬娜告诉我那个名字。从那时起，事情开始进入我的脑中，还有我的口中，就像约瑟芬娜一样。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像约瑟芬娜一样。”

　　“你为什么说西维欧、曼纽耶在黑暗中？”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但是我们全都知道这是事实。”

　　她鼓励女孩们说话。没人说一个字。我挑出罗莎。有三、四次她准备要说什么。我指责她在隐瞒事情。她的小身体颤抖着。

　　“当我们横越这座桥时，西维欧、曼纽耶在另一端等着我们，”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是最后一个。当他吞噬其它人时，我听见他们的尖叫。我想要逃走，可是魔鬼西维欧、曼纽耶在桥的两端。无路可逃。”

　　拉葛达，莉蒂亚，和约瑟芬娜都同意。我问那是她们的一种感觉，还是真实的事件回忆。拉葛达说对她而言，它就像罗莎所描述的，是真实的事件回忆。另外两个也同意她。

　　我很好奇生活在周围的人们有何反应。如果女人有如罗莎的尖叫，附近的人一定会听见；尖叫会造成一场骚动。有一会儿我觉得似乎整个镇都参与了某种阴谋。一阵寒颤穿过了我。我转向奈士特，坦白表达我的恐惧。

　　奈士特说Nagual望、马特斯和哲那罗是无双的战士，因此他们是孤独的生物。他们与人的接触都是一对一的。不可能整个镇或住在桥附近的人与他们串通。要这种情况发生，奈士特说，所有的人都必须是战士才行，而这是极不可能的。

　　约瑟芬娜开始绕着我打转，带着冷笑上下打量我。

　　“你真是厚颜无耻，”她说，“假装你什么都不知道，而你自己曾经在这里。你带我们来的！你把我们推上桥的！”

　　女人们的眼睛变得充满恶意。我转向奈士特寻求援助。

　　“我什么都不记得，”他说，“这个地方吓坏我，这就是我所知道的。”

　　转向奈士特是我的妙招。女人们都扑向他。

　　“当然你记得！”约瑟芬娜叫道，“我们全都在这里。你是怎么样的一个笨蛋啊？”

　　我的询问带来了一些秩序。我把他们从桥边带走。我想他们这些过度活跃的人，也许会比较喜爱散步谈话，而不是我所喜爱的坐着谈话。

　　当我们走路时，女人的愤怒很快消失，就像当初来的时候一样突然。莉蒂亚与约瑟芬娜变得更为健谈。她们一直谈着西维欧、曼纽耶的可怕。尽管如此，他们没有人记得受过伤害；他们只记得被恐惧所瘫痪。罗莎没有说一个字，但是用手势同意其它人说的一切。我问他们，当他们过桥时是白天还是黑夜。莉蒂亚与约瑟芬娜都说是白天。罗莎清清喉罗，低声说是晚上。拉葛达澄清了差异，解释说那是在黎明时分，也许在之前。

　　我们走到了街的尽头，自动转过身，朝桥走回去。

　　“真是十分简单，”拉葛达突然说，仿佛她刚想通了，“我们跨越了，或西维欧、曼纽耶使我们跨越了并行线。那座桥是个力量之处，世界上的一个洞，通往其它世界的一扇门。我们穿过了它。我们在穿过时一定受到了伤害，因为我的身体会害怕。西维欧、曼纽耶在另一端等着我们。没有人记得他的脸，因为西维欧、曼纽耶就是黑暗，他永远不会显露他的脸。我们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一只眼睛，”罗莎安静地说，望向别处。

　　“这里每个人，包括你，”拉葛达对我说，“都知道西维欧、曼纽耶的脸是在黑暗中。我们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柔软，像被闷住的咳嗽。”

　　拉葛达停止说话，开始审视我，使我感到不自在。她的眼神谨慎；让我觉得她在隐瞒一些事情。我问她，她否认了，但是她承认她有一大堆无由来的感觉，她懒得说明。我先催促，然后要求女孩们努力回忆她们在桥的另一端所发生的事。她们都只记得听见其它人的尖叫。

　　三个哲那罗们没有加入讨论。我问奈士特是否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严肃地回答，这一切都超过了他的了解。

　　我很快做下决定。看来我们唯一的选择是横跨那座桥。我号召他们回到桥那里，大家一起横跨它。男人们立刻同意，女人则不然。我费尽唇舌之力后，不得不推拉着莉蒂亚，罗莎，和约瑟芬娜。拉葛达不情愿去，但是似乎对结果感到兴趣。她跟着我们，没有帮我带女孩们，哲那罗们也是如此；他们紧张地笑我推赶女孩们的模样，但是没有伸出一根手指帮我。我们走到我们早先停留的地方。我感觉我突然虚弱得无法抓住三个女孩。我叫拉葛达帮忙。她假装要抓住莉蒂亚，结果整群人都散了开来，大家又推又挤地跑回到安全的街上，除了拉葛达与我。我们站在桥上，像被粘住了，无法前进又不愿意后退。

　　拉葛达在我耳边低声说，我完全不应该感到害怕，因为事实上是我在桥的另一端等待他们。她又说她确信我知道我就是西维欧、曼纽耶的帮手，但我不敢对任何人承认。

　　就在这时一股无法克制的怒火震摇我的身体。我觉得拉葛达没资格说那些话或有那些感觉。我抓住她的头发，拉扯着她。我在愤怒的顶点控制住我自己。我向她道歉，并搂住她。一个清醒的思想援救了我。我对她说，当领导者的压力使我受不了；我们越走下去，压力就越剧烈。她不同意我。她继续坚持她的解释，西维欧、曼纽耶和我曾经是非常接近，被人提醒了我的主人是谁后，我就以暴力相向。幸好她被托付给我来照顾，她说，否则我也许会把她丢到桥下。

　　我们转回去。其它人都安全地远离桥边，以无可置疑的恐惧瞪着我们。一种很奇特的状态出现，时间似乎静止了。周围没有一个人。我们在桥上一定有五分钟之久，但是没有一个人过桥，或出现在附近。然后突然人们息嚷往来，就像任何繁忙的大街。

　　没说一个字，我们走回到广场。大家都虚弱的危险。我隐约有欲望想要留在这个镇上久一点，但是我们都上了车，朝东驶去，往大西洋海岸。奈士特与我轮流开车，只有在加油与进食时才停下来，直到我们抵达维拉库兹(Veracruz)。那城市是我们的天然驻地。我只去过那里一次；其它人都没有去过。拉葛达相信如此陌生的城市正适合他们脱下他们的旧包装。我们住进了一家旅馆，在那里他们开始撕碎他们的旧衣物。新城市的刺激为他们的士气与安宁都带来了奇妙的影响。

　　***

　　我们的下一站是墨西哥市。我们停留在阿拉米达公园旁的一间旅馆，唐望与我有一次住过。有两天时间我们是完美的游客。我们购物，拜访各种名胜古迹。女孩们看起来都非常迷人。班尼诺在一家当铺买了一架相机。他没有用底片拍了四百二十五张照片。在一个地方，我们正在欣赏墙上壮丽的马赛克壁画，一个警卫过来问我这些漂亮的外国女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以为我是个观光导游。我告诉他，她们都是来自于斯里兰卡。他相信我的话，很惊讶她们都很像墨西哥人。

　　第二天早上十点时，我们到了唐望推我进去的那间航空公司办公室（详见“力量的传奇”）。当他推我时，我从一个门进去，另一个门出来，没有如我应该的来到街上，却到了至少一哩外的市场里，我在那里观察人们的活动。

　　拉葛达认为那个航空公司办公室就像那座桥，是个力量之处，一扇通往其它并行线的门。她说显然Nagual推了我通过开口，但是我被困在两个世界之间，并行线之间；因此我只能观看市场中的活动而无法参与。她说Nagual当然本来要把我推到另一边，但是我的意志阻碍了他，结果我回到了原来的并行线，这个世界。

　　我们从航空公司办公室走到市场，再从那里走到阿拉米达公园，唐望与我在办公室的事件后曾经坐在那里。我与唐望到过那公园许多次。我觉得在那里最适合来讨论我们的未来动向。

　　我想要回顾我们所做的一切，让那地方的力量来决定我们的下一步。在我们刻意试图横越那座桥后，我已经想不出办法来把我的同伴视为一个团体。我们坐在石阶上，我开始对他们说明这个观念：知识对我而言是由言语所构成的。我告诉他们，我真切相信如果一件事或一个经验无法形成一个观念，它就注定会消散；因此我要他们告诉我，他们个人对于我们情况的评估。

　　帕布力图首先发言。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一直异常地安静，直到现在。他先抱歉说，他的话不是他的什么回忆或感觉，而是一个结论，基于他所知的一切。他说他毫无问题能了解女人所说在桥上发生的事。帕布力图表示，横越桥就是从右边，tonal，跨越到左边，nagual。使大家害怕的是有别人在控制，强迫我们跨越。他也没有问题接受我就是帮助西维欧、曼纽耶的人。他提出一个证明，就在两天前，他看见我做出同样的事，推每个人上桥去。这次在另一边没有人帮助我，没有西维欧、曼纽耶来拉他们。

　　我试着改变话题，开始向他们解释，像我们那样忘记事情被称为失忆症。我对于失忆症所知甚少，不足以带来任何解释，但是我相信我们不可能只是在一个命令之下就忘记事情。我说有某个人，也许是唐望，一定对我们做了什么难以解释的事使我们忘记。我要找出他做了什么事。

　　帕布力图坚持说我必须要了解，是我曾经与西维欧、曼纽耶一伙。他透露说莉蒂亚与约瑟芬娜曾经告诉他我所扮演的角色，是我强迫他们横越那座桥的。

　　谈论这个话题使我感到不自在。我说我从未听说过并行线，直到索莉达女士与我谈话的那一天；但是我能立刻接受这个观念。我在一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当我以为我记得她时，我甚至相信我自己跨越了并行线。除了拉葛达之外，其它人都说他们第一次听到并行线是我告诉他们的。拉葛达说她第一次听到是从索莉达女士那里，就在我之前。

　　帕布力图试图谈起我与西维欧、曼纽耶的关系。我打断他的话。我说当我们都在桥上想横越时，我没有发觉我─以及他们─进入了一种非寻常现实状态。我只有在发觉桥上没有其它人时，才明白这项改变。只有我们八个人在桥上。那是晴朗的一天，但是天空突然变得阴沉，上午的阳光变成黄昏。那时我忙碌于我的恐惧及个人的解释，没有注意到这项惊人的变化。当我们从桥上撤退时，我觉察到其它路人在四周走动。但是当我们在桥上时，他们又在什么地方呢？

　　拉葛达与其它人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同。事实上只有当我向他们描述时，他们才发现这种改变。他们全都瞪着我，眼神中混合着恼怒与恐惧。帕布力图带头指控我说我只是想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到他们不想要的方向。他并没有说清楚那个方向是什么，但是他的说词已经足以鼓动其它人。突然间我身边是一群愤怒的巫士。我花了很长时间解释，我们在桥上的经验是如此扑朔迷离，我需要从各种可能的角度来加以检视。他们终于平静下来，并不是因为他们被说服了，而是因为情绪上的疲倦。他们全体，包括拉葛达，都强烈支持帕布力图的看法。

　　奈士特提出了另一种看法。他说我可能是一个不情愿的使者，不知道自己行动的影响。他又说他无法像其它人一样相信我是在故意误导他们。他觉得我不知道我是在引导他们到他们的毁灭，但是我所做的就是如此。他想有两种方法可以跨越并行线，一种是靠其它人的力量，另一种是靠自己的力量。他的结论是，西维欧、曼纽耶以强烈的恐惧来逼他们跨越，以至于他们有些人不记得有没有做过。现在他们的任务是靠他们自己的力量来跨越；而我的任务是去阻碍他们。

　　然后班尼诺发言。他说以他的看法，唐望对男门徒的最后作法是让我们跳入峡谷，帮助我们跨越并行线。班尼诺相信我们已经对于跨越并行线所知甚多，但是现在不是再做一次的时候。在桥上他们无法前进一步，因为时机不正确。因此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相信我强迫他们横越桥是要毁灭他们。他认为以完全的意识跨越并行线，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步，只有当他们准备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时，才能踏出这一步。

　　接着莉蒂亚面对我。她没有做任何推论，只是挑战我去回忆我是如何引诱她到桥上。她莽撞地宣称我不是Nagual望、马特斯的门徒，而是西维欧、曼纽耶的门徒；西维欧、曼纽耶与我相互吞噬了彼此的身体。

　　我又感到大怒，就像在桥上与拉葛达一起时。我及时控制住自己。一个逻辑的思想使我平静。我对自己一再重复，我只喜爱分析推理。

　　我对莉蒂亚解释，那样激我是没有用的。她不肯罢休。她叫着西维欧、曼纽耶是我的主人，因此我完全不属于他们这一群。罗莎补充说西维欧、曼纽耶是我的一切。

　　我质问罗莎所选择的字眼。我告诉她，她应该说西维欧、曼纽耶给了我一切。她防卫她的话。甚至拉葛达也支持她，说她记得我有一次病得非常重，没有其它办法，我的一切都耗尽了；那时候是西维欧、曼纽耶对我灌输了新生命。拉葛达说我最好是知道我的源头，而不是像我目前这样，以为是Nagual望、马特斯帮助了我。她坚持说我会固执选择Nagual望、马特斯，是因为他对于言语的偏爱。而相对的，西维欧、曼纽耶是沉默的黑暗。她解释说，为了能追随他，我必须跨越并行线。但是为了追随Nagual望、马特斯，我所需要做的只是跟他说话。

　　他们所说的对我而言只是一派胡言。我正准备要说出我认为很有道理的一点时，我的思维突然崩溃了。我想不起我要说的是什么，虽然在一秒钟前还是非常清楚。一种奇怪的回忆包围了我。那不是什么感觉，而是一次事件的真实完整回忆。我记得有一次我和唐望以及另一个面孔不详的人在一起。我们三个在谈论着某个属于这个世界上的事物。它在我的右边三、四码处，是一道不可思议的黄色雾墙，据我所看见的，它把世界划分为二。它从地上一直上伸至天际，无限高远。我与这两个人谈话时，我左边的半边世界是完整的，而我右边的世界是笼罩在一层雾中。我记得我必须靠着地形地物来辨认环境，发现雾墙的走向是东西向。在雾墙北边的一切事物是我所知的。我记得我问唐望南边的世界变成如何。唐望让我转身到右边几度，于是我看见雾墙随着我的头而移动。这个世界是以超乎我理解程度之外的方式被划分为二。分界似乎是真实的，但是分界线并不是实质的；它似乎是存在于我的内在。真是如此吗？

　　在这个回忆中还有一个问题。另一个男人说把世界分裂为二是一项伟大的成就，但是战士更伟大的成就是，能有清醒与控制来停止雾墙的转动。他说那道雾墙不是在我内在，而是在世界里，把世界划分为二，当我们转动头时也随之转动，仿佛粘在我们的右太阳穴上。停止雾墙的转动让战士能够面对雾墙，有力量随时穿越过去，只要他想要。

　　当我告诉门徒我所记得的，女人们相信另一个男人是西维欧、曼纽耶。约瑟芬娜身为雾墙的行家，解释说艾力高比其它人占优势的地方是他能够使雾墙静止不动，任意穿越它。她又说在“做梦”中穿过雾墙比较容易，因为它在那时候不会动。

　　拉葛达似乎正在经历一连串也许痛苦的回忆。她的身体不自主地跳动着，直到最后她以言语爆发出来。她说她已经没有办法可以否认我是西维欧、曼纽耶的帮手。Nagual自己也警告过她，如果她不小心，我会使她成为我的奴隶。甚至索莉达也叫她小心我，因为我的精神会俘虏人，使人成为仆役，这是只有西维欧、曼纽耶会做的事。他奴役了我，现在我会奴役任何接近我的人。她说她一直处于我的符咒下，直到她坐在西维欧、曼纽耶屋子的房间中，那时候有某种东西突然离开了她的肩头。

　　我站起来，拉葛达的话使我摇摇欲坠。我的腹部一阵空虚。我一直相信在任何情况下，我都可以指望她的帮助。我感觉受到背叛。我想我应该让他们知道我的感觉，但是一种清明感出现拯救了我。我反而告诉他们，根据我不带感情的结论，身为一个战士，唐望改进了我的生活方向。我一再评估他对我所坐的，我的结论总是一样的。他带给了我自由。自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我会给予任何与我一起的人。

　　奈士特对我做出团结一致的手势。他劝女人们放弃她们对我的敌意。他看着我，眼神流露出不了解，但想要了解的神色。他说我不属于他们，而我真正是一只孤独的鸟。他们曾经需要我来打破他们感情与习惯的界线。现在他们自由了，天空才是他们的止境。继续与我在一起虽然愉快，但对他们无疑是致命的。

　　他似乎非常感动，来到我身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他说他觉得我们在这世上将不会再见面了。他很遗憾我们要像气量狭小的人一样分离，相互争吵，抱怨，指责。他告诉我，他是为了其它人说话，而不是为他自己，他必须请我离去，因为我们已经不可能继续在一起了。他又说他曾经笑拉葛达所说的响尾蛇譬喻。他现在改变他的想法，不再觉得这个譬喻可笑。它曾经是我们以团体方式来获得成功的最后机会。

　　唐望曾教导我要谦逊地接受我的命运。

　　“一个战士的命运是无法改变的，”有一次他对我说，“挑战是他能在这种严格的限制下走得多远，成为多完美。如果在他的道路上有阻碍，战士要努力完美无缺地克服阻碍。倘若他在路上发现难以忍受的艰辛与痛苦，他会哭泣，但是他的所有泪水也无法使他的命运移动分毫。”

　　我原先的决定，让那地方的力量来决定我们的下一步，是正确的决定。我站起来。其它人转过头去。拉葛达来到我身边，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地说，我应该离开，而她会在将来追上我，加入我。我想要反驳说，我看不出她有任何理由加入我。她已经选择了其它人。她似乎体会到我被背叛的感觉。她平静地向我保证，我们不要像原来那样气量狭窄，而必须像战士般一起完成我们的命运。

　　第二部

　　“做梦”的艺术

　　6 失去人类形象

　　几个月后，帮助了其它人在墨西哥不同地区安定下来后，拉葛达搬到了亚历桑那州。我们开始揭开我们门徒训练中最奇异与令人困惑的部份。起先我们之间的关系相当刻意。我很难克服我们在阿拉米德公园分手的感觉。虽然拉葛达知道其它人的去向，她从来没有告诉我。她觉得让我知道他们的行踪是多余的。

　　表面上拉葛达与我之间一切良好。不过，我私底下埋怨她选择站在其它人那一边而反对我。我没有表达出来，但是一直存在。我帮助她，为她做了一切，仿佛没有事，但那是在完美无缺的前提下达成的。那是我的责任，我愿意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我故意让自己专注于教导她熟悉城市的复杂生活；她甚至学习了英语。她的进步惊人。

　　三个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但是有一天我在洛杉矶，早晨醒来时头部充满了无法忍受的压力。那不是头痛；而是在耳朵中的强烈重量。我的眼皮与口腔上部也感觉到了。我知道我在发烧，但是那股热只是在我的头里。我虚弱地想要坐起来。我想到我也许是中风了。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去求救，但是我设法平静下来，试着放弃我的恐惧。一会后我头里的压力开始减轻，但是也开始转移到我的喉咙。我挣扎要呼吸，又呛又咳了一阵子；然后压力慢慢移到我的胸部，然后到我的胃部，我的生殖器，我的腿，我的脚，最后离开了我的身体。

　　发生在我身上的过程花了两小时。在这痛苦的两小时中，仿佛我身体中实际有什么东西朝下移动出来。我想象它像是一张地毯被卷起来。我的另一个想象是一个泡泡在我身体中移动。但我比较喜欢头一个，因为那种感觉是某种东西自己卷了起来，就像地毯被卷起来，它变得越来越沉重，因此越来越痛苦。我身体最痛苦的两个部位是膝盖与脚，尤其是右脚，在痛苦与压力都消失了三十五分钟后，它仍然很烫。

　　***

　　拉葛达听了我的报告后，说这次我肯定是失去了我的人类形象，我抛弃了所有的，或大部份的盾牌。她说得不错。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甚至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但我发现自己处于一种陌生的状态中。我感觉超然而无偏见。拉葛达以前对我做了什么都不重要了。并不是我原谅了她对我的恶劣行为；而是仿佛从来没有任何背叛。我内心没有任何隐藏或公开的怨意，不管是对拉葛达或任何人。我所感觉到的不是意志下的冷漠，或行动上的忽略；也不是疏远或想要孤独的欲望。它是一种陌生的疏离感，一种使自己沉浸于当下，无思其余一切的能力。人们的行为不再能够影响我，因为我已经没有任何形式的期望。一种奇怪的平静成为我生活中的主宰力量。我感觉我终于采取了一种战士生活的概念─超然。拉葛达说我不仅是采取了它；我是真正身体力行了。

　　唐望与我曾经长篇大论地讨论有一天我能够如此的可能性。他说超然并不自动意味着智能，然而它是一种优势，因为它让战士能够暂时停下来衡量情况，重新考虑局势。但是要能够持续正确地利用这多余的一刻，战士必须要坚持奋斗一辈子。

　　我曾绝望地表示，我永远不会体验到这种感觉。据我所知，这是不可能随性发生的。我没有办法想象它的益处，或去思索出它的可能性。在我认识唐望的这些年来，我确实是渐渐减少了我与世界的个人联系，但这是发生在理智的层面上；我在日常生活中仍然没有改变，直到我失去人类形象的那一刻。

　　我对拉葛达推测说，失去人类形象的观念是指一种身体的状况，当门徒到达了训练的某个关口时，会发生在门徒身上。虽然如此，奇怪的是，失去人类形象的最终结果对于拉葛达与我而言，不仅是那种苦心追求的隐藏超然感，也是我们那神秘暧昧的回忆任务的完成。在这里，理智再次只扮演极轻微的角色。

　　有一晚拉葛达与我在讨论一场电影。她去看了一场限制级的电影，我很想听听她的描述。她一点也不喜欢。她表示那是一次使人衰弱的经验，因为战士需要过着严格的禁欲生活，就像Nagual望、马特斯。

　　我告诉她，我知道唐望喜欢女人而不禁欲，我觉得那样很使人高兴。

　　“你疯了！”她叫道，声音中带者一丝玩味，“Nagual是个完美的战士。他不会陷入情欲的网中。”

　　她想要知道为何我认为唐望不禁欲。我告诉她在我门徒生涯刚开始时，在亚历桑那州所发生的一件事。一天经过了疲劳的徒步漫游后，我在唐望的屋子里休息。唐望似乎显得有点奇怪的紧张。他不停站起来朝门外观望，似乎在等待某人。然后很突然的，他告诉我有一辆车刚弯过转角，朝屋子而来。他说那是一个女孩，他的朋友，要带一些毯子给他。我从未见过唐望难为情，我感到很难过，看到他如此不知所措。我想他不希望我见到那个女孩。我提议说我可以躲起来，但是房间里没有地方可以让我藏身，所以他让我躺在地板上，用草席盖住我。我听见一辆车引擎接近然后关掉，然后，透过草席的缝隙，我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她很高，很苗条，而且很年轻。我觉得她很美丽。唐望以低沉而且亲密的声音对她说着话。然后他转身指着我。

　　“卡罗斯躲在草席下，”他高声清楚地对女孩说，“对他说哈啰。”

　　女孩对我挥挥手，以最友善的微笑说哈啰。我觉得愚蠢，气愤唐望让我处于如此尴尬的位置。很显然他是想要减轻他的紧张，或更糟的，他是在我面前炫耀。

　　等女孩离去后，我生气地要求一个解释。他坦白地说他做得有点过火，因为我的脚露出来了，他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听到这番话时，他的把戏就很清楚了；他是在对我炫耀他的年轻朋友。我不可能让我的脚露出来，因为我的脚是缩在身下。我会意地笑了笑。唐望不得不解释说他喜欢女人，尤其是那女孩。

　　我从来没有忘记那件事。唐望从来没有讨论它。每当我提起这件事时，他都会叫我住嘴。我对那年轻女孩好奇到近乎执迷的地步。我曾经希望有一天她读到了我的书后，会来找我。

　　拉葛达变得非常激动。她一面听我讲，一面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几乎要哭了。我想象着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我想拉葛达具有占有欲，她的反应就像一个被其它女人威胁到的女人一样。

　　“你在嫉妒吗，葛达？”我问。

　　别傻了，”她生气地说，“我是个无形的战士。我已经没有任何嫉妒或羡慕留在我身上了。”

　　我提起哲那罗们告诉我的一些事，他们说拉葛达是Nagual的女人。她的声音几乎弱得听不见。

　　“我以为我是，”她说，表情很暧昧，她坐在她的床上。“我觉得我是。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辈子，Nagual望、马特斯对我而言就像他对你。他不是个男人。他是Nagual。他对性没有兴趣。”

　　我向她保证，我听唐望说过他对那女孩的喜爱。

　　“他有说他与她有性关系吗？”拉葛达说。

　　“没有，但是从他说话的方式看来是很明显的。”我说。

　　“你希望Nagual就像你一样，是不是？”她嗤着鼻说，“Nagual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战士。”

　　我觉得我是对的，不需要检讨我的看法。但是为了哄拉葛达，我说也许那年轻女人是唐望的门徒，而不是他的情妇。

　　一阵很长的沉默。我所说的对我自己有困扰的影响。直到那一刻，我从未想到这个可能性。我一直被固定在一种偏见上，使我没有周转的空间。

　　拉葛达要我描述那年轻女人的模样。我做不到。我没有真正看到她的脸。我当时太恼怒，太难为情了，所以未能仔细观察她。她似乎也对当时情况感到困窘，于是急忙离开那屋子。

　　拉葛达说，没有任何逻辑理由，她感觉那个年轻女人是Nagual生命中的重要角色。她的话使我们开始谈起唐望所知的朋友们。我们努力了好几个小时，试图把我们对于他的相识所知道的一切资料拼凑起来。我告诉她唐望带我参加的几次培药特聚会。我描述在场的所有人。她一个也不认识。这时我明白也许我认识的唐望朋友要比她多。但是我说的事让她想起了有一次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开着一辆小白车载着Nagual与哲那罗。那女人在拉葛达的门口放下两人，她凝视了拉葛达一阵才开车离去。拉葛达以为那年轻女人给了Nagual与哲那罗搭便车。这时我记得我在唐望屋子从草席下爬起来时，看见了一辆白色的福斯金龟车开走。

　　我提起另一件事，关于唐望的另一个朋友，这个人曾经在墨西哥北部一个城市的市场中给我一些培药特植物。他也让我着迷了好几年。他的名字是文生。听到了这个名字后，拉葛达的身体像是某根神经被触到似的。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她要我重复一遍那个名字，描述那个人。再一次，我无法想起任何描述。我只见过那个人一次，只有几分钟，超过十年之前。

　　***

　　拉葛达和我度过了一段几乎算是愤怒的时间，不是对彼此愤怒，而是对那囚禁我们的未知事物。

　　最后有一件事终于促成了我们的完整回忆。一天我感冒了发着高烧。我留在床上，半睡半醒的，思想漫无边际地乱转。一首墨西哥老调的旋律在我的脑中响了一整天。有一阵子我梦见一个人在用吉他弹奏它。我抱怨说实在单调，那个人就把吉他朝我肚子丢来。我向后跳以避开吉他，结果头撞上墙壁，醒了过来。那不是个清楚的梦，只有调子仍然在回旋。我甩不掉那吉他的声音；它一直在我脑中回响。我半醒的听那调子。我仿佛进入了“做梦”的状态─一个完整而详细的“做梦”影像出现在我眼前。在这影像中，有个年轻女人坐在我旁边。我可以分辨出她的所有五官轮廓。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是看到她使我震惊。我在一瞬间就醒了过来。那张脸对我造成的焦虑强烈地使我站起来，自动开始踱起步来。我大量出汗，恐惧离开房间。我无法叫拉葛达来帮助我。她回去墨西哥看望约瑟芬娜。我把一条被单绑在我的腰上，来支撑我的腹部。它能帮助减轻一些穿过我身体的紧张能量震动。

　　当我来回踱步时，我脑中的影像逐渐溶解，不是溶解成我想要的平静空无，而是成为复杂完整的回忆。我记得有一次我坐在一个谷物箱中，里面是一袋袋的小麦大麦。那个年轻女人在唱着我脑海中回响的墨西哥老调，手中弹着吉他。当我取笑她的演奏时，她用吉他的把手戳我的肋骨。还有其它人与我坐在一起，拉葛达与两个男人，但是我仍然无法回忆起那个年轻女人是谁。我尝试着，但是似乎没有希望。

　　我又躺下来，浑身被汗水湿透。我想休息一会儿，再脱去我的湿睡衣。我把头靠在一个高枕头上，我的记忆似乎更清楚了，然后我记得那个弹吉他的女子是谁了。她是女Nagual；在这世上对于拉葛达与我最重要的人。她是男Nagual的异性相对；不是他妻子或他的女人，而是他的对等。她拥有一个真正领导者的清明与控制。身为一个女人，她滋养我们。

　　我不敢更进一步推想我的回忆。我直觉地知道我没有力量承受整个回忆的冲击。我停留在那种抽象的感觉，知道她是最纯粹，最无偏私，及最深厚感情的具体表现。可以很正确地说，拉葛达与我对女Nagual的爱甚于爱生命。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会把她给忘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激动的为自己的生命恐惧起来。我开始吟唱一些具有引导力量的文字。当我平静下来后，我才发现那些我一再覆诵的文字也是一个刚出现的回忆；一种咒语的回忆，可以帮助我度过剧烈的变化，就像我当时所经历的。

　　我已经献身于那主宰我命运的力量。

　　我无所执着，于是我也无所防卫。

　　我无所思想，于是我将“看见”。

　　我无所畏惧，于是我将回忆起自己。

　　这段文字还有一行，当时我无法了解。

　　超然而自在，

　　我将穿越巨鹰，得到自由。

　　生病与发烧也许具有某种缓冲效果；足以转移我的行动所带来的主要冲击，或者说，那发生在我身上的冲击，因为我没有刻意做任何事。

　　直到那一晚，如果我检视我的经验库，我可以为我生命的连续性负责。我关于拉葛达的模糊回忆，或曾经生活于墨西哥中部小镇那间屋子的回忆，对我的生活连续性是真正的威胁，但是什么也比不上女Nagual的回忆。不仅是由于这个回忆本身所带回的情感，而是因为我竟然会忘了她；这不是忘了一个名字或一首调子。在回忆发生之前，我的脑海中完全没有任何关于她的东西。完全没有！然后有事物来到我身上，或从我身上剥落，于是我发现自己回忆起一个最重要的人物，但是从我在那一刻之前的实证性自我来看，我从未见过那个人。

　　我又等待了两天，拉葛达回来后我告诉她我的回忆。我向她描述女Nagual的那一刹那，她也记得了她；她的回忆似乎要靠我来唤醒。

　　“我看到在那白车里的女孩是女Nagual！”拉葛达叫道，“她回来见我，而我记不得她。”

　　我听见她的话，也了解她的意思，但是我花了许多时间才能专注于她的话上。我的注意力摆动不定；仿佛有一盏灯放在我眼前，而正逐渐熄灭。我感觉如果我不阻止它熄灭，我就会死。突然间我感到一阵颤抖，我知道我必须把分离的两块我结合在一起；我明白我在唐望屋子里看到的年轻女人就是女Nagual。

　　在这场情绪的剧变中，拉葛达完全没有任何帮助。她的情绪有传染性。她无可抑制地啜泣着。回忆起女Nagual的情绪冲击对她是一大创痛。

　　“我怎么会忘记她呢？”拉葛达叹息道。

　　当她面对我时，我看到她的眼中有一丝怀疑。

　　“你不知道她的存在，是吗？”她问。

　　在其它时候，我会认为她的问题傲慢无礼，但是我自己对她也有同样的问题。我想也许她知道的比我以为的还要多。

　　“不，我不知道，”我说，“但是你呢，葛达？你知道她存在吗？”

　　她一脸天真与困惑的表情，我的怀疑立刻消失了。

　　“不，”她回答，“直到今天才知道。现在我知道我曾经时常与她和Nagual望、马特斯一起坐在欧萨卡市的广场长椅上。我一直记得我这么做，我记得她的脸孔，但是我都以为是我梦见这一切。我知道一切，但我也都不知道。可是我为什么会以为那是一场梦呢？”

　　我感到一阵惊恐。然后我非常确实感觉当她说话时，我的身体有某个地方被打开了。突然我知道我也时常与唐望和女Nagual一起坐在长椅上。然后我记得一种感觉，每次在这种情况时都会发生的。那是一种肉体上的满足，快乐，丰盈感，难以想象。我认为唐望与女Nagual是完美的人类，能与他们在一起实在是我的极大荣幸。坐在长椅上，两旁是世上最奇妙的生物，我体验到也许是我的人类情感的最高峰。有一次我告诉唐望，真心诚意的，我愿意死在那里，好保持那种感觉纯粹，完整，不至毁坏。

　　我告诉拉葛达我的回忆。她说她了解我的意思。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们回忆的冲力几乎使我们陷入危险的悲哀，甚至绝望中。我必须使出最惊人的情绪控制，才不至于啜泣。拉葛达在抽咽，用手臂遮住脸。

　　一会儿后，我们较为平静。拉葛达凝视我的眼睛。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仿佛我可以从她的眼睛中读取她的问题。那也是困扰我多时的问题。谁是女Nagual？我们在什么地方认识她的？她担任何种角色？其它人知道她吗？

　　我正要说出我的问题时，拉葛达打断我。

　　“我真的不知道，”她抢先说，比我的问题快了一步，“我要靠你来告诉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你可以告诉我什么是什么。”

　　她要靠我，而我要靠她。我们笑情况的荒谬。我要她告诉我她所记得关于女Nagual的一切。拉葛达有两、三次努力想说什么，但似乎无法整理她的思想。

　　“我真不知道要从何处开始，”她说，“我只知道我爱她。”

　　我告诉她，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每当我想到女Nagual时，就有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上的悲哀攫住了我。我说着话，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你和我爱她，”拉葛达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说，但我知道她拥有我们。”

　　我要她解释她的话。她无法决定她为什么这么说。她紧张地表达她的感觉。我无法继续注意听她的话。我的心里感到一阵翻搅。女Nagual的一个模糊回忆开始成形。我要求拉葛达继续谈话，如果无话可说就重复说过的，但是不要停止。她的声音似乎是带领我到另一个时空的媒介。血液似乎在我体内以异常的压力奔流。我全身感到刺痛，然后我有了一个奇怪的身体回忆。我从身体知道是女Nagual使男Nagual得到完整。她带给Nagual平静，丰盈，一种被保护，被托付的感觉。

　　我告诉拉葛达，我领悟到女Nagual是唐望的伙伴。拉葛达惊讶地看着我。她慢慢摇着头。

　　“她与Nagual望、马特斯没有关系，你这个傻瓜，”她以极具权威的语气说，“她是为你而来的。因此你和我属于她。”

　　拉葛达与我互相凝视彼此眼睛。我确定她是不自主地说出她的想法，毫无理性的基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是为我而来的，葛达？”沉默许久后，我问。

　　“她是你的伙伴，”她说，“你们两个是一对。而我是她所保护的。她托付你来把我交给她，在将来某一天。”

　　我恳求拉葛达告诉我她知道的一切，但她似乎不知道任何其它事。我感到精疲力竭。

　　“她到什么地方去了？”拉葛达突然说，“这我就搞不懂了。她是与你在一起的，而不是与Nagual。她现在应该与我们在这里的。”

　　这时她又产生一阵不信与恐惧。她指责我把女Naual藏在洛杉矶。我试着安抚她的猜忌。我很惊讶发现自己开始像哄小孩般对拉葛达说话。她看起来像是完全专注于我的话；但她的眼睛却是空虚茫然的。我想到她是在利用我的声音，就像我刚才利用了她的声音做媒介一样。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继续说话，直到我说完了有关的话题。这时有另外一件事发生了，我发现我在听我自己的声音。我不带任何意志地对拉葛达说话。储藏在我身体内的言语似乎现在全部涌上来，到了荒谬的地步。我不停说话，说了又说，直到某种东西使我停止。我记得了在欧萨卡的长椅上，唐望告诉女Nagual和我关于一个特别的人，那个人具有他能从人类伴侣身上渴望得到的一切特质。那是一个女人，她对于他，就像女Nagual对于我，是一个伙伴，一个相对。她离开了他，就像女Nagual离开我。他对她的感觉没有改变，而某些诗句的忧郁气氛又重新激起了他的感觉。

　　我也记得是女Nagual提供给我那些诗集。她的车厢中有一策策诗集。是由于她的教唆，我才念诗给唐望听。突然女Nagual坐在我旁边的肉体回忆变得如此清晰，我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气，胸部膨胀。一种压迫性的丧失感占据了我，比我所知的任何感觉都要强烈。我弯下腰，右肩一阵阵地疼痛。这是我所知道的另一件事，某部份的我不愿意透露的回忆。

　　我开始运用我所仅存的些许理智盾牌来恢复我的平衡。我对自己一直说，拉葛达与我曾经在两种完全不同的层次中活动。她要比我记得更多，但是她不多疑。她没有被训练去质疑他人或她自己。然而我又想到我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我仍然是像以前唐望说的那样马虎疏忽。我没有忘记我对唐望念诗，而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事实，我从来没有过任何西班牙诗集，也没有在车上放过任何一本。

　　拉葛达打破我的沉思。她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她叫着说她刚刚领悟到，女Nagual一定在很靠近我们的什么地方。就像我们要互相找到对方，女Nagual也要找到我们。她的推理几乎说服了我。但是我的某部份知道，她的领悟是在我内部，我还不敢带出来的回忆。我想要与拉葛达辩论，但找不到理由，我的理智与言语的盾牌不足以消解女Nagual回忆的冲击。它对我所造成的效果非常巨大，要比恐惧或死亡更有毁灭性。

　　“女Nagual大概在某处遭遇危险，”拉葛达胆怯地说，“她也许孤立无援，我们都没有试着帮助她。”

　　“不！不！”我叫道，“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我知道这是实话。我们有一会儿沉陷于难以理解的沮丧深渊中。在我所有的记忆中，我第一次感觉到一种真实而无止尽的悲哀，一种可怕的不完整感。在我内部有某个伤口又被打开了。这次我无法躲避，无法像以前一样，躲在一层神秘与未知的面纱之后。无知一向是上天赐给我的恩典。此时，我正危险地陷入沮丧中。拉葛达阻止了我。

　　“战士是追寻自由的人，”她对我的耳朵低语，“悲哀不是自由。我们必须摆脱它。”

　　如唐望所说，超然就是能够停顿片刻来审视情况。在我的悲哀深渊中，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知道超然的感觉；我必须要努力，才能正确使用那种停顿。

　　我不确定我的意志是否扮演了一个角色，但是突然间，我的悲哀消失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我的情绪改变的迅速彻底使我警觉起来。

　　“现在你与我是一样了！”拉葛达听了我的描述后叫道，“经过了这么多年，我仍然还没有学会控制我的无形。我会无助地从一种感觉跳到另一种感觉。因为我的无形，我能够帮助小姐妹们，但是我也受她们的控制。她们中任何一人都强的足以使我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

　　“问题是我比你早失去了人类形象。如果你和我一起失去它，我们就可以互相帮助；但是在以前，我的情绪大起大落，我都懒得去注意它了。”

　　我必须承认，过去她所谓的无形在我看来总是有点虚假。据我的了解，失去人类形象包括着一种必要的条件，一种稳定不变的性格，而她的情绪起伏不定，显然缺乏了这种条件。因此我曾经严厉不公地批评她。现在我也失去了我的人类形象，我能够了解无形与清醒冷静是相冲突的。在无形中是没有任何既定的情绪力量。超然的一项特质是能够沉浸于当下的行动，自然也就延伸到一切行为，包括反复无常与自卑自怜。无形的好处是能让我们有片刻的停顿，只要我们能有自制与勇气来加以使用。

　　我终于可以了解拉葛达过去的行为了。她已经无形了许多年，但是缺乏了必要的自制。因此她深受情绪变化的困扰，使她的行动与她的目标之间产生难以置信的鸿沟。

　　***

　　在我们开始回忆起女Nagual后，拉葛达与我聚集我们所有的力量，努力了好几天来唤回更多的回忆，但是似乎没有更多的回忆了。我自己又回到了回忆之前的状态。我直觉到在我内在应该有更多的事物隐藏着，但是我无法触及。我的脑中没有任何其它回忆的蛛丝马迹。

　　拉葛达与我经历了一段极混乱与困惑的时期。在我们的情况中，处于无形就表示会被最恶劣的不信任所纠缠。我们感觉我们是唐望手中的实验品，他应该是我们所熟悉的，但是在现实中我们对他一无所知。我们用怀疑与恐惧来火上加油。最严重的问题当然是女Nagual。当我们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时，我们对她的回忆是如此强烈，实在难以想象我们会忘记她。这让我们一再猜测唐望对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很容易感觉我们被利用了。我们很愤怒于这种无法避免的结论，他操纵了我们，使我们对自己感到无助与未知。

　　等我们的愤怒消耗殆尽后，恐惧开始盘旋在我们头上─因为我们面对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唐望可能对我们做了更多的坏事。

　　7 “共同做梦”

　　一天，为了能暂时减轻我们的压力，我建议我们专心致力于“做梦”中。一旦我说出了这个建议，我发觉那笼罩我们好些天的阴郁可以借着意志来改变。这时我清楚明白，我与拉葛达的问题是我们都不智地把注意力放在恐惧与怀疑上，仿佛那是我们唯一可能的选择，而其实我们一直不自觉我们有另一个相反的选择，把注意力集中于发生在我们身上的神秘与奇妙。

　　我告诉拉葛达我的领悟。她立刻同意我。她马上开始活跃起来，阴郁的表情在几秒钟内一扫而光。

　　“你想我们该做什么样的“做梦”？”她问。

　　“有什么样的“做梦”呢？”我问。

　　“我们可以做“共同做梦”，”她回答，“我的身体告诉我，我们已经做过这件事了。我们曾经一起进入“做梦”中。那会十分容易，就像我们“共同看见”一样。”

　　“但是我们不知道“共同做梦”的步骤是什么。”我说。

　　“我们也不知道如何“共同看见”，但是我们还是“看见”了，”她说，“我确定如果我们尝试，我们就能做到，因为战士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步骤的。只有个人力量。而现在我们有个人力量。

　　“我们应该从两个不同地方开始我们的“做梦”，尽可能地远离对方。先进入“做梦”中的人要等待另一个。一旦我们找到对方，我们就要互相手臂交叉，一起更深地进入“做梦”中。”

　　我告诉她，如果我先进入“做梦”中，我一点也不知道要如何等她。她自己也无法解释要怎么做，但她说等待另一个“做梦者”，就是约瑟芬娜所描述的“抓住”他们。拉葛达被约瑟芬娜抓住过两次。

　　“约瑟芬娜称之为抓住，因为其中一人要抓住另一人的手臂。”她解释。

　　这时她示范一种用她的左手锁住我的右手的方式，我们相互握住对方手肘下面。

　　“我们要怎么在“做梦”中这样做呢？”我问。

　　我个人认为“做梦”是可以想象到最隐私的一种状态。

　　“我不知道怎么做，但是我会抓住你，”拉葛达说，“我想我的身体知道如何做。但是我们越谈论它，看起来就越困难。”

　　我们开始从两个距离很远的地方“做梦”。由于“做梦”的进入是不可能事先安排的，我们只能同意何时一起躺下来睡觉。我可能要等待拉葛达，这个可能性给我带来很大的焦虑，我无法像我所习惯的那样自在进入做梦。经过了十几分钟的翻来覆去后，我终于成功地进入一种我称为“静态的守夜”的状态。

　　多年前，当我得到了相当程度的“做梦”经验后，我曾问唐望是否有什么共同步骤。他告诉我，最后分析起来，每个“做梦者”都不相同。但是与拉葛达谈过后，我发现我们的“做梦”经验有相似的地方，我从中归纳出一种可能的步骤分类。

　　“静态的守夜”是最初的准备阶段，在这阶段中，感官开始入睡，但是一个人还是醒的。在我的情况中，我总是会在这种状态下知觉到一片红色的光，就像是面对太阳闭上眼睛时所看到的光芒。

　　做梦的第二阶段，我称为“动态的守夜”。在这个阶段中，红色的光芒如雾般消散，一个人会看到一种影像，像是静态的画面。一种三度空间的影像，某种冻结的事物─例如风景，街道，房屋，一个人，一张脸，任何东西。

　　我把第三阶段称为“被动的目击”。在其中，“做梦”不再是观看被冻结的片段，而是观察目击一件事的发生。仿佛视觉与听觉这两种主要感官使“做梦”成为眼睛与耳朵的事件。

　　第四阶段是我被吸引采取行动。在其中，一个人被驱使去冒险，去探究，去利用梦中的时间。我称此阶段为“主动的参与”。

　　拉葛达所建议的等待是与我们“共同做梦”的第二、第三阶段有关。当我进入第二阶段“动态的守夜”时，我会看到唐望与其它一些人的“做梦”影像，也包括一个肥胖的葛达。在我还来不及考虑我所看到的影像时，我感觉手臂被猛力一拉，于是我明白“真实”的葛达就在我旁边。她在我左边，用她的左手抓住了我的右手臂。我清楚感觉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前臂上，于是我们便互相握住对方的手臂。接着，我发现自己在“做梦”的第三阶段“被动的目击”。唐望正在告诉我要照顾拉葛达，以最自私的方式来保护她，也就是说，把她当成我自己一样。

　　他的咬文嚼字使我很高兴。我能与他和其它人在一起，让我感到非常快乐。唐望继续解释说，我的自私可以好好派上用场了，要驯服它不是不可能的。

　　在这些人中有一种志同道合的感觉。他们笑着唐望对我说的话，但不是嘲笑。唐望说要驯服自私最切实的方法，是透过我们的日常活动；我能够如此有效率，是因为没有人来烦我，而自己一人像箭般高飞不算什么挑战。然而，如果我必须负责照顾拉葛达，我的独立自主就会破成碎片，为了能生存，我就必须把我对自己的自私关切延伸到拉葛达身上。唐望以最强烈的口气说，只有借着帮助她，我才能找到线索来完成我的任务。

　　拉葛达把她的胖手臂绕过我的脖子。唐望停止说话。他笑得说不下去了。他们都在大笑。

　　我感到难为情，并对拉葛达感到恼怒。我想要挣脱她的拥抱，但是她的手臂紧紧箍住我的脖子。唐望做了一个手势要我停止。他说我所经验到的些微困窘与以后等着要发生的比较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笑声震耳欲聋。我感到很快乐，虽然我担心不知道要如何应付拉葛达。

　　在这时候，我的“做梦”改变了观点─或者说，有东西把我拉出了影像外，我开始像个旁观者般四处观望。我们是在墨西哥北部的一个屋子里；我可以辨认四周地形，从我站的地方可以看见外头。我看到远处的山脉。我也记得屋内的摆设。我们在屋后，有屋顶的后院里。有些人坐在一些笨重的椅子里；但是其它人不是站着，就是坐在地上。我认得每一个人。他们有十六个人。拉葛达站在我旁边，面对着唐望。

　　我发觉我可以同时有两种感觉。我可以进入“做梦”的影像中，重新发掘出久远遗失的感觉，或者我可以用目前的心境来目击影像。当我进入做梦的影像时，我感觉安全与被保护；当我以目前的心境来目击它时，我会感觉迷失，不安全，苦恼。我不喜欢我目前的心境，所以我就投入我的“做梦”影像中。

　　那个胖葛达已高过所有人笑声的声音问唐望，我是否要作她的丈夫。有一阵子沉默。唐望似乎在考虑该说什么。他拍拍她的头，说他可以代表我发言，我会很高兴做她的丈夫。人们疯狂大笑。我与他们一起笑。我的身体以最真实的喜悦颤抖着，我不觉得我在嘲笑拉葛达。我没有把她当成小丑，或傻瓜。她是一个孩子。唐望转向我，说我要尊重拉葛达，不管她对我做了什么，我必须透过与她的交往来锻炼我的身体，在最困难的状况下都要感到自在。唐望对全体人发言，他说在强大压力表现良好要比在日常情况下做到完美无缺容易得多，日常情况例如与拉葛达这样的人交往。唐望又说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对拉葛达生气，因为她实在是我的女恩人；只有透过她，我才能够驯服我的自私。

　　我完全沉浸于“做梦”的影像中，我忘了我是一个“做梦者”。臂上突然一阵压力提醒我，我正在“做梦”。我感觉拉葛达在我旁边，但是没有看见她。她只是以一种感觉存在，我手臂上的触摸感觉。我集中注意力于这种感觉上；它变成坚实的抓握，然后拉葛达整个人出现了，仿佛她是摄影底片重叠的影像。就像电影中的特殊效果。“做梦”的影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拉葛达与我手臂交握着。

　　我们共同一致，再度把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在我们刚才目击的“做梦”影像上。这时候我毫无疑问地知道我们两个都在观看同样的事件。现在唐望正在对拉葛达说话，但是我听不见他的话。我的注意力在做梦的第三阶段“被动目击”与第二阶段“动态守夜”之间来回游移。我有一会儿是与唐望，胖葛达，及十六个其它人在一起，然后下一瞬间我是与现在的拉葛达一起观看一个冻结的场景。

　　然后我身体里一阵剧烈的震动把我带到另一层次的注意力中：我感觉像是有一片干木头破裂似的。那是一种轻微的爆裂，不过听起来像是很响的关节劈啪声。我发现自己在做梦的第一阶段“静态的守夜”中。我睡着了，但是又完全能觉察。我想要一直停留在这平静的状态中，但是另一个震动使我立刻醒过来。我突然明白拉葛达与我刚才是在“共同做梦”。

　　我急切地想要跟她说话。她也是同样感觉。我们冲到一块。等我们平静下来后，我要她描述在我们“共同做梦”时，她所看到的一切。

　　“我等你等了很久，”她说，“我的某部份认为我错过了你，但是另一部份的我认为你太紧张，有些问题，所以我就等待你。”

　　“你在什么地方等待，葛达？”我问。

　　“我不知道，”她回答，“我知道我已经过了红色的光，但是我看不见任何东西。回想起来，我根本没有视觉，我是在感觉事物。也许我仍然是在红光中；但是它不是红的。我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浅桃红色。然后我张开眼睛，你就在那里。你似乎已经准备要走了，所以我抓住你的手臂。然后我看见了Nagual望、马特斯，你，我，和其它人在文生的屋子里。你比现在年轻，而我很胖。”

　　提到文生的屋子，使我突然产生了一个领悟。我告诉拉葛达，有一次我开车经过墨西哥北部的萨克提卡（Zacatecas)时，我有了一股奇怪的冲动，去拜访了唐望的一个朋友，文生；我没有了解这样做是闯进了一个禁区，因为唐望从未介绍我认识他。文生就像女Nagual，是属于另一个范围，另一个世界。无怪乎当我告诉拉葛达这次拜访时，她会如此震惊。我们十分熟识他；他跟我们就像哲那罗一样亲密，也许还要更亲密。但是我们忘记了他，就像我们忘记了女Nagual。

　　在这个时候，拉葛达与我有了巨大的进展。我们一起记得文生，哲那罗，和西维欧、曼纽耶都是唐望的朋友，他的同伙。他们有一种共同的誓言或什么的。拉葛达和我不记得是什么使他们在一起的。文生不是一个印地安人。他在年轻时是一个药剂师。他是他们之中的学者，及维护大家健康的医疗师。他对于植物学有一股热爱。我毫无疑问地相信他是世上最懂得植物的人。拉葛达和我记得是文生教导每个人药用植物的知识，包括唐望。他对奈士特有特别的兴趣，我们都以为奈士特将来会像他一样。

　　“回忆起文生使我想到我自己，”拉葛达说，“我想起了我曾经是个多么令人无法忍受的女人。发生在一个女人身上最糟糕的事，就是在有了小孩，身上有了洞之后，却仍然像个小女孩般行事。那是我的问题。我想要可爱，但是我是空虚的。他们使我像个傻瓜，他们鼓励我成为一个驴蛋。”

　　“他们是谁，葛达？”我问。

　　“Nagual和文生和其它那些在文生屋子里的人，当我在你面前耍赖时。”

　　拉葛达和我同时领悟。他们让她只有在我面前才令人无法忍受。虽然她对每一个人试过，没有其它人会接受她的胡闹。

　　“文生有迁就我，”拉葛达说，“他陪我玩。我甚至叫他叔叔。当我试着叫西维欧、曼纽耶叔叔时，他差点用他的爪子般的手扯掉我腋下的皮肤。”

　　我们试着把注意力集中西维欧、曼纽耶身上，但是我们记不得他的长相。我们可以在回忆中感觉到他的存在，但是他不是一个人，他只是一种感觉。

　　至于“做梦”的影像，我们记得那是发生在我们生命中某一段时空很真实的复制；我们仍然无法记得在什么时候。但是我知道我照顾拉葛达，是用来训练我应付人际关系中的艰难。我必须能够在困难的社交场合中保持一种自在的心境，而拉葛达是最好的教练。那些胖葛达的模糊回忆正是基于那些社交情况，因为我严格遵守了唐望的命令。

　　拉葛达说她不喜欢那些做梦影像中的心境。她宁愿只是观看，但是我把她拉回到她的旧感觉中，那是她所厌恶的。她的不适是如此剧烈，她必须故意掐我的手臂，强迫我结束这种使她难受的参与。

　　***

　　第二天我们安排了一段时间进行另一次“共同做梦”。她从她的卧室开始，而我从我的书房，但是什么都没发生。仅仅试着进入“做梦”，就累死了我们。之后几个礼拜，我们试着达到第一次表现时的效率，但是没有成功。每经过一次失败，我们就更绝望与贪心。

　　面对我们的障碍，我觉得我们应该暂时延迟我们的“共同做梦”，而要分析共同“做梦”的观念与步骤。拉葛达起先不同意我。对她而言，回顾我们的“做梦”是对绝望与贪心的另一种屈服。即使不成功她也宁愿继续尝试。我坚持我的意见，她终于接受了，只因为她感觉到完全的迷失。

　　一天晚上我们尽可能轻松地坐下来，开始讨论我们对于“做梦”所知的一切。很快我们便发现，唐望曾经对于某些核心主题给予特别的强调。

　　首先是行动的本身。似乎在开始时要达到一种特殊的意识状态，把睡梦中残留的意识集中于梦境的事物元素上。

　　这种残留的意识被唐望称为第二注意力，是借着一些“不做”的练习来加以使用，或驯服。我们认为“做梦”的主要助力，是一种内心寂静的状态，唐望称为‘停顿内在对话’或‘自我对话的“不做”’。为了教导我掌握这个观念，他时常要我走上好几哩路，目光不对焦地集中于地平线上，强调出视觉的周边视线。他的方法有两种效果。经过了好几年的尝试后，它帮助我停顿了我的内在对话，而且它能训练我的注意力。强迫我去注意周边的视线，唐望使我能长时间地专注于一项单一的行动中。

　　后来，当我能用好几个小时来处理琐事也不会分心（这是我以前从来无法做到的），成功地控制我的注意力后，他告诉我，进入“做梦”的最佳方法是集中注意力于腹部上方接近胸骨的顶端。他说“做梦”所需的注意力是源自于那区域。在“做梦”中寻找与行动的能量则是源自于肚脐下方一两寸的地方。他称呼那种能量为“意愿”，或在梦中选择与聚合事物的力量。在女人身上，“做梦”的注意力与能量都是源自于子宫。

　　“女人的“做梦”源于子宫，因为那是她的中心，”拉葛达说，“我若要开始“做梦”，或停止“做梦”，我只需要把注意力放在我的子宫上。我学会感觉子宫的内部。我会看见红色的光芒一刹那，然后我就去了。”

　　“要多久时间你才会看见红光？”我问。

　　“几秒钟。当我的注意力在我的子宫上时，我已经进入“做梦”了，”她继续说，“我从来不会失误，从来不会。女人是像这样。女人最困难的部份是学习如何开始；我花了两年时间学会集中注意力于子宫上，达成停顿内在对话。也许那就是为什么女人总是需要某人来刺激她。

　　“Nagual望、马特斯时常把冰冷潮湿的河床卵石放在我的腹部上，让我感觉那区域。或者他会放一个重量在上面；他给了我一块铅块。他会要我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在那块重量的位置。每次我都会睡着。但是他不会介意。只要注意力放在子宫就没有什么关系。最后我学会专注于那个位置上，而不需要摆任何东西。有一天我完全靠自己进入“做梦”。我正在感觉我的腹部，就在Nagual时常放置重物的位置，突然间我像平常一样睡着了，不一样的是，这次有东西把我直接拉进我的子宫。我看见红色的光芒，然后我做了一个最美丽的梦。但是当我试着告诉Nagual时，我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根本没有办法告诉他这个梦是什么；我只是感觉非常快乐与强壮。他说那就是“做梦”。

　　“从那时起，他就没有再放重物在我身上了。他让我“做梦”而毫不干涉。偶尔他会要我告诉他情况如何，然后他会给我一些指点。那就是教导“做梦”应该有的作法。”

　　拉葛达说唐望告诉她，任何能用来“不做”的事都可以帮助“做梦”，只要能强迫注意力维持固定。例如，他要她和其余门徒凝视树叶和岩石，并鼓励帕布力图制作他自己的“做梦”道具。帕布力图开始时的“不做”是倒后行走。他会向左右侧看，来引导自己的方向，避开路上的障碍。我建议他使用倒后镜，结果他加以发展，制成了一个木头盔，上面伸出两个小镜子，离脸部约六寸远，在眼下方两寸。这两面镜子不会妨碍他的前方视野，而由于角度的安排，它们能顾及到他身后的整个区域。帕布力图夸口说他对世界有一个三百六十度的视野。靠着这个道具的帮助，帕布力图可以倒后行走任何距离，走多久都没问题。

　　“做梦”时所采取的姿势也是非常重要的课题。

　　“我不知道为什么Nagual没有在一开始时就告诉我，”拉葛达说，“女人的最好姿势是在开始时双脚盘坐，然后当注意力进入“做梦”时，让身体自然倾倒。Nagual在我开始了一年后才告诉我这个。现在我以这个姿势坐一会儿，我就会感觉到我的子宫，然后我马上就会“做梦”。”

　　在开始时，就像拉葛达，我是用躺着的姿势“做梦”，直到一天唐望告诉我，为了求得最好的结果，我应该坐在一个薄而软的垫子上，脚跟不交叉地相碰，大腿尽量平触垫子。他说由于我筋骨很有弹性，我应该加以锻炼，试着把大腿完全贴平在垫子上。他又说如果我能够在这种坐姿下进入“做梦”，我的身体不会倒向一侧，而会向前倾，我的前额最后会靠在我的脚上。

　　另一个重要的课题是“做梦”的时间。唐望曾告诉我们，深夜或清晨是最好的时间。他偏爱这些时间的理由是他所谓的巫士知识的实际应用。他说由于一个人必须在社会的环境下“做梦”，就必须要寻找最佳的独处情况，不受干扰。他所指的干扰是与人们的注意力有关，而不是人的实际存在。对唐望而言，从世界上退缩躲藏起来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即使一个人孤独处于荒芜隔绝的地点，其它人们的干扰仍然存在，因为他们第一注意力的定着是无法消除的。只有在大多数人睡眠的时刻，才能局部性地躲避这种定着一段很短的时间。在那些时间中，我们周围人们的第一注意力是在休眠状态。

　　接着他开始描述第二注意力。唐望对我们解释，在“做梦”开始时我们需要把注意力强迫停留在梦中的某一项事物上。只有借着固定我们的注意力，才能把一个普通的梦变成“做梦”。

　　他更进一步解释，在“做梦”中，一个人必须使用日常生活中相同的注意力机制，我们的第一注意力被教导以强大的力量集中在世界的事物上，好把浑沌无名的知觉变成对世界有秩序的意识。

　　唐望也告诉我们，第二注意力是用来做为一种召唤机会的工具。使用的越多，就越会得到所希望的结果。但是那也是普通注意力的功能，这种功能在日常生活中被视为理所当然，几乎无法觉察到；如果我们遇到了幸运的情况，我们会视之为意外或巧合，而不会认为是我们的注意力召唤了事件的发生。

　　我们对于第二注意力的讨论为另一项重要课题建立基础，那就是“做梦体”的观念。为了帮助拉葛达了解，唐望给了她一个任务，把她的第二注意力尽可能稳定地固定在“做梦”中飞行的感觉上。

　　“你是如何在“做梦”中学习飞行的？”我问她，“有人教你吗？”

　　“Nagual望、马特斯在现实中教我，”她回答，“而在“做梦”中，有一个我无法看见的人教我。那是一个声音告诉我该如何做。Nagual给我在“做梦”中学习飞行的任务，而那个声音告诉我如何做。然后我花了好几年时间教自己从可触摸的正常身体转换成“做梦体”。”

　　“这你必须向我解释，葛达。”我说。

　　“当你在“做梦”中离开你的身体时，就是在学习达到你的“做梦体”，”她继续说，“但是，就我所知，Nagual没有给你任何特别的任务，所以你可以随你高兴去做。相反的，我有任务去使用我的“做梦体”。小姐妹们也有同样的任务。在我的情况中，有一次我梦见我像个风筝般飞翔。我告诉了Nagual，因为我喜欢飞翔的感觉。他很看重这件事，把它变成一项任务。他说一旦学会“做梦”后，任何记得的梦都不再是普通的梦，而是“做梦”。

　　“然后我开始在“做梦”中寻找飞行。但是我无法事先准备；我越是想去影响我的“做梦”，就变得越困难。最后Nagual告诉我停止尝试，让它自然发生。渐渐地我在梦中开始飞行。就是那时候有一个声音开始告诉我怎么做。我总是觉得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当我学会完美的飞行后，Nagual告诉我，我在“做梦”中所做的每一个飞行动作，我都要在清醒时重复一次。当那只剑齿虎教你如何呼吸时，你也有同样的机会。但是你从未在“做梦”中变成一只老虎，所以你无法在醒着时正确地重复。但是我在“做梦”中学会了飞行。借着转移我的注意力到我的做梦体，我能够在清醒时像一个风筝般飞行。我向你示范过一次我的飞行，因为我要你见识我使用我的“做梦体”，但是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是指有一次她以不可思议的行动惊吓了我，她像个风筝般在空中上下飘动（详见“巫士的传承”）。这件事是如此荒谬，我无法以任何逻辑的方式去了解它。像平常一样，当这种事情发生时，我会把它们归类于一个暧昧的项目下，也就是“非常压力下的知觉”。我认为在强大的压力下，知觉会被感官严重扭曲。我的解释无法解释任何事，但似乎能使我的理性保持平静。

　　我告诉拉葛达，关于她的转变成“做梦体”，一定不仅是重复飞行的动作而已。

　　她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想Nagual一定也告诉过你，”她说，“唯一重要的事是，使那种转变根基于第二注意力。Nagual说是注意力造成了这个世界；他当然是完全正确的。他有理由这么说，因为他是注意力的大师。我想他是要我自己去发现，转变成“做梦体”，唯一需要的是把我的注意力集中于飞行上。重要的是在“做梦”中储存注意力，去观察我在飞行中所做的一切。那是培养我的第二注意力唯一的方法。一旦它稳固后，只要把它稍微集中在飞行的细节与感觉上，就会带来更多的“做梦”飞行，直到最后，在“做梦”中遨翔天际成为我的例行公事。

　　“在飞行这件事上，我的第二注意力十分敏锐。当Nagual给我转变成“做梦体”的任务时，他的意思是要我在清醒时使用我的第二注意力。这是我的了解。造成这个世界的第一注意力是永远无法完全克服的；它只能暂时被关掉一会儿，由第二注意力取代，只要身体有足够的储存。所以我可以说，要在清醒时转变成“做梦体”，你必须要练习“做梦”到滚瓜烂熟为止。”

　　“你能随时转变成你的“做梦体”吗？”我问。

　　“没有那么容易，”她回答，“我已经学会在清醒时重复飞行的动作与感觉，但是我无法每次都能飞行。我的“做梦体”总是会碰上一个障碍。有时候我感觉障碍消失了；在这些时候我的身体就自由了，我可以像“做梦”般飞行。”

　　我告诉拉葛达，唐望曾经给我三个任务来训练我的第二注意力。第一个任务是在“做梦”中找到我的手。接着他建议我找一个地点来集中注意力，然后在白天“做梦”，再看看我是否真的到了那地方。他说我应该放一个我认识的人在现场，最好是女人，这样有两个作用：第一是检查代表做梦发生的细微改变，第二是隔离不引人注意的细节，这正是我的第二注意力会去集中的地方。

　　“做梦者”在这里最严重的问题，是第二注意力会固执地定着在日常注意力完全不会觉察的细节上，于是造成几乎无法去体验“做梦”的障碍。一个人在“做梦”中所追求的是在日常生活中完全不会去注意的事物。

　　唐望说一个人只有在学习阶段才会努力去固定第二注意力。之后，一个人必须去抗拒第二注意力那几乎无法克服的吸引力，只用短暂的瞥视来观看一切事物。在“做梦”中，一个人必须满足于对周遭一切只有最短暂的视野。一旦集中于任何事物上，就会失去控制。

　　他给我的最后一项任务是离开我的身体。我曾经有部份的成功，我一直认为是我在“做梦”上唯一真正的成就。在我尚未完全掌握住“做梦”的感觉，来在“做梦”中处理日常世界的事务之前，唐望就离去了。他的离去打断了我的继续，我相信到最后，我的“做梦”时间会无可避免地与我的日常生活重叠在一起。

　　为了说明第二注意力的控制，唐望介绍了“意愿”的观念。他说“意愿”可以描述为把明晰体当成能量场的最大控制；或者可以描述为一种有效率的状态，会在任何时候突然出现在一个战士的日常生活中。是一种由身体中央部位发出的力量，之前是一种绝对的寂静，或纯粹的恐惧，或深沉的悲哀；但不会是快乐，因为快乐过于分心，无法给予战士必要的专注来把明晰体转变成寂静。

　　“Nagual告诉我，对于人类而言，悲哀就像恐惧一样有力，”拉葛达说，“悲哀使战士流下带血的眼泪。这两者都可以带来片刻的寂静。或寂静会自己来，因为战士毕生都在追求它。”

　　“你自己曾经体验过那片刻的寂静吗？”我问。

　　“我当然有，但是我记不得那是什么样子，”她说，“你和我以前都体验过，但是我们都没有任何回忆。Nagual说那是一阵黑暗，一阵要比停顿内在对话还要寂静的寂静。那阵黑暗，那阵寂静会产生引导控制第二注意力的“意愿”，想用它来做事的意图。这就是为什么称之为“意愿”。那种意图与效果就是“意愿”；Nagual说它们是相辅相成的。当我学习在“做梦”中飞行时，他告诉我这一切。飞行的“意愿”造成了飞行的效果。”

　　我告诉她，我几乎放弃了体验“意愿”的可能。

　　“你会体验它的，”拉葛达说，“问题是你和我不够敏锐，无法知道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我们无法感觉我们的“意愿”，因为我们以为它应该是我们能确知的感觉，像是愤怒。但是“意愿”是非常安静，难以觉察的。“意愿”是属于另一边自我的。”

　　“什么另一边自我，葛达？”我问。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她清脆地回答，“当我们在“做梦”时，我们就是在我们的另一边自我中。我们现在已经进入过我们的另一边自我无数次了，但是我们还不是完整的。”

　　一阵很长的沉默。我暗自承认，她说我们还不是完整是对的。那是意味我们还只是一种深奥艺术的学徒罢了。但是然后我又想到她也许是另有用意。这不是理性的思考。我先是感觉心窝有一种刺痛感，然后我才想到她是指别的事。接着我感觉到了答案。它像是一团东西或什么的。我知道它全在那里，先是在我的胸骨顶端，然后进入我脑中。我的问题是我无法迅速地解开我所知道的，用语言表达出来。

　　拉葛达没有打扰我的思考过程。她完全安静地等待着。她似乎与我内在相连接，我们不需要说任何话。

　　我们维持彼此之间这种互通的感觉一会儿，然后它吞噬了我们两个。拉葛达和我渐渐安静了下来。最后我终于开始说话。并不是为了表达我们已经互相了解的感觉，而是要重新建立谈话的基础；我告诉她，我知道我们为什么是不完整的，但是我无法把我的知识变成文字。

　　“我们知道许多许多事，”她说，“但是我们无法把它们派上用场，因为我们真的不知道如何把它们叫出来。你刚开始感觉到那压力。我已经感觉到它许多年了。我知道，但是我又不知道。当我试着说出我所知道的事时，大多数时候我会绊倒自己，听起来就像个白痴。”

　　我了解她的意思，我也在身体上了解她。我知道一些非常实际与自证性的事物，关于“意愿”与拉葛达所谓的另一边自我，但是我说不出一个字来，并不是因为沉默或害羞，而是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开始，或如何组织我的知识。

　　““意愿”是第二注意力如此完整的控制，它也被称为另一边自我，”拉葛达停顿许久后说，“尽管我们做了许多，我们只知道一点点另一边自我。Nagual让我们自己来达成我们知识的完整。那就是我们的回忆任务。”

　　她用手掌拍击她的前额，仿佛她刚记起了什么事。

　　“老天爷！我们是在回忆起另一边自我！”她叫道，她的声音几近歇斯底里。然后她平静下来，继续以克制的声音说，“显然我们已经进入过，而唯一回忆起它的方法就是我们所做的，当我们“共同做梦”时把我们的“做梦体”射出去。”

　　“这是什么意思，射出我们的“做梦体”？”我问。

　　“你自己见识过哲那罗射出他的“做梦体”，”她说，“它像个慢速子弹般蹦出来；当它从肉体上松脱或粘结时，会产生很响的破裂声。Nagual告诉我，哲那罗的“做梦体”能够做我们日常绝大多数的事；他时常如此来找你，把你吓得半死。现在我知道Nagual和哲那罗的用意。他们要你去回忆，哲那罗时常在你眼前射出他的“做梦体”，表现不可思议的行动来使你回忆，但是没有用。”

　　“我从来都不知道他是处于“做梦体”中。”我说。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没有注意，”她说，“哲那罗为了让你知道，试着去做那些“做梦体”无法做的事，像是进食，饮水，等等。Nagual告诉我，哲那罗时常跟你开玩笑说他将要去大便，结果使群山震动。”

　　“为什么“做梦体”无法做那些事呢？”我问。

　　“因为做梦体无法处理进食喝水的“意愿”。”她回答。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哲那罗的伟大成就是在他的“做梦”中，他学会了身体的“意愿”，”她解释，“他完成了你刚开始的。他可以“做梦”出他的整个身体到最细微的程度。但是做梦体的“意愿”不同于肉体的“意愿”。譬如说，“做梦体”可以穿过一道墙，因为它知道消失成空气的“意愿”。而肉体知道进食的“意愿”，但不知道消失的“意愿”。要哲那罗的肉体穿墙就像要他的“做梦体”进食一样不可能。”

　　拉葛达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衡量她所说的话。我想要等一下再问她问题。

　　“哲那罗只掌握了“做梦体”的“意愿”，”她以温柔的声音说，“相对的，西维欧、曼纽耶则是“意愿”的终极大师。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们无法记得他的脸，因为他不像任何其它人。”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葛达？”我问。

　　她开始解释她的意思，但是她无法连贯地表达。突然她露出微笑。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懂了！”她叫道，“Nagual告诉我西维欧、曼纽耶是“意愿”的大师，因为他永远是在他的另一边自我中。他是真正的主宰。Nagual所做的一切都是靠着他。事实上，是他要Nagual照顾你的。”

　　听了拉葛达的话，我体验到一阵身体上极大的不适。我几乎想要呕吐，费了极大的努力不让她发觉。我背对她开始作呕。她停止说话一会儿，然后似乎决定不要理会我的情况。相反地，她对我大吼起来。她说该是我们互吐怨气的时候了。她开始质问我在墨西哥市之后的怨恨感觉。她说我的怨恨不是因为她选择站在其它门徒的一边来反对我，而是因为她参与了揭发我的行动。我向她解释，那些感觉都已经从我身上消失了。她不为所动。她说除非我面对它们，它们终究会以某种方式回来。她坚持说我与西维欧、曼纽耶的关系是整件事的关键。

　　我无法相信我听了这段话后的情绪改变。我变成了两个人─一个像疯狗般气愤地口吐白沫，另一个平静地冷眼旁观。我的肚子产生一阵最后的痉挛，然后我吐了。但这阵痉挛不是由于恐惧所造成的，而是无法控制的愤怒。

　　等我终于平静下来后，我对我的行为感到难为情，担心这样的事件会再度发生在我身上。

　　“等你接受了你的真实本性后，你就会从愤怒中解脱。”拉葛达以不动情感的语调说。

　　我开始与她争论起来，但是我知道这是无用的。况且，我的愤怒发作已经耗尽了我的能量。我笑了起来，因为如果她是对的，我一点也不知道要怎么办。然后我想到，若是我会忘记女Nagual，那么任何事都有可能。我的喉咙感觉奇怪的炙热与刺痛，仿佛我吃了很辣的食物。我的身体一阵警觉，就像我感觉有人潜伏在我背后似的，那时候我知道了一件原来不知道的事。拉葛达是对的。西维欧、曼纽耶曾经主宰了我。

　　当我告诉她后，拉葛达大笑起来。她说她也记得了关于西维欧、曼纽耶的事。

　　“我所记得的他不是一个人，不是像女Nagual那样，”她说下去，“但是我记得Nagual告诉我关于他的事。”

　　“他告诉了你什么？”我问。

　　“他说当西维欧、曼纽耶在世界上时，他就像艾力高。有一次他消失无踪，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里。他离开了许多年；然后有一天他回来了。Nagual说西维欧、曼纽耶不记得他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但是他的身体改变了。他回到了这个世界，但他是以他的另一边自我回来的。”

　　“他还说了什么，葛达？”我问。

　　“我不记得了，”她回答，“就好象我是透过浓雾观看。”

　　我知道如果我们强迫自己，我们就会立刻知道西维欧、曼纽耶是谁。我告诉了拉葛达。

　　“Nagual说“意愿”是无所不在的。”拉葛达突然说。

　　“那是什么意思？”我问。

　　“我不知道，”她回答，“我只是说出突然出现在我脑中的事物。Nagual也说“意愿”造成了这个世界。”

　　我知道我以前也听过同样的话。我想唐望一定也告诉了我同样的事，而我不记得了。

　　“唐望是在什么时候告诉你这些的？”我问。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她说，“但是他告诉我人类，和其它一切生物，都是“意愿”的奴隶。我们是在它的掌握中。它使我们做它想要的一切。它使我们在世界上活动。它甚至使我们死亡。

　　“但是他说当我们成为战士后，“意愿”就成为我们的朋友。它让我们自由一会儿；有时候它自己会降临，仿佛它在等待我们。他告诉我，他自己只是“意愿”的一个朋友─不像西维欧、曼纽耶，他是“意愿”的大师。”

　　在我内部隐藏着大量的回忆想要冲出来。它们似乎就要浮现了。我体验到极大的挣扎，然后我内部有某种东西放弃了。我平静下来。我不再想要知道西维欧、曼纽耶是谁了。

　　拉葛达把我的情绪改变解释为一种征兆，表示我们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西维欧、曼纽耶的回忆。

　　“Nagual让我们知道他能如何使用他的“意愿”，”她突然说，“他能够召唤“意愿”，使事物出现。

　　“他告诉我，如果我想要飞，我必须召唤飞行的“意愿”。他向我示范他自己如何召唤它，跳入空中像个大风筝般盘旋。或者他会使事物出现在他手中。他说他知道许多事物的“意愿”，可以借着“意愿”那些事物来召唤它们。他与西维欧、曼纽耶的不同在于，西维欧、曼纽耶身为“意愿”的大师，知道一切事物的“意愿”。”

　　我告诉她，她的解释需要进一步的解释。她似乎努力在脑中整理言语。

　　“我重复了我在做梦中飞行的所有感觉，学会了飞行的“意愿”。”她说，“这只是一件事而已。Nagual在他的一生中学会了上百件事物的“意愿”。但是西维欧、曼纽耶去了“意愿”的源头。他碰触了“意愿”。他不需要学习任何事物的“意愿”。他与“意愿”是一体的。问题是他不再有任何欲望，因为“意愿”没有自己的欲望，所以他必须要依赖Nagual的意志。换句话说，西维欧、曼纽耶可以做任何Nagual想做的事。Nagual指挥西维欧、曼纽耶的“意愿”。但是由于Nagual自己也没有欲望，所以大部份时间，他们什么都不做。”

　　8 右边与左边意识

　　我们对于“做梦”的讨论对我们帮助很大，它不仅解决了我们“共同做梦”上的障碍，也使“做梦”的观念提升至知性的层次。谈论“做梦”使我们忙碌；让我们有时间暂停一下，平息我们的激动。一天晚上，我正在外办事时，我从电话亭打电话给拉葛达。她告诉我她去了一家百货公司，而当她在那里时，她觉得我躲藏在一些展示模特儿后面。她确信我在捉弄她，于是怒气冲冲地在店里跑来跑去想捉住我，让我知道她是多么生气。那时候她突然明白，她是在回忆起以前她在我身边常会有的感觉，怒气冲冲的发作。

　　我们一致达成结论，是时候再尝试我们的“共同做梦”了。当我们谈话时，我们感觉到一股全新的乐观。我立刻回家了。

　　我很容易就进入第一阶段“静态的守夜”。我的身体有一种快感，从我心窝散发出一种麻痒的感觉，然后变成思想，我知道我们将会有极佳的结果。这个想法带来了紧张的期待。我觉察到我的思想是发自于我胸部中央的搔痒感。但当我把注意力放在上面，它就停止了。它像是一道电流，我可以打开它或关上它。

　　那搔痒感又出现了，甚至要比以前更强，突然我发现自己面对着拉葛达。仿佛我刚过了一个转角，撞上了她。我开始沉浸于观察她。她是完全绝对的真实，完全是她本人，我有一股冲动想摸她。这时候我对她爆发出最纯粹，最不属于尘世的感情。我开始无法控制地啜泣起来。

　　拉葛达赶紧试着交叉我们的手臂来停止我的放纵，但是她无法移动。我们观望四周。眼前没有任何固定的影像或静止的画面。我突然有所领悟，告诉拉葛达说因为我们互相凝视着，所以我们错过了“做梦”的景象。当我开口后，我才明白我们是处于一种新的情况中。我被我的声音吓到了。那是一种奇怪的声音，尖锐刺耳，让我的身体感到一阵厌恶。

　　拉葛达回答说我们没有错过任何事，而是我们的第二注意力被其它事物给吸引住了。她笑了起来，嘴巴咂了咂，表示对她自己的声音感到惊讶与困扰。

　　我发现在做梦中谈话是极新鲜的，因为我们不是在做一个谈话的梦，而是真正在交谈，需要特殊的努力，很像我在最初的“做梦”时走下楼梯的努力。

　　我问她是否觉得我的声音很滑稽。她点点头，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很惊人。我记得唐哲那罗以前也常做出最奇异与恐怖的怪声；拉葛达的笑声也是属于同一种的。这时我才警觉到拉葛达和我已经同时进入了我们的“做梦体”中。

　　我想要握她的手。我试了，但是无法移动我的手臂。由于我有在这种状态下行动的些许经验，我以意志力使自己去拉葛达身边。我想要拥抱她，但是我立刻移动得非常靠近，与她融合在一起。我能感觉我是个独立的个体，但同时我感觉我是拉葛达的一部份。我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我们保持融合状态，直到有某种东西打破了我们。我感觉到一个命令，要我观察环境。我观看着，清楚记得我以前看过这里。我们的周围都是圆形的小土堆，看起来就像沙丘。极目所及，四处都是它们。它们似乎是淡黄色的砂岩，或粗粒的硫磺。天空也是同样的颜色，低沉而有压迫性。有些地方有黄色的雾团或某种黄蒸汽。

　　这时我注意到拉葛达和我似乎可以正常的呼吸。我无法用手感觉我的胸部，但我吸气时可以感觉到它的扩张。黄蒸汽显然对我们是无害的。

　　我们开始一起移动，很缓慢谨慎，几乎像是在步行。一小段距离后，我感到非常疲倦，拉葛达也是一样。我们几乎是在地面上滑行，显然这种移动的方式让第二注意力非常疲劳，需要额外的专注。我们不是在模仿日常的走路，但是效果却很类似。要移动需要能量的爆发，像是很小型间歇的爆炸。我们的移动只是为了移动，没有目标，所以最后我们停了下来。

　　拉葛达对我说话，她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她说我们正糊里胡涂地走向更沉重的区域，如果我们继续朝那方向前进，压力会变的非常庞大，我们会死。

　　我们自动转身，朝来的方向走，但是疲倦感没有消失。我们两人都极为劳累，无法保持直立的姿势。我们倒了下来，同时采取了“做梦”的姿势。

　　我立刻在我的书房里醒来。拉葛达在她的卧室醒来。

　　醒来后我告诉她的第一件事是，我已经去过那荒凉的地区几次了。我至少看过它的两种地形，一种是完全的平坦，另一种是布满了小的沙丘。在我说话时，我发觉我甚至没有先查证我们是否看见了同样的景象。我停下来，告诉她我的反应有点过度兴奋；我的作法像是我们一起去旅行了，现在要对照日记似的。

　　“现在要做如此的谈话已经是太迟了，”她叹口气说，“但是如果能使你高兴，我就告诉你我所看到的。”

　　她耐心地描述我们所看，所说，及所做的一切。她说他以前也去过那荒凉的地方，她知道那是一个边界地带，分隔着我们所知的世界与另一个世界。

　　“那是在并行线之间的地带，”她继续说，“我们能在“做梦”中进入。但是为了能离开这个世界，抵达另一个世界，在并行线那一边的世界，我们必须以我们整个身体穿过那区域。”

　　我感到一阵寒意，想到要以我们的身体进入那荒凉的地区。

　　“你和我一起到过那里，以我们的身体，”拉葛达继续说，“你不记得吗？”

　　我告诉她，我只记得在唐望的引导下两次看过那地区。两次我都不予理会，因为那是食用心理转变性植物所造成的。在我的理智分析下，我把那两次经验视为个人的异象，而不是有共识的经验。我不记得在任何其它情况下看过那景象。

　　“你和我是在什么时候以我们的身体进入那里的？”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当你提起去过那里时，模糊的回忆跳入了我脑中。我想现在该轮你来帮助我结束我所开始回忆的。我还无法集中注意力到我的回忆上，不过我记得西维欧、曼纽耶带着女Nagual，你，和我进入那荒凉的地区。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我们去。我们当时不是在“做梦”中。”

　　我没有继续听她的话。我的心智开始集中到某种无法言喻的事物上。我努力使我的思想产生秩序。它们毫无目标地乱闯。有一会儿我觉得仿佛时光倒退了，我回到了我无法停顿内在对话的时候。然后心中的雾开始澄清。我的思想自己开始成形，没有我的意识引导，结果是产生一个完整的回忆，以前我在那些短暂的回忆闪现中，曾经看过其中的片段。拉葛达说得没错，我们有一次被带到一个唐望称为“灵嶓”的地方（limbo，天主教用语，天堂与地狱之间的暂停地域），他显然是借用宗教的术语。我知道拉葛达说我们当时不是在“做梦”，也是正确的。

　　在那时候，由于西维欧、曼纽耶的要求，唐望找来了女Nagual，拉葛达，与我自己。唐望告诉我，我们的聚会是因为***着自己，不知如何的，进入了一种特别的意识深处，那是最敏锐的注意力的所在处。我以前曾经到过那里，唐望称之为“左边的左边”的意识状态，但是过于短暂，而且总是要靠他的帮助。这次我们全体参与的主要价值在于，我们能够在那种状态下知觉到一道巨大的黄色蒸汽，唐望称之为“雾墙”的。从前每当我知觉到它时，它总是在我的右边，向前延伸到无限远，向上到天际，把世界划分为二。当我转头时，那道雾墙会跟着我转到右边或左边，我无法面对它。

　　在那一天，唐望与西维欧、曼纽耶带我越过了雾墙。我记得西维欧、曼纽耶说完话后，他抓起拉葛达的颈后，像抓一只小猫似的，与她一起消失在雾墙中。我有一刹那时间可以观察他们的消失，因为唐望不知如何能够使我面对雾墙。他没有抓起我的颈后，只是把我推进雾中；接下来我所知道的是，我正在观看那荒凉的地带。唐望，西维欧、曼纽耶，女Nagual，和拉葛达也在那里。我不关心他们在干什么。我只关心一种非常不愉快与威胁性的压迫感─一种疲倦，呼吸极为困难的感觉。我觉得我站在一个令人窒息的低矮黄色山洞中。压迫感强烈到我无法呼吸。我的身体功能似乎都停止了；我无法感觉到身体的任何部份。但是我可以移动，走路，伸出手臂，转动头。我把我的手放在大腿上；我的大腿没有感觉，手掌也没有感觉。我可以看见我的手脚，但无法触及。

　　感到无限恐惧，我抓住女Nagual，扯得她失去平衡。但是那不是我的肌肉力量在拉她。那是一种力量，不存在我的筋骨中，而是在我的身体中央。

　　想要再玩玩那股力量，我抓住了拉葛达。她被我的拉力所动摇。然后我了解移动她们的能量是来自于一种突出的触角，从我的身体中央发出的。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下一刻我又回到了原来的不适与恐惧感。我沉默地望着西维欧、曼纽耶求救。他回看我的模样使我相信我迷失了。他的目光冰冷无情。唐望转身背对我，我从身体内部发生颤抖，那是一种超乎想象的肉体恐惧。我以为我的血液都沸腾了，不是我的感觉，而是那内在的压力到达了爆破的边缘。

　　唐望命令我放轻松，把自己交给死亡。他说我必须留在那里直到死亡，我可以选择平静的死，努力让我的恐惧占据我，或者我去反抗我的恐惧，死在痛苦中。

　　西维欧、曼纽耶对我说话，这是他很少做的事。他说我接受恐惧所需要的能量是在我的中央点，唯一能成功的作法是去默从，不投降地投降。

　　女Nagual和拉葛达十分平静。我是唯一要死的一个。西维欧、曼纽耶说我这样浪费能量，我的末日是近在眼前，我应该把自己当成已经死了。唐望向女Nagual和拉葛达示意跟随他。他们转身背对我。我没有再看到他们做了什么。我感到一阵有力的震动穿过了我。我想那是我的死亡震动；我的奋斗结束了。我一点也不在乎了。我把自己交给那无可征服，迫害着我的恐惧。我的身体，或那被我当成身体的构成，开始放松下来，把自己放任给死亡。当我让那恐惧进来，或者它从我身体出去，我感觉并看到了一阵稀薄的烟雾从我身体离开；在周围的硫磺色环境中，看起来是白色的雾气。

　　唐望回到我身边，好奇地检查我。西维欧、曼纽耶走开，又抓起拉葛达的后颈。我清楚地看见他把她像个布娃娃般甩进雾墙中。然后他自己也踏进去，消失不见。

　　女Nagual做了个手势，邀请我也进入雾中。我朝她接近，但是还没有到，唐望就给我猛力一推，把我推进了浓厚的黄雾中。我没有失足，而是飞行地穿过，然后迎面跌落在日常世界的地上。

　　我向拉葛达描述时，她也记起了这整件事。然后她又补充了一些细节。

　　“女Nagual和我并不担心你的安危，”她说，“Nagual告诉我们，你必须被强迫，才能放弃你的执着，这没什么稀奇的。每个男性战士都需要被恐惧所强迫。

　　“西维欧、曼纽耶已经带我去过雾墙后三次，让我学习放轻松。他说如果你看见我很轻松，你就会被影响。结果正是如此。你放开了自己，轻松下来。”

　　“你自己是不是也很难放轻松？”我问。

　　“不会。对女人而言这是小事一件，”她说，“这是我们的优势。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必须被传送过雾墙。我们无法自己做到。”

　　“为什么不能，葛达？”我问。

　　“要非常沉重才能穿过，而女人很轻，”她说，“事实上太轻了。”

　　“那么女Nagual呢？我没有看见任何人传送她。”我说。

　　“女Nagual是特殊的，”拉葛达说，“她可以靠她自己做到一切。她可以带我去那里，或带你。她甚至可以越过那遍荒凉的平原，Nagual说这是所有进入未知旅行的人都必须做到的事。”

　　“女Nagual为什么要跟我们进入那里呢？”我问。

　　“西维欧、曼纽耶带我们去支持你，”她说，“他认为你需要两个女性和两个男性的保护。西维欧、曼纽耶的想法是，那里有实体在漫游潜伏着，因此你需要保护。同盟就是来自于那片荒凉的平原。还有其它更强烈的事物。”

　　“你也曾经被保护过吗？”我问。

　　“我不需要被保护，”她说，“我是个女人。我不会被那些事情困扰。但是我们都认为你的处境困难。你是一个Nagual，而且是很笨的一个。我们认为任何那些猛烈的同盟─你也可以称呼它们为恶魔─都可以轰碎你，或支解你。那是西维欧、曼纽耶说的。他带我们来防护你的四个角落。好玩的是，Nagual或西维欧、曼纽耶都不知道你并不需要我们。我们本来应该要走一段路，直到你失去了能量。然后西维欧、曼纽耶会惊吓你，把同盟指给你看，并叫它们来追你。他和Nagual计划要一点点地帮助你。那是规矩。但是事情出了差错。你一进去就发疯了。你还没有移动一寸就快死了。你快被吓死了，而你甚至还没有看见同盟。

　　“西维欧、曼纽耶告诉我他不知道要怎么办，所以他对你的耳朵说了他觉得应该说的最后一件事，要你放弃，不投降地投降。你靠着自己立刻平静下来，他们不需要去做他们原来打算做的事。于是Nagual与西维欧、曼纽耶都没有其它事好做，只好带我们离开那里。”

　　我告诉拉葛达，当我发现自己回到了这个世界上时，旁边有人扶我站着。那就是我所记得的。

　　“我们是在西维欧、曼纽耶的屋子里，”她说，“现在我记得了许多关于那屋子的事。有人告诉我，我不知道是谁，西维欧、曼纽耶买下那屋子是因为它建在一个力量之处上。但是其它人说西维欧、曼纽耶找到那屋子，很喜欢它，买下来，然后才把力量之处带到那屋子里。我个人认为西维欧、曼纽耶带来了力量。我感觉他的完美无缺使力量维持在那屋子里，当他与他的同伴生活在那里时。

　　“当他们离去的时间到了时，那力量之处就随着他们而去，于是那屋子就变回西维欧、曼纽耶找到前的样子，只是一栋平凡的屋子。”

　　当拉葛达说话时，我的思想似乎更清楚了，但是还不足以揭露我在那间屋子里所发生的事。那屋子让我充满了悲哀。不知为何，我确信这种悲哀是与女Nagual有关。她在哪里呢？

　　当我问拉葛达时，她没有回答。一阵很久的沉默。她借故说她必须去弄早餐了；已经是早晨了。她留下我一人走开，我的心情极为痛苦而沉重。我叫她回来。她生起气来，把锅子丢到地上。我了解她为什么要生气。

　　***

　　在另一次“共同做梦”的尝试中，我们进一步深入了第二注意力的奥妙。这是发生在几天之后。拉葛达与我毫无准备与努力就发现我们在梦中站在一起。她徒劳地试了两三次想与我手臂交叉，但是没有用。她对我说话，但是她所说的无法理解。不过我知道，她是说我们又进入了“做梦体”。她在警告我，一切行动都要发自于我们的身体中央。

　　就像我们最后的尝试，没有任何影像让我们观察，但我似乎辨认出一处地方，是我曾经每天在“做梦”中几乎看了一年的地方：那个剑齿虎的峡谷。

　　我们走了几码；这次我们的动作不会乱跳或爆发。我们用腹部行走，没有任何肌肉动作。费力的是我缺乏练习；像是我第一次骑脚踏车的情形。我很快就疲倦了，失去我的节奏，对自己感到迟疑与不确定。我们停下来。拉葛达也失去了平衡。我们开始观察我们的四周。一切都是无可争议的真实，至少看起来如此。我们是在一块长着奇怪植物的崎岖地区。我无法辨认我所看到的奇异植物。它们看起来像是小树，五或六尺高。上面是扁而厚的黄绿色叶子，及巨大而美丽的深褐色花朵，有金色的线条。花茎不是木质的，而似乎轻而柔软，像芦苇；它们布满了长而可怕的针刺。有些干枯的茎叶调落在地上，我觉得是空心的。

　　地面十分黑暗，看起来很潮湿。我想要蹲下来摸摸它，但是我无法动。拉葛达示意我使用我的身体中央。当我如此做时，我不用弯腰就可以碰到地；我的身体似乎有某种像是触角的东西。但是我不知道我感觉了什么。我没有什么触角知觉来作为分辨的基础。我碰触的地面显然是土壤，不是基于我的触觉，而是我内在的一种视觉核心。这时我陷入一种理智上的困境。为什么做梦似乎是视觉下的产物？是不是因为视觉在日常生活中的强势？这个问题是无意义的。我没有资格回答，而我的所有质疑只会削弱我的第二注意力。

　　拉葛达把我震出了我的困境。我体验到一种重击；一股震动穿过了我。她指着我们的前方。一如往常，那只剑齿虎躺在我通常看见它的岩石上。我们朝它接近，直到距离那岩石只有六尺远，我们必须抬起头看那老虎。我们停下来。它站起来。它的体积庞大，尤其是它的宽度。

　　我知道拉葛达要我们悄悄绕过老虎，到山的另一边。我想告诉她，那样做也许很危险，但我无法找出方法来传达这项信息。老虎似乎很生气，被激怒了。它蹲在后腿上，似乎准备要朝我们扑来。我非常恐惧。

　　拉葛达转向我，微笑着。我知道她是在告诉我不要屈服于我的惊恐中，因为那老虎只是个鬼魅般的幻影。她的头一动，催我上前。但是在不可知的深处，我知道那只老虎是个实体，也许不是像我们日常世界般的真实，但的确是真实的。而因为拉葛达与我在“做梦”，我们失去了我们自己日常世界的真实。在这时候，我们与那只老虎是处于平等的地位：我们的存在也是幻影。

　　在拉葛达的唠叨坚持下，我们又向前了一步。老虎从岩石上跳下来。我看见它的庞大身躯飞跃在空中，直朝我冲来。我失去了我在“做梦”的感觉─对我而言，那老虎是真实的，而我将要被它撕成碎片。一阵影像光线，及我前所未见的强烈色彩在我四周乱射。我在我的书房中醒来。

　　***

　　在我们极为熟练我们的“共同做梦”后，我相信我们已有足够的超然，不再慌张。我们的努力所带来的不是行动的结果，而是一种外在的动力，使我们能无懈可击地行动，不求结果。我们接下来的练习就像第一个，只不过我们可以很轻松迅速地进入“做梦”的第二阶段─“动态守夜”。

　　我们在“共同做梦”的熟练使我们能成功地每晚重复。我们本身没有如此的意图，我们的“共同做梦”很随意地集中在三个地区：沙丘，剑齿虎的所在地，以及最重要的，遗忘的过去事件上。

　　当我们面对的景象是与过去事件有关，而拉葛达与我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时，她会毫无困难地与我交叉手臂。这个举动能给我一种非理性的安全感。拉葛达解释说，这个动作能驱散第二注意力所带来的超级孤独感。她说交叉手臂能促成一种客观的心境，结果我们可以观察所发生的一切活动。有时候我们会被迫参与活动。有时候我们会是完全的客观，像看电影般观察着影像。

　　当我们到了沙丘或剑齿虎的所在地，我们就无法交叉手臂。在那些情况中，我们的行动绝不会是重复的。我们的行动绝不是事先预期的，而似乎是对应新情况的自发性举动。

　　根据拉葛达，我们大多数的“做梦”可以被归纳为三大类。第一类，也是最大的一类，是我们过去共同经验的重演。第二类是我们一起回顾我个人的经验─剑齿虎的峡谷就是属于这一类。第三类是去见识实际存在的领域。她说那些黄色的沙丘就是实际存在于此时此地，对于进入那个世界的战士而言，它们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我想要与她争论一个重点。她和我是与一些人有过神秘的交往，那些人已被我们遗忘，原因是我们无法理解的，但是那些人是我们所认识的。相对的，剑齿虎则是我“做梦”的产物。我无法把它们与那些人相提并论。

　　我还来不及说出我的想法，我就得到了她的答案。仿佛她进入了我脑中，读了我的想法。

　　“他们是属于同一级的，”她说，紧张地笑着。“我们无法解释我们为什么会忘记，或为什么现在会记得。我们无法解释任何事。那只剑齿虎是在那里，某个地方。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是我们为什么要担心这种虚假的差异？要说两者一个是现实，一个是“做梦”，对另一边自我而言是毫无意义的。”

　　***

　　拉葛达和我使用“共同做梦”作为手段，来抵达一个不可思议的隐藏回忆世界。“共同做梦”使我们能回忆起我们日常记忆无法召回的事件。当我们在清醒时刻回顾那些事件时，会引发更详细的回忆。如此我们发掘出埋藏在我们深处的大量回忆。我们花了几乎两年时间的巨大努力与专注，才对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有了约略的了解。

　　唐望告诉过我们，人类可被分为两部份，右边，他称为tonal，包况了人类理智所能觉察到的一切。还有左边，称之为nagual，一种无可描述的领域，无法诉之于言语。以了解来说，如果左边能去了解，那也许是一种整个身体的了解；它是排斥被概念化的。

　　唐望也告诉我们，所有巫术的功能，可能性，及成就，从最简单到最惊人的，都是存在于人体本身的。

　　根据着“我们都可被分为两部份”，以及“一切都存在于身体”的这两个观念，拉葛达为我们的回忆提出了一个解释。她相信在我们与Nagual望、马特斯交往的这些年中，我们的时间是被划分为两种状态，一种是正常的意识，右边的tonal，第一注意力的领域；另一种是加强过的意识，左边的nagual，或第二注意力的领域。

　　拉葛达认为，Nagual望、马特斯的努力是引导我们透过“做梦”的第二注意力控制，到达另一边自我。然而，他借着身体上的操纵，使我们直接接触了第二注意力。拉葛达记得他时常推拿按摩她的背，强迫她进入到另一边的意识。她说有时候他会给她一记结实的打击，在她右肩上。结果是她会进入一种惊人的清晰状态。对拉葛达而言，在这状态中的一切似乎都加快了，但是世界本身没有任何改变。

　　几个礼拜后，我也记得了同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唐望时常突然拍打我的背。我总是觉得他打在我的脊椎骨上，在我的两肩之间。然后会有一阵惊人的清晰发生。世界还是一样，但是更尖锐。一切都跳了出来。也许是我的理性机构被唐望的打击所麻木了，因此容许我去知觉，而没有理性的干预。

　　我会一直保持在清晰中，直到唐望在同一位置再给我一击，让我回复到正常的意识状态。他从来不会推拿按摩我，总是直接有力的一击─不是拳头的打击，而是使我暂时丧失呼吸的一击。我必须要喘很久的气，才能恢复正常的呼吸。

　　拉葛达报告了同样的效果：她肺中所有的空气都会被Nagual的一击全部挤出来，她必须用力吸许久的气，才能重新填满肺部。拉葛达相信呼吸是重要的因素。在她的想法中，被打击后的喘气是造成差别的主要原因，但是她无法解释呼吸如何影响她的知觉与意识。她也说她从来不会被打回正常的意识；她总是靠自己的方式恢复过来，不过她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话似乎颇有道理。在小时候，甚至成年后，我时而会有背部着地摔倒，把肺部的空气都吐光的经验。但是唐望的打击虽然也让我吐光空气，却完全不一样。他的打击没有任何痛苦；而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最接近的方式是说，他在我身体中造成一种干燥的感觉。背上的一击似乎吸干了我的肺，使一切起了雾。然后，如拉葛达所观察的，当我呼吸时，起了雾而模糊的一切又开始变得无比清晰起来，仿佛我的呼吸是催化剂，最重要的因素。

　　在我回到日常世界的过程中，同样情况也会发生。空气会从我肺部被压出，我所看见的世界会变得模糊，然后当我重新吸满空气时，一切又会变得清楚。

　　这种强化意识(heightened awareness)的另一个特征是个人交互作用中无可比拟的丰富性，这种丰富性被我们的身体觉察为一种速度感。我们在右边与左边之间来回的过程使我们很容易能了解，在右边意识时有太多的能量与时间是花费在日常生活的交互作用上。而相对的，在左边意识时的基本要求是节制与速度。

　　拉葛达无法描述这种速度到底是什么，我也做不到。我只能说，在左边意识时我能够精确直接地把握事物的意义。任何活动都不需要事先的准备或说明。我行动，然后我歇息；我向前，然后我后退，没有任何寻常的思考过程。这就是拉葛达与我所了解的速度。

　　拉葛达与我在某个时候了解了我们在左边的丰富知觉是一种事后的觉察。我们的交互作用丰富与否似乎是要看我们的回忆程度来决定。这时我们明白在那些强化意识中我们是以整体的方式知觉一切，一次知觉到一大块的丰富细节。我们把这种同时知觉到一切的能力称为“强密性”（intensity)。这些年来，我们发现要单独检查这些大块的经验是不可能的；我们无法把这些部份的经验联系起来，产生理智上的意义。由于我们做不到这种联系，我们就无法回忆。我们的无法回忆实际上是无法把我们的回忆组合成连续性的知觉。换句话说，我们无法把我们的经验摊开来加以有秩序地安排。我们有这些经验，而同时它们又无法取出来，因为它们是被一道“强密性”的墙所隔绝着。

　　于是我们的回忆任务，就是去连结我们的左边意识与右边意识，使两种不同的知觉形式重新合为一个整体。这个任务是把“强密性”重新安排成具有连续性的次序，造成自我的完整。

　　我们也想到，我们回忆中的活动所花的时间可能没有想象中的长。因为我们在“强密性”的知觉能力下，对于长时间的流逝只有潜意识的知觉。拉葛达觉得如果我们能把“强密性”重新安排成连续性的次序，我们可以真心诚意地相信我们已经活了一千年。

　　唐望为了帮助我们的回忆任务，所采取的实际步骤是使我们在强化的意识状态下与某些人交往。他很小心不让我们在日常意识状态下看到那些人。如此他创造出适当的回忆条件。

　　完成了我们的回忆后，拉葛达与我进入了一种怪异的状态。我们拥有与唐望及他的同伴们交往的详细知识。那些回忆不像是什么孩童时期的回忆；而是非常清晰的实况回忆事件。我们重新创造出似乎在我们耳边回响的对话，仿佛我们正在倾听它们。我们俩都觉得去猜测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是多余的举动。在我们的实证性自我眼中，我们的回忆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至少拉葛达与我能够回答几乎使我们发狂的问题。我们记得了女Nagual是谁，她在我们之中的位置，她的角色是什么。我们不仅是回忆，更是推论出我们在日常意识状态中与唐望和唐哲那罗在一起的时间，是与我们在强化意识中，与唐望及他的其它同伴在一起的时间份量相等。我们重新捕捉了那些以前被“强密性”所遮掩住的交往情境。

　　仔细回顾过我们的发现后，我们明白我们已经最起码地连接了我们的两部份。然后我们转向其余的课题，新的问题取代了旧的问题。有三个课题，三个问题涵盖了我们的所有关注。唐望和他的同伴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对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他们都去什么地方了？

　　第三部

　　巨鹰的赠予

　　9 Nagual的规矩

　　唐望对他的个人背景与生活资料是非常的守口如瓶。他的谨慎在基本上是一种教诲的手段；就他所认为，他的时间开始于他成为一个战士；任何之前的事都是无关紧要的。

　　拉葛达与我所知道关于他的早年，是他出生于亚历桑那州的亚奎（Yaqui)与尤马(Yuma)族印地安保留区。当他还是在襁褓时，他的父母带走他，到墨西哥北部与亚奎族一起生活。十岁时，他陷身于亚奎人的战争中。他的母亲在当时被杀害，父亲被墨西哥军人所捕获。唐望与他的父亲被送到犹加敦（Yucatan)最南端的一个集中营。他在那里长大。

　　他从来没有向我们透露在那段时间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唐望认为没有必要谈它们。我不做如是想。我会如此重视他的那一段生活，因为我相信他的领导能力与人格特质是在那一段个人经验中所形成的。

　　但是那一段经验，虽然很重要，却不是使他在我们眼中，及他的其它同伴眼中如此卓越的原因。他的卓越是因为他意外地涉足于“规矩”的道路上。

　　与规矩的关系，可以被描述为经历一场传奇。唐望经历了一场传奇，这场传奇抓住了他，把他造就成一个Nagual。

　　唐望说当规矩抓住他时，他是个顽骜不驯的人，生活在放逐中，就像当时生活在墨西哥北部的成千上万亚奎印地安人一样。他在墨西哥南部的烟草田中工作。一天工作后，因为钱财纠纷，他与一个工人起了冲突，被开枪射中胸部。当他恢复神智后，一个老印地安人正弯着腰，用手指戳着他胸口的小洞。子弹没有穿过他的胸部，而是卡在肋骨旁的肌肉中。唐望醒来又昏迷了两三次，由于失血，受惊，以及他自己说的，对于死亡的恐惧。老印地安人取出了子弹，而且由于唐望无家可归，他带唐望到他自己的屋子里，疗养了他几个月。

　　老印地安人仁慈而严厉。一天当唐望身体差不多痊愈时，老人给了他背部强力的一击，使他进入一种强化的意识状态。然后，没有任何事先准备，他向唐望说明了规矩中关于Nagual角色的部份。

　　唐望对我和拉葛达也做了同样的事；他改变了我们的意识状态，然后如下告诉我们关于Nagual的规矩：

　　主宰一切生物的力量被称为巨鹰，不是因为它是一只老鹰，或它与老鹰有任何关系，而是因为在看见者眼中，它像是一只庞大无比的漆黑老鹰，如一只老鹰般耸立着，高度直达天际无限。

　　当看见者凝视那巨鹰的漆黑时，四道光芒显露了巨鹰的形象。第一道光芒，像是一记闪电，让看见者能分辨巨鹰躯体的轮廓。上面有点点白斑，像是巨鹰的羽毛与爪子。第二道闪电显露出那呼风唤雨的鼓动黑影，看起来像是巨鹰的双翼。第三道光芒让看见者目击一只锐利，非人的眼睛。第四道，最后的一道光芒，揭露了巨鹰的行动。

　　巨鹰在吞噬所有生物的意识；一切曾经活过，而现在死亡的生物意识，都飘浮到巨鹰的喙边，像无穷的萤火虫，去见它们的造物主，也就是它们生命的意义所在。巨鹰收集这些小小的火花，把它们放平，像一个皮匠在拉一张皮，然后吞食它们；因为意识就是巨鹰的食物。

　　巨鹰，主宰一切生物命运的力量，同时而平等地反映着一切生物。因此人类是不可能向它祈祷，求福，希望圣宠。巨鹰中的人类成分过于微不足道，无法影响全体。

　　只有从巨鹰的行动，看见者才知道它要什么。巨鹰虽然不会被任何生物的情况所左右，它允许要给每个生物一项赠予。任何生物，以自己的方式与权利，只要愿意，都可以拥有保持意识火焰的力量；不服从死亡召唤，拒绝被吞噬的力量。所有生物都被允许了这种力量，只要愿意，去寻找自由的开口穿过去。对能看见开口的看见者，以及穿过开口的生物而言，巨鹰这项赠予的用意十分明显，它是为了要永远保存意识。

　　为了引导生物穿过开口，巨鹰创造了Nagual。Nagual是一种双重的生物，于是规矩向Nagual揭露。不管它是成为人的型态，或动物，或植物，或任何活的事物，Nagual的双重性会驱使他去寻找那隐藏的开口。

　　Nagual成双成对而来，女性与男性。只有在规矩对他们揭露后，一个双重的男人与一个双重的女人才会成为Nagual，他们都会了解规矩，完全接受它。

　　在看见者眼中，一个男Nagual或女Nagual像是有四个部份的明晰蛋体。不像普通人，只有左边与右边两部份，Nagual的左边被纵分为两部份，右边也是同样。

　　巨鹰创造了第一个男Nagual与女Nagual，让他们成为看见者，去见识这个世界。它提供给他们四个女战士，她们都是潜猎者，三个男战士，及一个男信使，Nagual们要照顾，增进他们，并带领他们到达自由。

　　女战士被称为四个方向，四个角落，四种情绪，四种风，人类中的四种女性人格。

　　第一种是东方。她被称为秩序。她是乐观的，开朗的，温和的，坚持的，像一阵微风。

　　第二种是北方。她被称为毅力。她是足智多谋的，坦率的，直接的，坚持的，像一阵烈风。

　　第三种是西方。她被称为感觉。她是内省的，易悔的，灵敏的，狡猾的，像一阵冷风。

　　第四种是南方。她被称为成长。她是滋养的，吵闹的，害羞的，温暖的，像一阵热风。

　　三个男战士及信使代表着男性的四种活动与性格。

　　第一种是有知识的人，学者；一个高贵，可靠，平静的人，完全致力奉献于他的任务，不管是什么任务。

　　第二种是行动的人，充满活力，一个极富幽默感，反复无常的伴侣。

　　第三种是幕后的策画者，神秘未知的人。关于他是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他不容许任何关于他的事被泄漏。

　　信使是第四种。他是一个助手，一个沉默阴郁的人，如果有正确的引导，他会表现良好，但是他无法靠自己行动。

　　为了使事情容易些，巨鹰让男Nagual与女Nagual知道，世上这些种类的男男女女在明晰体上有不同的特征。

　　学者在他的心窝处有一个浅浅的明亮凹陷。在有些人身上看起来像一块强烈的明晰处，平滑闪亮，像没有反射的镜子。

　　行动者在意愿的位置有一些纤维射出。纤维的数目从一到五，大小从一个刺到一条如皮鞭粗的触角，延伸八尺远。有些人会有三条如此的纤维形成触角。

　　幕后者的特征不在外表，而是他可以不自主地创造出一阵力量的爆破，阻碍看见者的注意力。当看见者面对这种人时，他们会沉浸于无关紧要的细节上，而不会看见。

　　助手没有明显的特征。看见者会看到一团清晰的光芒，有完美无瑕的明晰茧。

　　在女性方面，东方的特征是在明晰体上几乎无法觉察的小斑点，像是一点点的褪色。

　　北方有一种全面的放射；她散发着红色的光芒，几乎有热力。

　　西方有一层薄膜包围着她，这层薄膜使她看起来比其它人暗。

　　南方有一种间歇的光芒；她闪耀一阵子，然后黯淡下去，然后又闪耀。

　　男女Nagual在他们的明晰体上有不同的活动。他们的右边会波动，左边会旋转。

　　在个性上，男Nagual是稳定，支持，不易改变的。女Nagual是随时警戒，但又轻松自在，觉察一切，但不会过度紧张。他们俩都反映着个别性别的四种类型，以四种行为来表现。

　　巨鹰给予男Nagual与女Nagual的第一个命令，是要他们自己去寻找另外一组四个女战士，四个方向，与原来的潜猎者相似，但她们是做梦者。

　　在看见者眼中，做梦者的中央部位有围裙般的发状纤维。潜猎者也有相似的围裙特征，但不是纤维，而是无数凸起的小圆点所构成。

　　八个女性战士被分为两个团体，被称为右星群与左星群。右星群是由四个潜猎者组成，左星群是四个做梦者。巨鹰会教导星群中的战士特定的任务：潜猎者会学习潜猎，做梦者学习做梦。

　　相同方向的两名女战士会住在一起。她们如此相像，就像是镜中的倒影，只有透过完美无缺，她们才能从彼此的反射中找到安慰与挑战。

　　只有当她们必须要达成困难的任务时，四个做梦者与四个潜猎者才会在一起；但是只有在特殊的情况下，她们才能手牵手，因为她们的碰触能使她们融合为一体，必须用在最紧急的状况，或者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每个方向的两名女战士是与一名男战士相配合的，任何组合都可以。如此他们造成四个家庭，可以容纳许多的战士。

　　三个男战士与信使也可以形成一个独立的团体，或者各自单独行动，视情况需要而定。

　　接下来Nagual与他的团体必须去再找三个信使。可以全是男人，或全是女人，或混合的；但是男性信使必须全是第四类男人，助手型的，而女性必须都是南方的。

　　为了确保第一个男Nagual能领导他的团体到自由，不迷途出轨，或堕落败坏，巨鹰把女Nagual带到另一个世界来做为指引，引导她的团体到开口处。

　　然后巨鹰命令Nagual和他的战士们忘记。他们被丢进黑暗中，给予新的任务：回忆起自己，以及回忆起巨鹰。

　　忘记的命令是如此强烈，每个人都被分散了。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巨鹰的意图是，如果他们能再度回忆起自己，他们就会找到自我的完整。只有到那时候，他们才会有足够的毅力与耐力去踏上他们命定的最终旅程。

　　当他们重新达到自我的完整后，他们的最后任务是去找一对新的双重人，向他们透露巨鹰的规矩，把他们造就成新的男女Nagual。就像第一对男女Nagual有一个小团体，他们也必须为新的男女Nagual准备四个身为潜猎者的女战士，三个男战士，和一个男信使。

　　当第一个Nagual与他的团体准备好要穿过开口时，第一个女Nagual会等待引导他们。然后巨鹰命令他们要带新的女Nagual去另一个世界，做为她的团体的引导者，留下新的男Nagual在世界上重复这个循环。

　　在这个世界上时，一个Nagual团体成员的最少数目是十六人：八个女战士，四个男战士，连Nagual，还有四个信使。在离开世界的时候，新的女Nagual会回来加入他们。团体的数目就会是十七人。如果Nagual的个人力量容许他召集更多的战士，必须以四的倍数增加。

　　我曾经询问唐望，巨鹰的规矩是如何让人类知道的。他的解释是，巨鹰的规矩无穷尽，而且涵盖着战士的一切行为。规矩的诠释与累积是一些看见者的工作成果，那些看见者历代来的唯一任务就是去“看见”巨鹰，观察它不止息的变化。从他们的观察中，看见者的结论是，要是一个人的明晰茧被打破了，就有可能在巨鹰中找到些微的人类反射。于是巨鹰无可变更的命令就可以被看见者所了解，适当地加以诠释，有系统地加以累积。

　　唐望解释说巨鹰的规矩不是传说，而进入到自由不是一般所了解的永恒，或永生不死。规矩中说的是一个人可以保持住原来在死亡时会消散的意识。唐望无法解释所谓保持意识是什么，或者他根本无法想象。他的恩人告诉他，在跨越到另一边的时候，一个人会进入第三注意力，整个身体会被知识所点燃。每一个细胞在瞬间意识到了自身，也意识到了自我的完整。

　　他的恩人也告诉他，在我们层层区分的心智中，这种意识是无意义的。因此战士奋斗的重点不是在于明了规矩中的跨越是指跨越到第三注意力，而是去相信如此意识存在的可能。

　　唐望说在开始时，他只认为巨鹰的规矩是属于言语的范围。他无法想象规矩如何应用在真实世界中。然而，在他恩人的有效引导下，经过了巨大的努力，他终于能够成功掌握了规矩的真实本质，完全接受它，把它当成一套实际的指引，而不是传说。从那时起，他毫无困难可以处理第三注意力的现实。他所遇到的唯一障碍是，他完全相信规矩是一张地图，他相信他必须在世界上寻找一个真正的开口，一个信道。不知怎么搞的，他毫无必要地被困在战士的最初发展阶段上。

　　结果唐望身为领导者与老师的任务，就是去帮助门徒，尤其是我，避免重蹈他的覆辙。他成功地领导我们经历了战士的三个发展阶段，而没有过度强调其中任何一个阶段。首先他引导我们把规矩当成一张地图；然后他引导我们了解，我们可以得到一种最高的意识状态，这种意识状态的确存在；最后他引导我们进入其它隐藏的意识世界。

　　为了能引导我们经过第一阶段，接受规矩如地图，唐望选取了其中与Nagual角色有关的部份，然后用无可驳斥的事实向我们印证了规矩所描述的。他的作法是让我们在强化的意识状态下与他团体中的成员进行无限制的交往，那些成员是巨鹰规矩中八种人类典型活生生的例子。当我们与他们交往时，规矩中更为复杂与暧昧的层次向我们揭露，我们终于能够明白我们是在一种系统中，这种系统最初是被我们当成一种传说，但是它的真正本质是一张地图。

　　唐望告诉我们，在这方面，他自己的情况与我们相同。他的恩人让他进行同样的人际交往，来经验第一阶段。他让唐望在左边与右边意识之间来回转变，就像唐望对我们所做的。在左边意识时，他介绍唐望认识他自己的团体，八个女战士和三个男战士，及四个信使，他们都是严格按照着规矩中的类型。与他们交往对唐望造成极大的震撼。不仅是因为这迫使唐望把规矩视为真实的引导，而且也使他了解人类未知可能性的深奥庞大。

　　他说等他自己团体的成员都召集后，他是如此专注于战士之道，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他的成员都不自觉地成为他恩人团体战士的翻版。他们个人的喜好厌恶，人际关系等等的相似都不是由于模仿的结果；唐望说，如同规矩所定下的，他们是属于某一群拥有相同思想流程的人们。同一群成员的唯一不同处在于他们声音及笑声的音调不同。

　　为了解释他的恩人团体的战士对他的影响，唐望说明了一个很有意义的课题，他的恩人与他自己对于规矩诠释的差异，以及他们如何教导其它战士接受规矩为地图。他说诠释有两种─宇宙性与个人性的。宇宙性的诠释接受规矩字面上的意义。譬如说，巨鹰不关切人类的行动，但是它给予人类一条通向自由的道路。

　　相对的，个人性的诠释是看见者以宇宙性的诠释为前提而达到的当前结论。譬如说，由于巨鹰缺乏关切，所以我必须要设法提高我抵达自由的机会，也许要靠我个人的专注努力。

　　根据唐望，他和他恩人在领导门徒的方法上有很大的不同。唐望说他恩人的方式是很严厉的；他用铁腕政策领导，并且相信在巨鹰之下，没有事是不劳而获的，他从来不会直接为任何人做任何事。相反地，他会帮助任何人来做到自助。他认为巨鹰的自由赠予不是一项礼物，而是一次选择的机会。

　　唐望虽然欣赏他恩人的方式，但他不同意。之后，当他自成一家后，他“看见”他恩人的方式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对他而言，更适当的方式是让人置身于特定的情况中，迫使他们去接受，而不是等待他们准备好才去面对事情。那就是他对待我及其它门徒的方式。

　　这种领导方式的不同对唐望的最大影响，是发生在他与他恩人团体的战士交往的时候。规矩的命令是要他恩人先为唐望找到一个女Nagual，然后是四女四男。来组成唐望的战士团体。他的恩人“看见”唐望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承担一个女Nagual的责任，所以他把次序反过来，要他自己团体中的女战士先为唐望找来四个女人，然后四个男人。

　　唐望坦承，他被这种颠倒的情况搞胡涂了。他以为这些女人是为他服务的，而在他的心中，这是指性的服务。但是他的错误在于他把他的期望告诉了他的恩人，于是他立刻让唐望接触他自己团体中的男女，让唐望单独面对他们。

　　对唐望而言，面对那些战士是不折不扣的折磨，不仅是因为他们故意刁难他，而且因为这种接触的本质就是要有所突破。 唐望说所有参与者都要进入左边意识，人际交往才能够发生。因此他只有在我们与他的战士交往时，才让我们进入左边意识。这也是他的恩人对他采用的步骤。

　　唐望给了我简短的报告，说明了他与他恩人团体成员第一次会面的情形。他的用意是我可以参考他的经验，预期以后的情况。他说他恩人的世界极具有秩序。他的团体成员是来自于墨西哥各地的印地安战士。当唐望见到他们时，他们生活在墨西哥南部的偏僻山区中。

　　到达他们的屋子时，唐望碰见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人，那是他前所未见，最庞大的印地安女人。她们阴沉而凶恶，但是长相很迷人。当他试着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时，她们用大肚皮夹住了他，抓住他的手臂，开始揍他。她们把他推到地上，坐在他身上，几乎压断他的肋骨。她们这样压着他超过十二个小时，同时与他的恩人当场进行交涉，他的恩人费尽口舌，谈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上午她们才放了唐望。他说最令他恐惧的，是那两个女人眼中流露的坚决。他以为他完了，她们会坐到他死为止，因为她们是这么说的。

　　正常情况下，应该要有几个礼拜的等待，才会见到下一批战士，但是由于他的恩人计划把他留在他们之中，唐望立刻被带去见其它人。他在一天内见了所有人，而他们全视他如粪土。他们吵着说他不能胜任，他太粗俗而且愚蠢，虽然年轻但已老态毕露。他的恩人杰出地为他辩护；他说他们可以改变这些情况，而接受这项挑战对于他们与唐望而言都是最大的快乐。

　　唐望说他的第一印象是正确的。从此之后只有艰苦辛劳等着他。那些女人们“看见”唐望是桀骜不驯的，无法承担领导四个女人的复杂任务。由于她们本身是看见者，她们可以自己诠释巨鹰的规矩，决定唐望先有四个男战士会比较好。唐望说她们的“看见”是正确的，因为要能够应付女战士，一个Nagual必须有至高的个人力量，至高的宁静与控制，人类的感觉只占有极小一部份，这种状态对当时的他而言是无法想象的。

　　他的恩人把他交给那两个西方属性女人的监督下，她们是团体中最强悍与不妥协的战士。唐望说根据规矩，所有西方属性的女人都是非常疯狂，需要被照顾的。在“做梦”与“潜猎”的强迫下，她们失去了她们的右边，她们的心智。因为她们的左边意识极为敏锐，她们的理性很快就会耗尽。一旦失去了理性的一边，她们就成为无可匹敌的“做梦者”与“潜猎者”，因为她们不再有理性的牵制了。

　　唐望说那些女人治好了他的欲望。有六个月之久，他的大多数时间都是穿着一套索具，被吊在她们简陋厨房的天花板下，像一条被烟熏的火腿，直到他终于完全摆脱了个人利益与满足的欲念。

　　唐望解释，一套皮制的索具是用来医治某些非生理性疾病的良药。一个人被吊的离地越高，在空中的时间越久，所得到的净化效果也越好。

　　当他被西方属性的女人清理时，其它的女人都在帮他寻找他的团体中的男女战士。这花了好几年时间才完成。在这同时，他被迫与他恩人团体的所有战士成员交往。那些战士的存在与接触对唐望造成深远的影响，他相信他永远无法从他们之下脱身。结果造成他对于巨鹰规矩在字面上的完全信服与执着。唐望说他浪费了无可替代的宝贵时间思索着一个实际信道的存在可能，好让他进入其它世界。他把这种思索视为一种陷阱，要尽一切代价避免。为了保护我，他让我只有在拉葛达或其它门徒的陪伴下，才与他的团体战士进行必要的交往。

　　在我的情况中，会见唐望的战士是一次长久过程的最终结果。唐望从未在日常的谈话中提及他们。他完全根据规矩的要求让我一点一滴地知道他们的存在。后来他承认了他们确实存在，而且我最后将见到他们。他给了我一些大概的指点，作为我会面的准备。

　　他警告我一个常犯的错误：人们易于高估了左边的意识，被它的清晰与力量所目眩神迷。他说在左边意识并不表示一个人立刻摆脱了所有愚蠢；它只代表一种扩展的知觉能力，更能够学习与了解，以及最重要的，更能够忘记。

　　当我应该会见唐望自己战士的时候到了，他简略地对我描述了他恩人的团体，供我作为参考。他说对旁观者而言，他恩人的世界也许看起来像是由四个家庭所组成。第一个家庭是南方的女人们与Nagual的信使；第二个家庭是东方的女人们，学者，及一个男信使；第三个家庭是北方的女人们，行动者，及另一个男信使；第四个家庭是西方的女人们，幕后者，及第三个男信使。

　　其它时候，他们看起来像是不同的团体。其中一群是完全不相似的四个老人，那是唐望的恩人和他的三个男战士。然后是一群四个非常相似的男人，那是信使们。一群是由两对看起来是孪生姊妹的女人，她们是南方与东方的女人。还有一群是另外两对显然是姊妹的女人，她们是北方与西方的女人。

　　这些女人没有一个是亲属，她们只是看起来相像，由于唐望恩人的巨大个人力量所致。唐望把南方的女人描述为两头母象，外表吓人，但是非常友善与温暖。东方的女人非常美丽，活泼与幽默，令人感到赏心悦目。北方的女人非常具女人味，虚荣，风骚，关切年龄，但也极为直爽而没有耐心。西方的女人有时疯狂，有时则是严肃与决断的化身。她们是最令唐望困扰的人，因为他无法应付她们的反复无常，她们可以在瞬间从清醒仁慈变成疯狂愤怒。

　　另一方面，唐望对男人则毫无印象。他觉得他们乏善可陈。他们似乎完全被女人们的果断刚强及他恩人的强烈人格所镇压住了。

　　至于他自己的领悟，唐望说自从他被丢进他恩人的世界后，他明白了以前他是多么容易毫无节制地过日子。他了解他的错误是，他相信他的目标是唯一值得的。他的一辈子都是一个穷人；因此他的热烈野心就是拥有物质财产，成为“大人物”。他一直沉溺在他的成功欲望与未能如愿的沮丧中，他没有时间去审查任何事。他之所以愿意跟随他的恩人，因为他了解他有了一个机会可以造就自己。就算没有别的，他想他也可以成为一个巫士。他明白他恩人的世界对他的影响就像是西班牙大征服对印地安文化的影响。它摧毁了一切，但是也强迫产生一种最严厉的自我审查。

　　***

　　对于会见唐望团体的准备，我的反应很奇怪的不是恐惧，而是很琐碎的理性关切，关于两个课题。第一是这个世界上只有四种男人和四种女人的这个观念。我与唐望争论说，人类个体的相异是如此庞大，不能这样简单地分类。他不同意我。他说巨鹰的规矩是最终的，规矩不容许人类有无数的种类。

　　第二个课题是唐望知识的文化背景。他自己不清楚。他认为他的知识是一种泛印地安文化（Pan-Indianism)的产物。对于这种文化的起源，他的推论是，印地安世界在大征服来临之前，第二注意力的控制便已经开始败坏。第二注意力经过了或许数千年的发展而未受到任何阻碍，到那时候已经失去了它的动力。当时的参与者已经不需要任何控制，因此没有任何自制，第二注意力没有变得更强，反而由于日益复杂，而变得更衰弱。然后西班牙的侵略者来临，凭着他们的优越科技，摧毁了印地安人的世界。唐望说他的恩人相信只有屈指可数的战士生存下来，他们重新组织了他们的知识，重新引导了他们的途径。唐望和他的恩人对于第二注意力的知识都是这种重新架构的版本，这种新版本具有内设的自制机构，因为它是经过最严酷的压迫所锻炼出来的。

　　10 Nagual的战士团体

　　当唐望判断是时候让我第一次会见他的战士时，他改变了我的意识状态。然后他清楚表明，他绝不会干涉他们会见我的方式。他警告我说如果他们决定要揍我，他不会阻止他们。他们可以为所欲为，除了杀掉我。他一再强调，他的战士团体是他恩人团体的完美翻版，只是有些女人更为凶猛，而男人都极独特而有力量。因此，我与他们的第一次接触将会像是迎面的撞击。

　　我一方面感到紧张与担忧，另一方面感到好奇。我的心思疯狂地乱转，多半是在猜想那些战士是什么样子。

　　唐望说他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指导我记住一套复杂的仪式，像他以前一样，或者是以最平常的方式进行。他等待着一个征兆来指引该做什么选择。他的恩人也做过类似的事，不过他坚持要唐望在征兆出现之前先学习仪式。当唐望透露了他与四个女人上床的非非之想后，他的恩人把它当成一个征兆，放弃了仪式，结果后来他必须像个猪贩子般为唐望的生命求情。

　　在我的情况中，唐望要先有一个征兆，他才会教我仪式。当唐望与我开车经过亚历桑那州的一个边界小镇时，那个征兆出现了。一名警察拦下了我的车子。他以为我是一个非法入境者。我把我的护照给他看，他怀疑那是伪造的，我只好把其它证件也拿出来，他才放我走。当时唐望就坐在我旁边的前座，而那警察瞧也不瞧他一眼。他只注意到我。唐望把这件事当成他所等待的征兆。他的诠释是，招惹注意会为我带来危险，他的结论是，我的世界必须是非常单纯与直接的─繁琐的仪式与细节不符和我的性格。不过他认为当我会见他的战士团体时，还是需要遵从最起码的仪式。我必须从南方朝他们接近，因为那是力量所流动的方向。生命的力量从南方朝我们涌来，然后朝北方流逝。他说Nagual世界的唯一开口是在南方，这个开口是由两个女战士把关，她们会迎接我，然后决定让不让我通过。

　　他带我到墨西哥中部的一个小镇，在郊外的一栋屋子。我们从南方徒步朝屋子接近，我看见两个结实的印地安女人面对面站着，彼此相距四尺远。她们站在屋子正门前方三十至四十尺处的空地上。地面泥土硬实。这两个女人异常强壮与严肃。她们都有长而漆黑的头发，看起来像姊妹。身高体重相似─我想她们约有五尺四寸高，一百五十磅重。其中一个皮肤黝黑，几乎像黑人，另一个淡得多。她们穿得像典型的墨西哥中部的妇女─很长的衣裙，披肩，自制的草鞋。

　　唐望让我停在她们前方三、四尺远处。他使我面对左边的女人，他说她的名字是西西莉亚（Cecilia)，她是一个“做梦者”。然后他突然转身，不给我时间说话，让我面对较黑的女人，在我右边。他说她的名字是德莉亚（Delia)，她是一个“潜猎者”。女人们对我点点头。她们没有微笑，或与我握手，或表示任何欢迎之意。

　　唐望穿过她们，仿佛她们是一个门口的两个柱子。他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似乎在等待女人们邀请我进来。两个女人平静地凝视我一会儿。然后西西莉亚请我进来，仿佛我真的是在一个门口外。

　　唐望带头走向屋子。在前门我们发现一个男人。他很瘦长。乍看之下他很年轻，但是细看后他大约年近六十了。他让我觉得他是个老小孩；瘦小而结实，双眼锐利黑暗。他像是个精灵，一个幻影。唐望向我介绍说他是艾密力图（Emilito)，说他是他的信使，及能干的帮手，将代表他来欢迎我。

　　在我看来，艾密力图的确是最适合欢迎他人的人。他的笑容可掬；牙齿整齐洁白。他与我握手，或者说他伸出双手抓住了我的手。他似乎充满快乐；任何人都会说他非常高兴看到我。他的声音柔软，眼睛闪烁着光芒。

　　我们走进一间大房间。那里有另一个女人。唐望说她的名字是泰瑞莎（Teresa)，她是西西莉亚与德莉亚的信使。她也许三十出头，看起来就像是西西莉亚的女儿。她很沉默，但很友善。我们都跟着唐望走到屋后，那里有一个有屋顶的后院。天气很暖和。我们围坐在一张桌子旁，简单的晚餐后，我们一直谈到深夜。

　　艾密力图是招待人。他以奇异的故事来取悦大家。女人们放松下来。她们是绝佳的听众。聆听她们的笑声是很大的乐趣。她们都极强壮，大胆，而且豪放。当艾密力图说西西莉亚与德莉亚就像他的两个母亲，泰瑞莎就像女儿时，她们抓起了艾密力图，把他像小孩子般抛向空中。

　　两个女人中，德莉亚似乎比较稳重，有理性。西西莉亚比较冷漠，但看起来比较有内在的毅力。她让我觉得她比较没有耐心；她似乎对艾密力图的一些故事感到恼怒。不管如何，当艾密力图开始说起他所谓的“永恒的故事”时，她的确是显得坐立不安。艾密力图总是如此开头：“亲爱的朋友，你们知道吗…？”他的故事中最使我印象深刻的，是关于他说存在于宇宙中的某种生物，它们非常像人类，但不是人类；这些生物执迷于活动，能够觉察到它们内在或外在的些微变化。这些生物对活动是如此敏感，活动成为它们的诅咒。活动带给它们强烈的痛苦，它们的最终欲望就是寻找到寂静。

　　艾密力图在他的永恒故事中穿插着最肮脏的笑话。他是如此具有天赋的说故事者，我了解他的每一个故事都是一个隐喻，一个寓言，他藉此教导我们一些事情。

　　唐望说艾密力图只是在报告他进入永恒中旅行所目击的事物。信使的任务是在Nagual之前去旅行，像军事行动中的斥候。艾密力图到达了第二注意力的极限，而他所目击的会转述给其它人。

　　***

　　我与唐望战士团体的第二次接触也是像第一次那样刻意。一天唐望改变了我的意识状态，告诉我该去赴第二次的约会了。他要我开车到墨西哥北部的萨克提卡。我们在清晨抵达那里。唐望说那里只是暂停处，我们可以休息到次日，然后我就要进行第二次正式的会晤，与东方的女人及团体中的学者战士见面。接着他说明一种细微的选择。他说我们是在下午会见了南方及信使，因为他自己对巨鹰规矩做了诠释，把下午时分当成了夜晚。南方实在应该是夜晚─温暖，友善，舒适的夜晚─而我们应该是在午夜后才去见那两个南方女人。然而，那样做对我会很不利，因为我的主要方向是朝向光明，朝向乐观，这种乐观自己会和谐地融入黑暗的神秘中。他说那正是我们当天的作法；我们享受彼此的陪伴，一直谈到深夜。我曾经奇怪他们为什么不点亮他们的油灯。

　　唐望说另一方面，东方是早晨，光明，所以我们要在第二天上午会见东方的女人。

　　早餐前，我们先到广场，坐在一张长椅上。唐望要我在那里等他，他要去办一些事。他离开一会儿后，一个女人走来坐到长椅的另一端。我没有注意她，开始阅读一份报纸。不久后，另一个女人坐到她身旁。我想要换一张长椅，但是我记得唐望特别要我坐在那里。我转身背对她们，甚至忘记了她们的存在，因为她们十分安静。然后一个男人过来向她们致意，站在我面前。我从他们的对谈中知道她们是在等他。那男人抱歉迟到。他显然想坐下。我滑向一侧，让出位子给他。他热烈地感谢我，并道歉造成对我的不便。他说他们完全迷失在这个城市中，因为他们是乡下人，有一次他们去墨西哥市，差点在街上被车撞死。他问我是不是住在萨克提卡。我说不是，并想立刻结束我们的谈话，但是他的微笑十分地给人好感。他是个老人，但是身体十分强健。他不是印地安人。看起来像是从乡下小镇来的，有教养的农人。他穿着西服，戴着一顶草帽。他的容貌细致，皮肤几乎是透明的。鼻梁很高，小嘴巴，还有极整齐的白胡子。他看起来非常健康，但是又很脆弱。他身材中等，体格结实，但同时也让人觉得消瘦，几乎有点娘娘腔。

　　他站起来自我介绍。他说他的名字是文生、马德诺（Vicente Medrano)，他只要在城里待一天办事情。然后他指着那两个女人，说她们是他的妹妹。女人们站起来面对我。她们很瘦，比她们的哥哥黝黑。她们也年轻多了。其中一个可以当他的女儿。我注意到她们的皮肤比较干燥，不像他的。她们都很好看。就像那个男人，她们的五官优雅，眼睛清澈平静。她们约五尺四寸高。穿着剪裁合身的衣服，但是加上了披肩，平底鞋，和深色的棉袜，她们看起来像是富裕的农家妇人。年纪较大的似乎有五十多岁，较年轻的像是四十多。

　　男人向我介绍她们。较老的女人叫卡蜜拉（Carmela)，较年轻的叫赫米琳达（Hermelinda)。我站起来与她们握手。我问她们有没有小孩。这个问题通常是我用来打开话匣子的。女人们都笑了起来，同时用手抚摸她们的腹部，让我看她们是多么苗条。男人平静地解释说他的妹妹们都是老处女，而他自己是个老单身汉。他半开玩笑地向我承认，很不幸他的妹妹们都太男性化了，缺乏了女性的温柔魅力，所以她们找不到丈夫。

　　我说从女性在社会上的屈从角色来看，她们这样比较好。女人们不同意；她们说她们完全不在意当奴隶，只要能找到男人想当她们的主人。较年轻的说真正的问题是，她们的父亲没有教导她们成为女人。男人叹气说，他们的父亲过于专断，为了不让他结婚，故意不教导他男子的气概。他们三个都叹了口气，看来非常沮丧。我很想笑。

　　一段很长的沉默后，我们又坐下来。那个男人说如果我再等久一会儿，我会有机会见到他们的父亲，他年岁虽大，但精神仍然活跃。他又羞怯地补充说，他们的父亲将要带他们去吃早餐，因为他们自己没有带任何钱。他们的父亲掌握着钱包。

　　我感到震惊。这些老人看起来如此强壮，其实是虚弱与依赖的孩童。我向他们说再见，起身准备离去。男子与他的妹妹们坚持我留下来。他们保证说他们的父亲会很高兴有我一起吃早餐。我不想见他们的父亲，但是我有点好奇。我告诉他们，我自己也是在等人。听了这句话，女人们开始偷笑，然后爆出大笑。男子也无可控制地大笑起来。我觉得很愚蠢。我想要马上离开。这时候唐望出现了，于是我知道了他们在搞鬼。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玩。

　　我们全都站起来。他们仍然在笑，唐望告诉我这两个女人是东方，卡蜜拉是“潜猎者”，赫米琳达是“做梦者”，文生是学者战士，也是他最老的伙伴。

　　我们离开广场时，另一个人加入了我们，一个高而黑的印地安人，也许四十来岁。他穿着牛仔裤，戴着牛仔帽，看起来非常强壮而严肃。唐望介绍说他是璜、吐马（Juan Tuma)，文生的信使与研究助手。

　　我们走到几条街外的一家餐馆。女人们把我夹在中间。卡蜜拉说她希望我没有被他们的玩笑所冒犯，他们原来可以选择是否主动向我自我介绍，或开我的玩笑。她们决定要开玩笑，因为我摆架子，转身背对她们，并且想要换一张长椅。赫米琳达补充说，一个人要非常谦逊，不需要为任何事物辩护，甚至对自己的个人本身都不需要；我们应该保护自己，而不是为自己辩护。我向她们摆架子不是在保护自己，而只是在为自己辩护。

　　我很想要吵架。坦白说，我被她们的伪装弄得很不自在。我开始辩解，但是还没有说清楚，唐望就拔刀相助。他告诉两个女人，她们应该要忽视我的好争辩，因为一个明晰生物在这个世界上会拾取许多垃圾，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清理干净。

　　我们去的餐厅认识文生，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早餐。他们都兴致勃勃，但我无法摆脱我的闷闷不乐。然后，在唐望的请求下，璜、吐马开始谈起他的旅行。他是个注重事实的人，冷冷地叙述着我无法理解的事物，我渐渐沉浸于他的故事中。最令我着迷的，是他描述着某些光束或能量束，交叉横越在地球表面。他说这些光束不会像世上其它事物一样任意变动，而是有固定的图形。这个图形与明晰生物内部的数百个亮点相互对应。赫米琳达认为这些亮点是在我们的肉体内，但是璜、吐马解释说，由于明晰体相当大，有些亮点离肉体有三尺远。所以它们是在我们之外，但同时又不是；它们是在明晰体的范围内，因此仍然是属于我们身体之内。这些亮点中最重要的是位于我们腹部之前一尺远，想象一条向前的假想线，这团亮点是在这条线右边四十度角的方向。璜、吐马告诉我们，那是第二注意力的一个聚合中心，如果我们轻轻用手掌拍击那里的空气，我们可以操纵这个中心。聆听着璜、吐马，我忘了我的愤怒。

　　***

　　接下来我与唐望世界的接触，是与西方的会晤。他强烈警告我，与西方的第一次接触是极重要的事件，因为它会决定我接下来的行动。他也警告我，这将会是很困难的，尤其对我而言，因为我过于僵硬，过于自我重要。他说要在黄昏时自然地接近西方，一天的这个时刻本身就充满困难，而他的西方战士又是非常有力量，非常大胆，而且简直就是疯狂的。我同时也要会见那个置身于幕后的男性战士。唐望训诫我要用上最大的谨慎与耐心；不仅因为那些女人非常疯狂，她们与那个男人是他所知最有力量的战士。在他看来，他们是第二注意力的最高权威。唐望没有更进一步说明下去。

　　一天，仿佛心血来潮，他突然决定是时候去见西方的女人了。我们开车到墨西哥北部的一个城市。在黄昏时，唐望指示我停在市郊的一栋大屋子前。屋子没有点灯。我们下了车，走到大门前。唐望敲了几下。没人应门。我觉得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屋子似乎是空的。

　　唐望继续敲下去，敲到他看起来很累，然后他示意我敲下去。他告诉我要一直敲个不停，因为住在屋里的人有重听。我问他是否稍晚或明天再来比较好。他叫我继续敲下去。

　　经过了似乎无尽的等待，门缓慢地打开了。一个长相怪异的女人伸出头来，问我是不是打算把门拆掉，还是想激怒邻居和狗。

　　唐望上前说了一些话。那女人踏出来，猛力把他推开。她开始伸手指着我，吼着说我的行为目中无人，好象这个世界是我的。我抗议说我只是在做唐望要我做的。那女人说他是否要我把门拆掉。唐望再次试着干涉，但又被推开。

　　那女人看起来像是刚下床，邋里邋遢的。我们一定是惊醒了她，她就随便穿上了要洗的脏衣服。她赤着脚，一头泛灰的乱发；她的眼睛红而精明。她是个很朴素的女人，但是身材相当魁武，约有五尺八寸高，皮肤黝黑而肌肉结实；她露出的手臂都是坚硬的肌肉。我注意到她的小腿线条优美。

　　她上下打量我，高高在上的，大声说她没有听到我的道歉。唐望悄悄对我说，我应该清楚大声地道歉。

　　我照做后，那女人露出微笑，转身抱住唐望，仿佛他是个小孩。她咕哝说他不应该让我敲门，因为我敲得太狡猾与恼人。她握着唐望手臂，带领他进去，帮他跨过很高的门槛。她称呼他“亲爱的小老头”，唐望笑了。我很惊讶看到他的反应像是很喜欢这个疯狂女人的怪举动。一旦她帮助了这个“亲爱的小老头”走进屋子后，她转身用手赶我离开，好象我是一只狗似的。她笑我的惊讶；她的牙齿又大又不整齐，而且很脏。然后她似乎改变了心意，叫我进去。

　　唐望正走向一个门，那是在黑暗走廊的另一端，我几乎看不见。那女人责备他，说他不知道怎么走。她带领我们穿过另一条黑暗的走廊。屋子似乎很庞大，而里面没有一盏灯亮着。那女人打开一扇门，进入一间很大的房间，里面几乎是空的，除了在中央有两张老扶手椅，上方是一个我所见过最微弱的灯泡。那是个很古旧的长灯泡。

　　有另一个女人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中。第一个女人坐在地上的草席上，背靠着另一张椅子。然后她把大腿靠在胸前，暴露出她的下体。她没有穿内裤。我完全目瞪口呆。

　　那女人很粗鲁难听地问我为何要盯着她的阴道。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加以否认。她站起来似乎要打我。她要我承认，我会偷窥她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女人的生殖器。我感到很惭愧。又羞辱又恼怒自己竟然会被逮到做这种事。

　　那女人质问唐望，如果我连阴道都没看过，我算是哪门子的Nagual。她拉开喉咙，开始重复吼着这个句子。她绕着房间跑，停在另一个女人坐的椅子前，抓着她的肩膀，指着我说我是一个从未见过阴道的男人。她大声嘲笑我。

　　我呆住了。我觉得唐望应该做些什么，拯救我于这种羞辱中。我记得他告诉我这些女人很疯狂。他说的太含蓄了；这个女人已经可以被关进疯人院了。我望着唐望寻求支持与建议。他避开视线，似乎同样不知所措，不过我瞥见了一丝恶作剧的微笑，他很快转过头去不让我看见。

　　那女人躺在地上，拉起裙子，叫我看个够，而不要偷偷摸摸窥视。从我的头与脖子的热度来看，我的脸一定是通红的。我恼羞成怒，几乎失去控制。我想要砸碎她的脑袋。

　　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突然站起来，抓着另一个女人的头发，把她一下子就拉得站起来，似乎还不费力。她眯着眼睛瞧我，靠近到我面前两、三寸远。她闻起来令人惊讶的芬芳。 以尖锐的声音，她说我们应该办正事了。她们两个都站在小灯泡下，看起来很不一样。第二个女人较老，或看起来如此，她的脸被一层厚化妆粉掩盖着，使她看起来像小丑。她的头发整齐地梳成一个髻。她看起来很平静，只是她的下巴与嘴唇一直不停地颤抖。

　　两个女人都很高而强健；她们具有威胁性地俯视着我，瞪了我许久。唐望没有打断她们的专注。较老的女人点点头，然后唐望告诉我，她的名字是苏丽卡（Zuleica），她是个“做梦者”。开门的女人名字是索拉（Zoila），她是个“潜猎者”。

　　苏丽卡转向我，以鹦鹉般的声音问我是否真的从未看过阴道。唐望无法自持，开始大笑。我以手势向他表示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我最好回答我没看过；否则我就要准备好描述一个阴道，因为那将是苏丽卡接下来要我做的。

　　我如是回答，苏丽卡说她为我感到难过。然后她命令索拉把她的阴道给我看。索拉躺在小灯泡下，打开她的腿。

　　唐望笑得咳嗽起来。我求他带我离开这个疯人院。他又在我耳边低声说，我最好仔细去看，假装专心与有兴趣，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们可能要等到天塌下来。

　　在我仔细与专心的观察后，苏丽卡说从现在起，我可以自夸是个鉴赏家了，如果我再碰到一个没穿裤子的女人时，我就不会再如此粗鲁与猥亵，眼珠子都几乎都要掉出来了，因为我看过了阴道。

　　苏丽卡迅速地带领我们到中庭。她低声说那里有一个人等着要见我。中庭一片漆黑。我几乎辨认不出其它人的轮廓。然后我看见一个人的黑暗身影，站在几尺之外。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动一下。

　　唐望很小声地对那人说话，说他带我来见他。他告诉那人我的名字。一会儿沉默后，唐望对我说那人名叫西维欧、曼纽耶，他是黑暗的战士，也是整个战士团体的实际领导者。这时西维欧、曼纽耶对我开口。我以为他有某种的言语失调─他的声音含混不清，说话听起来像是在咳嗽。

　　他命令***近些。我朝他接近时，他却后退了，仿佛他是在飘浮着。他带领我进入一个更黑的大厅中，他似乎在无声无息地后退，口中喃喃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想要说什么，但我的喉咙又干又痒。他重复了一句话两三次，然后我才明白他是在命令我脱衣服。他的声音及四周的黑暗有一种控制人的力量。我无法不服从。我脱掉我的衣服，赤条条地站着，因为恐惧与寒冷而发抖。

　　四周如此黑暗，我看不见唐望与那两个女人。我听见几尺外传来很长的嘶嘶声；然后我感觉一阵寒气。我知道是西维欧、曼纽耶在对我的身体吐气。

　　这时他要我坐在我的衣服上，注视在黑暗中一个清楚可见的亮点，那个亮点似乎发出微弱的黄光。我凝视着那个亮点似乎有好几个钟头之久，直到我突然明白，那个亮点是西维欧、曼纽耶的左眼。然后我可以辨认出他的整个脸与身体。大厅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黑暗。西维欧、曼纽耶走向前，帮助我站起来。能够在黑暗中如此清晰地视物让我十分迷惑。我甚至不在意我是赤裸的，而那两个女人正在看我。显然她们也能在黑暗中视物；她们凝视着我。我想穿上裤子，但是索拉把我的裤子从我手中抢走。

　　两个女人与西维欧、曼纽耶凝视了我许久。然后唐望从空无中出现，把我的鞋子递给我，索拉带领我们穿过走廊，进入一个有树的庭院中。我辨认出一个女人的黑影站在庭院中央。唐望对她说了些话，她也回答了一些话。他告诉我，她是南方的女人，她的名字是玛塔，她是两个西方女人的信使。玛塔说她打赌我从来没有光着身体被介绍给陌生的女人；正常的顺序应该是先认识，才脱衣服。她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十分好听，清脆而年轻，使我打起寒颤来；笑声回响在黑暗而寂静的屋子里。我寻找唐望的帮助，他不见了，西维欧、曼纽耶也不见了。我单独与那三个女人在一起。我变得非常紧张，问玛塔是否知道唐望在什么地方。就在这一瞬间，有人抓住我的腋下。我痛得大叫。我知道那是西维欧、曼纽耶。他抬起我来，仿佛我毫无重量，把我的鞋子摇落。然后他把我站着放进一池冰水里，水深至膝。

　　我在那池水里站了许久，他们全都在观察我。然后西维欧、曼纽耶又把我抬起来，放回我的鞋子旁，有人把它们整齐地排在水盆边。

　　唐望再度由空无中现身，把我的衣服递给我。他低声说我应该穿上衣服，不要在那里停留太久。玛塔给我一条毛巾擦干自己。我望望四周，那两个女人与西维欧、曼纽耶都不见踪影。

　　玛塔，唐望，和我站在黑暗中谈了许久的话。她似乎是在对唐望说话，但我相信我是她真正的听众。我等待唐望的离去信号，但是他似乎很喜欢听玛塔的活泼谈话。她告诉他，那天索拉与苏丽卡的疯狂到达了最颠峰。然后她又为我补充说，她们在大多数时候是极为理性的。

　　仿佛在透露一个秘密，玛塔告诉我们，索拉的头发会那么乱是因为里面有三分之一是苏丽卡的头发。事情是这样的，她们俩突然心血来潮，互相帮助对方梳理头发。苏丽卡帮索拉编辫子，她做过几百次了，不过这次她失去了控制，把她自己的头发与索拉的编在一起。玛塔说当她们想站起来时，就发生了大乱。她跑去帮助她们，但是当她到达时，苏丽卡已经取得控制，那天她要比索拉清醒些，就决定要把索拉被缠住的头发剪掉。但是在混乱中她搞错了，结果剪了她自己的头发。

　　唐望哈哈大笑，仿佛这是天下最好笑的故事。我听见庭院远处的黑暗中传来如咳嗽般的轻笑。

　　玛塔又说她必须为苏丽卡弄出一个临时的发髻，直到她的头发长回来。

　　我陪着唐望一起笑。我喜欢玛塔。那两个女人让我觉得很恐怖；我感到恶心。相反的，玛塔似乎是平静的化身，具有沉静的方向感。我看不见她的长相，但是我想象她是美丽的。她的笑声非常吸引人。

　　她很客气地问唐望，我是否愿意吃些东西。他回答说我对苏丽卡与索拉感到非常不自在，我也许吃了会吐。玛塔向我保证，那两个女人已经走了；她握住我的手臂，带领我们穿过最黑暗的走廊，但是进入一个明亮的厨房。我的眼睛适应不了这种改变。我站在门口，试着习惯明亮的光线。

　　厨房的天花板很高，设备相当齐全与现在化。我们站在小用餐区。玛塔很年轻，但是很健壮；她的身材丰满，脸孔浑圆，小小的鼻子和嘴。漆黑的头发结成辫子，盘绕在她头上。

　　我想她一定也像我一样好奇彼此的长相。我们坐下来进食，谈了好几个钟头的话。我为她所着迷。她是个没有接受过教育的女子，可是她的谈吐把我迷住了。她详细地向我描述索拉与苏丽卡在疯狂时干的荒唐事。

　　我们开车离去时，唐望表达了他对玛塔的敬佩。他说她也许是他所知道最好的例子，说明决心对一个人的影响。毫无背景与准备，玛塔只凭借着她坚定不移的意愿，成功地应付了难以想象的困难任务，照顾着索拉，苏丽卡，与西维欧、曼纽耶。

　　我问唐望为什么西维欧、曼纽耶不让我在灯光下看见他。他回答说西维欧、曼纽耶正处于黑暗的状态中，而我将来有无数机会可以看见他。不过对于我们的首次会面，他必须要保持在他的力量范围内，也就是夜的黑暗中。西维欧、曼纽耶与两个女人住在一起，因为他们形成一队无可匹敌的巫士。

　　唐望要我别对西方的女人做下仓促的判断。我是在她们失去控制的时候看到她们，但是她们的失控只是表面的行为。她们有坚定不移的内在核心；因此即使在她们最糟糕的时候，她们也能够笑自己的疯狂，仿佛在观看别人的表演。

　　西维欧、曼纽耶的情况则不同。他一点也不混乱；事实上，是他的深沉清明，使他能够有效地应付那两个女人，因为他与她们是相反的极端。唐望说西维欧、曼纽耶生来如此，他周围的人都能接受他的不同。甚至连他的恩人，一向对众人严格而不宽容，也对西维欧、曼纽耶另眼看待。唐望花了好几年才了解这种偏爱背后的理由。由于西维欧、曼纽耶具有难以解释的特质，有一次他进入了左边意识，到现在都没有出来。他一直停留在强化意识状态中。在他恩人的领导下，他比任何人都早领悟到，巨鹰的规矩只是一张地图，实际上还有另一种意识状态，以及通往其它意识世界的信道存在。唐望说西维欧、曼纽耶已最完美无缺的方式平衡了他的优越，他让自己为团体的共同目标效劳。他成为唐望背后的无声力量。

　　***

　　我与唐望战士团体的最后一次初步接触是与北方。唐望带我到瓜达拉哈纳市（Guadalajara）去完成这次会晤。他说我们的会面地点离市中心很近，而且要在正午时进行，因为北方是正午。我们在上午十一点时离开旅馆，安闲地散步穿过市中心。

　　我漫步走着，没有看路，担忧着将要发生的会晤，于是与一个从店里冲出来的女士撞个正着。她所带的大包小包都散落在地上。我抱歉并开始帮她捡拾。唐望催我赶快，因为我们要迟到了。那女士似乎吓呆了。我抓着她的手臂。她很瘦很高，差不多六十多岁，穿着典雅。她似乎是个有地位的仕女。她极有礼貌，把错误怪到自己身上，说她分神在寻找她的侍从。她请我帮助她在人群中寻找。我转向唐望；他说在我几乎把她撞死之后，我最起码能做的就是帮助她。

　　我拿起她的包裹，走回到店里。在不远处我发现一个看起来完全迷失方向的印地安人。那女士喊了他，他像只小狗似的跑到她身边，几乎要舔起她的手。

　　唐望在外面等候着。他向那女士解释，我们正在赶路，然后告诉她我的名字。那女士优雅地微笑，主动与我握手。我想她在年轻时一定非常艳丽，因为她现在依旧美丽迷人。

　　唐望转向我，出乎意料之外地说她的名字是奈莉达（Nelida），她是北方，她是个“做梦者”。然后他叫我面对那仆人，说他的名字是哲那罗、佛瑞斯，他是团体中的行动战士。我的惊讶无以复加。他们三人都捧腹大笑；我看起来越苦恼，他们就越高兴。

　　唐哲那罗把包裹送给周围的一群小孩，告诉他们，他的仁慈女主人带来这些礼物给他们；那是她的日行一善。然后我们沉默地走了半条街。我的舌头打结了。奈莉达突然指着一家商店，要我们等她一下，因为她要去那里拿一盒事先订购的尼龙丝袜。她双眼闪亮地瞄着我，露出微笑说，不管巫不巫术的，不开玩笑，她绝对需要穿尼龙蕾丝的丝袜。唐望与唐哲那罗笑得像两个傻瓜。我瞪着奈莉达，因为我不知所措。她有一种极世故的气质，然而她又几乎不属于这个世界上。

　　她开玩笑告诉唐望抓住我，因为我快要昏倒了。然后她客气地请唐哲那罗到店里去拿她所订购的东西。他走上前，奈莉达似乎又改变了主意，叫他回来，但是他显然没听到，消失在店里。她跑进去追他。

　　唐望按摩我的背，帮助我放松下来。他说我可以在其它时候单独去见另一个北方女人，她的名字是佛琳达（Florinda），因为她会连接我到另一个阶段，另一种心境。他把佛琳达描述为奈莉达的完美翻版，或倒过来说也可以。

　　我说奈莉达是如此世故优雅，我可以想象她出现在一本时装杂志上。她的美丽似乎具有法国或北意大利的血统，这使我感到惊讶。虽然文生也不是印地安人，但是他的朴素穿着使他比较不奇怪。我问唐望，他的世界里怎么会有非印地安人。他说一个Nagual团体中的战士是由力量检选的，力量的计划是不可得知的。

　　我们在那家店前等了也许有半个小时。唐望似乎不耐烦了，叫我进去告诉他们快一点。我走进店里。里面并不大，没有后门，但是我看不到他们。我问了柜台，他们也不知道。

　　我质问唐望，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他们不是消失在空气中，就是趁他按摩我时溜出来了。

　　我很气愤地说他的同伴都是整人的骗子。他笑得眼泪流下来。他说我是最理想的冤大头。我的自我重要感使我成为一个最好骗的对象。我的恼怒使他笑得如此剧烈，他必须靠墙站着。

　　***

　　拉葛达向我报告了她与唐望团体的首次会晤。她的故事只有在细节上与我的不同，形式是一样的。战士们对她也许比较凶猛，但她了解那是他们震撼她的方式，也是对于她自认为丑陋性格的一种反应。

　　我们回顾了唐望的世界，明白那是他恩人世界的翻版，可以视为家庭或团体的组合。以团体来看，有一个团体是四对看似姊妹，工作生活在一起的女人；另一个团体是三个近似唐望年龄的男人，与他很亲密；还有两个较年轻的男人，信使艾密力图与璜、吐马；最后是两个较年轻的南方属性女人，玛塔与泰瑞莎。在其它时候可以视为四个家庭所组成，分布在墨西哥不同的区域，距离遥远。一个家庭是由两个西方属性的女人组成，苏丽卡与索拉，西维欧、曼纽耶，及信使玛塔。第二个家庭是南方属性的女人，西西莉亚与德莉亚，唐望的信使艾密力图，另一个信使泰瑞莎。第三个家庭是东方属性的女人，卡蜜拉与赫米琳达，文生，及信使璜、吐马；最后的家庭是北方属性的女人，奈莉达和佛琳达，及唐哲那罗。

　　根据唐望，他的世界不像他恩人那样和谐与平衡。唯一完全平衡，像是双胞胎的两个女人是北方战士奈莉达与佛琳达。奈莉达有次在闲谈中告诉我，她们是如此相像，她们甚至有同样的血型。

　　对我而言，我们交往中最令人愉快的惊奇是苏丽卡与索拉的转变。她们原来是如此怪异，结果就像唐望说的，她们变成最清醒与最尽责的战士。当我再看到她们时，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她们的疯狂已经过去，现在看起来像是两个穿着优雅的墨西哥仕女，高佻，黝黑，结实，深黑的眼睛像是闪亮的黑宝石。她们拿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晚上与我开玩笑，仿佛她们只是旁观者。我很容易了解唐望恩人团体中西方女人带给他的折磨。我无法想象苏丽卡与索拉会变成我第一次看到时那种令人恶心厌恶的东西。我后来看到她们的转变许多次，我再也无法像第一次接触时那样严格地批判她们。我最深刻的感觉是，她们的勇气使我悲哀。

　　但是最大的惊奇是西维欧、曼纽耶。在我们首次见面的黑暗中，我把他想象成一个大汉，一个孔武有力的巨人。事实上，他很瘦小，但不是瘦弱。他的身体像个赛马骑士─瘦小但比例完全平衡。我觉得他可能是个体操选手。他的肌肉控制是如此卓越，他可以把全身肌肉用力，像青蛙般鼓起身体到两倍大。他时常做惊人的示范，把他的关节弄脱臼，然后再装回去，没有任何痛苦的迹象。看着西维欧、曼纽耶，我总是会体验到一种深沉而陌生的恐惧感。对我而言，他似乎是来自于另一个时代的访客。他肤色黑中泛白，像个铜像。他的五官分明；鹰勾鼻，厚嘴唇，及分隔很开的细斜眼睛，使他看起来像是马雅壁画上的人物。在白天时他很友善温暖，但是一旦黄昏降临，他就变成深不可测。他的声音会改变。他会坐在一个黑暗的角落中，让黑暗吞噬他。他只有左眼仍然睁开，可被看见，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仿佛一只老虎的眼睛。

　　在我们与唐望战士交往过程中，一个次要的课题是关于“控制下的愚行”。唐望曾经给我一个简单的解释，当我们讨论所有女性战士都必然会落入的两种分类中：“做梦者”与“潜猎者”。他说他的所有团体成员都在日常生活中进行“做梦”与“潜猎”，但是构成“潜猎者”星群及“做梦者”星群的女性战士是她们行动的最高权威。

　　“潜猎者”是承受日常世界压力的人。他们是商业经理，要应付他人的人。所有与日常世界有关的俗务都要透过他们。“潜猎者”是“控制下的愚行”的实践者，就像“做梦者”是“做梦”的实践者。换句话，“控制下的愚行”是“潜猎”的基础，就像梦是“做梦”的基础。唐望说，大致上，一个战士在第二注意力中最伟大的成就是“做梦”，而在第一注意力中最伟大的成就是“潜猎”。

　　我误解了唐望的战士与我第一次会面时的举动。我把他们的举动当成捉弄人─要不是有了“控制下的愚行”的观念，我到今天还是会以为他们在捉弄我。唐望说她们对我的行动是“潜猎”的绝妙课程。他告诉我，他的恩人首先教导他的就是“潜猎”的艺术。为了能在他恩人的战士中生存下去，他必须很快学习那项艺术。他说在我的情况中，由于我不需要与他的战士较劲，我必须先学习“做梦”。当时机成熟时，佛琳达会现身，引导我进入“潜猎”的奥妙中。没有其它人可以刻意与我谈论“潜猎”；他们只能给我直接的示范，就像他们在第一次会面时做的。

　　唐望详细向我解释，佛琳达是最厉害的“潜猎”实践者，因为她接受了最复杂的训练，由他的恩人及四个女性“潜猎者”战士所教导。佛琳达是唐望团体中的第一个女战士，因此她是我的个人向导─不仅是在“潜猎”艺术上，也是在第三注意力的控制上，只要我能到达。唐望没有进一步解释。他说要等到我准备妥当，首先学习“潜猎”，然后进入第三注意力。

　　唐望说他的恩人对他和他的战士团体在“潜猎”艺术的掌握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他使用复杂的计策创造出适当的情境，让战士与人交往时，能使巨鹰的规矩对应到战士的日常世界上。他认为这样可以使战士相信，在没有自我重要感的情况下，战士与世俗的唯一交际方式，就是使用“控制下的愚行”。

　　在设计他的计策时，唐望的恩人会把普通人与战士的行为放在一起来对抗巨鹰的规矩，然后他会袖手旁观，顺其自然。普通人的愚行会在开始时占优势一会儿，把战士拖下水，这似乎是很自然的，但是最后在巨鹰规矩的强大设计下，普通人的愚行会被瓦解。

　　唐望告诉我们，开始时他很厌恨他恩人对于人们的控制。他甚至当面告诉他的恩人。他的恩人不为所动。他说他的控制只是巨鹰创造的一个幻象。他只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战士，他的行动只是企图要谦逊地反映巨鹰而已。

　　唐望说他的恩人实行计策的力量，是来自于他确知巨鹰是真实与最终的，而人们的行为只是愚行。从这两个事实中诞生了“控制下的愚行”，唐望恩人的描述是，“控制下的愚行”是人们的愚行与巨鹰的最终规矩之间唯一的桥梁。

　　11 女Nagual

　　唐望说当他被交到西方的女人手中，准备被加以清理时，他也同时被交给北方的女人来引导，相对而言，北方的女人就像佛琳达，是头号的“潜猎者”，教导他“潜猎”艺术的原则。她与他的恩人教给他实际的手段来收服他的团体中的三个男战士，一个信使，及四个女“潜猎者”。

　　他恩人团体中的八个女看见者寻找特定的明晰体结构，毫无困难地为唐望的团体找到了适当的男女战士。然而，他的恩人不准这些看见者做任何事来聚集他们发现的战士。唐望必须应用“潜猎”的原则来收服他们。

　　出现的第一个战士是文生。唐望当时没有足够的“潜猎”控制来征召他。他的恩人及北方的“潜猎者”必须帮大部份的忙。然后是西维欧、曼纽耶，再下来是唐哲那罗，最后是信使艾密力图。

　　佛琳达是第一个女战士。跟着是索拉，然后是德莉雅，然后是卡蜜拉。唐望说他恩人极为坚持他们使用“控制下的愚行”来与世界接触。结果是产生一群杰出的实行者，策画并执行了一些最复杂的计策。

　　当他们对于“潜猎”艺术都具有相当程度的熟练后，他们的恩人认为是时候要唐望为他们找一个女Nagual了。忠于“天助自助者”的原则，他的恩人等待适当的时机才引进女Nagual，不仅等到他们都是“潜猎”专家，而且等到唐望学会“看见”。虽然唐望很遗憾等待花了许多时间，他承认他们为了收服女Nagual的努力使他们全体坚强地团结在一起。

　　他的恩人引进女Nagual计策的序幕是，他突然变成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命令唐望身为他的知识继承人，要装成他的儿子，与他一起去上教堂。他几乎每天都拉他去做弥撒。唐望说他恩人是如此有魅力与能言善道，每次在教堂中都会介绍唐望给每个人认识，说唐望是他的儿子，一个接骨师。

　　唐望自己说，当时他是个未开化，无信仰的农人，非常恐惧地发现自己处于如此的社交环境中，必须与人交谈自我介绍。他安慰自己，心想他的恩人做一切事都有秘密的动机。他要观察他恩人来推断他的动机。他恩人的行为很一贯，而且似乎光明磊落。像一个模范天主教徒，他赢得了许多人的信任，特别是教区的教士极推崇他，把他当成知己密友。唐望搞不懂他的企图。他想他的恩人也许真心信奉了天主教，或失去理智了。他还不了解，战士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失去理智。

　　唐望上教堂的疑惧后来消失了，因为他恩人开始介绍他认识其它人的女儿。他很喜欢如此，虽然他感到不自在。唐望以为他恩人是在帮助他练习口才。他既不能言善道，也没有魅力，而他恩人说身为Nagual，必然要两者兼备。

　　一个星期天的弥撒后，在经过了几乎一年的每日参与后，唐望明白了他们上教堂的真正理由。当时他正跪在一个名叫奥琳达（Olinda）的女孩旁边，她是唐望恩人一个朋友的女儿。他转身偷偷瞧她一眼，这是他们几个月来交往的习惯。他们视线相遇，突然唐望“看见”了她成为一个明晰生物─然后他“看见”了她的双重性。奥琳达是个双重女人。他的恩人早就知道了，而他选择了最困难的方式让唐望与她接触。唐望向我们坦承，那一刻真是刻骨铭心的震撼。

　　他的恩人知道唐望“看见”了。他使这两个双重人会面的任务已经完美达成了。他站起来，眼睛扫视教堂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堂。那里已经没有事情好做了。

　　唐望说当他恩人在弥撒半途中离开时，所有人都为之侧目。唐望想要跟他走，但是奥琳达大胆地握住他的手，按住他。于是他知道“看见”的力量并不只是发生在他身上。他们俩都经验到某种失神的状态。唐望突然发现不仅弥撒结束了，他们已经在教堂外面。他的恩人正在安慰奥琳达的母亲，她因为他们出人意外及不敬地感情表现而感到愤怒与羞辱。

　　唐望不知所措。他知道他必须要想出一个计划。他有能力，但是这件事的重要性使他失去了自信。他放弃了他的“潜猎”训练，迷失在理智的困境中，不知该不该用“控制下的愚行”来对待奥琳达。

　　他的恩人告诉他，他无法帮助他。他的责任只是使他们碰面，此外他没有别的义务。唐望必须要自己采取必要的步骤来收服她。他建议唐望甚至考虑与她结婚，如果有需要。只有当她自己找上他时，他才能以Nagual的身份来直接帮助唐望。

　　唐望试着正式求亲。她的父母的反应不良，他们无法想象会有如此一个不同阶级的人来追求他们的女儿。奥琳达不是印地安人；她的父母是中产阶级的都市人，拥有小资本的生意。她父亲对于女儿有不同的计划。他威胁说如果唐望继续坚持要娶她，他会把她送走。

　　唐望说双重人，尤其是女人，都是极为保守，甚至到胆怯的地步。奥琳达也不例外。他们在教堂中最初的体验后，她变得小心谨慎起来，然后开始感到恐惧。她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

　　采取策略性的手段，唐望恩人要唐望撤退，看起来好象他屈服于他父亲的意见，因为他父亲并不同意那女孩─这是所有在教堂中目睹事件发生的人共同的看法。他们私下传说着他们的亲密激怒了唐望的父亲，由于他是如此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以后就再也不愿去教堂了。

　　唐望恩人告诉他，一个战士绝对不会被困住。被困住就表示他有个人的占有物，会被人阻碍。战士在世上一无所有，只有他的完美无缺，而完美无缺是无法被威胁的。不过，在生命的战斗中，像是唐望为了收服女Nagual的战斗，战士就要策略性地运用一切可用的手段。

　　于是唐望必须使用他的一切“潜猎”知识来赢得那女孩。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请西维欧、曼纽耶使用他的巫术来绑架那女孩，虽然还在开始阶段，西维欧、曼纽耶已经是十分惊人的。他与胆大包天的哲那罗化妆成老洗衣妇，潜入了女孩的家。那时是中午，屋内的人都在准备食物，因为有一大群亲戚要来吃晚饭。他们要为奥琳达举行非正式的欢送晚会。西维欧、曼纽耶算准了人们不会注意两个奇怪的洗衣妇带着大包衣物进来，他们会以为是与奥琳达的宴会有关，而不会起疑。唐望提供给西维欧、曼纽耶与哲那罗所需的情报，关于屋子里人们的日常习惯。他告诉他们，洗衣妇通常带大包洗好的衣服到屋内，放在一间储藏室中准备熨平，西维欧、曼纽耶与哲那罗直接进入那个房间，知道奥琳达会在那里。

　　唐望说西维欧、曼纽耶走到奥琳达面前，用他的催眠力量使她昏倒。他们把她放进一个袋子里，用她的床单包住袋子，然后背了出去，留下他们带来的包裹。他们在门口碰见她的父亲。他甚至没有瞧他们一眼。

　　唐望的恩人极不高兴他们的作法。他命令唐望立刻把女孩送回去。他说非常重要的，双重女人必须要在自己的自由意志下来到他恩人的地方，也许不是要加入他们，但至少也要因为对他们感兴趣。

　　唐望觉得一切都完了─要不引人注意地送她回去是太不可能了─但是西维欧、曼纽耶想出一个计策。他建议让唐望团体中的四个女人带女孩到荒凉的街道，然后唐望将要英雄救美。

　　西维欧、曼纽耶要女人们假装绑架了她。在路上的某处会有人追赶她们。追赶者会逮到她们，迫使她们丢下袋子，而且要用力丢下好取信人。追赶者当然就是唐望，他奇迹似地刚好出现在最需要的地点。

　　西维欧、曼纽耶要求最真实的行动。他命令女人们塞住女孩的嘴，因为那时候她一定会醒来，在袋子里尖叫，然后她们要背着袋子跑一哩路。他要她们躲避追赶者。最后，经过了劳累的折磨后，她们要正确地丢下袋子，使女孩能目击到一场最激烈的打斗，唐望力拼四个女人。西维欧、曼纽耶告诉女人们，这一切都要十分逼真。他给她们木棍，要她们狠狠打唐望，然后才可以被赶走。

　　四个女人之一的索拉是最容易失去控制的；一旦她们开始攻击起唐望，她就假戏真作起来，进行了一次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演，把唐望的背和肩膀打得皮破血流。有一阵子看起来绑票者会赢得胜利。西维欧、曼纽耶必须从藏身处现身，假装一个路人，提醒她们这只是演戏，她们应该要逃走了。

　　如此唐望就成为了奥琳达的救命恩人与保护者。他告诉她，他无法带她回到她家，因为他受伤了，但是他会送她到他那虔诚的父亲那里。

　　她帮助他走到他恩人的屋子。唐望说他不需要假装受伤；他正血流如注，几乎走不到门口。当奥琳达告诉他恩人发生了什么事，他恩人想笑的欲望是如此折磨他，他必须假装是在哭泣。

　　唐望包扎好伤口后就上床了。奥琳达对他解释她父亲为何反对他，但是没有说完，唐望恩人就走进房间告诉她，他从她走路的样子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绑架者伤到了她的背。他愿意为她矫正，在伤势还没恶化之前。

　　奥琳达有点迟疑。唐望恩人提醒她，绑架者不是开玩笑的─毕竟她们几乎杀了他的儿子。这句话就够了；她走到恩人旁边，让他在她的肩膀上实施有力的一击。一阵破裂声，奥琳达进入了一种强化的意识状态。他对她透露了巨鹰的规矩，就像唐望，她完全接受了。没有怀疑，没有犹豫。

　　女Nagual与唐望在彼此的相处中发现了完整与寂静。唐望说他们相互之间的感觉与情感或需要毫无关系；而是共享一种身体上的感觉，知道他们身体内部的某种不祥的障碍已经被打破了，他们是相同的，一体的生物。

　　如规矩的描述，唐望与他的女Nagual在一起工作了许多年才找到四个女“做梦者”，就是奈莉达，苏丽卡，西西莉亚，和赫米琳达，还有三个信使，璜、吐马，泰瑞莎，及玛塔。找到他们，使唐望能了解巨鹰规矩的实际本质：他们都是与规矩所描述的一点也不差。他们的来临对于每个人都是一种新阶段的开始，包括唐望的恩人与他的团体。对于唐望与他的战士而言，这是“做梦”阶段的开始，对于他恩人的团体而言，这表示他们的行动到达了另一种完美无缺的阶段。

　　他的恩人向唐望解释，当他年轻时初次接触到巨鹰的规矩时，它被当成到达自由的手段，这使他非常兴奋，充满了狂喜。自由对他而言就像是即将发生的现实。当他逐渐了解规矩的本质是一张地图时，他的希望与乐观更为之大增。后来，他的生命有了清明；他的年纪越大，他就越清楚，他与他团体的成功机会是越来越小了。最后他相信不管他们如何努力，要他们贫乏的人类意识达到自由，这个可能性是太渺茫了。于是他与他的命运达成协议，臣服于失败。他从内在自我中告诉巨鹰，他很高兴并骄傲他滋养了他的意识。现在他很欢迎巨鹰来取食。

　　唐望告诉我们，他恩人团体的所有成员都分享同样的心境。他们认为巨鹰规矩中的自由是无法达成的。他们都瞥见过巨鹰的灭绝威力，觉得他们完全不是对手。不过虽然如此，他们都同意，他们仍然会完美无缺地生活下去，不为什么其它理由，只是为了完美无缺。

　　唐望说尽管他的恩人团体感觉无能为力，或者就是因为这些感觉，他们最后还是找到了自由。他们进入了第三注意力─但不是团体的，而是一个一个的。他们能够找到自由的信道，这是对于巨鹰规矩的最终印证。最后一个离开日常世界意识的是他的恩人。他遵从巨鹰规矩，带了唐望的女Nagual跟他一起走。当他们两个化为完全的意识时，唐望与他的所有战士都被迫从内部爆发─他找不出其它字眼来描述那种感觉，被迫遗忘他们在他们恩人世界里所见识到的一切。

　　唯一没有忘记的是西维欧、曼纽耶。是他使唐望开始回复他们团体的努力，他们都四散各处了。然后他使他们专注于找回他们的完整自我。花了好几年时间，他们才完成这两项任务。

　　唐望曾经详细谈过遗忘，但只是关于他们如何极困难地重新集合，在没有恩人的情况下重新开始。他从未说明遗忘与重新找回完整自我的过程。在这方面，他忠于他恩人的教诲，只帮助我们做到自助。

　　为了这么做，他训练拉葛达与我“共同看见”，并且让我们知道，虽然在“看见”下人类是明晰蛋体，这种蛋的形状只是一个外在的茧，一层明晰外壳，而里面包含着最奇妙慑人的核心，由许多明晰同心光圈所构成，发出烛火般黄色的光芒。在我们最后一次会面中，他使我们“看见”在教堂四周散步的人们。那时是傍晚，天几乎黑了，但是明晰茧内的生物发出足够的光芒使周围一切清晰可见。这个景象蔚为奇观。

　　唐望解释是说，在我们看来如此明亮的蛋状外壳其实是很黯淡的。明亮是由内部的核心所发出的；外壳适时上降低了亮度。唐望透露，外壳必须要被打破，里面的生物才能自由。外壳要从里面打破，并且要在正确的时候，就像鸟类破蛋孵出，如果蛋壳没有破，小鸟就会窒息而死。至于破蛋而出的过程，在时机成熟之前，战士是绝对无法打破明晰茧的。

　　唐望告诉我们，失去人类形象是打破外壳，使那奇妙的明晰核心自由的唯一方法，那是意识的核心，也是巨鹰的食物。打破外壳是意味着回忆起另一边自我，及达成自我的完整。

　　唐望与他的战士们达成了他们自我的完整，然后开始进行他们最后的任务，就是去寻找一对新的双重人。唐望说他们以为那会是一件简单的事─其它事对他们都相当容易。他们完全不晓得他们似乎毫不费力得来的战士成就，是由于他们恩人的个人力量所造成的。

　　他们对于新双重人的搜寻毫无结果。他们从未发现任何双重女人。他们有找到几个双重男人，但是那些人都是处境优裕，忙碌而发达，对于自己生命非常满意。找这些人是没有用的。他们不需要为生命寻求目标。他们认为他们已经找到了目标。

　　唐望说一天他发现他和他的团体都年华已逝，他们似乎没有希望达成他们的任务了。那是他们首次感觉到绝望与无能的刺痛。

　　西维欧、曼纽耶坚持表示，他们应该放弃希望，继续完美无缺地生活，而不要想得到自由。唐望觉得这种态度也许是整件事的关键。在这方面，他发现自己步上他恩人的后尘。他接受了一种情况，在战士追寻的某个时候，一种无可克服的悲观会侵袭战士。一种挫败感，或更正确地说，一种无价值的感觉几乎无可觉察地降临到他身上。唐望说以前他都会嘲笑他恩人的怀疑，而无法相信自己会真的担心。尽管西维欧、曼纽耶表示不同意，并给予警告，唐望一直认为那是一个巨大的计策，是为了要教导他们而设计的。

　　由于他无法相信他恩人的怀疑是真的，他也无法相信他恩人能够完美无缺地生活而不带自由的希望。当他终于了解他的恩人是实实在在的放弃自己，承认失败，他也同时了解一个战士不管如何都坚决要完美无缺地生活，虽然这种态度不能当成一个保证成功的策略。唐望和他的团体亲身印证了这个道理，他们了解他们的机会非常渺茫。唐望说在这种时候，毕生的训练会发生作用，战士会进入一种超级的谦逊状态中；当战士的人力资源真正发生匮乏时，他别无选择，只能后退，低下头来。

　　唐望很惊讶这项领悟似乎对于团体中的女战士毫无影响；混乱似乎不会困扰到她们。他告诉我们，他在他恩人的团体中也注意到同样情况：女性永远不会像男性那样对于自己的命运感到担心忧愁。她们似乎只是单纯地跟随唐望恩人，接受他的判断而不显露任何情绪上的耗损。如果女人们遭受某种程度的困扰，她们会不加以理会。她们只要保持忙碌。仿佛只有男人会有追寻自由的企图，也只有他们会感受到企图落空的打击。

　　在他自己的团体里，唐望观察到同样的差异。当他说他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女人会同意他。他只能如此推论，虽然女人们从未表示，但是她们打从开始就不相信她们有任何能力。因此当她们发现自己无能时，她们也不会感到失望或消沉。她们早就预料到了。

　　唐望告诉我们，巨鹰规矩中之所以要求女性战士的数目比男性多一倍，正是因为女性具有一种内在的平衡，是男性缺乏的。在紧要关头时，如果似乎大势已去，是男人会去自杀。女人可能会因为缺乏方向或目标而自杀，但不会因为自己所属的系统失败了而干下傻事。

　　在唐望与他的战士团体放弃了希望后─或如唐望说的，在他和男性战士堕落到谷底，而女性战士学会如何安抚他们时─唐望终于碰到了一个他可以接近的双重人。那个人就是我。他说由于在正常情况下，没有一个头脑清楚的人会自愿从事战士追求自由的疯狂任务，他必须要遵循他恩人的教诲，以真正的“潜猎”手法来引诱我上钩，就像他引诱他团体中的其它成员。他需要与我单独在一个地方对我的身体施加压力，而且我必须要自愿前去。他很容易就把我引诱到他的家─如他所说，要收服一个双重人从来不是难事。困难的是去找到一个可以接近的。

　　从我的日常意识的观点来看，第一次去他家的经过是很平淡无奇的。唐望很温暖热心，与我谈笑。他把话题转到长途驾驶后的身体疲劳上，这个题目对于一个人类学的学生而言似乎是毫不相关的。然后他很轻松地表示，我的背脊看起来好象不太直，不说二话，他把一只手放在我胸前，扶直我的身子，对我的背大力一拍。他的动作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昏了过去。当我睁开眼睛时，我觉得他弄断了我的脊椎，但是我知道我不一样了。我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从那时起，每次我去看他，他都会把我从右边意识变到左边意识，然后他会向我透露一个巨鹰的规矩。

　　几乎在找到我之后，唐望立刻就碰到一个双重女人。他没有像他恩人那样用计让我去接触她，而是想了个方法自己去引诱收服了那个双重女人，他的方法就像他恩人的计策一样巧妙有效。他承担起这个责任，因为他相信这是身为恩人的责任，要在找到双重男女后立刻收服双方，然后让他们一起合作去进行不可思议的任务。

　　他告诉我有一天，当他住在亚历桑那州时，他去一个政府机构填写一张申请表。柜台的女士要他去旁边的区域找另一个办事员。她看也没看地用手一指。唐望跟随她所指的方向，“看见”一个双重女人站在那里。当他带着文件过去时，他发现她只是个年轻的女孩。她说她与那文件毫无关系。不过出于对一个可怜老印地安人的同情，她花了时间帮助他填写。

　　她需要唐望的一些法律文件，其实都在唐望的口袋里，但他假装完全无知与无助。他让旁人觉得整个官僚系统对他而言是天大的谜。唐望说要装成无知是一点也不困难的；他只需要回复成他以前的老样子。他的意图是尽可能延长他与女孩的交往。他的老师让他知道，他也从自己的追寻中印证到，双重女人是很稀少的。他的老师也警告过他，双重女人具有内在的力量，使她们非常善变。唐望怕如果他不好好处理，她会离开。他利用她的同情心来争取时间。他假装遗失法律文件，造成更长的延迟。几乎每天他都会带一些不同的文件来找她。她会看一看，然后很遗憾地告诉他，那些文件不对。那女孩对他的悲惨状况深深动容，甚至自愿花钱请一个律师，为他的遗失文件作公证。

　　如此经过了三个月，唐望认为该拿出正确文件了。这时候她已经习惯几乎每天都看到他。唐望来做最后一次拜访，表达他的感谢与道别。他告诉她，原来他想送她一个礼物，但是他几乎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他的坦白很使她感动，她就请他去吃午餐。在吃东西时，他深思熟虑地说一个礼物不见得是要用钱买的。可以是让人用眼睛欣赏的，只能留在记忆中，而不能被占有。

　　她被他的话迷住了。唐望提醒她，她曾经表达过对于印地安人贫困状况的同情。他问她是否愿意看看不同的印地安人─不是贫民而是艺术家。他说他认识一个老印地安人，是一个最后的力量舞者。他保证说那个人会答应他的请求，为她跳舞；而且，他更向她保证，她会看到毕生难得一见，空前绝后的奇观。那是只有印地安人才能看见的。

　　这个主意使她很高兴。下班后她开车载他，他们前往他说的印地安人居住地。唐望带她到他自己的屋子。他叫她把车子停在一段距离外，他们徒步走向屋子。在他们到达屋子之前，他停下来，用脚在干土地上画了一条线。他告诉她，这条线是一条界线，他鼓励她跨过去。

　　女Nagual自己告诉我，直到那时候，她都感到非常好奇，很想去见一个真正的印地安舞者，但是当这个老印地安人在地上画一条线，说是一条界线时，她开始感到迟疑。然后她更是感到惊恐起来，因为他又说，这条界线是为她一个人设定的，一旦她跨过去后，就不能再回头。

　　那印地安人显然看到他的惊慌，试着安慰她。他有礼地拍拍她的手臂，向她保证有他在这里，他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他又说那条界线可以被当成付给舞者的象征性酬劳，因为他不要金钱。他用仪式代替金钱，而仪式需要她自愿地跨越界线。

　　那老印地安人愉快地跨过那条线，告诉她，对他来说，这都是印地安人的无聊规矩，但是那个舞者正从屋子里偷看他们，如果她想看他跳舞，就必须要敷衍他。

　　女Nagual说她突然变的非常害怕，无法移动身体跨越那条线。老印地安人努力劝她，说跨过界线对整个身体都有好处。当他跨过去时，不仅让他感到年轻些，也让他真正“变得”年轻了，那条界现有如此的力量。为了证明他的话，他又跨过了线，于是他的肩膀立刻垂下来，嘴角松弛，眼睛失去光芒。女Nagual无法否认跨越界线确实有不同的影响。

　　唐望第三次跨过界线。他深吸一口气，使胸膛膨胀，他的动作灵活而肯定。女Nagual说她甚至想到他可能会侵犯她。她的车子停得太远，来不及跑回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诉自己，畏惧这样一个老印地安人实在是太笨了。

　　这时这个老印安人再度试着说服她的理性，并取悦她的幽默感。他以共谋的口吻，仿佛很不情愿地透露一个秘密似的，说他只是在假装年轻来讨好那个舞者，如果她不帮他的忙，跨过界线，他就会因为如此挺着胸膛走路的压力而随时都会昏倒。他来回跨越着那条线，让她知道如此表演是多么费力。

　　女Nagual说从他的恳求眼光中可以看出来，他伪装的年轻使他的老身体承受多么大的痛苦。她跨越了那条线，为了帮他的忙，也为了赶快结束这件事；她想要回家了。

　　在她跨越界线的同时，唐望表现了惊人的一跃，飞过了屋子的屋顶。女Nagual说他像个巨大的回飞棒（boomerang）一样飞回来。当他落在她身边时，她朝后倒下。她的恐惧无以复加，但是她的兴奋也是同样强烈，亲眼目睹如此的奇迹。她没有问他如何做到这个惊人的举动，她只想要回到她车子，赶快回家。

　　老人扶她站起来，抱歉捉弄了她。他说事实上他就是那个舞者，飞越屋顶就是他的舞蹈。他问她是否注意到他飞行的方向。女Nagual反时钟方向旋转她的手。他像个慈父般拍拍她的头，说她能注意到是很好的兆头。接着他说她也许在跌交时伤到了她的背，他不能让她这样回去，他必须先确定她没有事。他大胆地拉直她的肩膀，扶住她的下巴与后脑，似乎在引导她伸直她的背。然后他对她的肩膀大力的一击，把她肺部空气完全打光。有一会儿她无法呼吸，昏了过去。

　　当她恢复神智时，她在他的屋子里。她流着鼻血，耳朵嗡嗡作响，呼吸急促，双眼无法对焦。他指示她深深吸八口气。她每吸一口气，一切就变得更清楚。她告诉我，在某个时刻，整个房间都发起光来；一切笼罩在琥珀色的光辉下。她目瞪口呆，无法再深呼吸。这时琥珀光芒已经浓得像雾一样。然后雾变成了琥珀色的蜘蛛网。最后终于消散，但是整个世界仍旧是一片琥珀色好一会儿。

　　这时唐望开始说话。他带她到屋外，让她看见这个世界是被分为两半。左边是清楚的，而右边是笼罩在琥珀色的雾中。他告诉她，把世界或自己当成是可被理解的，这是很要不得的态度。他说她所知觉到的是一个谜，一个神秘，只能谦逊敬畏地接受。

　　然后他开始对她说明巨鹰的规矩。他的心智是如此清明，她能了解他说的一切。在她听起来，巨鹰的规矩是合理而自证的。

　　他向她解释，人类的两边意识是完全分离的，要花极大的纪律与决心，才能打破隔离，从一边到另一边。一个双重人有极大的优势：双重性使在右边能量区域之间的移动相当容易。双重人的大弱点是，由于他们有两个能量区域，他们倾向保守安定，畏惧改变。 　　“我不知道，”她回答，“我只是说出突然出现在我脑中的事物。Nagual也说“意愿”造成了这个世界。”

　　我知道我以前也听过同样的话。我想唐望一定也告诉了我同样的事，而我不记得了。

　　“唐望是在什么时候告诉你这些的？”我问。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她说，“但是他告诉我人类，和其它一切生物，都是“意愿”的奴隶。我们是在它的掌握中。它使我们做它想要的一切。它使我们在世界上活动。它甚至使我们死亡。

　　“但是他说当我们成为战士后，“意愿”就成为我们的朋友。它让我们自由一会儿；有时候它自己会降临，仿佛它在等待我们。他告诉我，他自己只是“意愿”的一个朋友─不像西维欧、曼纽耶，他是“意愿”的大师。”

　　在我内部隐藏着大量的回忆想要冲出来。它们似乎就要浮现了。我体验到极大的挣扎，然后我内部有某种东西放弃了。我平静下来。我不再想要知道西维欧、曼纽耶是谁了。

　　拉葛达把我的情绪改变解释为一种征兆，表示我们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西维欧、曼纽耶的回忆。

　　“Nagual让我们知道他能如何使用他的“意愿”，”她突然说，“他能够召唤“意愿”，使事物出现。

　　“他告诉我，如果我想要飞，我必须召唤飞行的“意愿”。他向我示范他自己如何召唤它，跳入空中像个大风筝般盘旋。或者他会使事物出现在他手中。他说他知道许多事物的“意愿”，可以借着“意愿”那些事物来召唤它们。他与西维欧、曼纽耶的不同在于，西维欧、曼纽耶身为“意愿”的大师，知道一切事物的“意愿”。”

　　我告诉她，她的解释需要进一步的解释。她似乎努力在脑中整理言语。

　　“我重复了我在做梦中飞行的所有感觉，学会了飞行的“意愿”。”她说，“这只是一件事而已。Nagual在他的一生中学会了上百件事物的“意愿”。但是西维欧、曼纽耶去了“意愿”的源头。他碰触了“意愿”。他不需要学习任何事物的“意愿”。他与“意愿”是一体的。问题是他不再有任何欲望，因为“意愿”没有自己的欲望，所以他必须要依赖Nagual的意志。换句话说，西维欧、曼纽耶可以做任何Nagual想做的事。Nagual指挥西维欧、曼纽耶的“意愿”。但是由于Nagual自己也没有欲望，所以大部份时间，他们什么都不做。”

　　8 右边与左边意识

　　我们对于“做梦”的讨论对我们帮助很大，它不仅解决了我们“共同做梦”上的障碍，也使“做梦”的观念提升至知性的层次。谈论“做梦”使我们忙碌；让我们有时间暂停一下，平息我们的激动。一天晚上，我正在外办事时，我从电话亭打电话给拉葛达。她告诉我她去了一家百货公司，而当她在那里时，她觉得我躲藏在一些展示模特儿后面。她确信我在捉弄她，于是怒气冲冲地在店里跑来跑去想捉住我，让我知道她是多么生气。那时候她突然明白，她是在回忆起以前她在我身边常会有的感觉，怒气冲冲的发作。

　　我们一致达成结论，是时候再尝试我们的“共同做梦”了。当我们谈话时，我们感觉到一股全新的乐观。我立刻回家了。

　　我很容易就进入第一阶段“静态的守夜”。我的身体有一种快感，从我心窝散发出一种麻痒的感觉，然后变成思想，我知道我们将会有极佳的结果。这个想法带来了紧张的期待。我觉察到我的思想是发自于我胸部中央的搔痒感。但当我把注意力放在上面，它就停止了。它像是一道电流，我可以打开它或关上它。

　　那搔痒感又出现了，甚至要比以前更强，突然我发现自己面对着拉葛达。仿佛我刚过了一个转角，撞上了她。我开始沉浸于观察她。她是完全绝对的真实，完全是她本人，我有一股冲动想摸她。这时候我对她爆发出最纯粹，最不属于尘世的感情。我开始无法控制地啜泣起来。

　　拉葛达赶紧试着交叉我们的手臂来停止我的放纵，但是她无法移动。我们观望四周。眼前没有任何固定的影像或静止的画面。我突然有所领悟，告诉拉葛达说因为我们互相凝视着，所以我们错过了“做梦”的景象。当我开口后，我才明白我们是处于一种新的情况中。我被我的声音吓到了。那是一种奇怪的声音，尖锐刺耳，让我的身体感到一阵厌恶。

　　拉葛达回答说我们没有错过任何事，而是我们的第二注意力被其它事物给吸引住了。她笑了起来，嘴巴咂了咂，表示对她自己的声音感到惊讶与困扰。

　　我发现在做梦中谈话是极新鲜的，因为我们不是在做一个谈话的梦，而是真正在交谈，需要特殊的努力，很像我在最初的“做梦”时走下楼梯的努力。

　　我问她是否觉得我的声音很滑稽。她点点头，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很惊人。我记得唐哲那罗以前也常做出最奇异与恐怖的怪声；拉葛达的笑声也是属于同一种的。这时我才警觉到拉葛达和我已经同时进入了我们的“做梦体”中。

　　我想要握她的手。我试了，但是无法移动我的手臂。由于我有在这种状态下行动的些许经验，我以意志力使自己去拉葛达身边。我想要拥抱她，但是我立刻移动得非常靠近，与她融合在一起。我能感觉我是个独立的个体，但同时我感觉我是拉葛达的一部份。我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我们保持融合状态，直到有某种东西打破了我们。我感觉到一个命令，要我观察环境。我观看着，清楚记得我以前看过这里。我们的周围都是圆形的小土堆，看起来就像沙丘。极目所及，四处都是它们。它们似乎是淡黄色的砂岩，或粗粒的硫磺。天空也是同样的颜色，低沉而有压迫性。有些地方有黄色的雾团或某种黄蒸汽。

　　这时我注意到拉葛达和我似乎可以正常的呼吸。我无法用手感觉我的胸部，但我吸气时可以感觉到它的扩张。黄蒸汽显然对我们是无害的。

　　我们开始一起移动，很缓慢谨慎，几乎像是在步行。一小段距离后，我感到非常疲倦，拉葛达也是一样。我们几乎是在地面上滑行，显然这种移动的方式让第二注意力非常疲劳，需要额外的专注。我们不是在模仿日常的走路，但是效果却很类似。要移动需要能量的爆发，像是很小型间歇的爆炸。我们的移动只是为了移动，没有目标，所以最后我们停了下来。

　　拉葛达对我说话，她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她说我们正糊里胡涂地走向更沉重的区域，如果我们继续朝那方向前进，压力会变的非常庞大，我们会死。

　　我们自动转身，朝来的方向走，但是疲倦感没有消失。我们两人都极为劳累，无法保持直立的姿势。我们倒了下来，同时采取了“做梦”的姿势。

　　我立刻在我的书房里醒来。拉葛达在她的卧室醒来。

　　醒来后我告诉她的第一件事是，我已经去过那荒凉的地区几次了。我至少看过它的两种地形，一种是完全的平坦，另一种是布满了小的沙丘。在我说话时，我发觉我甚至没有先查证我们是否看见了同样的景象。我停下来，告诉她我的反应有点过度兴奋；我的作法像是我们一起去旅行了，现在要对照日记似的。

　　“现在要做如此的谈话已经是太迟了，”她叹口气说，“但是如果能使你高兴，我就告诉你我所看到的。”

　　她耐心地描述我们所看，所说，及所做的一切。她说他以前也去过那荒凉的地方，她知道那是一个边界地带，分隔着我们所知的世界与另一个世界。

　　“那是在并行线之间的地带，”她继续说，“我们能在“做梦”中进入。但是为了能离开这个世界，抵达另一个世界，在并行线那一边的世界，我们必须以我们整个身体穿过那区域。”

　　我感到一阵寒意，想到要以我们的身体进入那荒凉的地区。

　　“你和我一起到过那里，以我们的身体，”拉葛达继续说，“你不记得吗？”

　　我告诉她，我只记得在唐望的引导下两次看过那地区。两次我都不予理会，因为那是食用心理转变性植物所造成的。在我的理智分析下，我把那两次经验视为个人的异象，而不是有共识的经验。我不记得在任何其它情况下看过那景象。

　　“你和我是在什么时候以我们的身体进入那里的？”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当你提起去过那里时，模糊的回忆跳入了我脑中。我想现在该轮你来帮助我结束我所开始回忆的。我还无法集中注意力到我的回忆上，不过我记得西维欧、曼纽耶带着女Nagual，你，和我进入那荒凉的地区。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我们去。我们当时不是在“做梦”中。”

　　我没有继续听她的话。我的心智开始集中到某种无法言喻的事物上。我努力使我的思想产生秩序。它们毫无目标地乱闯。有一会儿我觉得仿佛时光倒退了，我回到了我无法停顿内在对话的时候。然后心中的雾开始澄清。我的思想自己开始成形，没有我的意识引导，结果是产生一个完整的回忆，以前我在那些短暂的回忆闪现中，曾经看过其中的片段。拉葛达说得没错，我们有一次被带到一个唐望称为“灵嶓”的地方（limbo，天主教用语，天堂与地狱之间的暂停地域），他显然是借用宗教的术语。我知道拉葛达说我们当时不是在“做梦”，也是正确的。

　　在那时候，由于西维欧、曼纽耶的要求，唐望找来了女Nagual，拉葛达，与我自己。唐望告诉我，我们的聚会是因为***着自己，不知如何的，进入了一种特别的意识深处，那是最敏锐的注意力的所在处。我以前曾经到过那里，唐望称之为“左边的左边”的意识状态，但是过于短暂，而且总是要靠他的帮助。这次我们全体参与的主要价值在于，我们能够在那种状态下知觉到一道巨大的黄色蒸汽，唐望称之为“雾墙”的。从前每当我知觉到它时，它总是在我的右边，向前延伸到无限远，向上到天际，把世界划分为二。当我转头时，那道雾墙会跟着我转到右边或左边，我无法面对它。

　　在那一天，唐望与西维欧、曼纽耶带我越过了雾墙。我记得西维欧、曼纽耶说完话后，他抓起拉葛达的颈后，像抓一只小猫似的，与她一起消失在雾墙中。我有一刹那时间可以观察他们的消失，因为唐望不知如何能够使我面对雾墙。他没有抓起我的颈后，只是把我推进雾中；接下来我所知道的是，我正在观看那荒凉的地带。唐望，西维欧、曼纽耶，女Nagual，和拉葛达也在那里。我不关心他们在干什么。我只关心一种非常不愉快与威胁性的压迫感─一种疲倦，呼吸极为困难的感觉。我觉得我站在一个令人窒息的低矮黄色山洞中。压迫感强烈到我无法呼吸。我的身体功能似乎都停止了；我无法感觉到身体的任何部份。但是我可以移动，走路，伸出手臂，转动头。我把我的手放在大腿上；我的大腿没有感觉，手掌也没有感觉。我可以看见我的手脚，但无法触及。

　　感到无限恐惧，我抓住女Nagual，扯得她失去平衡。但是那不是我的肌肉力量在拉她。那是一种力量，不存在我的筋骨中，而是在我的身体中央。

　　想要再玩玩那股力量，我抓住了拉葛达。她被我的拉力所动摇。然后我了解移动她们的能量是来自于一种突出的触角，从我的身体中央发出的。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下一刻我又回到了原来的不适与恐惧感。我沉默地望着西维欧、曼纽耶求救。他回看我的模样使我相信我迷失了。他的目光冰冷无情。唐望转身背对我，我从身体内部发生颤抖，那是一种超乎想象的肉体恐惧。我以为我的血液都沸腾了，不是我的感觉，而是那内在的压力到达了爆破的边缘。

　　唐望命令我放轻松，把自己交给死亡。他说我必须留在那里直到死亡，我可以选择平静的死，努力让我的恐惧占据我，或者我去反抗我的恐惧，死在痛苦中。

　　西维欧、曼纽耶对我说话，这是他很少做的事。他说我接受恐惧所需要的能量是在我的中央点，唯一能成功的作法是去默从，不投降地投降。

　　女Nagual和拉葛达十分平静。我是唯一要死的一个。西维欧、曼纽耶说我这样浪费能量，我的末日是近在眼前，我应该把自己当成已经死了。唐望向女Nagual和拉葛达示意跟随他。他们转身背对我。我没有再看到他们做了什么。我感到一阵有力的震动穿过了我。我想那是我的死亡震动；我的奋斗结束了。我一点也不在乎了。我把自己交给那无可征服，迫害着我的恐惧。我的身体，或那被我当成身体的构成，开始放松下来，把自己放任给死亡。当我让那恐惧进来，或者它从我身体出去，我感觉并看到了一阵稀薄的烟雾从我身体离开；在周围的硫磺色环境中，看起来是白色的雾气。

　　唐望回到我身边，好奇地检查我。西维欧、曼纽耶走开，又抓起拉葛达的后颈。我清楚地看见他把她像个布娃娃般甩进雾墙中。然后他自己也踏进去，消失不见。

　　女Nagual做了个手势，邀请我也进入雾中。我朝她接近，但是还没有到，唐望就给我猛力一推，把我推进了浓厚的黄雾中。我没有失足，而是飞行地穿过，然后迎面跌落在日常世界的地上。

　　我向拉葛达描述时，她也记起了这整件事。然后她又补充了一些细节。

　　“女Nagual和我并不担心你的安危，”她说，“Nagual告诉我们，你必须被强迫，才能放弃你的执着，这没什么稀奇的。每个男性战士都需要被恐惧所强迫。

　　“西维欧、曼纽耶已经带我去过雾墙后三次，让我学习放轻松。他说如果你看见我很轻松，你就会被影响。结果正是如此。你放开了自己，轻松下来。”

　　“你自己是不是也很难放轻松？”我问。

　　“不会。对女人而言这是小事一件，”她说，“这是我们的优势。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必须被传送过雾墙。我们无法自己做到。”

　　“为什么不能，葛达？”我问。

　　“要非常沉重才能穿过，而女人很轻，”她说，“事实上太轻了。”

　　“那么女Nagual呢？我没有看见任何人传送她。”我说。

　　“女Nagual是特殊的，”拉葛达说，“她可以靠她自己做到一切。她可以带我去那里，或带你。她甚至可以越过那遍荒凉的平原，Nagual说这是所有进入未知旅行的人都必须做到的事。”

　　“女Nagual为什么要跟我们进入那里呢？”我问。

　　“西维欧、曼纽耶带我们去支持你，”她说，“他认为你需要两个女性和两个男性的保护。西维欧、曼纽耶的想法是，那里有实体在漫游潜伏着，因此你需要保护。同盟就是来自于那片荒凉的平原。还有其它更强烈的事物。”

　　“你也曾经被保护过吗？”我问。

　　“我不需要被保护，”她说，“我是个女人。我不会被那些事情困扰。但是我们都认为你的处境困难。你是一个Nagual，而且是很笨的一个。我们认为任何那些猛烈的同盟─你也可以称呼它们为恶魔─都可以轰碎你，或支解你。那是西维欧、曼纽耶说的。他带我们来防护你的四个角落。好玩的是，Nagual或西维欧、曼纽耶都不知道你并不需要我们。我们本来应该要走一段路，直到你失去了能量。然后西维欧、曼纽耶会惊吓你，把同盟指给你看，并叫它们来追你。他和Nagual计划要一点点地帮助你。那是规矩。但是事情出了差错。你一进去就发疯了。你还没有移动一寸就快死了。你快被吓死了，而你甚至还没有看见同盟。

　　“西维欧、曼纽耶告诉我他不知道要怎么办，所以他对你的耳朵说了他觉得应该说的最后一件事，要你放弃，不投降地投降。你靠着自己立刻平静下来，他们不需要去做他们原来打算做的事。于是Nagual与西维欧、曼纽耶都没有其它事好做，只好带我们离开那里。”

　　我告诉拉葛达，当我发现自己回到了这个世界上时，旁边有人扶我站着。那就是我所记得的。

　　“我们是在西维欧、曼纽耶的屋子里，”她说，“现在我记得了许多关于那屋子的事。有人告诉我，我不知道是谁，西维欧、曼纽耶买下那屋子是因为它建在一个力量之处上。但是其它人说西维欧、曼纽耶找到那屋子，很喜欢它，买下来，然后才把力量之处带到那屋子里。我个人认为西维欧、曼纽耶带来了力量。我感觉他的完美无缺使力量维持在那屋子里，当他与他的同伴生活在那里时。

　　“当他们离去的时间到了时，那力量之处就随着他们而去，于是那屋子就变回西维欧、曼纽耶找到前的样子，只是一栋平凡的屋子。”

　　当拉葛达说话时，我的思想似乎更清楚了，但是还不足以揭露我在那间屋子里所发生的事。那屋子让我充满了悲哀。不知为何，我确信这种悲哀是与女Nagual有关。她在哪里呢？

　　当我问拉葛达时，她没有回答。一阵很久的沉默。她借故说她必须去弄早餐了；已经是早晨了。她留下我一人走开，我的心情极为痛苦而沉重。我叫她回来。她生起气来，把锅子丢到地上。我了解她为什么要生气。

　　***

　　在另一次“共同做梦”的尝试中，我们进一步深入了第二注意力的奥妙。这是发生在几天之后。拉葛达与我毫无准备与努力就发现我们在梦中站在一起。她徒劳地试了两三次想与我手臂交叉，但是没有用。她对我说话，但是她所说的无法理解。不过我知道，她是说我们又进入了“做梦体”。她在警告我，一切行动都要发自于我们的身体中央。

　　就像我们最后的尝试，没有任何影像让我们观察，但我似乎辨认出一处地方，是我曾经每天在“做梦”中几乎看了一年的地方：那个剑齿虎的峡谷。

　　我们走了几码；这次我们的动作不会乱跳或爆发。我们用腹部行走，没有任何肌肉动作。费力的是我缺乏练习；像是我第一次骑脚踏车的情形。我很快就疲倦了，失去我的节奏，对自己感到迟疑与不确定。我们停下来。拉葛达也失去了平衡。我们开始观察我们的四周。一切都是无可争议的真实，至少看起来如此。我们是在一块长着奇怪植物的崎岖地区。我无法辨认我所看到的奇异植物。它们看起来像是小树，五或六尺高。上面是扁而厚的黄绿色叶子，及巨大而美丽的深褐色花朵，有金色的线条。花茎不是木质的，而似乎轻而柔软，像芦苇；它们布满了长而可怕的针刺。有些干枯的茎叶调落在地上，我觉得是空心的。

　　地面十分黑暗，看起来很潮湿。我想要蹲下来摸摸它，但是我无法动。拉葛达示意我使用我的身体中央。当我如此做时，我不用弯腰就可以碰到地；我的身体似乎有某种像是触角的东西。但是我不知道我感觉了什么。我没有什么触角知觉来作为分辨的基础。我碰触的地面显然是土壤，不是基于我的触觉，而是我内在的一种视觉核心。这时我陷入一种理智上的困境。为什么做梦似乎是视觉下的产物？是不是因为视觉在日常生活中的强势？这个问题是无意义的。我没有资格回答，而我的所有质疑只会削弱我的第二注意力。

　　拉葛达把我震出了我的困境。我体验到一种重击；一股震动穿过了我。她指着我们的前方。一如往常，那只剑齿虎躺在我通常看见它的岩石上。我们朝它接近，直到距离那岩石只有六尺远，我们必须抬起头看那老虎。我们停下来。它站起来。它的体积庞大，尤其是它的宽度。

　　我知道拉葛达要我们悄悄绕过老虎，到山的另一边。我想告诉她，那样做也许很危险，但我无法找出方法来传达这项信息。老虎似乎很生气，被激怒了。它蹲在后腿上，似乎准备要朝我们扑来。我非常恐惧。

　　拉葛达转向我，微笑着。我知道她是在告诉我不要屈服于我的惊恐中，因为那老虎只是个鬼魅般的幻影。她的头一动，催我上前。但是在不可知的深处，我知道那只老虎是个实体，也许不是像我们日常世界般的真实，但的确是真实的。而因为拉葛达与我在“做梦”，我们失去了我们自己日常世界的真实。在这时候，我们与那只老虎是处于平等的地位：我们的存在也是幻影。

　　在拉葛达的唠叨坚持下，我们又向前了一步。老虎从岩石上跳下来。我看见它的庞大身躯飞跃在空中，直朝我冲来。我失去了我在“做梦”的感觉─对我而言，那老虎是真实的，而我将要被它撕成碎片。一阵影像光线，及我前所未见的强烈色彩在我四周乱射。我在我的书房中醒来。

　　***

　　在我们极为熟练我们的“共同做梦”后，我相信我们已有足够的超然，不再慌张。我们的努力所带来的不是行动的结果，而是一种外在的动力，使我们能无懈可击地行动，不求结果。我们接下来的练习就像第一个，只不过我们可以很轻松迅速地进入“做梦”的第二阶段─“动态守夜”。

　　我们在“共同做梦”的熟练使我们能成功地每晚重复。我们本身没有如此的意图，我们的“共同做梦”很随意地集中在三个地区：沙丘，剑齿虎的所在地，以及最重要的，遗忘的过去事件上。

　　当我们面对的景象是与过去事件有关，而拉葛达与我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时，她会毫无困难地与我交叉手臂。这个举动能给我一种非理性的安全感。拉葛达解释说，这个动作能驱散第二注意力所带来的超级孤独感。她说交叉手臂能促成一种客观的心境，结果我们可以观察所发生的一切活动。有时候我们会被迫参与活动。有时候我们会是完全的客观，像看电影般观察着影像。

　　当我们到了沙丘或剑齿虎的所在地，我们就无法交叉手臂。在那些情况中，我们的行动绝不会是重复的。我们的行动绝不是事先预期的，而似乎是对应新情况的自发性举动。

　　根据拉葛达，我们大多数的“做梦”可以被归纳为三大类。第一类，也是最大的一类，是我们过去共同经验的重演。第二类是我们一起回顾我个人的经验─剑齿虎的峡谷就是属于这一类。第三类是去见识实际存在的领域。她说那些黄色的沙丘就是实际存在于此时此地，对于进入那个世界的战士而言，它们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我想要与她争论一个重点。她和我是与一些人有过神秘的交往，那些人已被我们遗忘，原因是我们无法理解的，但是那些人是我们所认识的。相对的，剑齿虎则是我“做梦”的产物。我无法把它们与那些人相提并论。

　　我还来不及说出我的想法，我就得到了她的答案。仿佛她进入了我脑中，读了我的想法。

　　“他们是属于同一级的，”她说，紧张地笑着。“我们无法解释我们为什么会忘记，或为什么现在会记得。我们无法解释任何事。那只剑齿虎是在那里，某个地方。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是我们为什么要担心这种虚假的差异？要说两者一个是现实，一个是“做梦”，对另一边自我而言是毫无意义的。”

　　***

　　拉葛达和我使用“共同做梦”作为手段，来抵达一个不可思议的隐藏回忆世界。“共同做梦”使我们能回忆起我们日常记忆无法召回的事件。当我们在清醒时刻回顾那些事件时，会引发更详细的回忆。如此我们发掘出埋藏在我们深处的大量回忆。我们花了几乎两年时间的巨大努力与专注，才对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有了约略的了解。

　　唐望告诉过我们，人类可被分为两部份，右边，他称为tonal，包况了人类理智所能觉察到的一切。还有左边，称之为nagual，一种无可描述的领域，无法诉之于言语。以了解来说，如果左边能去了解，那也许是一种整个身体的了解；它是排斥被概念化的。

　　唐望也告诉我们，所有巫术的功能，可能性，及成就，从最简单到最惊人的，都是存在于人体本身的。

　　根据着“我们都可被分为两部份”，以及“一切都存在于身体”的这两个观念，拉葛达为我们的回忆提出了一个解释。她相信在我们与Nagual望、马特斯交往的这些年中，我们的时间是被划分为两种状态，一种是正常的意识，右边的tonal，第一注意力的领域；另一种是加强过的意识，左边的nagual，或第二注意力的领域。

　　拉葛达认为，Nagual望、马特斯的努力是引导我们透过“做梦”的第二注意力控制，到达另一边自我。然而，他借着身体上的操纵，使我们直接接触了第二注意力。拉葛达记得他时常推拿按摩她的背，强迫她进入到另一边的意识。她说有时候他会给她一记结实的打击，在她右肩上。结果是她会进入一种惊人的清晰状态。对拉葛达而言，在这状态中的一切似乎都加快了，但是世界本身没有任何改变。

　　几个礼拜后，我也记得了同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唐望时常突然拍打我的背。我总是觉得他打在我的脊椎骨上，在我的两肩之间。然后会有一阵惊人的清晰发生。世界还是一样，但是更尖锐。一切都跳了出来。也许是我的理性机构被唐望的打击所麻木了，因此容许我去知觉，而没有理性的干预。

　　我会一直保持在清晰中，直到唐望在同一位置再给我一击，让我回复到正常的意识状态。他从来不会推拿按摩我，总是直接有力的一击─不是拳头的打击，而是使我暂时丧失呼吸的一击。我必须要喘很久的气，才能恢复正常的呼吸。

　　拉葛达报告了同样的效果：她肺中所有的空气都会被Nagual的一击全部挤出来，她必须用力吸许久的气，才能重新填满肺部。拉葛达相信呼吸是重要的因素。在她的想法中，被打击后的喘气是造成差别的主要原因，但是她无法解释呼吸如何影响她的知觉与意识。她也说她从来不会被打回正常的意识；她总是靠自己的方式恢复过来，不过她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话似乎颇有道理。在小时候，甚至成年后，我时而会有背部着地摔倒，把肺部的空气都吐光的经验。但是唐望的打击虽然也让我吐光空气，却完全不一样。他的打击没有任何痛苦；而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最接近的方式是说，他在我身体中造成一种干燥的感觉。背上的一击似乎吸干了我的肺，使一切起了雾。然后，如拉葛达所观察的，当我呼吸时，起了雾而模糊的一切又开始变得无比清晰起来，仿佛我的呼吸是催化剂，最重要的因素。

　　在我回到日常世界的过程中，同样情况也会发生。空气会从我肺部被压出，我所看见的世界会变得模糊，然后当我重新吸满空气时，一切又会变得清楚。

　　这种强化意识(heightened awareness)的另一个特征是个人交互作用中无可比拟的丰富性，这种丰富性被我们的身体觉察为一种速度感。我们在右边与左边之间来回的过程使我们很容易能了解，在右边意识时有太多的能量与时间是花费在日常生活的交互作用上。而相对的，在左边意识时的基本要求是节制与速度。

　　拉葛达无法描述这种速度到底是什么，我也做不到。我只能说，在左边意识时我能够精确直接地把握事物的意义。任何活动都不需要事先的准备或说明。我行动，然后我歇息；我向前，然后我后退，没有任何寻常的思考过程。这就是拉葛达与我所了解的速度。

　　拉葛达与我在某个时候了解了我们在左边的丰富知觉是一种事后的觉察。我们的交互作用丰富与否似乎是要看我们的回忆程度来决定。这时我们明白在那些强化意识中我们是以整体的方式知觉一切，一次知觉到一大块的丰富细节。我们把这种同时知觉到一切的能力称为“强密性”（intensity)。这些年来，我们发现要单独检查这些大块的经验是不可能的；我们无法把这些部份的经验联系起来，产生理智上的意义。由于我们做不到这种联系，我们就无法回忆。我们的无法回忆实际上是无法把我们的回忆组合成连续性的知觉。换句话说，我们无法把我们的经验摊开来加以有秩序地安排。我们有这些经验，而同时它们又无法取出来，因为它们是被一道“强密性”的墙所隔绝着。

　　于是我们的回忆任务，就是去连结我们的左边意识与右边意识，使两种不同的知觉形式重新合为一个整体。这个任务是把“强密性”重新安排成具有连续性的次序，造成自我的完整。

　　我们也想到，我们回忆中的活动所花的时间可能没有想象中的长。因为我们在“强密性”的知觉能力下，对于长时间的流逝只有潜意识的知觉。拉葛达觉得如果我们能把“强密性”重新安排成连续性的次序，我们可以真心诚意地相信我们已经活了一千年。

　　唐望为了帮助我们的回忆任务，所采取的实际步骤是使我们在强化的意识状态下与某些人交往。他很小心不让我们在日常意识状态下看到那些人。如此他创造出适当的回忆条件。

　　完成了我们的回忆后，拉葛达与我进入了一种怪异的状态。我们拥有与唐望及他的同伴们交往的详细知识。那些回忆不像是什么孩童时期的回忆；而是非常清晰的实况回忆事件。我们重新创造出似乎在我们耳边回响的对话，仿佛我们正在倾听它们。我们俩都觉得去猜测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是多余的举动。在我们的实证性自我眼中，我们的回忆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至少拉葛达与我能够回答几乎使我们发狂的问题。我们记得了女Nagual是谁，她在我们之中的位置，她的角色是什么。我们不仅是回忆，更是推论出我们在日常意识状态中与唐望和唐哲那罗在一起的时间，是与我们在强化意识中，与唐望及他的其它同伴在一起的时间份量相等。我们重新捕捉了那些以前被“强密性”所遮掩住的交往情境。

　　仔细回顾过我们的发现后，我们明白我们已经最起码地连接了我们的两部份。然后我们转向其余的课题，新的问题取代了旧的问题。有三个课题，三个问题涵盖了我们的所有关注。唐望和他的同伴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对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他们都去什么地方了？

　　第三部

　　巨鹰的赠予

　　9 Nagual的规矩

　　唐望对他的个人背景与生活资料是非常的守口如瓶。他的谨慎在基本上是一种教诲的手段；就他所认为，他的时间开始于他成为一个战士；任何之前的事都是无关紧要的。

　　拉葛达与我所知道关于他的早年，是他出生于亚历桑那州的亚奎（Yaqui)与尤马(Yuma)族印地安保留区。当他还是在襁褓时，他的父母带走他，到墨西哥北部与亚奎族一起生活。十岁时，他陷身于亚奎人的战争中。他的母亲在当时被杀害，父亲被墨西哥军人所捕获。唐望与他的父亲被送到犹加敦（Yucatan)最南端的一个集中营。他在那里长大。

　　他从来没有向我们透露在那段时间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唐望认为没有必要谈它们。我不做如是想。我会如此重视他的那一段生活，因为我相信他的领导能力与人格特质是在那一段个人经验中所形成的。

　　但是那一段经验，虽然很重要，却不是使他在我们眼中，及他的其它同伴眼中如此卓越的原因。他的卓越是因为他意外地涉足于“规矩”的道路上。

　　与规矩的关系，可以被描述为经历一场传奇。唐望经历了一场传奇，这场传奇抓住了他，把他造就成一个Nagual。

　　唐望说当规矩抓住他时，他是个顽骜不驯的人，生活在放逐中，就像当时生活在墨西哥北部的成千上万亚奎印地安人一样。他在墨西哥南部的烟草田中工作。一天工作后，因为钱财纠纷，他与一个工人起了冲突，被开枪射中胸部。当他恢复神智后，一个老印地安人正弯着腰，用手指戳着他胸口的小洞。子弹没有穿过他的胸部，而是卡在肋骨旁的肌肉中。唐望醒来又昏迷了两三次，由于失血，受惊，以及他自己说的，对于死亡的恐惧。老印地安人取出了子弹，而且由于唐望无家可归，他带唐望到他自己的屋子里，疗养了他几个月。

　　老印地安人仁慈而严厉。一天当唐望身体差不多痊愈时，老人给了他背部强力的一击，使他进入一种强化的意识状态。然后，没有任何事先准备，他向唐望说明了规矩中关于Nagual角色的部份。

　　唐望对我和拉葛达也做了同样的事；他改变了我们的意识状态，然后如下告诉我们关于Nagual的规矩：

　　主宰一切生物的力量被称为巨鹰，不是因为它是一只老鹰，或它与老鹰有任何关系，而是因为在看见者眼中，它像是一只庞大无比的漆黑老鹰，如一只老鹰般耸立着，高度直达天际无限。

　　当看见者凝视那巨鹰的漆黑时，四道光芒显露了巨鹰的形象。第一道光芒，像是一记闪电，让看见者能分辨巨鹰躯体的轮廓。上面有点点白斑，像是巨鹰的羽毛与爪子。第二道闪电显露出那呼风唤雨的鼓动黑影，看起来像是巨鹰的双翼。第三道光芒让看见者目击一只锐利，非人的眼睛。第四道，最后的一道光芒，揭露了巨鹰的行动。

　　巨鹰在吞噬所有生物的意识；一切曾经活过，而现在死亡的生物意识，都飘浮到巨鹰的喙边，像无穷的萤火虫，去见它们的造物主，也就是它们生命的意义所在。巨鹰收集这些小小的火花，把它们放平，像一个皮匠在拉一张皮，然后吞食它们；因为意识就是巨鹰的食物。

　　巨鹰，主宰一切生物命运的力量，同时而平等地反映着一切生物。因此人类是不可能向它祈祷，求福，希望圣宠。巨鹰中的人类成分过于微不足道，无法影响全体。

　　只有从巨鹰的行动，看见者才知道它要什么。巨鹰虽然不会被任何生物的情况所左右，它允许要给每个生物一项赠予。任何生物，以自己的方式与权利，只要愿意，都可以拥有保持意识火焰的力量；不服从死亡召唤，拒绝被吞噬的力量。所有生物都被允许了这种力量，只要愿意，去寻找自由的开口穿过去。对能看见开口的看见者，以及穿过开口的生物而言，巨鹰这项赠予的用意十分明显，它是为了要永远保存意识。

　　为了引导生物穿过开口，巨鹰创造了Nagual。Nagual是一种双重的生物，于是规矩向Nagual揭露。不管它是成为人的型态，或动物，或植物，或任何活的事物，Nagual的双重性会驱使他去寻找那隐藏的开口。

　　Nagual成双成对而来，女性与男性。只有在规矩对他们揭露后，一个双重的男人与一个双重的女人才会成为Nagual，他们都会了解规矩，完全接受它。

　　在看见者眼中，一个男Nagual或女Nagual像是有四个部份的明晰蛋体。不像普通人，只有左边与右边两部份，Nagual的左边被纵分为两部份，右边也是同样。

　　巨鹰创造了第一个男Nagual与女Nagual，让他们成为看见者，去见识这个世界。它提供给他们四个女战士，她们都是潜猎者，三个男战士，及一个男信使，Nagual们要照顾，增进他们，并带领他们到达自由。

　　女战士被称为四个方向，四个角落，四种情绪，四种风，人类中的四种女性人格。

　　第一种是东方。她被称为秩序。她是乐观的，开朗的，温和的，坚持的，像一阵微风。

　　第二种是北方。她被称为毅力。她是足智多谋的，坦率的，直接的，坚持的，像一阵烈风。

　　第三种是西方。她被称为感觉。她是内省的，易悔的，灵敏的，狡猾的，像一阵冷风。

　　第四种是南方。她被称为成长。她是滋养的，吵闹的，害羞的，温暖的，像一阵热风。

　　三个男战士及信使代表着男性的四种活动与性格。

　　第一种是有知识的人，学者；一个高贵，可靠，平静的人，完全致力奉献于他的任务，不管是什么任务。

　　第二种是行动的人，充满活力，一个极富幽默感，反复无常的伴侣。

　　第三种是幕后的策画者，神秘未知的人。关于他是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他不容许任何关于他的事被泄漏。

　　信使是第四种。他是一个助手，一个沉默阴郁的人，如果有正确的引导，他会表现良好，但是他无法靠自己行动。

　　为了使事情容易些，巨鹰让男Nagual与女Nagual知道，世上这些种类的男男女女在明晰体上有不同的特征。

　　学者在他的心窝处有一个浅浅的明亮凹陷。在有些人身上看起来像一块强烈的明晰处，平滑闪亮，像没有反射的镜子。

　　行动者在意愿的位置有一些纤维射出。纤维的数目从一到五，大小从一个刺到一条如皮鞭粗的触角，延伸八尺远。有些人会有三条如此的纤维形成触角。

　　幕后者的特征不在外表，而是他可以不自主地创造出一阵力量的爆破，阻碍看见者的注意力。当看见者面对这种人时，他们会沉浸于无关紧要的细节上，而不会看见。

　　助手没有明显的特征。看见者会看到一团清晰的光芒，有完美无瑕的明晰茧。

　　在女性方面，东方的特征是在明晰体上几乎无法觉察的小斑点，像是一点点的褪色。

　　北方有一种全面的放射；她散发着红色的光芒，几乎有热力。

　　西方有一层薄膜包围着她，这层薄膜使她看起来比其它人暗。

　　南方有一种间歇的光芒；她闪耀一阵子，然后黯淡下去，然后又闪耀。

　　男女Nagual在他们的明晰体上有不同的活动。他们的右边会波动，左边会旋转。

　　在个性上，男Nagual是稳定，支持，不易改变的。女Nagual是随时警戒，但又轻松自在，觉察一切，但不会过度紧张。他们俩都反映着个别性别的四种类型，以四种行为来表现。

　　巨鹰给予男Nagual与女Nagual的第一个命令，是要他们自己去寻找另外一组四个女战士，四个方向，与原来的潜猎者相似，但她们是做梦者。

　　在看见者眼中，做梦者的中央部位有围裙般的发状纤维。潜猎者也有相似的围裙特征，但不是纤维，而是无数凸起的小圆点所构成。

　　八个女性战士被分为两个团体，被称为右星群与左星群。右星群是由四个潜猎者组成，左星群是四个做梦者。巨鹰会教导星群中的战士特定的任务：潜猎者会学习潜猎，做梦者学习做梦。

　　相同方向的两名女战士会住在一起。她们如此相像，就像是镜中的倒影，只有透过完美无缺，她们才能从彼此的反射中找到安慰与挑战。

　　只有当她们必须要达成困难的任务时，四个做梦者与四个潜猎者才会在一起；但是只有在特殊的情况下，她们才能手牵手，因为她们的碰触能使她们融合为一体，必须用在最紧急的状况，或者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每个方向的两名女战士是与一名男战士相配合的，任何组合都可以。如此他们造成四个家庭，可以容纳许多的战士。

　　三个男战士与信使也可以形成一个独立的团体，或者各自单独行动，视情况需要而定。

　　接下来Nagual与他的团体必须去再找三个信使。可以全是男人，或全是女人，或混合的；但是男性信使必须全是第四类男人，助手型的，而女性必须都是南方的。

　　为了确保第一个男Nagual能领导他的团体到自由，不迷途出轨，或堕落败坏，巨鹰把女Nagual带到另一个世界来做为指引，引导她的团体到开口处。

　　然后巨鹰命令Nagual和他的战士们忘记。他们被丢进黑暗中，给予新的任务：回忆起自己，以及回忆起巨鹰。

　　忘记的命令是如此强烈，每个人都被分散了。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巨鹰的意图是，如果他们能再度回忆起自己，他们就会找到自我的完整。只有到那时候，他们才会有足够的毅力与耐力去踏上他们命定的最终旅程。

　　当他们重新达到自我的完整后，他们的最后任务是去找一对新的双重人，向他们透露巨鹰的规矩，把他们造就成新的男女Nagual。就像第一对男女Nagual有一个小团体，他们也必须为新的男女Nagual准备四个身为潜猎者的女战士，三个男战士，和一个男信使。

　　当第一个Nagual与他的团体准备好要穿过开口时，第一个女Nagual会等待引导他们。然后巨鹰命令他们要带新的女Nagual去另一个世界，做为她的团体的引导者，留下新的男Nagual在世界上重复这个循环。

　　在这个世界上时，一个Nagual团体成员的最少数目是十六人：八个女战士，四个男战士，连Nagual，还有四个信使。在离开世界的时候，新的女Nagual会回来加入他们。团体的数目就会是十七人。如果Nagual的个人力量容许他召集更多的战士，必须以四的倍数增加。

　　我曾经询问唐望，巨鹰的规矩是如何让人类知道的。他的解释是，巨鹰的规矩无穷尽，而且涵盖着战士的一切行为。规矩的诠释与累积是一些看见者的工作成果，那些看见者历代来的唯一任务就是去“看见”巨鹰，观察它不止息的变化。从他们的观察中，看见者的结论是，要是一个人的明晰茧被打破了，就有可能在巨鹰中找到些微的人类反射。于是巨鹰无可变更的命令就可以被看见者所了解，适当地加以诠释，有系统地加以累积。

　　唐望解释说巨鹰的规矩不是传说，而进入到自由不是一般所了解的永恒，或永生不死。规矩中说的是一个人可以保持住原来在死亡时会消散的意识。唐望无法解释所谓保持意识是什么，或者他根本无法想象。他的恩人告诉他，在跨越到另一边的时候，一个人会进入第三注意力，整个身体会被知识所点燃。每一个细胞在瞬间意识到了自身，也意识到了自我的完整。

　　他的恩人也告诉他，在我们层层区分的心智中，这种意识是无意义的。因此战士奋斗的重点不是在于明了规矩中的跨越是指跨越到第三注意力，而是去相信如此意识存在的可能。

　　唐望说在开始时，他只认为巨鹰的规矩是属于言语的范围。他无法想象规矩如何应用在真实世界中。然而，在他恩人的有效引导下，经过了巨大的努力，他终于能够成功掌握了规矩的真实本质，完全接受它，把它当成一套实际的指引，而不是传说。从那时起，他毫无困难可以处理第三注意力的现实。他所遇到的唯一障碍是，他完全相信规矩是一张地图，他相信他必须在世界上寻找一个真正的开口，一个信道。不知怎么搞的，他毫无必要地被困在战士的最初发展阶段上。

　　结果唐望身为领导者与老师的任务，就是去帮助门徒，尤其是我，避免重蹈他的覆辙。他成功地领导我们经历了战士的三个发展阶段，而没有过度强调其中任何一个阶段。首先他引导我们把规矩当成一张地图；然后他引导我们了解，我们可以得到一种最高的意识状态，这种意识状态的确存在；最后他引导我们进入其它隐藏的意识世界。

　　为了能引导我们经过第一阶段，接受规矩如地图，唐望选取了其中与Nagual角色有关的部份，然后用无可驳斥的事实向我们印证了规矩所描述的。他的作法是让我们在强化的意识状态下与他团体中的成员进行无限制的交往，那些成员是巨鹰规矩中八种人类典型活生生的例子。当我们与他们交往时，规矩中更为复杂与暧昧的层次向我们揭露，我们终于能够明白我们是在一种系统中，这种系统最初是被我们当成一种传说，但是它的真正本质是一张地图。

　　唐望告诉我们，在这方面，他自己的情况与我们相同。他的恩人让他进行同样的人际交往，来经验第一阶段。他让唐望在左边与右边意识之间来回转变，就像唐望对我们所做的。在左边意识时，他介绍唐望认识他自己的团体，八个女战士和三个男战士，及四个信使，他们都是严格按照着规矩中的类型。与他们交往对唐望造成极大的震撼。不仅是因为这迫使唐望把规矩视为真实的引导，而且也使他了解人类未知可能性的深奥庞大。

　　他说等他自己团体的成员都召集后，他是如此专注于战士之道，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他的成员都不自觉地成为他恩人团体战士的翻版。他们个人的喜好厌恶，人际关系等等的相似都不是由于模仿的结果；唐望说，如同规矩所定下的，他们是属于某一群拥有相同思想流程的人们。同一群成员的唯一不同处在于他们声音及笑声的音调不同。

　　为了解释他的恩人团体的战士对他的影响，唐望说明了一个很有意义的课题，他的恩人与他自己对于规矩诠释的差异，以及他们如何教导其它战士接受规矩为地图。他说诠释有两种─宇宙性与个人性的。宇宙性的诠释接受规矩字面上的意义。譬如说，巨鹰不关切人类的行动，但是它给予人类一条通向自由的道路。

　　相对的，个人性的诠释是看见者以宇宙性的诠释为前提而达到的当前结论。譬如说，由于巨鹰缺乏关切，所以我必须要设法提高我抵达自由的机会，也许要靠我个人的专注努力。

　　根据唐望，他和他恩人在领导门徒的方法上有很大的不同。唐望说他恩人的方式是很严厉的；他用铁腕政策领导，并且相信在巨鹰之下，没有事是不劳而获的，他从来不会直接为任何人做任何事。相反地，他会帮助任何人来做到自助。他认为巨鹰的自由赠予不是一项礼物，而是一次选择的机会。

　　唐望虽然欣赏他恩人的方式，但他不同意。之后，当他自成一家后，他“看见”他恩人的方式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对他而言，更适当的方式是让人置身于特定的情况中，迫使他们去接受，而不是等待他们准备好才去面对事情。那就是他对待我及其它门徒的方式。

　　这种领导方式的不同对唐望的最大影响，是发生在他与他恩人团体的战士交往的时候。规矩的命令是要他恩人先为唐望找到一个女Nagual，然后是四女四男。来组成唐望的战士团体。他的恩人“看见”唐望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承担一个女Nagual的责任，所以他把次序反过来，要他自己团体中的女战士先为唐望找来四个女人，然后四个男人。

　　唐望坦承，他被这种颠倒的情况搞胡涂了。他以为这些女人是为他服务的，而在他的心中，这是指性的服务。但是他的错误在于他把他的期望告诉了他的恩人，于是他立刻让唐望接触他自己团体中的男女，让唐望单独面对他们。

　　对唐望而言，面对那些战士是不折不扣的折磨，不仅是因为他们故意刁难他，而且因为这种接触的本质就是要有所突破。 唐望说所有参与者都要进入左边意识，人际交往才能够发生。因此他只有在我们与他的战士交往时，才让我们进入左边意识。这也是他的恩人对他采用的步骤。

　　唐望给了我简短的报告，说明了他与他恩人团体成员第一次会面的情形。他的用意是我可以参考他的经验，预期以后的情况。他说他恩人的世界极具有秩序。他的团体成员是来自于墨西哥各地的印地安战士。当唐望见到他们时，他们生活在墨西哥南部的偏僻山区中。

　　到达他们的屋子时，唐望碰见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人，那是他前所未见，最庞大的印地安女人。她们阴沉而凶恶，但是长相很迷人。当他试着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时，她们用大肚皮夹住了他，抓住他的手臂，开始揍他。她们把他推到地上，坐在他身上，几乎压断他的肋骨。她们这样压着他超过十二个小时，同时与他的恩人当场进行交涉，他的恩人费尽口舌，谈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上午她们才放了唐望。他说最令他恐惧的，是那两个女人眼中流露的坚决。他以为他完了，她们会坐到他死为止，因为她们是这么说的。

　　正常情况下，应该要有几个礼拜的等待，才会见到下一批战士，但是由于他的恩人计划把他留在他们之中，唐望立刻被带去见其它人。他在一天内见了所有人，而他们全视他如粪土。他们吵着说他不能胜任，他太粗俗而且愚蠢，虽然年轻但已老态毕露。他的恩人杰出地为他辩护；他说他们可以改变这些情况，而接受这项挑战对于他们与唐望而言都是最大的快乐。

　　唐望说他的第一印象是正确的。从此之后只有艰苦辛劳等着他。那些女人们“看见”唐望是桀骜不驯的，无法承担领导四个女人的复杂任务。由于她们本身是看见者，她们可以自己诠释巨鹰的规矩，决定唐望先有四个男战士会比较好。唐望说她们的“看见”是正确的，因为要能够应付女战士，一个Nagual必须有至高的个人力量，至高的宁静与控制，人类的感觉只占有极小一部份，这种状态对当时的他而言是无法想象的。

　　他的恩人把他交给那两个西方属性女人的监督下，她们是团体中最强悍与不妥协的战士。唐望说根据规矩，所有西方属性的女人都是非常疯狂，需要被照顾的。在“做梦”与“潜猎”的强迫下，她们失去了她们的右边，她们的心智。因为她们的左边意识极为敏锐，她们的理性很快就会耗尽。一旦失去了理性的一边，她们就成为无可匹敌的“做梦者”与“潜猎者”，因为她们不再有理性的牵制了。

　　唐望说那些女人治好了他的欲望。有六个月之久，他的大多数时间都是穿着一套索具，被吊在她们简陋厨房的天花板下，像一条被烟熏的火腿，直到他终于完全摆脱了个人利益与满足的欲念。

　　唐望解释，一套皮制的索具是用来医治某些非生理性疾病的良药。一个人被吊的离地越高，在空中的时间越久，所得到的净化效果也越好。

　　当他被西方属性的女人清理时，其它的女人都在帮他寻找他的团体中的男女战士。这花了好几年时间才完成。在这同时，他被迫与他恩人团体的所有战士成员交往。那些战士的存在与接触对唐望造成深远的影响，他相信他永远无法从他们之下脱身。结果造成他对于巨鹰规矩在字面上的完全信服与执着。唐望说他浪费了无可替代的宝贵时间思索着一个实际信道的存在可能，好让他进入其它世界。他把这种思索视为一种陷阱，要尽一切代价避免。为了保护我，他让我只有在拉葛达或其它门徒的陪伴下，才与他的团体战士进行必要的交往。

　　在我的情况中，会见唐望的战士是一次长久过程的最终结果。唐望从未在日常的谈话中提及他们。他完全根据规矩的要求让我一点一滴地知道他们的存在。后来他承认了他们确实存在，而且我最后将见到他们。他给了我一些大概的指点，作为我会面的准备。

　　他警告我一个常犯的错误：人们易于高估了左边的意识，被它的清晰与力量所目眩神迷。他说在左边意识并不表示一个人立刻摆脱了所有愚蠢；它只代表一种扩展的知觉能力，更能够学习与了解，以及最重要的，更能够忘记。

　　当我应该会见唐望自己战士的时候到了，他简略地对我描述了他恩人的团体，供我作为参考。他说对旁观者而言，他恩人的世界也许看起来像是由四个家庭所组成。第一个家庭是南方的女人们与Nagual的信使；第二个家庭是东方的女人们，学者，及一个男信使；第三个家庭是北方的女人们，行动者，及另一个男信使；第四个家庭是西方的女人们，幕后者，及第三个男信使。

　　其它时候，他们看起来像是不同的团体。其中一群是完全不相似的四个老人，那是唐望的恩人和他的三个男战士。然后是一群四个非常相似的男人，那是信使们。一群是由两对看起来是孪生姊妹的女人，她们是南方与东方的女人。还有一群是另外两对显然是姊妹的女人，她们是北方与西方的女人。

　　这些女人没有一个是亲属，她们只是看起来相像，由于唐望恩人的巨大个人力量所致。唐望把南方的女人描述为两头母象，外表吓人，但是非常友善与温暖。东方的女人非常美丽，活泼与幽默，令人感到赏心悦目。北方的女人非常具女人味，虚荣，风骚，关切年龄，但也极为直爽而没有耐心。西方的女人有时疯狂，有时则是严肃与决断的化身。她们是最令唐望困扰的人，因为他无法应付她们的反复无常，她们可以在瞬间从清醒仁慈变成疯狂愤怒。

　　另一方面，唐望对男人则毫无印象。他觉得他们乏善可陈。他们似乎完全被女人们的果断刚强及他恩人的强烈人格所镇压住了。

　　至于他自己的领悟，唐望说自从他被丢进他恩人的世界后，他明白了以前他是多么容易毫无节制地过日子。他了解他的错误是，他相信他的目标是唯一值得的。他的一辈子都是一个穷人；因此他的热烈野心就是拥有物质财产，成为“大人物”。他一直沉溺在他的成功欲望与未能如愿的沮丧中，他没有时间去审查任何事。他之所以愿意跟随他的恩人，因为他了解他有了一个机会可以造就自己。就算没有别的，他想他也可以成为一个巫士。他明白他恩人的世界对他的影响就像是西班牙大征服对印地安文化的影响。它摧毁了一切，但是也强迫产生一种最严厉的自我审查。

　　***

　　对于会见唐望团体的准备，我的反应很奇怪的不是恐惧，而是很琐碎的理性关切，关于两个课题。第一是这个世界上只有四种男人和四种女人的这个观念。我与唐望争论说，人类个体的相异是如此庞大，不能这样简单地分类。他不同意我。他说巨鹰的规矩是最终的，规矩不容许人类有无数的种类。

　　第二个课题是唐望知识的文化背景。他自己不清楚。他认为他的知识是一种泛印地安文化（Pan-Indianism)的产物。对于这种文化的起源，他的推论是，印地安世界在大征服来临之前，第二注意力的控制便已经开始败坏。第二注意力经过了或许数千年的发展而未受到任何阻碍，到那时候已经失去了它的动力。当时的参与者已经不需要任何控制，因此没有任何自制，第二注意力没有变得更强，反而由于日益复杂，而变得更衰弱。然后西班牙的侵略者来临，凭着他们的优越科技，摧毁了印地安人的世界。唐望说他的恩人相信只有屈指可数的战士生存下来，他们重新组织了他们的知识，重新引导了他们的途径。唐望和他的恩人对于第二注意力的知识都是这种重新架构的版本，这种新版本具有内设的自制机构，因为它是经过最严酷的压迫所锻炼出来的。

　　10 Nagual的战士团体

　　当唐望判断是时候让我第一次会见他的战士时，他改变了我的意识状态。然后他清楚表明，他绝不会干涉他们会见我的方式。他警告我说如果他们决定要揍我，他不会阻止他们。他们可以为所欲为，除了杀掉我。他一再强调，他的战士团体是他恩人团体的完美翻版，只是有些女人更为凶猛，而男人都极独特而有力量。因此，我与他们的第一次接触将会像是迎面的撞击。

　　我一方面感到紧张与担忧，另一方面感到好奇。我的心思疯狂地乱转，多半是在猜想那些战士是什么样子。

　　唐望说他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指导我记住一套复杂的仪式，像他以前一样，或者是以最平常的方式进行。他等待着一个征兆来指引该做什么选择。他的恩人也做过类似的事，不过他坚持要唐望在征兆出现之前先学习仪式。当唐望透露了他与四个女人上床的非非之想后，他的恩人把它当成一个征兆，放弃了仪式，结果后来他必须像个猪贩子般为唐望的生命求情。

　　在我的情况中，唐望要先有一个征兆，他才会教我仪式。当唐望与我开车经过亚历桑那州的一个边界小镇时，那个征兆出现了。一名警察拦下了我的车子。他以为我是一个非法入境者。我把我的护照给他看，他怀疑那是伪造的，我只好把其它证件也拿出来，他才放我走。当时唐望就坐在我旁边的前座，而那警察瞧也不瞧他一眼。他只注意到我。唐望把这件事当成他所等待的征兆。他的诠释是，招惹注意会为我带来危险，他的结论是，我的世界必须是非常单纯与直接的─繁琐的仪式与细节不符和我的性格。不过他认为当我会见他的战士团体时，还是需要遵从最起码的仪式。我必须从南方朝他们接近，因为那是力量所流动的方向。生命的力量从南方朝我们涌来，然后朝北方流逝。他说Nagual世界的唯一开口是在南方，这个开口是由两个女战士把关，她们会迎接我，然后决定让不让我通过。

　　他带我到墨西哥中部的一个小镇，在郊外的一栋屋子。我们从南方徒步朝屋子接近，我看见两个结实的印地安女人面对面站着，彼此相距四尺远。她们站在屋子正门前方三十至四十尺处的空地上。地面泥土硬实。这两个女人异常强壮与严肃。她们都有长而漆黑的头发，看起来像姊妹。身高体重相似─我想她们约有五尺四寸高，一百五十磅重。其中一个皮肤黝黑，几乎像黑人，另一个淡得多。她们穿得像典型的墨西哥中部的妇女─很长的衣裙，披肩，自制的草鞋。

　　唐望让我停在她们前方三、四尺远处。他使我面对左边的女人，他说她的名字是西西莉亚（Cecilia)，她是一个“做梦者”。然后他突然转身，不给我时间说话，让我面对较黑的女人，在我右边。他说她的名字是德莉亚（Delia)，她是一个“潜猎者”。女人们对我点点头。她们没有微笑，或与我握手，或表示任何欢迎之意。

　　唐望穿过她们，仿佛她们是一个门口的两个柱子。他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似乎在等待女人们邀请我进来。两个女人平静地凝视我一会儿。然后西西莉亚请我进来，仿佛我真的是在一个门口外。

　　唐望带头走向屋子。在前门我们发现一个男人。他很瘦长。乍看之下他很年轻，但是细看后他大约年近六十了。他让我觉得他是个老小孩；瘦小而结实，双眼锐利黑暗。他像是个精灵，一个幻影。唐望向我介绍说他是艾密力图（Emilito)，说他是他的信使，及能干的帮手，将代表他来欢迎我。

　　在我看来，艾密力图的确是最适合欢迎他人的人。他的笑容可掬；牙齿整齐洁白。他与我握手，或者说他伸出双手抓住了我的手。他似乎充满快乐；任何人都会说他非常高兴看到我。他的声音柔软，眼睛闪烁着光芒。

　　我们走进一间大房间。那里有另一个女人。唐望说她的名字是泰瑞莎（Teresa)，她是西西莉亚与德莉亚的信使。她也许三十出头，看起来就像是西西莉亚的女儿。她很沉默，但很友善。我们都跟着唐望走到屋后，那里有一个有屋顶的后院。天气很暖和。我们围坐在一张桌子旁，简单的晚餐后，我们一直谈到深夜。

　　艾密力图是招待人。他以奇异的故事来取悦大家。女人们放松下来。她们是绝佳的听众。聆听她们的笑声是很大的乐趣。她们都极强壮，大胆，而且豪放。当艾密力图说西西莉亚与德莉亚就像他的两个母亲，泰瑞莎就像女儿时，她们抓起了艾密力图，把他像小孩子般抛向空中。

　　两个女人中，德莉亚似乎比较稳重，有理性。西西莉亚比较冷漠，但看起来比较有内在的毅力。她让我觉得她比较没有耐心；她似乎对艾密力图的一些故事感到恼怒。不管如何，当艾密力图开始说起他所谓的“永恒的故事”时，她的确是显得坐立不安。艾密力图总是如此开头：“亲爱的朋友，你们知道吗…？”他的故事中最使我印象深刻的，是关于他说存在于宇宙中的某种生物，它们非常像人类，但不是人类；这些生物执迷于活动，能够觉察到它们内在或外在的些微变化。这些生物对活动是如此敏感，活动成为它们的诅咒。活动带给它们强烈的痛苦，它们的最终欲望就是寻找到寂静。

　　艾密力图在他的永恒故事中穿插着最肮脏的笑话。他是如此具有天赋的说故事者，我了解他的每一个故事都是一个隐喻，一个寓言，他藉此教导我们一些事情。

　　唐望说艾密力图只是在报告他进入永恒中旅行所目击的事物。信使的任务是在Nagual之前去旅行，像军事行动中的斥候。艾密力图到达了第二注意力的极限，而他所目击的会转述给其它人。

　　***

　　我与唐望战士团体的第二次接触也是像第一次那样刻意。一天唐望改变了我的意识状态，告诉我该去赴第二次的约会了。他要我开车到墨西哥北部的萨克提卡。我们在清晨抵达那里。唐望说那里只是暂停处，我们可以休息到次日，然后我就要进行第二次正式的会晤，与东方的女人及团体中的学者战士见面。接着他说明一种细微的选择。他说我们是在下午会见了南方及信使，因为他自己对巨鹰规矩做了诠释，把下午时分当成了夜晚。南方实在应该是夜晚─温暖，友善，舒适的夜晚─而我们应该是在午夜后才去见那两个南方女人。然而，那样做对我会很不利，因为我的主要方向是朝向光明，朝向乐观，这种乐观自己会和谐地融入黑暗的神秘中。他说那正是我们当天的作法；我们享受彼此的陪伴，一直谈到深夜。我曾经奇怪他们为什么不点亮他们的油灯。

　　唐望说另一方面，东方是早晨，光明，所以我们要在第二天上午会见东方的女人。

　　早餐前，我们先到广场，坐在一张长椅上。唐望要我在那里等他，他要去办一些事。他离开一会儿后，一个女人走来坐到长椅的另一端。我没有注意她，开始阅读一份报纸。不久后，另一个女人坐到她身旁。我想要换一张长椅，但是我记得唐望特别要我坐在那里。我转身背对她们，甚至忘记了她们的存在，因为她们十分安静。然后一个男人过来向她们致意，站在我面前。我从他们的对谈中知道她们是在等他。那男人抱歉迟到。他显然想坐下。我滑向一侧，让出位子给他。他热烈地感谢我，并道歉造成对我的不便。他说他们完全迷失在这个城市中，因为他们是乡下人，有一次他们去墨西哥市，差点在街上被车撞死。他问我是不是住在萨克提卡。我说不是，并想立刻结束我们的谈话，但是他的微笑十分地给人好感。他是个老人，但是身体十分强健。他不是印地安人。看起来像是从乡下小镇来的，有教养的农人。他穿着西服，戴着一顶草帽。他的容貌细致，皮肤几乎是透明的。鼻梁很高，小嘴巴，还有极整齐的白胡子。他看起来非常健康，但是又很脆弱。他身材中等，体格结实，但同时也让人觉得消瘦，几乎有点娘娘腔。

　　他站起来自我介绍。他说他的名字是文生、马德诺（Vicente Medrano)，他只要在城里待一天办事情。然后他指着那两个女人，说她们是他的妹妹。女人们站起来面对我。她们很瘦，比她们的哥哥黝黑。她们也年轻多了。其中一个可以当他的女儿。我注意到她们的皮肤比较干燥，不像他的。她们都很好看。就像那个男人，她们的五官优雅，眼睛清澈平静。她们约五尺四寸高。穿着剪裁合身的衣服，但是加上了披肩，平底鞋，和深色的棉袜，她们看起来像是富裕的农家妇人。年纪较大的似乎有五十多岁，较年轻的像是四十多。

　　男人向我介绍她们。较老的女人叫卡蜜拉（Carmela)，较年轻的叫赫米琳达（Hermelinda)。我站起来与她们握手。我问她们有没有小孩。这个问题通常是我用来打开话匣子的。女人们都笑了起来，同时用手抚摸她们的腹部，让我看她们是多么苗条。男人平静地解释说他的妹妹们都是老处女，而他自己是个老单身汉。他半开玩笑地向我承认，很不幸他的妹妹们都太男性化了，缺乏了女性的温柔魅力，所以她们找不到丈夫。

　　我说从女性在社会上的屈从角色来看，她们这样比较好。女人们不同意；她们说她们完全不在意当奴隶，只要能找到男人想当她们的主人。较年轻的说真正的问题是，她们的父亲没有教导她们成为女人。男人叹气说，他们的父亲过于专断，为了不让他结婚，故意不教导他男子的气概。他们三个都叹了口气，看来非常沮丧。我很想笑。

　　一段很长的沉默后，我们又坐下来。那个男人说如果我再等久一会儿，我会有机会见到他们的父亲，他年岁虽大，但精神仍然活跃。他又羞怯地补充说，他们的父亲将要带他们去吃早餐，因为他们自己没有带任何钱。他们的父亲掌握着钱包。

　　我感到震惊。这些老人看起来如此强壮，其实是虚弱与依赖的孩童。我向他们说再见，起身准备离去。男子与他的妹妹们坚持我留下来。他们保证说他们的父亲会很高兴有我一起吃早餐。我不想见他们的父亲，但是我有点好奇。我告诉他们，我自己也是在等人。听了这句话，女人们开始偷笑，然后爆出大笑。男子也无可控制地大笑起来。我觉得很愚蠢。我想要马上离开。这时候唐望出现了，于是我知道了他们在搞鬼。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玩。

　　我们全都站起来。他们仍然在笑，唐望告诉我这两个女人是东方，卡蜜拉是“潜猎者”，赫米琳达是“做梦者”，文生是学者战士，也是他最老的伙伴。

　　我们离开广场时，另一个人加入了我们，一个高而黑的印地安人，也许四十来岁。他穿着牛仔裤，戴着牛仔帽，看起来非常强壮而严肃。唐望介绍说他是璜、吐马（Juan Tuma)，文生的信使与研究助手。

　　我们走到几条街外的一家餐馆。女人们把我夹在中间。卡蜜拉说她希望我没有被他们的玩笑所冒犯，他们原来可以选择是否主动向我自我介绍，或开我的玩笑。她们决定要开玩笑，因为我摆架子，转身背对她们，并且想要换一张长椅。赫米琳达补充说，一个人要非常谦逊，不需要为任何事物辩护，甚至对自己的个人本身都不需要；我们应该保护自己，而不是为自己辩护。我向她们摆架子不是在保护自己，而只是在为自己辩护。

　　我很想要吵架。坦白说，我被她们的伪装弄得很不自在。我开始辩解，但是还没有说清楚，唐望就拔刀相助。他告诉两个女人，她们应该要忽视我的好争辩，因为一个明晰生物在这个世界上会拾取许多垃圾，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清理干净。

　　我们去的餐厅认识文生，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早餐。他们都兴致勃勃，但我无法摆脱我的闷闷不乐。然后，在唐望的请求下，璜、吐马开始谈起他的旅行。他是个注重事实的人，冷冷地叙述着我无法理解的事物，我渐渐沉浸于他的故事中。最令我着迷的，是他描述着某些光束或能量束，交叉横越在地球表面。他说这些光束不会像世上其它事物一样任意变动，而是有固定的图形。这个图形与明晰生物内部的数百个亮点相互对应。赫米琳达认为这些亮点是在我们的肉体内，但是璜、吐马解释说，由于明晰体相当大，有些亮点离肉体有三尺远。所以它们是在我们之外，但同时又不是；它们是在明晰体的范围内，因此仍然是属于我们身体之内。这些亮点中最重要的是位于我们腹部之前一尺远，想象一条向前的假想线，这团亮点是在这条线右边四十度角的方向。璜、吐马告诉我们，那是第二注意力的一个聚合中心，如果我们轻轻用手掌拍击那里的空气，我们可以操纵这个中心。聆听着璜、吐马，我忘了我的愤怒。

　　***

　　接下来我与唐望世界的接触，是与西方的会晤。他强烈警告我，与西方的第一次接触是极重要的事件，因为它会决定我接下来的行动。他也警告我，这将会是很困难的，尤其对我而言，因为我过于僵硬，过于自我重要。他说要在黄昏时自然地接近西方，一天的这个时刻本身就充满困难，而他的西方战士又是非常有力量，非常大胆，而且简直就是疯狂的。我同时也要会见那个置身于幕后的男性战士。唐望训诫我要用上最大的谨慎与耐心；不仅因为那些女人非常疯狂，她们与那个男人是他所知最有力量的战士。在他看来，他们是第二注意力的最高权威。唐望没有更进一步说明下去。

　　一天，仿佛心血来潮，他突然决定是时候去见西方的女人了。我们开车到墨西哥北部的一个城市。在黄昏时，唐望指示我停在市郊的一栋大屋子前。屋子没有点灯。我们下了车，走到大门前。唐望敲了几下。没人应门。我觉得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屋子似乎是空的。

　　唐望继续敲下去，敲到他看起来很累，然后他示意我敲下去。他告诉我要一直敲个不停，因为住在屋里的人有重听。我问他是否稍晚或明天再来比较好。他叫我继续敲下去。

　　经过了似乎无尽的等待，门缓慢地打开了。一个长相怪异的女人伸出头来，问我是不是打算把门拆掉，还是想激怒邻居和狗。

　　唐望上前说了一些话。那女人踏出来，猛力把他推开。她开始伸手指着我，吼着说我的行为目中无人，好象这个世界是我的。我抗议说我只是在做唐望要我做的。那女人说他是否要我把门拆掉。唐望再次试着干涉，但又被推开。

　　那女人看起来像是刚下床，邋里邋遢的。我们一定是惊醒了她，她就随便穿上了要洗的脏衣服。她赤着脚，一头泛灰的乱发；她的眼睛红而精明。她是个很朴素的女人，但是身材相当魁武，约有五尺八寸高，皮肤黝黑而肌肉结实；她露出的手臂都是坚硬的肌肉。我注意到她的小腿线条优美。

　　她上下打量我，高高在上的，大声说她没有听到我的道歉。唐望悄悄对我说，我应该清楚大声地道歉。

　　我照做后，那女人露出微笑，转身抱住唐望，仿佛他是个小孩。她咕哝说他不应该让我敲门，因为我敲得太狡猾与恼人。她握着唐望手臂，带领他进去，帮他跨过很高的门槛。她称呼他“亲爱的小老头”，唐望笑了。我很惊讶看到他的反应像是很喜欢这个疯狂女人的怪举动。一旦她帮助了这个“亲爱的小老头”走进屋子后，她转身用手赶我离开，好象我是一只狗似的。她笑我的惊讶；她的牙齿又大又不整齐，而且很脏。然后她似乎改变了心意，叫我进去。

　　唐望正走向一个门，那是在黑暗走廊的另一端，我几乎看不见。那女人责备他，说他不知道怎么走。她带领我们穿过另一条黑暗的走廊。屋子似乎很庞大，而里面没有一盏灯亮着。那女人打开一扇门，进入一间很大的房间，里面几乎是空的，除了在中央有两张老扶手椅，上方是一个我所见过最微弱的灯泡。那是个很古旧的长灯泡。

　　有另一个女人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中。第一个女人坐在地上的草席上，背靠着另一张椅子。然后她把大腿靠在胸前，暴露出她的下体。她没有穿内裤。我完全目瞪口呆。

　　那女人很粗鲁难听地问我为何要盯着她的阴道。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加以否认。她站起来似乎要打我。她要我承认，我会偷窥她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女人的生殖器。我感到很惭愧。又羞辱又恼怒自己竟然会被逮到做这种事。

　　那女人质问唐望，如果我连阴道都没看过，我算是哪门子的Nagual。她拉开喉咙，开始重复吼着这个句子。她绕着房间跑，停在另一个女人坐的椅子前，抓着她的肩膀，指着我说我是一个从未见过阴道的男人。她大声嘲笑我。

　　我呆住了。我觉得唐望应该做些什么，拯救我于这种羞辱中。我记得他告诉我这些女人很疯狂。他说的太含蓄了；这个女人已经可以被关进疯人院了。我望着唐望寻求支持与建议。他避开视线，似乎同样不知所措，不过我瞥见了一丝恶作剧的微笑，他很快转过头去不让我看见。

　　那女人躺在地上，拉起裙子，叫我看个够，而不要偷偷摸摸窥视。从我的头与脖子的热度来看，我的脸一定是通红的。我恼羞成怒，几乎失去控制。我想要砸碎她的脑袋。

　　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突然站起来，抓着另一个女人的头发，把她一下子就拉得站起来，似乎还不费力。她眯着眼睛瞧我，靠近到我面前两、三寸远。她闻起来令人惊讶的芬芳。

　　以尖锐的声音，她说我们应该办正事了。她们两个都站在小灯泡下，看起来很不一样。第二个女人较老，或看起来如此，她的脸被一层厚化妆粉掩盖着，使她看起来像小丑。她的头发整齐地梳成一个髻。她看起来很平静，只是她的下巴与嘴唇一直不停地颤抖。

　　两个女人都很高而强健；她们具有威胁性地俯视着我，瞪了我许久。唐望没有打断她们的专注。较老的女人点点头，然后唐望告诉我，她的名字是苏丽卡（Zuleica），她是个“做梦者”。开门的女人名字是索拉（Zoila），她是个“潜猎者”。

　　苏丽卡转向我，以鹦鹉般的声音问我是否真的从未看过阴道。唐望无法自持，开始大笑。我以手势向他表示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我最好回答我没看过；否则我就要准备好描述一个阴道，因为那将是苏丽卡接下来要我做的。

　　我如是回答，苏丽卡说她为我感到难过。然后她命令索拉把她的阴道给我看。索拉躺在小灯泡下，打开她的腿。

　　唐望笑得咳嗽起来。我求他带我离开这个疯人院。他又在我耳边低声说，我最好仔细去看，假装专心与有兴趣，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们可能要等到天塌下来。

　　在我仔细与专心的观察后，苏丽卡说从现在起，我可以自夸是个鉴赏家了，如果我再碰到一个没穿裤子的女人时，我就不会再如此粗鲁与猥亵，眼珠子都几乎都要掉出来了，因为我看过了阴道。

　　苏丽卡迅速地带领我们到中庭。她低声说那里有一个人等着要见我。中庭一片漆黑。我几乎辨认不出其它人的轮廓。然后我看见一个人的黑暗身影，站在几尺之外。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动一下。

　　唐望很小声地对那人说话，说他带我来见他。他告诉那人我的名字。一会儿沉默后，唐望对我说那人名叫西维欧、曼纽耶，他是黑暗的战士，也是整个战士团体的实际领导者。这时西维欧、曼纽耶对我开口。我以为他有某种的言语失调─他的声音含混不清，说话听起来像是在咳嗽。

　　他命令***近些。我朝他接近时，他却后退了，仿佛他是在飘浮着。他带领我进入一个更黑的大厅中，他似乎在无声无息地后退，口中喃喃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想要说什么，但我的喉咙又干又痒。他重复了一句话两三次，然后我才明白他是在命令我脱衣服。他的声音及四周的黑暗有一种控制人的力量。我无法不服从。我脱掉我的衣服，赤条条地站着，因为恐惧与寒冷而发抖。

　　四周如此黑暗，我看不见唐望与那两个女人。我听见几尺外传来很长的嘶嘶声；然后我感觉一阵寒气。我知道是西维欧、曼纽耶在对我的身体吐气。

　　这时他要我坐在我的衣服上，注视在黑暗中一个清楚可见的亮点，那个亮点似乎发出微弱的黄光。我凝视着那个亮点似乎有好几个钟头之久，直到我突然明白，那个亮点是西维欧、曼纽耶的左眼。然后我可以辨认出他的整个脸与身体。大厅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黑暗。西维欧、曼纽耶走向前，帮助我站起来。能够在黑暗中如此清晰地视物让我十分迷惑。我甚至不在意我是赤裸的，而那两个女人正在看我。显然她们也能在黑暗中视物；她们凝视着我。我想穿上裤子，但是索拉把我的裤子从我手中抢走。

　　两个女人与西维欧、曼纽耶凝视了我许久。然后唐望从空无中出现，把我的鞋子递给我，索拉带领我们穿过走廊，进入一个有树的庭院中。我辨认出一个女人的黑影站在庭院中央。唐望对她说了些话，她也回答了一些话。他告诉我，她是南方的女人，她的名字是玛塔，她是两个西方女人的信使。玛塔说她打赌我从来没有光着身体被介绍给陌生的女人；正常的顺序应该是先认识，才脱衣服。她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十分好听，清脆而年轻，使我打起寒颤来；笑声回响在黑暗而寂静的屋子里。我寻找唐望的帮助，他不见了，西维欧、曼纽耶也不见了。我单独与那三个女人在一起。我变得非常紧张，问玛塔是否知道唐望在什么地方。就在这一瞬间，有人抓住我的腋下。我痛得大叫。我知道那是西维欧、曼纽耶。他抬起我来，仿佛我毫无重量，把我的鞋子摇落。然后他把我站着放进一池冰水里，水深至膝。

　　我在那池水里站了许久，他们全都在观察我。然后西维欧、曼纽耶又把我抬起来，放回我的鞋子旁，有人把它们整齐地排在水盆边。

　　唐望再度由空无中现身，把我的衣服递给我。他低声说我应该穿上衣服，不要在那里停留太久。玛塔给我一条毛巾擦干自己。我望望四周，那两个女人与西维欧、曼纽耶都不见踪影。

　　玛塔，唐望，和我站在黑暗中谈了许久的话。她似乎是在对唐望说话，但我相信我是她真正的听众。我等待唐望的离去信号，但是他似乎很喜欢听玛塔的活泼谈话。她告诉他，那天索拉与苏丽卡的疯狂到达了最颠峰。然后她又为我补充说，她们在大多数时候是极为理性的。

　　仿佛在透露一个秘密，玛塔告诉我们，索拉的头发会那么乱是因为里面有三分之一是苏丽卡的头发。事情是这样的，她们俩突然心血来潮，互相帮助对方梳理头发。苏丽卡帮索拉编辫子，她做过几百次了，不过这次她失去了控制，把她自己的头发与索拉的编在一起。玛塔说当她们想站起来时，就发生了大乱。她跑去帮助她们，但是当她到达时，苏丽卡已经取得控制，那天她要比索拉清醒些，就决定要把索拉被缠住的头发剪掉。但是在混乱中她搞错了，结果剪了她自己的头发。

　　唐望哈哈大笑，仿佛这是天下最好笑的故事。我听见庭院远处的黑暗中传来如咳嗽般的轻笑。

　　玛塔又说她必须为苏丽卡弄出一个临时的发髻，直到她的头发长回来。

　　我陪着唐望一起笑。我喜欢玛塔。那两个女人让我觉得很恐怖；我感到恶心。相反的，玛塔似乎是平静的化身，具有沉静的方向感。我看不见她的长相，但是我想象她是美丽的。她的笑声非常吸引人。

　　她很客气地问唐望，我是否愿意吃些东西。他回答说我对苏丽卡与索拉感到非常不自在，我也许吃了会吐。玛塔向我保证，那两个女人已经走了；她握住我的手臂，带领我们穿过最黑暗的走廊，但是进入一个明亮的厨房。我的眼睛适应不了这种改变。我站在门口，试着习惯明亮的光线。

　　厨房的天花板很高，设备相当齐全与现在化。我们站在小用餐区。玛塔很年轻，但是很健壮；她的身材丰满，脸孔浑圆，小小的鼻子和嘴。漆黑的头发结成辫子，盘绕在她头上。

　　我想她一定也像我一样好奇彼此的长相。我们坐下来进食，谈了好几个钟头的话。我为她所着迷。她是个没有接受过教育的女子，可是她的谈吐把我迷住了。她详细地向我描述索拉与苏丽卡在疯狂时干的荒唐事。

　　我们开车离去时，唐望表达了他对玛塔的敬佩。他说她也许是他所知道最好的例子，说明决心对一个人的影响。毫无背景与准备，玛塔只凭借着她坚定不移的意愿，成功地应付了难以想象的困难任务，照顾着索拉，苏丽卡，与西维欧、曼纽耶。

　　我问唐望为什么西维欧、曼纽耶不让我在灯光下看见他。他回答说西维欧、曼纽耶正处于黑暗的状态中，而我将来有无数机会可以看见他。不过对于我们的首次会面，他必须要保持在他的力量范围内，也就是夜的黑暗中。西维欧、曼纽耶与两个女人住在一起，因为他们形成一队无可匹敌的巫士。

　　唐望要我别对西方的女人做下仓促的判断。我是在她们失去控制的时候看到她们，但是她们的失控只是表面的行为。她们有坚定不移的内在核心；因此即使在她们最糟糕的时候，她们也能够笑自己的疯狂，仿佛在观看别人的表演。

　　西维欧、曼纽耶的情况则不同。他一点也不混乱；事实上，是他的深沉清明，使他能够有效地应付那两个女人，因为他与她们是相反的极端。唐望说西维欧、曼纽耶生来如此，他周围的人都能接受他的不同。甚至连他的恩人，一向对众人严格而不宽容，也对西维欧、曼纽耶另眼看待。唐望花了好几年才了解这种偏爱背后的理由。由于西维欧、曼纽耶具有难以解释的特质，有一次他进入了左边意识，到现在都没有出来。他一直停留在强化意识状态中。在他恩人的领导下，他比任何人都早领悟到，巨鹰的规矩只是一张地图，实际上还有另一种意识状态，以及通往其它意识世界的信道存在。唐望说西维欧、曼纽耶已最完美无缺的方式平衡了他的优越，他让自己为团体的共同目标效劳。他成为唐望背后的无声力量。

　　***

　　我与唐望战士团体的最后一次初步接触是与北方。唐望带我到瓜达拉哈纳市（Guadalajara）去完成这次会晤。他说我们的会面地点离市中心很近，而且要在正午时进行，因为北方是正午。我们在上午十一点时离开旅馆，安闲地散步穿过市中心。

　　我漫步走着，没有看路，担忧着将要发生的会晤，于是与一个从店里冲出来的女士撞个正着。她所带的大包小包都散落在地上。我抱歉并开始帮她捡拾。唐望催我赶快，因为我们要迟到了。那女士似乎吓呆了。我抓着她的手臂。她很瘦很高，差不多六十多岁，穿着典雅。她似乎是个有地位的仕女。她极有礼貌，把错误怪到自己身上，说她分神在寻找她的侍从。她请我帮助她在人群中寻找。我转向唐望；他说在我几乎把她撞死之后，我最起码能做的就是帮助她。

　　我拿起她的包裹，走回到店里。在不远处我发现一个看起来完全迷失方向的印地安人。那女士喊了他，他像只小狗似的跑到她身边，几乎要舔起她的手。

　　唐望在外面等候着。他向那女士解释，我们正在赶路，然后告诉她我的名字。那女士优雅地微笑，主动与我握手。我想她在年轻时一定非常艳丽，因为她现在依旧美丽迷人。

　　唐望转向我，出乎意料之外地说她的名字是奈莉达（Nelida），她是北方，她是个“做梦者”。然后他叫我面对那仆人，说他的名字是哲那罗、佛瑞斯，他是团体中的行动战士。我的惊讶无以复加。他们三人都捧腹大笑；我看起来越苦恼，他们就越高兴。

　　唐哲那罗把包裹送给周围的一群小孩，告诉他们，他的仁慈女主人带来这些礼物给他们；那是她的日行一善。然后我们沉默地走了半条街。我的舌头打结了。奈莉达突然指着一家商店，要我们等她一下，因为她要去那里拿一盒事先订购的尼龙丝袜。她双眼闪亮地瞄着我，露出微笑说，不管巫不巫术的，不开玩笑，她绝对需要穿尼龙蕾丝的丝袜。唐望与唐哲那罗笑得像两个傻瓜。我瞪着奈莉达，因为我不知所措。她有一种极世故的气质，然而她又几乎不属于这个世界上。

　　她开玩笑告诉唐望抓住我，因为我快要昏倒了。然后她客气地请唐哲那罗到店里去拿她所订购的东西。他走上前，奈莉达似乎又改变了主意，叫他回来，但是他显然没听到，消失在店里。她跑进去追他。

　　唐望按摩我的背，帮助我放松下来。他说我可以在其它时候单独去见另一个北方女人，她的名字是佛琳达（Florinda），因为她会连接我到另一个阶段，另一种心境。他把佛琳达描述为奈莉达的完美翻版，或倒过来说也可以。

　　我说奈莉达是如此世故优雅，我可以想象她出现在一本时装杂志上。她的美丽似乎具有法国或北意大利的血统，这使我感到惊讶。虽然文生也不是印地安人，但是他的朴素穿着使他比较不奇怪。我问唐望，他的世界里怎么会有非印地安人。他说一个Nagual团体中的战士是由力量检选的，力量的计划是不可得知的。

　　我们在那家店前等了也许有半个小时。唐望似乎不耐烦了，叫我进去告诉他们快一点。我走进店里。里面并不大，没有后门，但是我看不到他们。我问了柜台，他们也不知道。

　　我质问唐望，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他们不是消失在空气中，就是趁他按摩我时溜出来了。

　　我很气愤地说他的同伴都是整人的骗子。他笑得眼泪流下来。他说我是最理想的冤大头。我的自我重要感使我成为一个最好骗的对象。我的恼怒使他笑得如此剧烈，他必须靠墙站着。

　　***

　　拉葛达向我报告了她与唐望团体的首次会晤。她的故事只有在细节上与我的不同，形式是一样的。战士们对她也许比较凶猛，但她了解那是他们震撼她的方式，也是对于她自认为丑陋性格的一种反应。

　　我们回顾了唐望的世界，明白那是他恩人世界的翻版，可以视为家庭或团体的组合。以团体来看，有一个团体是四对看似姊妹，工作生活在一起的女人；另一个团体是三个近似唐望年龄的男人，与他很亲密；还有两个较年轻的男人，信使艾密力图与璜、吐马；最后是两个较年轻的南方属性女人，玛塔与泰瑞莎。在其它时候可以视为四个家庭所组成，分布在墨西哥不同的区域，距离遥远。一个家庭是由两个西方属性的女人组成，苏丽卡与索拉，西维欧、曼纽耶，及信使玛塔。第二个家庭是南方属性的女人，西西莉亚与德莉亚，唐望的信使艾密力图，另一个信使泰瑞莎。第三个家庭是东方属性的女人，卡蜜拉与赫米琳达，文生，及信使璜、吐马；最后的家庭是北方属性的女人，奈莉达和佛琳达，及唐哲那罗。

　　根据唐望，他的世界不像他恩人那样和谐与平衡。唯一完全平衡，像是双胞胎的两个女人是北方战士奈莉达与佛琳达。奈莉达有次在闲谈中告诉我，她们是如此相像，她们甚至有同样的血型。

　　对我而言，我们交往中最令人愉快的惊奇是苏丽卡与索拉的转变。她们原来是如此怪异，结果就像唐望说的，她们变成最清醒与最尽责的战士。当我再看到她们时，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她们的疯狂已经过去，现在看起来像是两个穿着优雅的墨西哥仕女，高佻，黝黑，结实，深黑的眼睛像是闪亮的黑宝石。她们拿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晚上与我开玩笑，仿佛她们只是旁观者。我很容易了解唐望恩人团体中西方女人带给他的折磨。我无法想象苏丽卡与索拉会变成我第一次看到时那种令人恶心厌恶的东西。我后来看到她们的转变许多次，我再也无法像第一次接触时那样严格地批判她们。我最深刻的感觉是，她们的勇气使我悲哀。

　　但是最大的惊奇是西维欧、曼纽耶。在我们首次见面的黑暗中，我把他想象成一个大汉，一个孔武有力的巨人。事实上，他很瘦小，但不是瘦弱。他的身体像个赛马骑士─瘦小但比例完全平衡。我觉得他可能是个体操选手。他的肌肉控制是如此卓越，他可以把全身肌肉用力，像青蛙般鼓起身体到两倍大。他时常做惊人的示范，把他的关节弄脱臼，然后再装回去，没有任何痛苦的迹象。看着西维欧、曼纽耶，我总是会体验到一种深沉而陌生的恐惧感。对我而言，他似乎是来自于另一个时代的访客。他肤色黑中泛白，像个铜像。他的五官分明；鹰勾鼻，厚嘴唇，及分隔很开的细斜眼睛，使他看起来像是马雅壁画上的人物。在白天时他很友善温暖，但是一旦黄昏降临，他就变成深不可测。他的声音会改变。他会坐在一个黑暗的角落中，让黑暗吞噬他。他只有左眼仍然睁开，可被看见，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仿佛一只老虎的眼睛。

　　在我们与唐望战士交往过程中，一个次要的课题是关于“控制下的愚行”。唐望曾经给我一个简单的解释，当我们讨论所有女性战士都必然会落入的两种分类中：“做梦者”与“潜猎者”。他说他的所有团体成员都在日常生活中进行“做梦”与“潜猎”，但是构成“潜猎者”星群及“做梦者”星群的女性战士是她们行动的最高权威。

　　“潜猎者”是承受日常世界压力的人。他们是商业经理，要应付他人的人。所有与日常世界有关的俗务都要透过他们。“潜猎者”是“控制下的愚行”的实践者，就像“做梦者”是“做梦”的实践者。换句话，“控制下的愚行”是“潜猎”的基础，就像梦是“做梦”的基础。唐望说，大致上，一个战士在第二注意力中最伟大的成就是“做梦”，而在第一注意力中最伟大的成就是“潜猎”。

　　我误解了唐望的战士与我第一次会面时的举动。我把他们的举动当成捉弄人─要不是有了“控制下的愚行”的观念，我到今天还是会以为他们在捉弄我。唐望说她们对我的行动是“潜猎”的绝妙课程。他告诉我，他的恩人首先教导他的就是“潜猎”的艺术。为了能在他恩人的战士中生存下去，他必须很快学习那项艺术。他说在我的情况中，由于我不需要与他的战士较劲，我必须先学习“做梦”。当时机成熟时，佛琳达会现身，引导我进入“潜猎”的奥妙中。没有其它人可以刻意与我谈论“潜猎”；他们只能给我直接的示范，就像他们在第一次会面时做的。

　　唐望详细向我解释，佛琳达是最厉害的“潜猎”实践者，因为她接受了最复杂的训练，由他的恩人及四个女性“潜猎者”战士所教导。佛琳达是唐望团体中的第一个女战士，因此她是我的个人向导─不仅是在“潜猎”艺术上，也是在第三注意力的控制上，只要我能到达。唐望没有进一步解释。他说要等到我准备妥当，首先学习“潜猎”，然后进入第三注意力。

　　唐望说他的恩人对他和他的战士团体在“潜猎”艺术的掌握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他使用复杂的计策创造出适当的情境，让战士与人交往时，能使巨鹰的规矩对应到战士的日常世界上。他认为这样可以使战士相信，在没有自我重要感的情况下，战士与世俗的唯一交际方式，就是使用“控制下的愚行”。

　　在设计他的计策时，唐望的恩人会把普通人与战士的行为放在一起来对抗巨鹰的规矩，然后他会袖手旁观，顺其自然。普通人的愚行会在开始时占优势一会儿，把战士拖下水，这似乎是很自然的，但是最后在巨鹰规矩的强大设计下，普通人的愚行会被瓦解。

　　唐望告诉我们，开始时他很厌恨他恩人对于人们的控制。他甚至当面告诉他的恩人。他的恩人不为所动。他说他的控制只是巨鹰创造的一个幻象。他只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战士，他的行动只是企图要谦逊地反映巨鹰而已。

　　唐望说他的恩人实行计策的力量，是来自于他确知巨鹰是真实与最终的，而人们的行为只是愚行。从这两个事实中诞生了“控制下的愚行”，唐望恩人的描述是，“控制下的愚行”是人们的愚行与巨鹰的最终规矩之间唯一的桥梁。

　　11 女Nagual

　　唐望说当他被交到西方的女人手中，准备被加以清理时，他也同时被交给北方的女人来引导，相对而言，北方的女人就像佛琳达，是头号的“潜猎者”，教导他“潜猎”艺术的原则。她与他的恩人教给他实际的手段来收服他的团体中的三个男战士，一个信使，及四个女“潜猎者”。

　　他恩人团体中的八个女看见者寻找特定的明晰体结构，毫无困难地为唐望的团体找到了适当的男女战士。然而，他的恩人不准这些看见者做任何事来聚集他们发现的战士。唐望必须应用“潜猎”的原则来收服他们。

　　出现的第一个战士是文生。唐望当时没有足够的“潜猎”控制来征召他。他的恩人及北方的“潜猎者”必须帮大部份的忙。然后是西维欧、曼纽耶，再下来是唐哲那罗，最后是信使艾密力图。

　　佛琳达是第一个女战士。跟着是索拉，然后是德莉雅，然后是卡蜜拉。唐望说他恩人极为坚持他们使用“控制下的愚行”来与世界接触。结果是产生一群杰出的实行者，策画并执行了一些最复杂的计策。

　　当他们对于“潜猎”艺术都具有相当程度的熟练后，他们的恩人认为是时候要唐望为他们找一个女Nagual了。忠于“天助自助者”的原则，他的恩人等待适当的时机才引进女Nagual，不仅等到他们都是“潜猎”专家，而且等到唐望学会“看见”。虽然唐望很遗憾等待花了许多时间，他承认他们为了收服女Nagual的努力使他们全体坚强地团结在一起。

　　他的恩人引进女Nagual计策的序幕是，他突然变成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命令唐望身为他的知识继承人，要装成他的儿子，与他一起去上教堂。他几乎每天都拉他去做弥撒。唐望说他恩人是如此有魅力与能言善道，每次在教堂中都会介绍唐望给每个人认识，说唐望是他的儿子，一个接骨师。

　　唐望自己说，当时他是个未开化，无信仰的农人，非常恐惧地发现自己处于如此的社交环境中，必须与人交谈自我介绍。他安慰自己，心想他的恩人做一切事都有秘密的动机。他要观察他恩人来推断他的动机。他恩人的行为很一贯，而且似乎光明磊落。像一个模范天主教徒，他赢得了许多人的信任，特别是教区的教士极推崇他，把他当成知己密友。唐望搞不懂他的企图。他想他的恩人也许真心信奉了天主教，或失去理智了。他还不了解，战士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失去理智。

　　唐望上教堂的疑惧后来消失了，因为他恩人开始介绍他认识其它人的女儿。他很喜欢如此，虽然他感到不自在。唐望以为他恩人是在帮助他练习口才。他既不能言善道，也没有魅力，而他恩人说身为Nagual，必然要两者兼备。

　　一个星期天的弥撒后，在经过了几乎一年的每日参与后，唐望明白了他们上教堂的真正理由。当时他正跪在一个名叫奥琳达（Olinda）的女孩旁边，她是唐望恩人一个朋友的女儿。他转身偷偷瞧她一眼，这是他们几个月来交往的习惯。他们视线相遇，突然唐望“看见”了她成为一个明晰生物─然后他“看见”了她的双重性。奥琳达是个双重女人。他的恩人早就知道了，而他选择了最困难的方式让唐望与她接触。唐望向我们坦承，那一刻真是刻骨铭心的震撼。

　　他的恩人知道唐望“看见”了。他使这两个双重人会面的任务已经完美达成了。他站起来，眼睛扫视教堂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堂。那里已经没有事情好做了。

　　唐望说当他恩人在弥撒半途中离开时，所有人都为之侧目。唐望想要跟他走，但是奥琳达大胆地握住他的手，按住他。于是他知道“看见”的力量并不只是发生在他身上。他们俩都经验到某种失神的状态。唐望突然发现不仅弥撒结束了，他们已经在教堂外面。他的恩人正在安慰奥琳达的母亲，她因为他们出人意外及不敬地感情表现而感到愤怒与羞辱。

　　唐望不知所措。他知道他必须要想出一个计划。他有能力，但是这件事的重要性使他失去了自信。他放弃了他的“潜猎”训练，迷失在理智的困境中，不知该不该用“控制下的愚行”来对待奥琳达。

　　他的恩人告诉他，他无法帮助他。他的责任只是使他们碰面，此外他没有别的义务。唐望必须要自己采取必要的步骤来收服她。他建议唐望甚至考虑与她结婚，如果有需要。只有当她自己找上他时，他才能以Nagual的身份来直接帮助唐望。

　　唐望试着正式求亲。她的父母的反应不良，他们无法想象会有如此一个不同阶级的人来追求他们的女儿。奥琳达不是印地安人；她的父母是中产阶级的都市人，拥有小资本的生意。她父亲对于女儿有不同的计划。他威胁说如果唐望继续坚持要娶她，他会把她送走。

　　唐望说双重人，尤其是女人，都是极为保守，甚至到胆怯的地步。奥琳达也不例外。他们在教堂中最初的体验后，她变得小心谨慎起来，然后开始感到恐惧。她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

　　采取策略性的手段，唐望恩人要唐望撤退，看起来好象他屈服于他父亲的意见，因为他父亲并不同意那女孩─这是所有在教堂中目睹事件发生的人共同的看法。他们私下传说着他们的亲密激怒了唐望的父亲，由于他是如此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以后就再也不愿去教堂了。

　　唐望恩人告诉他，一个战士绝对不会被困住。被困住就表示他有个人的占有物，会被人阻碍。战士在世上一无所有，只有他的完美无缺，而完美无缺是无法被威胁的。不过，在生命的战斗中，像是唐望为了收服女Nagual的战斗，战士就要策略性地运用一切可用的手段。

　　于是唐望必须使用他的一切“潜猎”知识来赢得那女孩。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请西维欧、曼纽耶使用他的巫术来绑架那女孩，虽然还在开始阶段，西维欧、曼纽耶已经是十分惊人的。他与胆大包天的哲那罗化妆成老洗衣妇，潜入了女孩的家。那时是中午，屋内的人都在准备食物，因为有一大群亲戚要来吃晚饭。他们要为奥琳达举行非正式的欢送晚会。西维欧、曼纽耶算准了人们不会注意两个奇怪的洗衣妇带着大包衣物进来，他们会以为是与奥琳达的宴会有关，而不会起疑。唐望提供给西维欧、曼纽耶与哲那罗所需的情报，关于屋子里人们的日常习惯。他告诉他们，洗衣妇通常带大包洗好的衣服到屋内，放在一间储藏室中准备熨平，西维欧、曼纽耶与哲那罗直接进入那个房间，知道奥琳达会在那里。

　　唐望说西维欧、曼纽耶走到奥琳达面前，用他的催眠力量使她昏倒。他们把她放进一个袋子里，用她的床单包住袋子，然后背了出去，留下他们带来的包裹。他们在门口碰见她的父亲。他甚至没有瞧他们一眼。

　　唐望的恩人极不高兴他们的作法。他命令唐望立刻把女孩送回去。他说非常重要的，双重女人必须要在自己的自由意志下来到他恩人的地方，也许不是要加入他们，但至少也要因为对他们感兴趣。

　　唐望觉得一切都完了─要不引人注意地送她回去是太不可能了─但是西维欧、曼纽耶想出一个计策。他建议让唐望团体中的四个女人带女孩到荒凉的街道，然后唐望将要英雄救美。

　　西维欧、曼纽耶要女人们假装绑架了她。在路上的某处会有人追赶她们。追赶者会逮到她们，迫使她们丢下袋子，而且要用力丢下好取信人。追赶者当然就是唐望，他奇迹似地刚好出现在最需要的地点。

　　西维欧、曼纽耶要求最真实的行动。他命令女人们塞住女孩的嘴，因为那时候她一定会醒来，在袋子里尖叫，然后她们要背着袋子跑一哩路。他要她们躲避追赶者。最后，经过了劳累的折磨后，她们要正确地丢下袋子，使女孩能目击到一场最激烈的打斗，唐望力拼四个女人。西维欧、曼纽耶告诉女人们，这一切都要十分逼真。他给她们木棍，要她们狠狠打唐望，然后才可以被赶走。

　　四个女人之一的索拉是最容易失去控制的；一旦她们开始攻击起唐望，她就假戏真作起来，进行了一次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演，把唐望的背和肩膀打得皮破血流。有一阵子看起来绑票者会赢得胜利。西维欧、曼纽耶必须从藏身处现身，假装一个路人，提醒她们这只是演戏，她们应该要逃走了。

　　如此唐望就成为了奥琳达的救命恩人与保护者。他告诉她，他无法带她回到她家，因为他受伤了，但是他会送她到他那虔诚的父亲那里。

　　她帮助他走到他恩人的屋子。唐望说他不需要假装受伤；他正血流如注，几乎走不到门口。当奥琳达告诉他恩人发生了什么事，他恩人想笑的欲望是如此折磨他，他必须假装是在哭泣。

　　唐望包扎好伤口后就上床了。奥琳达对他解释她父亲为何反对他，但是没有说完，唐望恩人就走进房间告诉她，他从她走路的样子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绑架者伤到了她的背。他愿意为她矫正，在伤势还没恶化之前。

　　奥琳达有点迟疑。唐望恩人提醒她，绑架者不是开玩笑的─毕竟她们几乎杀了他的儿子。这句话就够了；她走到恩人旁边，让他在她的肩膀上实施有力的一击。一阵破裂声，奥琳达进入了一种强化的意识状态。他对她透露了巨鹰的规矩，就像唐望，她完全接受了。没有怀疑，没有犹豫。

　　女Nagual与唐望在彼此的相处中发现了完整与寂静。唐望说他们相互之间的感觉与情感或需要毫无关系；而是共享一种身体上的感觉，知道他们身体内部的某种不祥的障碍已经被打破了，他们是相同的，一体的生物。

　　如规矩的描述，唐望与他的女Nagual在一起工作了许多年才找到四个女“做梦者”，就是奈莉达，苏丽卡，西西莉亚，和赫米琳达，还有三个信使，璜、吐马，泰瑞莎，及玛塔。找到他们，使唐望能了解巨鹰规矩的实际本质：他们都是与规矩所描述的一点也不差。他们的来临对于每个人都是一种新阶段的开始，包括唐望的恩人与他的团体。对于唐望与他的战士而言，这是“做梦”阶段的开始，对于他恩人的团体而言，这表示他们的行动到达了另一种完美无缺的阶段。

　　他的恩人向唐望解释，当他年轻时初次接触到巨鹰的规矩时，它被当成到达自由的手段，这使他非常兴奋，充满了狂喜。自由对他而言就像是即将发生的现实。当他逐渐了解规矩的本质是一张地图时，他的希望与乐观更为之大增。后来，他的生命有了清明；他的年纪越大，他就越清楚，他与他团体的成功机会是越来越小了。最后他相信不管他们如何努力，要他们贫乏的人类意识达到自由，这个可能性是太渺茫了。于是他与他的命运达成协议，臣服于失败。他从内在自我中告诉巨鹰，他很高兴并骄傲他滋养了他的意识。现在他很欢迎巨鹰来取食。

　　唐望告诉我们，他恩人团体的所有成员都分享同样的心境。他们认为巨鹰规矩中的自由是无法达成的。他们都瞥见过巨鹰的灭绝威力，觉得他们完全不是对手。不过虽然如此，他们都同意，他们仍然会完美无缺地生活下去，不为什么其它理由，只是为了完美无缺。

　　唐望说尽管他的恩人团体感觉无能为力，或者就是因为这些感觉，他们最后还是找到了自由。他们进入了第三注意力─但不是团体的，而是一个一个的。他们能够找到自由的信道，这是对于巨鹰规矩的最终印证。最后一个离开日常世界意识的是他的恩人。他遵从巨鹰规矩，带了唐望的女Nagual跟他一起走。当他们两个化为完全的意识时，唐望与他的所有战士都被迫从内部爆发─他找不出其它字眼来描述那种感觉，被迫遗忘他们在他们恩人世界里所见识到的一切。

　　唯一没有忘记的是西维欧、曼纽耶。是他使唐望开始回复他们团体的努力，他们都四散各处了。然后他使他们专注于找回他们的完整自我。花了好几年时间，他们才完成这两项任务。

　　唐望曾经详细谈过遗忘，但只是关于他们如何极困难地重新集合，在没有恩人的情况下重新开始。他从未说明遗忘与重新找回完整自我的过程。在这方面，他忠于他恩人的教诲，只帮助我们做到自助。

　　为了这么做，他训练拉葛达与我“共同看见”，并且让我们知道，虽然在“看见”下人类是明晰蛋体，这种蛋的形状只是一个外在的茧，一层明晰外壳，而里面包含着最奇妙慑人的核心，由许多明晰同心光圈所构成，发出烛火般黄色的光芒。在我们最后一次会面中，他使我们“看见”在教堂四周散步的人们。那时是傍晚，天几乎黑了，但是明晰茧内的生物发出足够的光芒使周围一切清晰可见。这个景象蔚为奇观。

　　唐望解释是说，在我们看来如此明亮的蛋状外壳其实是很黯淡的。明亮是由内部的核心所发出的；外壳适时上降低了亮度。唐望透露，外壳必须要被打破，里面的生物才能自由。外壳要从里面打破，并且要在正确的时候，就像鸟类破蛋孵出，如果蛋壳没有破，小鸟就会窒息而死。至于破蛋而出的过程，在时机成熟之前，战士是绝对无法打破明晰茧的。

　　唐望告诉我们，失去人类形象是打破外壳，使那奇妙的明晰核心自由的唯一方法，那是意识的核心，也是巨鹰的食物。打破外壳是意味着回忆起另一边自我，及达成自我的完整。

　　唐望与他的战士们达成了他们自我的完整，然后开始进行他们最后的任务，就是去寻找一对新的双重人。唐望说他们以为那会是一件简单的事─其它事对他们都相当容易。他们完全不晓得他们似乎毫不费力得来的战士成就，是由于他们恩人的个人力量所造成的。

　　他们对于新双重人的搜寻毫无结果。他们从未发现任何双重女人。他们有找到几个双重男人，但是那些人都是处境优裕，忙碌而发达，对于自己生命非常满意。找这些人是没有用的。他们不需要为生命寻求目标。他们认为他们已经找到了目标。

　　唐望说一天他发现他和他的团体都年华已逝，他们似乎没有希望达成他们的任务了。那是他们首次感觉到绝望与无能的刺痛。

　　西维欧、曼纽耶坚持表示，他们应该放弃希望，继续完美无缺地生活，而不要想得到自由。唐望觉得这种态度也许是整件事的关键。在这方面，他发现自己步上他恩人的后尘。他接受了一种情况，在战士追寻的某个时候，一种无可克服的悲观会侵袭战士。一种挫败感，或更正确地说，一种无价值的感觉几乎无可觉察地降临到他身上。唐望说以前他都会嘲笑他恩人的怀疑，而无法相信自己会真的担心。尽管西维欧、曼纽耶表示不同意，并给予警告，唐望一直认为那是一个巨大的计策，是为了要教导他们而设计的。

　　由于他无法相信他恩人的怀疑是真的，他也无法相信他恩人能够完美无缺地生活而不带自由的希望。当他终于了解他的恩人是实实在在的放弃自己，承认失败，他也同时了解一个战士不管如何都坚决要完美无缺地生活，虽然这种态度不能当成一个保证成功的策略。唐望和他的团体亲身印证了这个道理，他们了解他们的机会非常渺茫。唐望说在这种时候，毕生的训练会发生作用，战士会进入一种超级的谦逊状态中；当战士的人力资源真正发生匮乏时，他别无选择，只能后退，低下头来。

　　唐望很惊讶这项领悟似乎对于团体中的女战士毫无影响；混乱似乎不会困扰到她们。他告诉我们，他在他恩人的团体中也注意到同样情况：女性永远不会像男性那样对于自己的命运感到担心忧愁。她们似乎只是单纯地跟随唐望恩人，接受他的判断而不显露任何情绪上的耗损。如果女人们遭受某种程度的困扰，她们会不加以理会。她们只要保持忙碌。仿佛只有男人会有追寻自由的企图，也只有他们会感受到企图落空的打击。

　　在他自己的团体里，唐望观察到同样的差异。当他说他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女人会同意他。他只能如此推论，虽然女人们从未表示，但是她们打从开始就不相信她们有任何能力。因此当她们发现自己无能时，她们也不会感到失望或消沉。她们早就预料到了。

　　唐望告诉我们，巨鹰规矩中之所以要求女性战士的数目比男性多一倍，正是因为女性具有一种内在的平衡，是男性缺乏的。在紧要关头时，如果似乎大势已去，是男人会去自杀。女人可能会因为缺乏方向或目标而自杀，但不会因为自己所属的系统失败了而干下傻事。

　　在唐望与他的战士团体放弃了希望后─或如唐望说的，在他和男性战士堕落到谷底，而女性战士学会如何安抚他们时─唐望终于碰到了一个他可以接近的双重人。那个人就是我。他说由于在正常情况下，没有一个头脑清楚的人会自愿从事战士追求自由的疯狂任务，他必须要遵循他恩人的教诲，以真正的“潜猎”手法来引诱我上钩，就像他引诱他团体中的其它成员。他需要与我单独在一个地方对我的身体施加压力，而且我必须要自愿前去。他很容易就把我引诱到他的家─如他所说，要收服一个双重人从来不是难事。困难的是去找到一个可以接近的。

　　从我的日常意识的观点来看，第一次去他家的经过是很平淡无奇的。唐望很温暖热心，与我谈笑。他把话题转到长途驾驶后的身体疲劳上，这个题目对于一个人类学的学生而言似乎是毫不相关的。然后他很轻松地表示，我的背脊看起来好象不太直，不说二话，他把一只手放在我胸前，扶直我的身子，对我的背大力一拍。他的动作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昏了过去。当我睁开眼睛时，我觉得他弄断了我的脊椎，但是我知道我不一样了。我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从那时起，每次我去看他，他都会把我从右边意识变到左边意识，然后他会向我透露一个巨鹰的规矩。

　　几乎在找到我之后，唐望立刻就碰到一个双重女人。他没有像他恩人那样用计让我去接触她，而是想了个方法自己去引诱收服了那个双重女人，他的方法就像他恩人的计策一样巧妙有效。他承担起这个责任，因为他相信这是身为恩人的责任，要在找到双重男女后立刻收服双方，然后让他们一起合作去进行不可思议的任务。

　　他告诉我有一天，当他住在亚历桑那州时，他去一个政府机构填写一张申请表。柜台的女士要他去旁边的区域找另一个办事员。她看也没看地用手一指。唐望跟随她所指的方向，“看见”一个双重女人站在那里。当他带着文件过去时，他发现她只是个年轻的女孩。她说她与那文件毫无关系。不过出于对一个可怜老印地安人的同情，她花了时间帮助他填写。

　　她需要唐望的一些法律文件，其实都在唐望的口袋里，但他假装完全无知与无助。他让旁人觉得整个官僚系统对他而言是天大的谜。唐望说要装成无知是一点也不困难的；他只需要回复成他以前的老样子。他的意图是尽可能延长他与女孩的交往。他的老师让他知道，他也从自己的追寻中印证到，双重女人是很稀少的。他的老师也警告过他，双重女人具有内在的力量，使她们非常善变。唐望怕如果他不好好处理，她会离开。他利用她的同情心来争取时间。他假装遗失法律文件，造成更长的延迟。几乎每天他都会带一些不同的文件来找她。她会看一看，然后很遗憾地告诉他，那些文件不对。那女孩对他的悲惨状况深深动容，甚至自愿花钱请一个律师，为他的遗失文件作公证。

　　如此经过了三个月，唐望认为该拿出正确文件了。这时候她已经习惯几乎每天都看到他。唐望来做最后一次拜访，表达他的感谢与道别。他告诉她，原来他想送她一个礼物，但是他几乎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他的坦白很使她感动，她就请他去吃午餐。在吃东西时，他深思熟虑地说一个礼物不见得是要用钱买的。可以是让人用眼睛欣赏的，只能留在记忆中，而不能被占有。

　　她被他的话迷住了。唐望提醒她，她曾经表达过对于印地安人贫困状况的同情。他问她是否愿意看看不同的印地安人─不是贫民而是艺术家。他说他认识一个老印地安人，是一个最后的力量舞者。他保证说那个人会答应他的请求，为她跳舞；而且，他更向她保证，她会看到毕生难得一见，空前绝后的奇观。那是只有印地安人才能看见的。

　　这个主意使她很高兴。下班后她开车载他，他们前往他说的印地安人居住地。唐望带她到他自己的屋子。他叫她把车子停在一段距离外，他们徒步走向屋子。在他们到达屋子之前，他停下来，用脚在干土地上画了一条线。他告诉她，这条线是一条界线，他鼓励她跨过去。

　　女Nagual自己告诉我，直到那时候，她都感到非常好奇，很想去见一个真正的印地安舞者，但是当这个老印地安人在地上画一条线，说是一条界线时，她开始感到迟疑。然后她更是感到惊恐起来，因为他又说，这条界线是为她一个人设定的，一旦她跨过去后，就不能再回头。

　　那印地安人显然看到他的惊慌，试着安慰她。他有礼地拍拍她的手臂，向她保证有他在这里，他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他又说那条界线可以被当成付给舞者的象征性酬劳，因为他不要金钱。他用仪式代替金钱，而仪式需要她自愿地跨越界线。

　　那老印地安人愉快地跨过那条线，告诉她，对他来说，这都是印地安人的无聊规矩，但是那个舞者正从屋子里偷看他们，如果她想看他跳舞，就必须要敷衍他。

　　女Nagual说她突然变的非常害怕，无法移动身体跨越那条线。老印地安人努力劝她，说跨过界线对整个身体都有好处。当他跨过去时，不仅让他感到年轻些，也让他真正“变得”年轻了，那条界现有如此的力量。为了证明他的话，他又跨过了线，于是他的肩膀立刻垂下来，嘴角松弛，眼睛失去光芒。女Nagual无法否认跨越界线确实有不同的影响。

　　唐望第三次跨过界线。他深吸一口气，使胸膛膨胀，他的动作灵活而肯定。女Nagual说她甚至想到他可能会侵犯她。她的车子停得太远，来不及跑回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诉自己，畏惧这样一个老印地安人实在是太笨了。

　　这时这个老印安人再度试着说服她的理性，并取悦她的幽默感。他以共谋的口吻，仿佛很不情愿地透露一个秘密似的，说他只是在假装年轻来讨好那个舞者，如果她不帮他的忙，跨过界线，他就会因为如此挺着胸膛走路的压力而随时都会昏倒。他来回跨越着那条线，让她知道如此表演是多么费力。

　　女Nagual说从他的恳求眼光中可以看出来，他伪装的年轻使他的老身体承受多么大的痛苦。她跨越了那条线，为了帮他的忙，也为了赶快结束这件事；她想要回家了。

　　在她跨越界线的同时，唐望表现了惊人的一跃，飞过了屋子的屋顶。女Nagual说他像个巨大的回飞棒（boomerang）一样飞回来。当他落在她身边时，她朝后倒下。她的恐惧无以复加，但是她的兴奋也是同样强烈，亲眼目睹如此的奇迹。她没有问他如何做到这个惊人的举动，她只想要回到她车子，赶快回家。

　　老人扶她站起来，抱歉捉弄了她。他说事实上他就是那个舞者，飞越屋顶就是他的舞蹈。他问她是否注意到他飞行的方向。女Nagual反时钟方向旋转她的手。他像个慈父般拍拍她的头，说她能注意到是很好的兆头。接着他说她也许在跌交时伤到了她的背，他不能让她这样回去，他必须先确定她没有事。他大胆地拉直她的肩膀，扶住她的下巴与后脑，似乎在引导她伸直她的背。然后他对她的肩膀大力的一击，把她肺部空气完全打光。有一会儿她无法呼吸，昏了过去。

　　当她恢复神智时，她在他的屋子里。她流着鼻血，耳朵嗡嗡作响，呼吸急促，双眼无法对焦。他指示她深深吸八口气。她每吸一口气，一切就变得更清楚。她告诉我，在某个时刻，整个房间都发起光来；一切笼罩在琥珀色的光辉下。她目瞪口呆，无法再深呼吸。这时琥珀光芒已经浓得像雾一样。然后雾变成了琥珀色的蜘蛛网。最后终于消散，但是整个世界仍旧是一片琥珀色好一会儿。

　　这时唐望开始说话。他带她到屋外，让她看见这个世界是被分为两半。左边是清楚的，而右边是笼罩在琥珀色的雾中。他告诉她，把世界或自己当成是可被理解的，这是很要不得的态度。他说她所知觉到的是一个谜，一个神秘，只能谦逊敬畏地接受。

　　然后他开始对她说明巨鹰的规矩。他的心智是如此清明，她能了解他说的一切。在她听起来，巨鹰的规矩是合理而自证的。

　　他向她解释，人类的两边意识是完全分离的，要花极大的纪律与决心，才能打破隔离，从一边到另一边。一个双重人有极大的优势：双重性使在右边能量区域之间的移动相当容易。双重人的大弱点是，由于他们有两个能量区域，他们倾向保守安定，畏惧改变。

　　唐望对她说，他的原本用意是使她从最右边的能量区域移动到较清晰与锐利的偏左的右边区域，但是由于一些无法解释的原因，他的一击使她跨越了她的双重性，从她的极右日常意识到了极左的一边。他试了四次想使她回到日常意识状态，但没有用。不过，他的一击帮助她可以随意开启或关闭她对雾墙的知觉。虽然当他说那条线是有去无回的界线时，他不是当真的，但是他说的没错。一旦她跨越了界线，就像西维欧、曼纽耶，她就没有再回来过了。

　　当唐望让女Nagual与我面对面时，我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是我们立刻觉得彼此很熟悉。唐望从他自己的经验得知，双重人在彼此的伴同下所感觉到的慰藉是无法描述的，而且也是非常短暂的。他告诉我们，我们是被理性无法了解的力量所聚在一起的，我们唯一缺乏的就是时间。每一分钟都可能是最后一分钟；因此，必须以如此的精神来生活。

　　一旦唐望使我们聚在一起后，他与他的战士团体所需要做的，就是去找四个女“潜猎者”，三个男战士，及一个男信使来组成我们的团体。于是唐望找到了莉蒂亚，约瑟芬娜，拉葛达，罗莎，班尼诺，奈士特，帕布力图，和信使艾力高。他们每一个都是唐望自己团体成员的翻版，只是还不成熟而已。

　　12 西维欧、曼纽耶的“不做”

　　唐望和他的战士没有插手，让女Nagual与我能够运用巨鹰的规矩─也就是说，去滋养，加强，并领导八个战士达到自由。一切似乎都很完美，但是有一点不对劲。唐望找到的第一对女战士是“做梦者”，而她们应该是“潜猎者”。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异常现象。他只能得到如此的结论：力量让他碰到那些女人的方式是他无法拒绝的。

　　还有另一个奇怪的异常现象让唐望与他的团体更为迷惑：尽管唐望花费巨大的努力，三个女性战士与三个男性战士无法进入强化的意识状态中。他们虚弱，不专心，无法打破分隔他们两边意识的隔膜。他们被取绰号为醉鬼，因为他们总是四处晃荡，身体不听使唤。信使艾力高与拉葛达是唯一具有超级意识状态的人，尤其是艾力高，他可与唐望自己团体中的任何人相比美。

　　三个女孩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无法动摇的团体。三个男人也一样。当规矩要求四人一组时，这样子三个人是被视为不祥的。三象征着变化，变迁，活动，还有一种重生的可能。

　　巨鹰规矩已经不能被当成地图了。但是他们不相信这是错误造成的。唐望与他的战士们争论着力量是不会犯错的。他们在“做梦”与“看见”中沉思这个问题。他们怀疑他们是否太仓促了，没有“看见”那三个女人与三个男人的无能。

　　唐望向我透露，他看到两个相关的问题。一个是我们门徒与他们团体交往的实际问题。另一个问题是巨鹰规矩的正确性。他们的恩人让他们相信规矩涵盖了战士所关注的一切。他没有让他们有心理准备去接受一个事实：巨鹰规矩最终可能无法适用。

　　拉葛达说唐望团体中的女性对我没有什么异议；是男性战士对我感到大惑不解。对他们而言，巨鹰规矩在我身上的矛盾是无法理解与无法接受的。然而，女性战士都有信心迟早力量选择我的理由会变得清楚。我曾经观察女性战士如何使自己超然于情绪的困扰，似乎完全不担心结果。她们似乎毫无疑问知道我是被包括在巨鹰规矩中。毕竟，我的接受对她们是很大的帮助。幸亏有了女Nagual与我，唐望与他的团体才算是完成了他们的阶段任务，几乎可以自由离去了。

　　最后总算是靠着西维欧、曼纽耶的“看见”，他们得到了答案。他发现三个小姐妹与哲那罗们并不是无能；而是我不是适合他们的Nagual。我无法领导他们，因为我的能量结构令人意外地不配合巨鹰规矩所设下的模式，这个结构是唐望在“看见”时忽略的。我的明晰体看起来像是有四个区域，事实上只有三个。对于这种“三区Nagual”有另一种规矩适用。我属于另一种规矩。西维欧、曼纽耶说我就像一只鸟，被另一种鸟的温暖关切所扶养长大。他们仍然注定要帮助我，就像我自己注定要为他们做任何事，但是我不属于他们。

　　唐望负起了照顾我的责任，因为是他把我带到他们之中的，但是我的存在迫使他们全体必须费尽全力来解答两个问题：我为什么会与他们在一起，以及该如何处理我。

　　西维欧、曼纽耶很快找到了一个处理我的方法。他接管了指挥权，但是他没有耐心或能量来亲自应付我，他就委托唐望作为他的代理人。西维欧、曼纽耶的目标是帮助我做好准备，将来有一天，一个知晓三区Nagual巨鹰规矩的信使会出现在我面前。他说他所扮演的角色并不能透露那一部份的规矩。我必须等待正确的时机，其它人也都必须等待。

　　另外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造成更多的困惑。那是与拉葛达有关，而且也与我间接有关。拉葛达进入我的团体时是被当成一个南方属性的女人。唐望和他的其它看见者都证实了这一点。她似乎与西西莉亚，德莉亚，和其它两个女性信使是属于同一类型的。她们外表的相似是不可否认的。然后拉葛达抛弃了她所有的赘肉，苗条成原来的一半。这项改变是如此剧烈深刻，她变成了另外一种人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注意到她，因为其它所有战士都分心于我带来的麻烦。但是她的改变是如此剧烈，他们不得不加以注意，结果他们“看见”她并不是一个南方女人。她的笨重身体曾经误导了先前的“看见”。他们回忆起当她刚加入他们时，拉葛达无法跟西西莉亚，德莉亚，与其它南方女人处得来。但是她与奈莉达和佛琳达则相处融洽，因为她原来是与她们一类的。这表示我的团体里有两个北方女人，拉葛达与罗莎─这与巨鹰规矩有非常大的差异。

　　唐望与他的战士困惑不已。他们了解一切都代表着一个征兆，表示事情有了无法预料的改变。由于他们无法接受人类的错误会改变规矩，他们就假设他们是被一种更高的命令所偏离方向，理由难以洞悉，却是真实无误的。

　　他们疑惑接下来不知该怎么办，但是在他们还没有人想出答案前，一个真正的南方女人出现了，索莉达女士以雷霆万钧之势上场，他们无法拒绝她。她与规矩是一致的。她是个“潜猎者”。

　　她的存在带来了一些变动。有一阵子她似乎会带领我们到另一阶段。她创造了猛烈的活动。佛琳达置她于羽翼之下，指导她“潜猎”的艺术。但是不管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仍然无法弥补我所感觉到的一种奇怪的能量丧失感，一种冷漠似乎与日俱增。

　　然后有一天，西维欧、曼纽耶说他在他的“做梦”中接收到一个大计划。他非常兴奋，直接找唐望与其它的战士讨论细节。女Nagual也包括在内，但是没有找我。这使我怀疑他们不想要我知道西维欧、曼纽耶所梦见关于我的事。

　　我质问了他们每个人。他们都取笑我，只有女Nagual说我是对的。西维欧、曼纽耶的“做梦”透露了我与他们在一起的理由，但是我必须要屈服于我的命运，也就是直到我准备好之前，不要事先知道我的任务性质。

　　她的语气是如此绝对，我只能毫无异议地接受她的话。我想如果是唐望或西维欧、曼纽耶告诉我同样的话，我不会这么容易服从。她也说她不同意唐望和其它人─她认为我应该被告知他们行动的大概目标，即使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摩擦与反抗。

　　西维欧、曼纽耶打算直接带我进入第二注意力中，来帮助我准备任务。他计划了一连串大胆的行动来刺激我的意识。

　　在所有人面前，他告诉我他取得了领导我的权力，他要带我到他的力量领域，黑夜之中。他的理由是，有一系列“不做”呈现在他的“做梦”中。它们是设计给一个特定的团体，在这个团体中，拉葛达与我是实行者，而女Nagual是监督者。

　　西维欧、曼纽耶很敬畏女Nagual，对她只有赞美之词。他说她自成一格。她可以与他或团体任何其它战士并驾齐驱。她没有经验，但是她能够随意控制她的注意力。他承认她的灵活就像我的存在，对他是一大谜题。她的目标感与决断力是如此敏锐，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事实上，他要拉葛达给予我特别的支持，让我可以承受女Nagual的接触。

　　在我们的第一个“不做”中，西维欧、曼纽耶建造了一个木箱，可以容纳我与拉葛达，如果我们背靠背，腿贴着胸坐着。木箱的盖子是格子状的，让空气可以流通。拉葛达与我要爬进去，坐在完全的黑暗与寂静中而不睡着。开始时他让我们进去短时间，然后当我们熟悉了过程之后，他渐渐增长时间，直到我们可以整晚待在里面而不会动弹或打瞌睡。

　　女Nagual会陪着我们，确保我们不会因为疲倦而改变意识状态。西维欧、曼纽耶说在不寻常的压力下，我们会很自然地从强化意识变回日常意识，或反过来。

　　通常我们每次进行这种“不做”后的效果是一种无可比拟的休憩感，这叫我大惑不解，因为我们守夜时从未入睡过。我把休憩感归功于我们的强化意识，但是西维欧、曼纽耶说两者毫无关系，休憩感是由于我们屈膝并腿坐着的结果。

　　第二项“不做”是我们像狗一样地卷卧在地上，几乎成胎儿状，身体左侧着地，前额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西维欧、曼纽耶要我们尽可能长时间地闭上眼睛，只有当他叫我们改变姿势朝右躺时才可以睁开。他说这个“不做”的目的是让我们的听觉能与视觉分离。就像之前，他逐渐增长时间，直到我们可以整晚进行听觉的守夜。

　　然后西维欧、曼纽耶准备好让我们进入另一种行动领域中。他解释说，在我们头两个“不做”中，我们在地上打破了某种知觉上的界线。为了说明，他把人类比喻为树。我们像是能活动的树。我们以某种方式固定在地上；我们的根虽然可以移动，但不意味我们是自由的。他说为了达成平衡，我们必须在半空中进行第三个“不做”。当我们穿着皮具悬吊在一棵树上时，如果我们能成功运用我们的“意愿”，我们就能创造出一个“意愿”的三角形，这个三角形的底座在地上，顶端在空中。西维欧、曼纽耶认为我们已经从头两个“不做”中聚集了我们的注意力，我们可以轻易达成第三个“不做”。

　　一天晚上，他让拉葛达与我分别坐进像椅子般的索具中，然后用滑轮悬吊在一棵大树的顶端树枝上。他要我们把注意力放在树的意识上。他让女Nagual在地面上陪我们，整晚不时呼叫我们的名字。

　　在这个“不做”中，我们被悬吊在树上不计其数次，每次我们都会经验到一种美妙的肉体感觉，像是轻微的电流刺激。在头三、四次时，仿佛是树在抗议我们的打扰；之后这种刺激变成宁静与平衡的信号。西维欧、曼纽耶告诉我们，树的意识是从大地深处吸取养分，而动物的意识是从大地表面。树是与世无争的，而动物则充满了斗志。

　　他的主张是，当我们置身于安静的黑暗中时，我们的知觉会遭受深沉的一击。听觉会占上风，于是周围的一切生物或实体都可以被侦测出来─不仅是因为我们的听觉，而是听觉与视觉的混合，但听觉优先。他说在黑暗中，尤其是被悬吊时，眼睛会成为耳朵的助手。

　　我与拉葛达发现他是一点也没错。经过了第三个“不做”的练习，西维欧、曼纽耶使我们对周遭世界的知觉有了一个新的层次。

　　然后他告诉拉葛达与我，接下来的三个“不做”将会大不相同，更为复杂。这些“不做”是关于学习掌握另一个世界。我们必须把活动的时间移到夜晚或黎明前，来达到最大的效果。他说第二套的第一个“不做”有两个阶段。在第一阶段，我们必须使自己达到最敏锐的强化意识状态，去觉察那座雾墙。一旦如此后，第二阶段就是使那雾墙停止转动，好进入并行线之间的世界。

　　他警告我们，他的目的是把我们直接带进第二注意力中，没有任何理性上的准备。他要我们学习第二注意力的奥妙，而不要在理性上了解我们的作为。他的理由是，一只神奇的鹿或土狼不需要理性就可以掌握第二注意力。透过强迫进入雾墙的练习，我们迟早会经历一次完全的改变，这种改变会使我们把并行线之间的世界视为真实，因为它是完整世界的一部份，就像我们的明晰体是我们整个人的一部份。

　　西维欧、曼纽耶也说，他利用拉葛达与我来探讨一种可能性，看看我们是否能够在将来带领其它门徒进入另一个世界，如此他们就可以陪同Nagual望、马特斯和他的团体一起踏上最终的旅程。他想由于女Nagual必须与Nagual望、马特斯的团体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其它门徒日后也必须跟随她，因为在没有一个男Nagual的情况下，她就是他们唯一的领导者。他肯定地对我们说，女Nagual将来要靠我们的帮助，因此她才要监督我们的练习。

　　拉葛达与我在西维欧、曼纽耶屋后的一块空地上进行所有的“不做”练习。我们坐在地上，不需要唐望的帮助便进入了最敏锐的强化意识中。我几乎立刻就“看见”了雾墙。拉葛达也是一样；但是不管我们如何尝试，我们无法停止它的转动。每次我一转头，它就跟着移动。

　　女Nagual能够停止雾墙，自己进去，但是她不管多努力也无法带我们两个一起进去。最后唐望与西维欧、曼纽耶必须帮我们停止雾墙，实际把我们推进去。在我进入雾墙时，我感觉我的身体像绳索般被扭绞着。

　　在另一边就是那有小沙丘的荒凉平原。我们头上有低垂的黄色云朵，但是没有天空或地平线；一阵阵黄色烟雾阻碍了视线。行走十分困难。压力似乎要大于我身体所习惯的。拉葛达与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但是女Nagual似乎知道她的方向。我们离开雾墙越远，四周就越黑暗，行动越困难。拉葛达和我无法再直立行走，只好用爬的。我和拉葛达都失去了力气；女Nagual必须把我们拖回雾墙离开那里。

　　我们重复了我们的旅行无数次。起先我们需要靠唐望和西维欧、曼纽耶的帮助停顿雾墙，后来拉葛达与我几乎像女Nagual一样熟练。我们很自然地学会停顿雾墙。在我的情况，有一次我明了了我的“意愿”是主要关键，那是一种特别的“意愿”，因为那不是我所知的意志，而是一种集中在我身体中央的强烈欲望。我会感到一阵紧张的颤抖，然后这种颤抖变成一种力量，不会真正停止雾墙的转动，而是使我身体的某部份不自主地向右旋转九十度。结果在一瞬间我有两种观点：我看着一个被雾墙分隔为二的世界，同时我直接注视着黄色的雾墙。后者会占优势，然后我就被某种东西拉进雾墙，穿越了它。

　　我们学到的另一件事是把那地方视为真实的；我们的旅行就像上山下海一样的实际。那有沙丘的荒芜平原就像世界其它地方一样真实存在。

　　拉葛达与我感觉我们三个在那并行线之间的世界待了无尽期之久，但是我们无法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只记得可怕的一刻，就是当我们必须离开那里，回到日常世界的时候。那一刻总是充满着焦虑与不安全感。

　　唐望与他的所有战士都很好奇地注意我们的行动，但是有一个人完全没有出现，那就是艾力高。虽然他自己是个无双的战士，可与唐望团体的战士相比美，但他从未参与我们的努力，或帮助我们。

　　拉葛达说艾力高已经成功地与艾密力图连结在一起，因此等于直接连结到Nagual望、马特斯。他从来不是我们的问题，因为他可以在举手之间就进入第二注意力。对他而言，第二注意力的旅行就如弹指一样容易。

　　拉葛达提醒我，艾力高非凡的能力使他有一天察觉出我不是他们的一份子，比所有其它人都来得早。

　　当时我在墨西哥北部文生的屋子里，我坐在后院，艾密力图与艾力高突然出现。大家都以为艾密力图出去旅行了；而当他出现时，每个人都以为他回来了。没有人问他任何问题。他应该先向唐望报告，然后有兴趣的人再去问他。

　　那一天艾密力图与艾力高似乎从后门进入屋子。艾密力图像平常一样兴高采烈。艾力高也如平常般沉默严肃。每当他们俩一道时，我总是觉得艾密力图的性格会压倒艾力高，使他更为严肃。

　　艾密力图进屋去找唐望，艾力高过来与我闲谈。他微笑着，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嘴巴凑在我耳边，低声说他打破了并行线的封条，能够进入一种艾密力图称为荣耀的境界。

　　艾力高继续解释着关于荣耀的某些事项，我一点也听不懂。我似乎只能注意到这件事的大概。解释完之后，艾力高抓住我的手，让我站在后院中央，稍举头望着天空。他站在我右边，同样姿势。他告诉我放开自己，让头的重量带我向后倒。有某种事物从后拉倒我。我后面是一个无底深渊。我跌了进去。突然间我发现自己是在那个有沙丘的荒凉平原上。

　　艾力高催促我跟他走。他告诉我荣耀的边缘是在山的另一边。我跟着他走，直到我走不动。他在我前面毫不费力地跑着，仿佛他是空气做的。他站在一个大沙丘顶端，指着前方。他跑回到我身边，求我爬过山丘，也就是他所谓荣耀的边缘。那里离我也许只有一百尺远，但是我无法移动分毫。

　　他试着拖我过山丘；他无法移动我。我的体重似乎增加了一百倍。最后艾力高必须召唤唐望与他的团体。西西莉亚把我扛在肩上，带我出去。

　　拉葛达又说是艾密力图叫艾力高这么做的。艾密力图是遵循巨鹰的规矩。我的信使必须旅行进入荣耀中。他必须带我进去。

　　我可以回忆起艾力高脸上的急切，及他恳求我再多费一点努力去目击荣耀的渴望。我也可以回忆起他的悲哀与失望，看到我的失败。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对我说过话了。

　　拉葛达与我专注于进入雾墙的旅行，我们都忘了必须与西维欧、曼纽耶进行下一个“不做”练习。他说如此后果不堪设想，下一个练习是要与三个小姐妹与三个哲那罗们一起跨越并行线，直接进入完全意识世界的入口。他没有包括索莉达女士，因为他的“不做”是只给“做梦者”的，而她是个“潜猎者”。

　　西维欧、曼纽耶又说他希望我们能常常到巨鹰的脚跟前，好熟悉第三注意力，他帮助我们准备承受这个打击；他解释说，战士进入荒凉沙丘的旅行是真正跨越界线的准备步骤。在强化意识状态或“做梦”时进入雾墙，只需要完整意识的一小部份，而要全身进入另一个世界，则需要所有的完整意识。

　　西维欧、曼纽耶想到了用桥来做为真正跨越的象征。他的理由是，那座桥是在一个力量之处的附近；而力量之处就是裂缝，进入另一个世界的信道。他认为拉葛达与我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去一瞥巨鹰。

　　他宣布说，这是我个人的责任去召集那三女三男，帮助他们进入最敏锐的意识状态。这是我最起码能为他们做的，因为我很可能已经破坏了他们到达自由的机会。

　　他把我们的行动时间改变到破晓之前，或黎明时分。我尽责地帮助他们改变意识状态，就像唐望对我的作法。由于我不知道该如何控制他们的身体，我只好拍打他们的背。经过了几次拙劣的尝试，唐望终于插手了。他使他们达到准备的状态，然后交给我，我必须像赶牛般把他们一伙人赶上那座桥。我的任务是一个一个带他们横越那座桥。力量之处是在桥的南方，这是个好兆头。西维欧、曼纽耶的计划是他先过桥，在另一端等我把他们带过去，然后再把我们都带进未知之中。

　　西维欧、曼纽耶先过了桥，然后是艾力高，他瞧也不瞧我一眼。六个门徒被我紧紧聚成一团在桥的北端。他们都十分恐惧，挣脱了我的掌握四散逃逸。我一个一个抓回了三个女孩，带过了桥交给了西维欧、曼纽耶。他把她们待到世界裂缝的入口。三个男的跑得太快了，我累得追不上。

　　我望着桥对面的唐望寻求指引。他和他的团体与女Nagual聚在一起望着我；他们一直在做手势催我去追人，取笑我的笨拙尝试。唐望用头示意我与拉葛达一起过桥到西维欧、曼纽耶那里，不要管那三个男的。

　　我们过了桥。西维欧、曼纽耶与艾力高似乎正抓着一条垂直裂缝的两边，裂缝如人般高。女孩们躲到拉葛达背后。西维欧、曼纽耶催促我们都进入开口。我照做了。女孩们却不听从。开口另一边什么也没有。但是这种虚空却给人充满了的感觉。我的眼睛是睁开的，我的感官都很警觉。我努力试着看前方，但是前面什么也没有。或者前面有什么，但是我抓不住。我的感官没有可产生意义的理性区分。一切事物同时进入我的感官，或者是虚无以我未曾经验过的方式进入了我。我感觉我的身体被扯开来。一股内在的力量从我体内冲出来。我在爆炸，而且这不只是个形容词。突然间我感觉一只手把我抓出了那里，在我还没有分解之前。

　　是女Nagual过来救了我。艾力高无法移动，因为他正抓着开口，而西维欧、曼纽耶抓着四个女人的头发，一手两个，准备把她们丢进去。

　　我以为整件事花了至少一刻钟时间，但是当时我从未担心桥附近的人。时间似乎暂停了，就像我们那一次去墨西哥市经过那座桥时一样。

　　西维欧、曼纽耶说虽然那次尝试看似失败，却是完全的成功。四个女人看见了开口，并透过开口看见了另一个世界；而我在那里所感觉到的是真正的死亡。

　　“死亡是一点也不美好或平静的，”他说，“因为真正的恐怖开始于死亡，以你在那里感觉到的无比压力，巨鹰会把你曾经有过的一点点意识都榨取殆尽。”

　　西维欧、曼纽耶为拉葛达和我准备另一次尝试。他解释说力量之处是某种防护罩中的洞，这种防护罩是用来使世界不至变形的。只要一个人能够在第二注意力中聚集足够的力量，就可以使用力量之处。他告诉我们，承受巨鹰存在的主要关键在于个人“意愿”的能耐。没有“意愿”就什么都没有。他对我说，由于我是唯一曾经进入另一个世界的人，几乎害死我的是因为我无能改变我的“意愿”。不过他相信借着强迫的练习，我们都可以延长我们的“意愿”。但是他没有解释“意愿”是什么，他开玩笑说只有Nagual望、马特斯能解释─但是他不在身边。

　　不幸我们下一次尝试从未发生，因为我耗尽了能量。这次耗损发生得十分迅速与剧烈。我突然变得异常衰弱，在西维欧、曼纽耶的屋子里昏了过去。

　　我问拉葛达是否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自己毫无概念。拉葛达说西维欧、曼纽耶告诉大家，巨鹰已经把我从他们团体中移走了，我终于准备好让他们来帮助我执行我的命运。他的计划是在我失去意识时带我到并行线之间的世界，让那个世界抽去我身体中所有剩余的无用能量。他的同伴都觉得他的计划十分可行，因为规矩说一个人只能以意识进入那个世界。没有意识就会带来死亡，生命力量会被那个世界的压力所消耗殆尽。

　　拉葛达说他们没有带她跟我去。但是Nagual望、马特斯告诉她，当我的生命能量被掏空后，等于死掉了，然后他们全体轮流吹新能量进入我的身体。在那个世界里，任何有生命力量的人都可以把力量吹送给他人。他们吹在能储存能量的部位。西维欧、曼纽耶第一个吹，然后是女Nagual。我的剩余部位是由Nagual望、马特斯团体的所有成员所构成的。

　　他们把能量吹进我身体后，女Nagual带我离开雾墙，到西维欧、曼纽耶的屋子。她让我躺在地上，头朝着东南方。拉葛达说我看起来像是死了。她与哲那罗们与三个小姊妹都在那里。女Nagual向他们解释说我病了，但是我有一天会回来帮助他们寻找自由，因为除非如此，我自己是无法得到自由的。然后西维欧、曼纽耶把他的气息给了我，使我复生。这就是为什么小姐妹们记得他是我的主人。他把我带到床上，让我睡觉，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醒来后就离开了，没有回来。后来拉葛达自己也遗忘了，因为没有人再把她推进左边意识中。她继续与其它人一起生活在我后来找到她的小镇上。Nagual望、马特斯与哲那罗建立了两个家庭。哲那罗照顾男人们；Nagual望、马特斯照顾女人们。

　　***

　　我入睡时感到沮丧与衰弱。当我醒来后又完全能控制自己，极有活力，充满了陌生而惊人的能量。我的安宁感只受到一点打扰，因为唐望告诉我，我必须离开拉葛达，自己努力使注意力完美，有一天我才能回来帮助她。他也告诉我不要烦躁或气馁，因为终有一天巨鹰规矩的执行者会现身，向我透露我真正的任务。

　　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唐望。当我回来时，他总是会使我从右边意识变为左边，他有两个用意；首先，我可以继续与他的战士们和女Nagual交往，其次，他可以把我交由苏丽卡来直接监督，在后来我与唐望交往的时间中，我与苏丽卡也保持稳定的关系。

　　他告诉我为什么他要把我托付给苏丽卡，因为根据西维欧、曼纽耶的大计划，对于我有两套教诲，一套是给右边意识，一套给左边。右边的教诲是关于日常意识，要使我在理性上相信人类中隐藏着另一种意识存在。唐望负责这一套的教诲。

　　左边的教诲是由苏丽卡负责的；与强化意识有关，主要是学习第二注意力的控制。如此我每次去墨西哥时，我会花一半时间与苏丽卡再一起，另一半时间与唐望在一起。

　　13 “做梦”的奥妙

　　唐望在引导我进入第二注意力的一开始就告诉我，我已经有很丰富的经验了。西维欧、曼纽耶已经带我到达了入口。问题是我没有被给予适当的理性动机。男性战士一定要先给予认真的理由，才能安全进入未知探险。女性战士则不受此限制，她们可以毫不犹疑地进入，只要她们完全信任领导者就行。

　　他告诉我，首先我要学习“做梦”的奥妙。然后他把我交给苏丽卡监督。他训诫我要完美无缺，仔细地练习我所学到的，而且最重要的，行动要小心谨慎，不要浪费我的生命力量。他说在进入意识状态三种阶段之前的先决条件就是要拥有生命力量，没有生命力量，战士就没有方向与目标。他解释，在死亡时，我们的意识也会进入第三注意力；但是只有一刹那，像是在巨鹰吞噬之前的一种洗涤净化。

　　拉葛达说Nagual望、马特斯让每一个门徒都学习“做梦”。她认为他们与我同时接受这项任务。他们的教诲也被分为左边与右边。她说Nagual与哲那罗提供了日常意识的教诲。当他们判断门徒准备好时，Nagual会使他们进入强化意识中，把他们交给相对的战士。文生教导奈士特，西维欧、曼纽耶教导班尼诺，哲那罗教导帕布力图。莉蒂亚是由赫米琳达教导，罗莎由奈莉达。拉葛达说约瑟芬娜和她是在苏丽卡的指导下一起学习“做梦”的微妙，好让她们将来可以帮助我。

　　拉葛达自己进一步推断，男人们也被带到佛琳达那里学习“潜猎”。证据是他们剧烈的行为改变。她宣称她在尚未回忆起任何事之前就知道，她也学习了“潜猎”的原则，但是很肤浅，没有练习，而男人们都接受实际的知识与任务。他们行为的改变是证据。他们变得轻松快活。他们享受生命，而她与其它女人由于“做梦”却变得越来越忧郁阴沉。

　　拉葛达相信当我要求男人们透露他们的“潜猎”知识时，他们无法回忆起他们的教诲，因为他们是在不自觉的情况下练习的。然而，他们的训练可由他们与人的交往中看出。他们是极善于操纵影响他人意志的艺术家。借着“潜猎”的练习，他们甚至学会了“控制下的愚行”。譬如说，他们使索莉达看起来像是帕布力图的母亲。对任何旁观者来说，他们像是一对相互敌对的母子，而事实上他们都在演戏。他们骗过了所有人。有时候帕布力图的表演如此逼真，他甚至会骗了他自己。

　　拉葛达承认，他们全都被我的行为搞胡涂了。他们不知道我是疯了，或者我本身是个精通“控制下的愚行”的大师。我看起来完全相信他们所扮演的角色。索莉达告诉他们不要被骗了，因为我其实是疯了。我看起来有控制，但是我的神经完全错乱，无法像一个Nagual般行动。她驱使女孩们对我施予致命的一击。她告诉她们是我自己要求她们这么做的，当我还能控制我的神智时。

　　拉葛达说她自己在苏丽卡的指导下花了许多年时间学习“做梦”。当Nagual望、马特斯判断她已经熟练后，才带她去她真正的相对战士奈莉达那里。奈莉达向她示范如何在这世界上活动。她不仅教她穿着西方的衣饰，也教她高尚的品味。因此当她在欧萨卡市换上城市衣服时，她的仪态举止使我着迷，因为她已经很熟悉这种变身了。

　　苏丽卡很有效地带领我进入第二注意力。她坚持我们的接触只发生在夜晚，完全的黑暗中。对我而言，苏丽卡只是黑暗中的一个声音；我们每次接触一开始，这个声音就会告诉我把注意力完全集中于她的言语上。这个声音也就是拉葛达以为她在“做梦”中听见的声音。

　　苏丽卡告诉我，如果“做梦”是要在室内进行，最好是在完全的黑暗中，躺或坐在一张窄床上，更好的是坐在一个像棺材的木箱中。她认为如果在户外“做梦”，就要在一个洞穴里，或水洞旁的沙土地带，或靠着一块山中的岩石；绝不要在峡谷的平地上，或在河边，或湖边，或海边，因为平地和水都对第二注意力不利。

　　我与她的每一次会面都是笼罩在神秘中。她解释说，要直接命中第二注意力的最保险方法，就是透过仪式，像单调的吟唱，复杂的重复动作。

　　她的教诲不是基本的“做梦”，那些唐望已经教过我了。她假设来找她的人都知道如何“做梦”，所以她专门处理左边意识中深奥难解的部份。

　　苏丽卡教导开始的那一天，唐望带我到她的住处。我们在傍晚抵达。那地方看似荒废，不过前门在我们接近时打开来。我准备看到索拉或玛塔出现，但是没有人。我感觉帮我们开门的人一定很快就闪开了身子。唐望带我到里面的院子，让我坐在一个长椅上。长椅是由木箱改造成的，上面有一层垫子。垫子又硬又凹凸不平。我把手伸进垫子下面，发现有尖锐的石头。唐望说我的情况特殊，因为我必须尽快学习“做梦”的奥妙。坐在坚硬的表面可以提醒我的身体这不是普通的情况。在我们抵达屋子前的几分钟，唐望使我改变了意识状态。他说苏丽卡的教诲必须在那种状态下施行，我才能得到需要的速度。他训示我要放开自己，完全信任苏丽卡。然后他命令我集中最大的注意力，记住我视线范围内院子的一切细节以及坐在那里的感觉。他重复他的指示，确定我了解。然后他就走了。

　　天很快就很黑暗，我开始恐慌，坐在那里，我没有足够时间注意到院子的一切细节。我听见身后一阵动静，然后苏丽卡的声音惊吓了我。她有力地低声叫我站起来跟她走。我自动服从了。我看不见她的脸，她只是我前方两步远的一个黑影。她引导我到她屋子里最黑暗的大厅壁龛。虽然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我仍然看不见任何东西。我绊住了什么东西，她命令我坐进一个狭窄的槽中，用一个似乎是硬垫子的东西支撑我的背。

　　然后我感觉她往后退了数步，这使我大惑不解，因为我以为我的背离墙壁只有几寸距离。她从我身后对我说话，以轻柔的声音命令我集中注意力在她的话上，让它们领导我。她叫我睁开眼睛，注视着面前的一点，在我眼睛的高度；这一点将会从黑暗变成明亮悦人的橘红色。

　　苏丽卡的声调柔和平均。我听见了她的每一个字。四周的黑暗似乎有效地隔离了任何外在的干扰。我是在一种真空中听见了苏丽卡的话，然后我明白那里的寂静与我内在的寂静相配合。

　　苏丽卡解释说，“做梦者”必须从一个颜色开始；强烈的光亮或完全的黑暗在开始时对“做梦者”是无用的。另一方面，色彩像是紫色或浅绿色或黄色则是绝佳的起始点。不过她偏爱橘红色，因为从经验中证明，那个颜色最能带给她休憩。她向我保证，一旦我成功地进入橘红色中，我就永久启用了我的第二注意力，只要我也同时能觉察到实际发生的事件。

　　我与苏丽卡的的声音会面了数次之后，我的身体才明白她对我的要求。强化意识的好处在于我可以体验我从守夜的状态转变成“做梦”的状态。在正常情况下，这种转变很模糊，但是在那些特殊情况下，我可以实际感觉到我的第二注意力取得控制。首先是呼吸变得不寻常的困难。那不是呼气或吸气的困难；我不是无法呼吸，而是呼吸突然改变了节奏。我的横隔膜开始收缩，强迫我的腹部快速前后推挤。结果是前所未有的快速呼吸。我用肺的下半部呼吸，肠子感到极大的压力。我不成功地尝试中断我的腹部抽搐。我越努力，就越感到痛苦。

　　苏丽卡命令我让我的身体去做任何必要的事，而别想去控制它。我想要服从她，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抽搐持续了至少十至十五分钟，然后来得快去得快，突然消退了，紧跟着是另一种奇怪而激烈的感觉。起先像是一种最怪异的搔痒，一种身体的感觉，既不愉快，也不令人讨厌；那像是一种神经性的颤抖。它变得很强烈，迫使我把注意力放在它身上，想决定它发生在我身体何处。我很震惊地发现它不是发生在我身上，而是在我身体外，可是我仍旧能够感觉到。

　　我不顾苏丽卡的命令，她要我进入眼前正在形成的色彩；但我让自己尽情探测那体外的奇怪感觉。苏丽卡一定是“看见”了我在做什么；她突然解释说，第二注意力开始于明晰体，就像第一注意力开始与肉体。第二注意力聚合在璜、吐马第一次见到我时所说的位置─大约在肚脐与腹部之前一尺半，向右约四寸的空间中。

　　苏丽卡命令我抚摸那位置，双手向前伸出，像拨弄一张竖琴般。她保证说迟早我会感觉我的手指像是在水中活动，最后我会感觉到我的明晰外壳。

　　我动着手指，空气越变越重，直到我感觉到一种物质。一种无可言喻的愉快感散布了我的全身。我觉得我正在碰触我体内的一根神经，这个想法让我感到很愚蠢，于是我停止了。

　　苏丽卡警告我，如果我不继续弹我的手指，她就要敲我的头。我越是继续手指的动作，我就感觉到那搔痒越来越近，最后离我身体只有五、六寸远。仿佛我的某部份缩小了。我真的觉得我可以感觉到一个凹陷。然后我又有另一种怪异的感觉。我快要睡着了，但是我又是清醒的。我的耳朵嗡嗡作响，这使我想起一个牛吼器（注：赶牛用的响器）的声音；然后我感觉到一种力量从我左边把我卷起来，但没有弄醒我。我被紧紧地卷起，像根雪茄，然后被塞进搔痒的凹陷里。我的意识悬浮在那里，无法清醒，但是又紧密地被卷着，我也无法睡觉。

　　我听见苏丽卡的声音叫我观看四周。我无法睁开眼睛，但是我的触觉告诉我，我正躺在一个凹陷处。我觉得舒适安全。我的身体是如此紧密，如此坚实，我不想起来。苏丽卡的声音命令我站起来睁开眼睛。我做不到。她说我必须意愿我的行动，不再是使用肌肉就可以做到的了。

　　我想她是对我的迟缓感到恼火了。这时我发现自己是完全清醒的，也许要比我这辈子什么时候都清醒。我可以理智地思考，但我又是沉睡着。我想到也许苏丽卡使我进入深度的催眠状态。我感到有一点困扰，然后就不重要了。我放任自己于那种悬浮，自由飘荡的感觉中。

　　我听不见她说的其它话。不是因为她停止说话，或我不听她了。我不想离开那好地方。我从来没有如此平静完整过。我躺在那里，不愿意起来或做任何改变。我可以感觉我的呼吸节奏。突然间，我醒来了。

　　在我接下来与苏丽卡的会面中，她告诉我，我已经成功地在我的明晰体上弄出了一个凹痕，只靠我自己，这意味着我使明晰茧上的一点较靠近我的身体，因此较容易控制。她强调说，从身体学会造成凹痕的那一刻起，就很容易进入“做梦”了。我同意她的话。我得到了一种奇怪的冲动，一种我身体能够立刻重现的感觉。那是一种混合着自在，安全，休眠，悬浮，没有感官知觉，但同时完全清醒，觉察一切。

　　拉葛达说Nagual望、马特斯努力了好几年为她造成凹陷，也为小姐妹们，哲那罗们如此，让他们永远能够集中第二注意力。他告诉她，通常“做梦者”在情况需要时才制造凹陷，然后明晰茧又会恢复原状。但是在那些门徒身上，由于他们没有一个Nagual领导者，凹陷是从外面造成的，是明晰体上的永久记号，这是极大的帮助，也是障碍。这使他们都很脆弱与情绪化。

　　我想起有一次我“看见”并踢了莉蒂亚与罗莎的明晰体上的一个凹陷。我觉得那凹陷是在她们右大腿上方的外面，或她们的腹股沟。拉葛达解释说我踢中了她们第二注意力的凹陷处，差点杀死她们。

　　拉葛达说她和约瑟芬娜在苏丽卡的屋子里住了几个月。Nagual望、马特斯有一天改变了她们的意识，送她们过去。他没有告诉她们去那里做什么，或期待什么，他只是把她们留在她屋子的大厅中，自己就走了。她们坐在那里直到天黑。然后苏丽卡出来了。她们从未看见她，她们只听见她的声音，仿佛她是从墙上的一个洞对她们说话。

　　苏丽卡接管后一开始就很严格。她要她们当场脱掉衣服，命令她们钻进地上的一些松软的厚棉布袋中，从颈到脚都包住。然后她命令她们背靠背坐在我所坐的同一个壁龛中。她说她们的任务是去凝视黑暗，直到一种色彩出现。经过了很多次会面后，她们真的开始在黑暗中看见色彩，于是苏丽卡叫她们并肩坐着看同一点。

　　拉葛达说约瑟芬娜学得很快，一天晚上她剧烈地进入了橘红色之中，突然就不见了。拉葛达认为约瑟芬娜如果不是进入了色彩中，就是色彩把她抓走了。结果是在一瞬间，约瑟芬娜就从布袋中消失了。从此之后苏丽卡把她们分开来，于是拉葛达开始她缓慢而孤独的学习。

　　拉葛达的报告使我回忆起苏丽卡也叫我爬进一个松松的布袋中。事实上，她的命令透露出使用布袋的理由。她引导我用赤裸的皮肤去感觉布袋的松软，特别是我的小腿皮肤。她重复强调，人类在小腿外侧有非常敏锐的知觉中心，如果那部位的皮肤能放松下来，我们知觉的领域会难以想象地扩增。那布袋很柔软温暖，使我的腿感到极为松弛舒适。我的小腿皮肤变得非常敏感。

　　拉葛达也提到同样的舒适感。她更进一步说，是那布袋的力量使她找到橘红色的色彩。她对那布袋印象深刻，后来她自己仿制了一个，效果虽然不彰，但仍能带给她平静安宁。她说她与约瑟芬娜后来把所有剩余时间都用来待在她为她们俩缝制的布袋中。 莉蒂亚与罗莎也被放入布袋中，但是她们不特别喜欢。我也是一样。

　　拉葛达解释说约瑟芬娜与她自己对布袋的偏爱是由于她们在布袋中找到了“做梦”的色彩。她说我对布袋漠不关心是因为我没有进入那色彩─而是色彩自己找上我。她说得不错。有某种苏丽卡声音之外的事物主宰了准备阶段的结果。以各种迹象来看，苏丽卡引导我经历了她引导拉葛达与约瑟芬娜的同样步骤。我在许多次过程中凝视着黑暗，准备看见那色彩浮现。事实上，我目击了它从黑暗中逐渐变成轮廓明确的明亮光团，然后我会被一种内在的搔痒卷走，我的注意力会转移，直到我进入了“静态的守夜”。那时候我才会开始沉浸于橘红色的色彩中。

　　当我学会了悬浮于睡睡与守夜之间后，苏丽卡似乎放慢了她的脚步。我甚至相信她不急着要我离开那状态。她让我留在里面，没有干涉，而且从不问我情况如何，也许是因为她的声音只是用来命令，而不是发问的。我们从来没有真正谈过话，至少没有像我与唐望谈话那样。

　　有一次当我在“静态守夜”的状态中，我明白了留在里面对我是无用的，不管它是多么舒适，它的限制是显而易见的。然后我感觉到身体一阵颤抖，我睁开眼睛，或我的眼睛自己睁开来。苏丽卡正凝视着我。我感到一阵迷惑。我以为我醒来了，而与苏丽卡面对面是我未曾料到的。我习惯只听到她的声音。我也很惊讶已经不是夜晚了。我望望四周。我们不是在苏丽卡的屋子里。然后我领悟到我是在“做梦”，我就醒来了。

　　之后苏丽卡开始她教诲的另一方面。她教导我如何移动。她的教诲开始于命令我把意识放在身体中央。在我的情况，我的中央是在我肚脐的下面边缘。她要我用中央来扫地，也就是说，用腹部做出摇晃的动作，仿佛有一根扫把接在肚脐上。经过了无数次的会面练习，我尝试达成她的声音催促我去做的。她不让我进入“静态守夜”的状态。她的用意是要我在清醒的状态下达成用身体中央扫地的知觉。她说光是在左边意识便足以做好这项练习。

　　一天，毫无任何理由，我成功地在腹部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感觉。那种感觉很不明确，当我集中注意力时，我明白那是一种在我身体腹腔中的刺痛感，不是在腹部，而是在腹部上面。我越去检查这种感觉，就注意到越多细节。模糊感最后变成一种确定。在我的腹部和我的右小腿之间有一种奇怪的神经连接，一种刺痛感。

　　当这种感觉变得更尖锐时，我不由自主地把右大腿缩到胸前。如此这两点就比较靠近些。我紧张地颤抖了一阵子，然后我清楚感觉到我在用身体中央扫地；那是一种触觉，每当我坐着摇晃时就会发生。

　　在接下来的课程中，苏丽卡准许我进入“静态守夜”的状态。但是这一次与以前不尽相同。我似乎有某种控制使我无法像以前一样尽情享受它─这种控制也使我注意到我进入的步骤。首先我注意到在明晰茧上第二注意力位置的搔痒感。我伸手像弹竖琴般按摩那个点，于是那个点朝我的腹部沉入。我感觉它几乎在我的皮肤上。我的右小腿外侧产生一种刺痛感。那是一种混合着痛苦的快感，扩散到我的右腿，然后到我的背部。我感觉我的臀部在摇动。我整个身体都陷入一种紧张的波动中。我以为我的身体是在一张网里摇晃。我的前额似乎碰到了我的脚趾。我像个U字形。然后我感觉我被折成两半，仿佛卷在一张毯子里。我的紧张抽搐使毯子卷了起来，把我裹在中央。当卷裹停止后，我已经感觉不到我的身体了。我只是一团无形的意识，被自己包裹起来的神经抽搐。这团意识停靠在一个沟里，在自己的一个凹陷内。

　　这时我了解要描述“做梦”是不可能的。苏丽卡说右边意识与左边意识会卷在一起。它们一起停靠在第二注意力的中心凹陷里。要“做梦”，一个人必须要同时控制明晰体与肉体。首先，聚合第二注意力的中心必须由某人从外面推进来，或由“做梦者”从里面吸进去。其次，为了能松动第一注意力，第一注意力在身体中央与小腿的集中点，尤其是右腿上，必须尽可能地互相靠近，直到似乎连接在一起。然后被卷起来的感觉就会发生，第二注意力就会自动接管。

　　苏丽卡以命令的形式所提出的解释最能够说明所发生的事，因为“做梦”中的感官经验完全不属于我们正常的感官分类系统。它们都让我非常困惑。那种发自于体外的搔痒感由于只是局部，所以对我的身体造成的困扰不大。然而另一方面，那种被自己卷起来的感觉则是最令我困扰的。它产生了一连串的感觉，使我的身体处于一种震惊的状态。在某个时刻，我相信我的脚趾碰到了我的前额，这是我不可能做到的姿势。然而我毫无疑问地知道，我是在一张网子里，头下脚上地倒挂着，脚趾碰触着前额。实际上我是坐着，大腿靠在胸前。

　　苏丽卡也说，感觉像雪茄般被卷起来放进第二注意力的凹陷中，是由于我的右边意识与左边意识合而为一的结果，主导地位交换了，左边意识得到控制权。她挑战我去仔细注意倒转的过程，两种注意力会恢复正常，右边意识取回了控制权。

　　我从来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但是她的挑战使我沉迷，我变得致命地迟疑去注视任何事。她必须撤回她的挑战，命令我停止，因为我还有其它事要做。

　　苏丽卡说首先我必须熟练我以意志移动自己的能力。开始时她不停地要我在“静态守夜”时睁开眼睛。我花了极大努力才做到。有一次我的眼睛突然睁开，我看见苏丽卡在我头上盘旋。我正躺在地上，但是我无法确定在什么地方。光线十分明亮，仿佛我是躺在一盏强烈的灯光下，但是光线没有直接受射进我的眼睛。我可以不费力地看见苏丽卡。

　　她命令我用意愿来站起来。她说我必须用我的中央部位来推我自己起来，我在那个部位有三条粗触角，我可以用来支撑起我的整个身体。

　　我试了一切想象得到的方法来站起来。我失败了。我感到绝望及痛苦，就像我小时候常有的梦魇，我无法醒来，但我又是完全清醒的，拼命试着尖叫。

　　苏丽卡终于对我说话。她说我必须遵照一定的程序，而我像在日常世界一样的激动发怒是十足浪费与愚蠢的举动；第二注意力是纯粹的平静。她要我重现用身体中央扫地的感觉。我想如果要这么做，我必须是坐着。于是没有任何刻意的努力，我坐了起来，采取了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时的姿势。我的体内某种东西开始摇晃起来，突然间我站了起来。我搞不懂我是怎么做到的。我想如果我重新来一遍，我可已抓住过程。当我一有了这个念头，我就发现自己又躺在地上。再站起来后，我了解其中根本没有过程，为了要移动，我必须非常专注地意志我的移动。换句话，我必须极为相信我要移动，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必须相信我需要移动。

　　一旦我了解了这个原则，苏丽卡就要我练习一切可以想得到的意志移动。我越是练习，就越清楚“做梦”事实上是一种理智的状态。苏丽卡解释说，在“做梦”中，右边理性的意识被包在左边意识中，好给予“做梦者”一种清明与理智的感觉；但是这种理智的感觉必须是最轻微的，只能当成一种防御措施，来保护“做梦者”于过度怪异的影响。

　　下一步是学习控制我的“做梦体”。唐望在我第一次见到苏丽卡时曾经建议我坐在木箱上凝视着后院。我热忱地执行这项任务，有时候好几个小时凝视着后院。我总是一个人在苏丽卡的屋子。似乎当我在那里时，其它人都会躲起来。寂静与孤独对我有益，我成功地记住了后院中的所有细节。

　　于是苏丽卡就给予我进一步的任务，要我在“静态守夜”的状态中睁开眼睛注视后院。我去她那里练习许多次后才做到。起先我睁开眼睛就会看到她，而她的身体会颤动一下，使我像个球一样弹回到“静态守夜”的状态。在其中的一弹我感觉到一阵强烈的震动；某种东西从我的脚向上钻到我的胸口，我把它咳出来；那后院的夜间景象从我身体来冲出来，仿佛它是藏在我的气管里。它像是一只野兽的怒吼。

　　我听见苏丽卡的声音像微弱的耳语传来。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隐约发现我是坐在木箱上。我想要站起来，但是我觉得我不是固体的。仿佛一阵风正把我吹走。然后我很清楚听见苏丽卡的声音告诉我不要动。我想要维持不动，但是某种力量把我拉走，我醒来于大厅的壁龛中。西维欧、曼纽耶正面对着我。

　　每次在苏丽卡屋子的“做梦”练习后，唐望会在漆黑的大厅中等我。他会带我离开屋子，使我转变意识状态。这次西维欧、曼纽耶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他让我穿上一套索具，把我吊在屋梁下。这样吊到中午，然后唐望进来放我下来。他解释说，一段时间脚不着地可以调整身体，在准备去进行危险的旅行前，这是必要的作法；而我就是准备要进行这样的旅行。

　　我进行了更多的“做梦”练习才终于学会睁开眼睛，看见苏丽卡或看见黑暗的后院。这时候我领悟到她自己是一直在“做梦”。她从未亲身到我身后的壁龛中。我第一天晚上以为我的背靠着墙壁，我的想法是对的。苏丽卡只是一个发自于“做梦”的声音。

　　在一次“做梦”练习中，当我刻意睁开眼睛想看见苏丽卡时，我震惊地发现拉葛达与约瑟芬娜一起盘旋在我头上，还有苏丽卡。此后开始了她教诲的最后一部份。苏丽卡教我们三个与她一起旅行。她说我们的第一注意力是钩在大地的放射上，而我们的第二注意力是钩在宇宙的放射上。她的意思是，一个“做梦者”应该是超然独立于日常生活的关切限制之外。要成为一个“做梦”的旅行者，苏丽卡对于拉葛达，约瑟芬娜，与我的最后任务，是调整我们的第二注意力，使我们能跟随她到未知的世界旅行。

　　在接下来的练习，苏丽卡的声音告诉我，她的“执着”将带领我到一个会合地，“做梦者”的执着是在第二注意力中用来做向导，她的执着会集中在一个不属于这个地球的地方。她将从那个地方呼唤我，我必须把她的声音当成一条线来拉我自己。

　　两次练习后，没有任何事发生；苏丽卡的声音会越来越微弱，我担心我无法跟随她。她没有告诉我要怎么做。我也经验到一种不寻常的沉重感。我无法打破周围的一种力量，它使我无法离开“静态守夜”的状态。

　　在第三次的练习，我突然毫无准备地睁开眼睛。苏丽卡，拉葛达与约瑟芬娜正在凝视我。我与她们站在一起。我立刻明白我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最显着的特征是一种明亮的光晕。整个地方都笼罩在一种像霓虹般的强烈白光中。苏丽卡在微笑，仿佛邀请我们观察四周。拉葛达与约瑟芬娜似乎像我一样谨慎。她们怀疑地瞄着我与苏丽卡。苏丽卡示意我们行动。我们是在户外，站在一个明亮光圈之中。地面似乎是坚硬，黑暗的岩石，反射着头上那令人目眩的白光。奇怪的是虽然我知道光线对我的眼睛太强了，我却毫不感到刺眼，我抬头直视光线的源头。那是太阳。我直接注视着太阳，也许因为我在“做梦”，光线格外白晰。

　　拉葛达与约瑟芬娜也在凝视太阳，显然没有任何伤害的影响。突然我感到害怕。那光线是我所陌生的。那是一种无情的光线；似乎在攻击我们，创造出一种我能感觉到的风。我感觉不到任何热，但是我相信它是有害的。拉葛达，约瑟芬娜与我同时抱在一起，像吓坏的小孩围着苏丽卡。她抱着我们，然后那强烈的白光开始逐渐消退，直到完全消失。换成一种温和而慰藉的黄光。

　　我这时觉察我们不是在这个世界上。地面是赤褐色，没有山脉，但我们所在之地也不是平坦的。地面龟裂焦干。像是干燥的赤褐色海洋。我可以看见四周都是，我就像在海洋中。我抬头向上看；天空已失去了令人疯狂的光芒。阴暗而不是蓝色的。地平线上有一颗明亮的星星。我突然领悟，我们是在一个有两个太阳，两个星体的世界。一颗很巨大，已经落在地平线下，另一颗较小，也较远。

　　我想要发问，四处逛逛，寻找事物。苏丽卡要我们放轻松，耐心等待。但是似乎有东西在拉我们。突然间拉葛达与约瑟芬娜不见了。我也醒来了。

　　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回到苏丽卡的屋子。唐望会在他的屋子或任何地方使我改变意识状态，我会进入“做梦”，而苏丽卡，拉葛达与约瑟芬娜总是会等着我。我们会一再回到同样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上的景象，直到我们完全熟悉为止。每当我们有能力时，我们会避开光亮的时刻，也就是白天，而在晚上去那个地方，刚好赶上目击一颗巨大的星体从地平线升起：它是如此庞大，当它从崎岖的地平线上冒出来时，它会至少占据了眼前一百八十度视野的一半。那星体非常美丽，它的升起是如此令人屏息，我可以永远留在那里，只是为了目击这一幕。

　　当那星体升至天顶时，它几乎占据了整个苍穹。我们必须躺下来才能凝视它。它有固定的特征，苏丽卡教我们辨认。我明白它不是一个燃烧的星星。它的光是反射的；它一定是有黯淡的表面，因为尽管它的庞大，反射的光却很温和。在它的淡黄色表面上有巨大而不变的褐色斑点。

　　苏丽卡有系统地带我们进行超乎言语描述的旅行。拉葛答说苏丽卡甚至带约瑟芬娜进入更远更深的未知中，因为约瑟芬娜就像苏丽卡一样相当疯狂；她们都没有维持“做梦者”清明的理智核心─因此她们没有障碍，也没有兴趣找出事物背后的理性原因。

　　苏丽卡所告诉我关于我们旅行的事情中，唯一像是解释的是，“做梦者”的力量集中于他们的第二注意力上，使他们成为活生生的弹弓。做梦者越有力量，越完美无缺，他们就能够把他们的第二注意力射得越远，进入未知，而他们的“做梦”投射也越持久。

　　唐望说我与苏丽卡的旅行不是幻觉，我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控制第二注意力的步骤；换句话说，苏丽卡是在教我另一个领域中的知觉观点。然而，他无法解释那些旅行的确实本质。或者他不想这么麻烦。他说如果他试图用第一注意力的知觉观点来解释第二注意力的知觉观点，他只会使自己无望地困陷在言语中。他要我自己去找出结论。我越是去思索这整件事，我就越清楚他的迟疑是有道理的。

　　在苏丽卡对第二注意力的教诲引导下，我实际地进入了神秘中探视，那确实是超过了我的理性范围，但显然是在我的完整意识的可能性之中。我学会进入不可思议中旅行，结果就像艾密力图和璜、吐马一样，我自己有了关于永恒的故事可说。

　　14 佛琳达

　　拉葛达与我完全同意，当苏丽卡教导我们“做梦”的奥妙时，我们已经接受了无可否认的事实，巨鹰规矩是一张地图，我们内在有另一种意识隐藏着，而进入那种意识是可能的。唐望达成了规矩的要求。

　　规矩只是他的下一步是介绍我认识佛琳达，他的战士中我唯一还没有见到的。唐望告诉我，我必须自己去她的屋子，因为佛琳达与我之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与其它人无关。他说佛琳达将是我的个人向导，仿佛我是像他一样的Nagual。他以前也与他恩人团体中与佛琳达地位相等的战士有同样的关系。

　　唐望有一天把我留在奈莉达的屋子门口。他要我进去，佛琳达在里面等我。

　　“很荣幸认识你。”我对大厅中一个面对我的女人说。

　　“我是佛琳达。”她说。

　　我们沉默地注视着对方。我呆住了。我的意识状态无比敏锐。我从来没有再经验过类似的感觉。

　　“那是个美丽的名字。”我终于说了这几个字，但是我的意思绝不仅如此。

　　西班牙语元音柔而长的发音使这个名字如音乐般流畅；尤其是在 r 之后的 i 。这个名字并不少见；我只是从未见过任何人如此人如其名。我面前的这个女人与这个名字是如此贴切，仿佛这名字是为她而设的，或者她是为这个名字而创造的。

　　外表上她看起来就像奈莉达，只是她看起来更有自信，更有力量。她相当高而苗条。她的肤色是地中海人的橄榄棕色。也许是西班牙人，或法国人。她虽老，但绝不衰弱或甚至年长。她的身体似乎很柔软结实。长腿，身材有致，小嘴，挺而直的美丽鼻子，深黑的眼睛和扎成辫子的白发。脸与脖子没有松弛的皮肤。她的老看起来是化妆出来的老。

　　回忆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让我想起一些无关但切题的事。有一次我在一本新闻周刊上看到一位好莱坞女星在二十年前的旧照，当时年轻的她被化妆成老了二十岁，好扮演一个年长的女人。在这张照片旁边刊登了这位女星目前的近照，显示了二十年来无情岁月及现实生活的侵蚀。在我的客观评估下，佛琳达是像女星的第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孩被化妆成老的样子。

　　“瞧瞧是谁在这里？”她调侃我说，“你看起来没有什么。柔弱。无疑放纵到骨子里。”

　　她的直率使我想起唐望；她眼中的内在生命也有同样效果。回顾我与唐望的学习生涯，我想起他的眼睛总是深沉平静，找不到一丝激动。不是说唐望的眼睛很美丽。我看过美丽迷人的眼睛，但从未感觉它们诉说什么。佛琳达的眼睛则像唐望的，让我感觉到它们已经目击了一切能够目击的；它们是平静的，但不呆板。生命的兴奋已被移转向内，变成一种我只能描述为内在生命的事物。

　　佛琳达但我穿过起居室，到了一个有屋顶的院子。我们坐在类似沙发的椅子上。她的眼睛似乎在我脸上寻找某种东西。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将要对你做什么吗？”她问。

　　我说我所知道关于她的事都是唐望告诉我的。我在说明时称她为佛琳达女士。

　　“不要叫我佛琳达女士，”她说，做出孩子般的困窘与恼怒表情。“我没有那么老，也没有那么受人尊敬。”

　　我问她期待我如何称呼她。

　　“叫我佛琳达就可以了，”她说，“至于我是谁，我可以马上告诉你，我是一个知道“潜猎”秘密的女战士。至于我要对你做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将要教导你头七项“潜猎”的原则，头三项“潜猎者”的规矩，及头三项“潜猎”的技巧。”

　　她又说正常情况下，战士会遗忘在左边意识中发生的事，要花好几年时间我才能重新掌握她所要教导我的。她说她的教导只是开始，将来有一天在不同的情况下，她会结束对我的教导。

　　我问她是否介意我问她问题。

　　“随你高兴，”她说，“我只需要你承诺去练习。毕竟，你已经从其它地方知道了我们将要讨论的。你的缺点是你没有自信，不愿意把你的知识变成力量。Nagual身为男人，使你被迷惑了。你无法靠自己行动。只有一个女人才能解救你。

　　“我将要先告诉你我的生命故事，如此一来，事情也会对你变得清楚。我必须一点一滴地告诉你，所以你必须时常来这里。”

　　她自愿告诉我她的生命让我觉得很奇怪，因为其它人都不愿意透露任何个人的事。多年的交往下来，我已经毫无疑问地接受了他们的方式，她的自愿让我觉得虚假。她的话立刻使我警戒起来。

　　“对不起，”我说，“你是说你将要告诉我你的私人生活？”

　　“有何不可？”她反问。

　　我长篇大论地向她解释唐望所告诉我的，关于个人历史的巨大压迫力，及战士抹去个人历史的必要。我最后告诉她，唐望禁止我提起我的生活。

　　她尖声笑了起来，似乎很高兴。

　　“那只适用于男人，”她说，“对于你私人生活的“不做”是诉说无数的故事，但是没有一个是关于真正的你。你瞧，身为男人是意味着你背后拥有着坚固的历史。你有家庭，朋友，相识，他们每一个都对你有特定的看法。身为一个男人是意味着你有义务。你无法轻易消失。为了抹去你自己，你必须费一番工夫。

　　“我的情况不同。我是个女人，这给我绝大的优势。我是无义务的。你知道女人是无义务的吗？”

　　“我不明白你所谓的义务是什么。”我说。

　　“我的意思是女人可以轻易消失，”她回答，“就算没有别的，女人可以结婚。女人属于她的丈夫。在一个有许多孩子的家庭里，女儿很早就被放弃了。没有人会依靠她们，而许多女人就会毫无痕迹地消失踪影。她们的消失很容易让人接受。

　　“相反的，一个儿子是被依靠的。儿子很难溜走消失。即使他这么做，他也会留下痕迹。一个儿子对溜走会感到罪恶。女儿则不会。

　　“当Nagual训练你对个人生活保持缄默，他的用意是要帮助你克服你的罪恶感，你总是觉得你辜负了你的家人与朋友，他们都以某种方式依靠着你。

　　“经过了毕生的奋斗，男性战士终于抹去自己，但是这种奋斗对男人是有代价的。他变的隐匿，永远在防卫自己。一个女人不需要经历这种折磨。女人已经准备好随时消失在空气中。事实上，人们期待着她这么做。

　　“身为一个女人，我不需要隐匿。我一点也不在乎。隐匿是你们男人在社会中担任重要角色必须付出的代价。这项奋斗是专门属于男人的，因为他们其实厌恨抹去自己，总是会寻找怪异的方式暴露自己。以你为例；你到处去演讲。”

　　佛琳达很奇怪地让我紧张。我在她面前感到坐立不安。我会毫不迟疑地承认唐望与西维欧、曼纽耶也让我感到紧张与担忧，但那是不同的感觉。我实际上畏惧他们，尤其是西维欧、曼纽耶。他吓坏了我，而我学会了容忍我的恐惧。佛琳达不会使我害怕。我的紧张是由于困扰的结果，我被她的智能所威胁。

　　她不像唐望或西维欧、曼纽耶那样凝视我。他们总是会盯着我不放，直到我屈服地转移视线。佛琳达只是瞥着我。她的眼睛不停地移动，仿佛她不只是检查我的眼睛，还包括了我的脸及全身。当她说话时，她会迅速地从我的脸瞥视到我的手，或她的脚，或地板。

　　“我使你不自在，对不对？”她问。我完全没有料到她的问题。我笑了。她的语气丝毫不具威胁性。

　　“你是使我不自在。”我说。

　　“噢，那是完全可以了解的，”她继续说，“你习惯做为一个男人，对你而言，女人的存在只是为了服侍你，女人都是愚蠢的。而你是一个男人兼Nagual，使事情更为困难。”

　　我感到有必要为自己辩护。我觉得她是个武断的女士，想要如此告诉她。我堂皇地开口，但是一听到她的笑声，我就泄了气。那是愉快，年轻的笑声。唐望与唐哲那罗时常笑我，他们的笑声也很年轻，但是佛琳达的笑声有另一种韵味。她的笑声没有急迫，没有压力。

　　“我想我们最好进屋里，”她说，“不应该有任何干扰。Nagaul望、马特斯已经带你见识过这个世界；那对于他所要告诉你的事很重要。我有其它的事要谈，需要不同的安排。”

　　我们坐在院子旁边一间小房间里的皮沙发椅上。我在室内感到较自在。她直接开始她的生命故事。

　　她说她出生于一个富裕的家庭，在一个相当大的墨西哥城市里。她是唯一的孩子，她的父母从她一生下来就宠坏了她。一点也不假谦虚，她承认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美丽。她说美丽是一个恶魔，受到赞美时便会成长茁壮。她向我保证，她可以毫无疑问地说，这个恶魔是最难以克服的一个，如果我能四顾寻找那些美丽的人，我就会找到最邪恶的生物。

　　我不想跟她争论，但是我有强烈的欲望想告诉她，她有点独断。她一定是发觉了我的感觉；她对我眨眨眼。

　　“他们是邪恶的，你最好相信我，”她继续说，“试试看，不要去迎合他们的美丽，以及美丽所带来的自我重要感。你就会知道我的意思。”

　　她说她几乎不能为她的自负而怪罪于她的父母或她自己。她周围的所有人都从她小时候开始，就共同设法让她感觉重要与独特。

　　“当我十五岁时，”她说下去，“我认为我几乎是世上最伟大的生物。每个人都如此说，尤其是男人。” 她坦承在她的青春期，她放纵于成群仰慕者的崇拜中。在十八岁时，从至少十一个认真的追求者之中，她聪明地选择了最佳的丈夫人选。她嫁给了塞勒丁诺（Celestino)，一个有办法的人，比她年长十五岁。

　　佛琳达描述她的婚姻生活像是天上人间。在她已经拥有的广大朋友圈中又加上了塞勒丁诺的朋友们。结果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欢宴。

　　然而，她的福气只持续了六个月，几乎毫无觉察地就过去了。结局来得突然与残酷，她染上了一种神秘而使人残废的疾病。她的左小腿与脚踝都肿了起来。美丽的腿部线条被破坏了；肿胀到最后使被感染的皮肤开始爆破出水泡。她的左脚从膝盖以下成为一片痂疤与粘液。皮肤变得坚硬。这个疾病被诊断为象皮病。医生们的治疗手法笨拙而痛苦，他们最后的结论是，只有在欧洲的医学中心才有能力治疗这种疾病。

　　在三个月内，佛琳达的天堂变成了活生生的地狱。绝望与痛苦使她宁愿死去，也不愿继续下去。她的痛苦是如此可怜，一天她的一个女仆无法忍受，向她承认她被塞勒丁诺的一个旧情妇所收买，在佛琳达的食物中下了一种药剂─那是由巫士所调配出来的毒药。那女仆出于忏悔，答应带她去找一个女医疗师，据说她是唯一能够解开这种毒药的人。

　　佛琳达格格笑着，回忆她的困境。她成长于虔诚的天主教家庭。她不相信巫术或印地安医疗师。但是她的痛苦是如此强烈，情况如此严重，她愿意尝试一切。塞勒丁诺死命反对。他要把这个女仆送交官府。佛琳达阻止了他，不是出于同情心，而是怕她自己会找不到那医疗师。

　　佛琳达突然站起来。她说我必须离开。她抓住我的手臂，陪我走到门口，仿佛我是她最亲密的老朋友。她解释说我疲倦了，因为左边意识是一种特殊而脆弱状态，必须谨慎使用。它当然不是一种力量的状态。证据是当西维欧、曼纽耶强迫把我推入第二注意力时，我差点死掉。她说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不可能命令任何人或我们自己去使用知识。那是一件需要缓慢进行的事；在适当的时机与正确的完美无缺之下，身体会自己使用它的知识，不需要欲望的干预。

　　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愉快地闲聊着。她突然说Nagual望、马特斯那一天带我来见她的理由是，他知道他在世上的时光接近终了。根据西维欧、曼纽耶的大计划，我所接受的两种形式教诲已经完整了。唯一剩下的是她要对我说的话。她强调说她的部份不是教诲，而是我与她的连接。

　　***

　　下一次唐望带我去见佛琳达时，他在门口对我重复了她所告诉我的话，他与他的团体已经准备要进入第三注意力之中了。我还来不及问他，他就推我进入屋子。他的一推不仅使我进入屋内，也使我进入了最敏锐的意识状态。我看见了雾墙。

　　佛琳达站在大厅中，仿佛在等唐望推我进来。她握着我的手臂，安静地引导我进入起居室。我们坐下来。我想要谈话，但是说不出话来。她解释说有一个完美战士的一推，譬如Nagual望、马特斯，能够使意识进入另一种领域。她说我的错误是我一直相信步骤是重要的。只有当双方都是完美无缺的战士，具有个人力量，尤其是推的一方，把战士推入另一种意识状态的步骤才能派上用场。

　　我能看到雾墙，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紧张。我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佛琳答说我的身体会颤抖，因为它学会在那种意识状态中渴望行动，我的身体也学会集中最敏锐的注意力于任何言语上，而不是行动上。

　　然后她告诉我，处于左边意识只是权宜之计。Nagual望、马特斯强迫我进入强化意识状态，只容许我在那种状态中与他的战士团体交往，如此他确定我能有所依靠。佛琳达说他的策略是只培养另一边自我的一小部份，刻意让它充满了交往的回忆。那些回忆会被遗忘，只有在将来某一天重新浮现，做为一种理性的最前哨，从那里出发进入另一边自我的无限虚空中。

　　因为我是如此紧张，她建议继续她的生命故事来平静我的情绪。她澄清说，她的故事不是一个正常女人的故事，而是一个拙劣的女人如何接受帮助，成为一个战士。

　　她说一旦她决定去见医疗师，就没有人能阻止她。她开始启程，躺在女仆及四个男人抬着的担架上，踏上为期两天的旅程，改变了她的一生。那里没有路。都是山，有时候男人必须用背扛着她前进。

　　他们在黄昏时抵达医疗师的屋子。那地方光线明亮，有许多人在屋子里。佛琳达说一个有礼的老人告诉她，医疗师那天出去治一个病人。那人似乎很清楚医疗师的动向，佛琳达觉得跟他谈话很容易。他看来忧心忡忡的，向她坦承他自己也是个病人。他说他的病是一种无可救药的情况，使他对这个世界视而不见。他们友善地谈到很晚。老人是如此热忱，甚至把自己的床给了佛琳达，让她可以休息等待第二天医疗师回来。

　　在早晨，佛琳达说她突然因为脚部尖锐的刺痛而醒来。一个女人在移动她的脚，用一根光滑的木头压她的脚。

　　“医疗师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佛琳达说下去，“她看了我的脚一眼，摇着头。‘我知道是谁对你这么做的！’她说，‘他一定得到了丰富的酬劳，或者他一定认为你是个无用的废物。你觉得是什么呢？’”

　　佛琳达笑了。她说她想那女医疗师不是疯了，就是很粗鲁。她无法想象世界上会有人认为她是个无用的废物。虽然她忍受极大的痛苦，她口若悬河地让那女人知道，她是个富有而有价值的人物，不是什么傻瓜。

　　佛琳达记得那女医疗师当场改变了态度。她似乎变得害怕。她尊敬地称呼她为“小姐”，从椅子上站起来，命令每个人离开房间。等她们单独在一起时，女医疗师坐在佛琳达的胸口，把她的头向后扭过床的边缘。佛琳达说她努力抵抗。她以为她会被杀死。她想要尖叫，警醒她的仆人，但是女医疗师迅速用一条毯子盖住她的头，塞住她的鼻子。佛琳达喘着气，必须用她的嘴巴呼吸。女医疗师越是压住她的胸部，鼻子塞得越紧，佛琳达的嘴就张得越大。当她明白了女医疗师的真正企图时，她已经喝下了女医疗师喂她的一瓶恶臭液体。佛琳达说女医疗师的手法是如此高明，她的头虽然悬在床沿，她却没有呛到。

　　“我喝下了大量的液体，几乎要吐了，”佛琳达继续说，“她让我坐起来，一眨也不眨地瞪着我的眼睛。我想要把手指插入我的喉咙来催吐。她打我的嘴巴直到我流血。一个印地安人打我耳光！让我的嘴唇流血！我父亲或母亲都从未碰过我。我的惊讶是如此剧烈，我忘记了肚子里的不适。

　　“她召唤我的仆人，叫他们带我回家。然后她倾身把嘴凑在我耳边，不让任何人听见她的话，“如果你在九天内不回来，你这个混蛋，”她低声说，“你会像只烂虾蟆般膨胀起来，渴望上天让你一死了之。””

　　佛琳达说那液体刺激她的喉咙及声带，她说不出一个字。但是，这只是她最起码的担忧。当她抵达家门时，塞勒丁诺几乎疯狂地等待着。由于无法说话，佛琳达可以观察他。她注意到他的愤怒与担心她的健康毫无关系，而是担心他的社会地位。他无法忍受他有影响力的朋友看见他们求助一个印地安医疗师。他暴跳如雷，吼着说他要报告给军方总部，叫军人去逮捕那女医疗师，带她到城里来鞭打一顿，丢进监牢。这不仅是空洞的威胁；他真的去要求一个军队指挥官派一批人抓女医疗师。军人在几天后回来，说那个女人逃走了。

　　佛琳达的女仆安喂她，向她保证那个女医疗师会等带她，如果她愿意回去。虽然她喉咙的肿胀继续恶化，让她到无法进食，甚至几乎无法喝水的地步，佛琳达几乎等不及回去见那医疗师。那剂药缓和了她腿部的痛苦。

　　当她让塞勒丁诺知道她的意图时，他愤怒地找来帮手，准备亲自去了结这场闹剧。他和三个他的亲信先骑马出发了。

　　佛琳达说当她抵达女医疗师的屋子时，她准备看到一个死人，但是她却看见塞勒丁诺一个人坐在那里。他已经派他的人去附近三个地方搜索女医疗师，必要时可用武力。佛琳达看见她第一次遇见的那一个老人；他正在试着安抚她的丈夫，向他保证他的手下会很快回来，带着那个女人。

　　佛琳达被安置在前院的一个小棚里，那时候女医疗师从屋子里踏出来。她开始侮辱塞勒丁诺，咒骂他，对他吼着脏话，直到他大怒地朝她冲来。那老人拦下他，求他不要打她。他跪在地上，指出她是一个老女人了。塞勒丁诺不为所动。他说他将要鞭打她，不管她有多老。他上前去抓她，但是冻结在半途。六个脸孔狰狞的人从树丛后出现，挥舞着大刀。佛琳达说塞勒丁诺恐惧的无法动弹。他脸色惨白。女医疗师来到他旁边，告诉他，或者他温驯地让她鞭打他的屁股，或者她的帮手会把他砍成碎片。即使像他如此的骄傲，他不得不温驯地弯下腰来让她打屁股。女医疗师在很短的时间就把他变成一个无助的人。她当面嘲笑他。她知道他被困住了，她就给他落井下石。他走进了她的陷阱，就像一个粗心的傻瓜，沉醉在自己膨胀的自我重要感中。

　　佛琳达望着我微笑。她沉默了一会儿。

　　““潜猎”的第一个原则是，战士选择他们自己的战场，”她说，“战士绝不会不清楚环境就进入战斗。那名女医疗师透过她与塞勒丁诺的战斗，向我示范了“潜猎”的第一个原则。

　　“然后她来到我躺着的地方。我正在哭。那是唯一我能做的。她似乎很关心。她把我的毯子围住我的肩膀，微笑地对我眨眼。

　　“‘条件还是一样，混蛋，’她说，‘尽快回来，如果你想要活下去。但是不要带你的主人一起来，你这个小娼妓。只带绝对必要的人来。’”

　　佛琳达凝视着我一阵子。从她的沉默，我推论她想要听我的看法。

　　“抛弃一切不必要的事物，是“潜猎”艺术的第二项原则。”她说，不让我有时间说话。

　　她的报告使我完全着迷，我没有注意到那雾墙已经消失了。我只是突然发现它不在那里了。佛琳达从椅子里站起来，带我走到门口。我们站在那里一会儿，就像我们第一次会面时那样。

　　佛琳达说塞勒丁诺的愤怒也让女医疗师向她的身体，而不是她的理性，说明了“潜猎”的头三项规矩。虽然她的心思完全放在自己身上，因为除了她的肉体病痛与失去美丽的打击之外，其余都不存在，但是她的身体仍然能接受所发生的一切，日后只需要些许的提醒，就可以使一切各就各位。

　　“战士没有世界来做为他们的缓冲，所以他们必须要有规矩，”她继续说，“然而“潜猎者”的规矩可以适用于所有人。

　　“塞勒丁诺的自大是他的弱点，也是我的学习与自由的开始。他的自我重要感，也是我的，强迫我们两个都相信我们是在几乎一切人之上。女医疗师让我们看见了我们的真正地位─无用的废物。

　　“第一个规矩是，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是深不可测的神秘。

　　“第二个规矩是，我们必须试着解开这些神秘，但永远不要希望真正达成。

　　“第三个规矩是，一个战士觉察四周深不可测的神秘，觉察他的责任是去解开这些神秘，于是他便正当地置身于神秘中，并视自己为一项神秘。同样道理，对一个战士而言，生存是无止尽的神秘，不管这种生存是一颗小石头，或一只蚂蚁，或自己。这就是一个战士的谦逊。自己与一切是平等的。”

　　之后是一阵长久与强迫的沉默。佛琳达微笑着，玩弄着她的长辫子尾端。她说我已经听够了。

　　***

　　第三次我去见佛琳达时，唐望没有留我在门口，却与我一起进去。他的所有战士成员都聚集在屋子里，他们都问候我，仿佛我刚从长途旅行返家。那是一次独特的事件；使佛琳达与其它人在我的感觉中合为一体，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与其它人相聚。

　　***

　　下一次我去佛琳达的屋子时，唐望出奇不意地推了我，就像他以前所做的。我的震撼极强烈。佛琳达在大厅等我。我立刻进入了看见雾墙的状态。

　　“我已经告诉了你，“潜猎”艺术的原则是如何向我示范的，”我们一坐下来，她就对我说，“现在，你必须对我做同样的事。Nagual望、马特斯是如何向你示范“潜猎”的原则？”

　　我告诉她，我无法马上记得。我必须想一想，但是我无法思想。我的身体被吓到了。

　　“不要把事情弄得复杂，”她以命令的语气说，“要追求单纯。运用你所有的专注，决定你到底要不要进入战斗，因为任何战斗都是为生命的战斗。这就是“潜猎”艺术的第三原则。一个战士必须心甘情愿地准备好在此时此地赴死，没有任何慌张狼狈。”

　　我就是无法组织我的思想。我伸直腿，躺在沙发以上。我深吸一口气，放松我的腹部，那里似乎打了一个结。

　　“很好，”佛琳达说，“我看出来你是在应用“潜猎”艺术的第四原则。松弛，放任自己，无所畏惧。只有在那时候，引导我们的力量才会为我们打开一条路，帮助我们。只有在那时候。”

　　我努力回忆唐望向我示范的“潜猎”原则。为了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我的心智拒绝去想过去的经验。唐望在记忆中是如此模糊。我站起来开始四处观望。

　　我们所在的房间安排很特别。地板是由米黄色的大陶砖所铺成；排列的方式颇巧妙。我准备观察家具。我走向一张美丽的深褐色桌子。佛琳达跳到我身边，猛力摇着我。

　　“你正确地应用了“潜猎”艺术的第五项原则，”她说，“但是不要让你自己晃得太远了。”

　　“什么是第五项原则？”我问。

　　“当面临无法应付的困难时，战士会暂时撤退一会儿，”她说，“他们让心智漫游。用其它事来消磨时间。任何事都可以。

　　“你刚才就是如此。但是现在你已经达成了，你就必须应用第六项原则：战士压缩时间；分秒必争。在为生命的战斗中，刹那就是永恒；可以决定战果的永恒。战士追求胜利，因此他们压缩时间。战士不会浪费一刹那。”

　　突然间一团回忆冲入了我的意识中。我兴奋地告诉佛琳达，我的确可以回忆起唐望第一次示范那些原则的情况。佛琳达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作势要我安静。她说她只有兴趣带我与那些原则面对面，但她不要我回溯那些经验。

　　佛琳达继续她的故事。她说那个女医疗师告诉她不要带塞勒丁诺，然后给她喝了一剂药，立刻减轻了她的痛苦，她也在她耳边低声说，她，佛琳达，必须自己做一个重大的决定，她应该放松自己，做一些别的事，但是一旦做出了决定后，她就不应该浪费一秒钟。

　　回到家后，她表明了回去的意向。塞勒丁诺没有反对，因为她的决心是无可动摇的。

　　“我几乎立刻就回去见女医疗师了，”佛琳达继续说，“这次我骑马回去。我带了最信任的仆人，那个下我毒的女孩，以及一个马夫。我们很困难地翻山越岭；马匹都很紧张，因为我的腿发出恶臭，但是我们设法抵达了。我不自觉地应用了“潜猎”艺术的第三项原则。我把我的生命都赌上去了。我心甘情愿就此赴死。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决定，因为我反正要死了。这是一个事实，当一个人像我那样半死不活时，没有剧烈的痛苦，只有剧烈的不适，就会变得懒惰虚弱，使不出任何力量。

　　“我在女医疗师的屋子里待了六天。第二天时我已经感觉好多了。肿胀已经消退。腿部的黏液也停止分泌。没有什么痛苦。我只是在走路时，膝盖会有点摇晃虚弱。

　　“第六天时，女医疗师带我到她的房间。她对我很小心体贴，让我坐在她的床头，给我咖啡喝。她坐在我脚旁边的地板上，面对我。我可以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你病的非常，非常重，只有我能治好你，”她说，“如果我不治疗你，你就会遭受难以想象的死法。由于你是个白痴，你会痛苦到最后。而另一方面，我可以在一天内治好你，但我不愿意。你将要继续来这里，直到你了解了我的作法。只有在那时候，我才会完全治好你；否则，像你这样的白痴，你绝不会再回来的。”

　　佛琳达说女医疗师极有耐心地对她解释她为何要帮助她。她一个字也听不懂。那解释使她相信女医疗师自己的脑袋有点问题。

　　医疗师发现她完全没有听进去，就变得更严厉，要她像小孩一样覆诵着：没有医疗师的帮助，她的生命就完结了，医疗师可以选择不医治她，让她无助地等死。最后当佛琳达恳求她医好他，让她回到她丈夫身边时，那女人失去了耐心，她拿起一瓶药剂，砸碎到地上，告诉佛琳达她已经受够了。

　　佛琳达说她哭了起来─她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的流泪。她告诉女医疗师，她只想要痊愈，她愿意付出代价。那女人说金钱的代价已经太迟了，她所要的是佛琳达的注意力，而不是金钱。

　　佛琳达向我承认，她一向懂得如何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她知道如何缠人。她说那里一定有成千上万的人找过女医疗师，就像她一样半死不活的，而女医疗师会接受他们的钱─为什么要对她不同待遇呢？女医疗师的解释在她听来完全不是解释，她说她身为一个“看见者”，她“看见”了佛琳达的明晰体与她自己的明晰体是完全一样的。佛琳达心想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不知道她们之间是有着天渊之别。女医疗师是个粗鲁的印地安人，原始而没有接受教育，佛琳达则是个富有而美丽的白人。

　　佛琳达问那女人打算如何处理她。医疗师告诉她，她受托要医好她，然后教导她一些重要的事。佛琳达要知道是谁托付她的。那女人回答说是巨鹰─这个回答让佛琳达相信那女人是完全疯了。然而佛琳达没有选择余地，只能配合那女人的要求。她说她愿意做任何事。

　　那女人立刻改变了她的凶恶态度。她给了佛琳达一些药带回家，然后告诉她要尽快回来。

　　“如你自己知道，”佛琳达说，“一个老师必须要诱骗门徒。她用我的药来诱骗我。她是对的。我是如此的白痴，如果她马上治好我的病，我会回到我那愚蠢的生活中，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我们不都是如此吗？”

　　佛琳达在下一个星期回去。抵达时她见过的那个老人迎接她。他像个老朋友似的对她说话。他说女医疗师出去了，要几天后才回来，她把她的一些药交给了他。他以友善但坚定的口吻告诉佛琳达，女医疗师的缺席留给她两个选择：她可以回家，也许由于旅途操劳而使健康更加恶化，或者她可以遵循女医疗师精心计划的治疗。他又说如果她决定留下来开始她的治疗，三、四个月后她就会完好如新。不过有一个条件：如果她决定留下，她必须在医疗师那里连续停留八天，而且要差遣她的仆人回去。

　　佛琳达说没什么好考虑的，她必须留下来。那老人立刻给了她女医疗师留下来的一剂药。他整晚都陪着她。他很令人放心，他的轻松言谈点燃了佛琳达的乐观与信心。

　　她的两个仆人在第二天早餐后离去。佛琳达完全不害怕。她完全信任这个老头子。他告诉她，根据女医疗师的指示，他必须建造一个箱子来治疗她。他要她坐在一张矮椅子上，椅子放在一块光秃圆形空地的中央。她坐上去后，老人介绍她认识三个年轻人，他说是他的助手。两个是印地安人，一个是白人。 他们四人花了至少一个小时在佛琳达的椅子周围建造出一个木箱。当他们完成后，佛琳达舒服地坐在里面，头上有通风的格子。一边可以打开，当成一扇门。

　　老人打开门，帮助佛琳达出来。他带她到屋子里，要她帮助他准备她的药，在女医疗师回来时就可以派上用场。

　　佛琳达着迷地看他工作。他把一种气味强烈的植物做成汁液，并准备了一个装了热液体的桶子。他建议她把脚泡进桶子里，如果她愿意，她应该立刻喝下他刚做的药汁，免得药效减弱。佛琳达毫无问题地照他的话做。她所感觉到的抒解非常惊人。

　　然后老人给了她一间房间，要年轻人把木箱放进房间里。他告诉她，也许要好几天女医疗师才会出现；在这同时，她必须仔细遵守所有的指示。她同意了他，于是他列出了一清单的任务。包括了长途的步行，为了采取调配她的药剂所需的植物，还有实际的协助准备工作。

　　佛琳达说她在那里待了十二天，而不是八天，因为她的仆人由于大雨而迟到了。直到第十天她才发现那女人根本没有离开，而那老人才是真正的医疗师。

　　佛琳达笑了，描述她的震惊。那老人诱骗她主动参与了她自己的治疗。还有，假借着女医疗师的指示，他每天把她放在木箱中至少六个小时，来进行一种特殊的任务，他称为“生命回顾”。

　　说到这里，佛琳达审视着我，说我已经听够了，我该回去了。

　　***

　　在我们接下来的会面中，她解释说那个老人就是她的恩人，而她是她恩人团体中的女战士们为Nagual望、马特斯找到的第一个“潜猎者”。但是她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即使她的恩人改变了她的意识状态，向她透露了这些事，也没有用处。她生来被扶养成一个美人，那在她四周造成一层无可穿越的保护膜，使她冥顽不化。

　　她的恩人决定她需要时间。他设计了一个计划，来引诱塞勒丁诺到佛琳达的战场。他让她看清楚塞勒丁诺的人格，她自己知道，但没有勇气去面对。塞勒丁诺对于他的一切事物都非常占有；他的财富与佛琳达是他的首要占有物。他曾经被迫在女医疗师的手中羞辱地吞下他的自尊，因为女医疗师不须花钱，而且佛琳达真的在康复。他在等待时机，当医疗完成后，他就会展开报复。

　　佛琳达说她的恩人告诉她，危险的是她的康复也许会太快了，塞勒丁诺会决定佛琳达将不需要再去看医疗师了，而他决定家里的一切事情。于是她的恩人给了她一剂药来涂在她的腿上。这药膏很强烈，可以刺激皮肤，造成类似疾病的扩散。她的恩人建议她每次她要回来见他时就使用药膏，就算她不需要治疗也要回来。

　　佛琳达说她花了一年时间才痊愈。在这时间中，她的恩人让她知道了巨鹰规矩，并向训练士兵般训练她“潜猎”的艺术。他使她把“潜猎”的原则应用在她日常的行为上；从小事开始，然后进展到她生命中的主要课题上。

　　在那一年中，她的恩人也介绍她认识Nagual望、马特斯，她把他形容为很聪明细心，但仍然是她所见过最粗鲁恐怖的年轻人。她说是Nagual望、马特斯帮助她逃离塞勒丁诺。他与西维欧、曼纽耶带着她越过警察军人的路障，逃出城市。塞勒丁诺提出了诉讼，控告她遗弃，而身为一个有影响力的人，他使用手段来阻止她的离开。

　　由于如此，她的恩人必须搬到墨西哥的另一个地方，她必须躲在他的屋子里好几年；这个情况对佛琳达有利，因为她必须完成生命回顾的任务，需要绝对的安静与独处。

　　她解释说生命回顾是“潜猎者”的绝活，就像“做梦体”是“做梦者”的绝活。生命回顾是去回忆一个人的生命到最不重要的细节。为此她的恩人给了她那个木箱做为工具和象征。这个木箱是让她学习专注的工具，因为她必须要坐在里面好几年，直到她的生命在她眼前全部重演一遍。这个木箱也象征着我们人类的界线。她的恩人告诉她，当她完成了她的回顾后，她要打破木箱，象征着她已不再被她的个人所限制了。

　　她说“潜猎者”使用木箱或土棺材把自己关起来，他们不仅只是回忆，而是重新活过一次他们生命的每一时刻。“潜猎者”必须如此彻底回顾生命的理由是，巨鹰送给人类的赠予包括了它愿意接受意识的代替品，而不是真正的意识，只要这个代替品是一个完美的复制。佛琳达解释说，由于意识是巨鹰的食物，巨鹰会满足于完美的生命回顾来代替意识。

　　然后佛琳达给我生命回顾的基本事项。她说第一阶段是简短的大纲，挑出生命中所有明显突出的事件来审视。

　　第二阶段是较细节的回忆，理论上可以从“潜猎者”坐进木箱前的一刻开始，一直回溯到出生时。

　　她向我保证，一次完美的生命回顾对一个战士的改变不下于“做梦体”的完整控制。在这方面，“做梦”与“潜猎”通往同样的目标，进入第三注意力中。然而战士两者都应该要了解与练习。她说对女人而言，要有不同的明晰体结构才能熟练其中之一。而相对的，男人可以相当容易地两者兼具，但是他们从来无法到达女人在单一项目上的精通程度。

　　佛琳达解释说，生命回顾的主要元素是呼吸。呼吸对她而言是魔术，因为它是给予生命的功能。她说如果能减低身体周围的刺激，生命回顾就会很容易。这就是使用木箱的原因；呼吸能够培养越来越深层的回忆。理论上，“潜猎者”必须回忆起一生中曾经有过的所有感觉，而这个步骤开始于呼吸。她警告我，她要教导我的只是初步的准备，以后在不同的环境，她会教导我复杂的作法。

　　佛琳达说她的恩人指导她写下一张需要重新活一次的事件表。他告诉她，这个步骤由呼吸开始。“潜猎者”把下巴靠在右肩，缓慢地吸气，头向左画出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弧。吸气结束于左肩。一旦停止吸气后，头恢复到放松的位置。眼睛直视正前方地吐气。写下所记得的事件。

　　“潜猎者”然后挑出事件表上的第一件事，停留在那件事上，直到事件所牵涉的所有感觉都被召回来。“潜猎者”从他们回忆的事件中召回他们所投入的感觉，他们缓缓吸气，头从右肩移到左肩。这个呼吸的作用是储存能量。佛琳达宣称明晰体会不断地创造蛛网状的纤维，透过任何种类的情绪从明晰体中投射出去。因此，任何与人的交往，或任何牵涉情感的状况，都可能会消耗明晰体。在回忆起一种感觉时由右至左吸气，“潜猎者”能透过这种奇妙的呼吸拾回他们遗留的纤维。紧接下来的就是由左至右的吐气，“潜猎者”藉此来把事件中其它明晰体留在他们体内的纤维排出去。

　　她表示这些是“潜猎”的必要准备步骤，她团体中的所有成员都先经历过，像是入门介绍，然后才是较激烈的练习。除非“潜猎者”经历了准备步骤，把他们遗留在后的纤维都取回来，以及排出那些留在他们体内的，他们就不可能掌握“控制下的愚行”，因为那些外来的纤维是一个人无限的自我重要感的基础。由于“控制下的愚行”不是去愚弄或惩罚他人，或感到比较优越，要练习“控制下的愚行”必须能够嘲笑自己。佛琳达说一次详细的生命回顾所带来的结果之一，是发自真心地嘲笑回顾中那些无聊而重复的自尊演练；这种自尊就是人类一切交互作用的核心。

　　佛琳达强调规矩把“潜猎”与“做梦”视为艺术；因此它们是要去实践的事。她说呼吸赋予生命的本质也使它具有净化的效果，是这种效果使生命回顾成为一件很实际的事。

　　***

　　在我们下一次会面时，佛琳达提出了她所谓的最后一分钟的指示。她说Nagual望、马特斯与他的团体战士们共同的评估是，我不需要应付日常世界的生活，因此他们教导我“做梦”而不是“潜猎”。她解释说这项评估后来大幅度修正，他们发现他们的处境尴尬：他们已经没有多余时间教我“潜猎”了。结果她必须留下来，留在第三注意力的边缘，日后我准备好时，她才可以完成她的任务。另一方面，如果我与他们一起离开世界，她便不用担负这项责任了。

　　佛琳达说她恩人认为“潜猎”的三项基本技巧─木箱，生命回顾事件表，及“潜猎者”的呼吸─是战士能够达成最重要的任务。她的恩人认为一次深沉的生命回顾是失去人类形象最有效的方法。因此“潜猎者”在生命回顾之后，很容易就可以运用上所有的自我“不做”，像是抹去个人历史，失去自我重要感，打破生活习惯等等。

　　佛琳达说她的恩人向他们做了示范，他先以行动表达他的观念，然后以战士的理由赋予行动意义。在她的情况中，身为“潜猎”艺术大师的他，利用她的疾病与医疗做为行动计划，不仅合乎战士之道，也是“潜猎”七项基本原则的精彩介绍。首先他把佛琳达引诱到他自己的战场上，使她听由他的摆布；他强迫她放弃不必要的事物；他教导她以生命来做出决定；他教导她如何放轻松；为了帮她发挥潜能，他使她进入一种乐观与自信的崭新心境中；他教导她压缩时间；最后他向她示范，“潜猎者”永远不会把自己摆在第一位。

　　佛琳达对最后一项原则印象最深刻。对她而言，它总结了她要在最后一分钟指示所要告诉我的一切。

　　“我的恩人是首领，”佛琳达说，“但是，看看他，没有人会相信的。他总是叫他的一个女战士出来撑场面，而他自由地与病人混再一起，假装也是个病人，或一个不停用扫把扫树叶的老糊涂。”

　　佛琳达解释说，为了能应用第七项“潜猎”原则，必须也要应用其它六项才行。她的恩人总是能从幕后观看一切。幸亏如此，他能避免或躲开冲突。任何纠纷都不会找到他头上，而是找到他的门面，那个女战士头上。

　　“我希望你现在能明白，”她继续说，“只有一个“潜猎”大师才能成为“控制下的愚行”大师。在我的恩人的解释下，“控制下的愚行”不是要去骗人，而是意味着战士应用“潜猎”的七项原则于他们所做的一切事上，从最微不足道的举动到生死交关的情况。

　　“应用这些原则能带来三项结果。首先是“潜猎者”学会从来不把自己看得太认真；他们学会嘲笑自己。如果他们不怕被当成傻瓜，他们就能愚弄所有人。其次是“潜猎者”学会无限的耐心。“潜猎者”从来不会惊慌失措；他们不会匆忙焦躁。最后是“潜猎者”学会随机应变，他们有无限的能力即兴创作。”

　　佛琳达站起来。我们原来如往常般坐在她的起居室中。我立刻以为我们的谈话告一段落了。她说在我们说再见之前，还有一项课题要让我知道。她带我到屋子里面的另一个院子。我以前从未到过这里。她轻声呼叫某人，然后一个女人从一个房间里出来。我起先认不出她。那女人喊了我的名字，然后我发现她是索莉达女士。她的改变惊人。她看起来更年轻与更有力量了。

　　佛琳达说索莉达女士在一个生命回顾木箱中待了五年，巨鹰终于接受了她的回顾代替她的意识，让她自由了。索莉达女士点点头。佛琳达突然结束了这次会面，说我该走了，因为我没有多余能量了。

　　***

　　后来我又去过佛琳达的屋子许多次。每次我都会看见她，但是只有很短时间。她告诉我她决定不再继续指导我，因为我若是只与索莉达女士交往，对我会比较有益。

　　索莉达女士与我见了几次面，但是我们的见面对我而言是相当不可思议的。我们每次在一起时，她都会让我坐在他的房间门口，面对东方。她会坐在我右边，靠着我；然后我们会使雾墙停止旋转，我们两个会变成面对南方，望着她的房间。

　　我已经与拉葛达一起学会了停止雾墙的旋转；索莉达女士似乎是要帮助我了解那项知觉能力的另一层面。我与拉葛达一起正确地侦测到我们只用了一部份能力来停止雾墙。那就像是我突然被分成了两半，一部份的我向前看，“看见”了一道不动的雾墙在我右边；而同时另一部份较大的我则向右转了九十度，正视着那雾墙。

　　每次索莉达女士与我停止雾墙时，我们都凝视着它；我们从未像女Nagual那样进入到并行线之间的区域，拉葛达与我做过了几次。索莉达女士则要我凝视着雾墙，把它当成一道镜子似的。然后我会经验到最夸张的分裂。仿佛我正以跌断脖子的高速前进。我会看到雾中出现一点点的景色，然后突然间我就置身于另一个现实中；那是一处山地，崎岖而无法居住。索莉达女士总是会与另一个美丽的女子在一起，那名女子会对我大笑。

　　我无法回忆起之后我们做了什么，就像我无法回忆起我与女Nagual和拉葛达在并行线之间区域做了什么。似乎索莉达女士和我进入了另一个我所陌生的意识领域。我已经是处于我认为最敏锐的意识状态，但是还有另一种更敏锐的状态存在。索莉达女士让我见识到的第二注意力层次要比我到目前为止所见识到的一切都更复杂与难以接触。我只记得一种移动了很多的感觉，像是走了好几哩路，或爬了崎岖的山路。我也有明确的身体感觉，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索莉达女士，那女人，和我曾经交换过语言，思想，感觉；但是我无法确实抓住它们。

　　每次我与索莉达女士会面后，佛琳达会立刻带我离去。索莉达女士不会给我什么口头上的回馈。在我看来，处于如此强化的意识状态影响她至深，使她无法说话。除了那美丽女子之外，我们在那山地看见了其它事物，或我们一起做了什么使我们震惊的事。虽然她努力尝试，她无法回忆起任何事。

　　我要佛琳达澄清我与索莉达女士一起旅行的性质。她说她的最后一分钟指示的一部份是使我像“潜猎者”一样进入第二注意力中，而索莉达女士要比她更能胜任带领我进入“潜猎者”的空间。

　　在我们最后一次会面时，佛琳达像教诲开始时一样，在大厅中等待我。她握着我的手臂，带领我到起居室。我们坐下来。她告诫我目前还不要试图去了解我与索莉达女士的旅行。她解释说“潜猎者”使用周围世界的方式与“做梦者”在根本上有所不同，索莉达女士的作法是要帮助我转移我的头部方向。

　　当唐望描述转移战士头部面对新方向的观念时，我以为那是用来形容态度改变的隐喻。佛琳达说那个描述是正确的，但不是一个隐喻。“潜猎者”真的转移头部方向，但不是面对新方向，而是以不同方式面对时间。“潜猎者”面对来临的时间，而平常我们面对的是消逝的时间。只有“潜猎者”才能改变情况，面对迎面而来的时间。

　　佛琳达解释说，转移头部并不表示看见未来，而是把时间看成某种具体但不可思议的事物。因此我去思索索莉达女士与我做了什么，是完全不必要的。当我能知觉到我的完整自我，有足够能量解开这一切神秘时，一切就会变得清楚。

　　佛琳达像是在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她说索莉达女士是一个首屈一指的“潜猎者”；她说她是最伟大的，能够随时越过并行线。而且，唐望、马特斯的团体中无人做到她所做的。索莉达女士透过完美的“潜猎”技巧，找到了她的平行生物。

　　佛琳达解释说，我与Nagual望、马特斯，或西维欧、曼纽耶，或哲那罗，或苏丽卡所经历到的一切，都只是第二注意力的一小部份；而索莉达女士让我目击到的是不同的另一小部份。

　　索莉达女士不仅让我面对了来临的时间，也带我去见她的平行生物。佛琳达解释说平行生物是所有生物的相对，因为所有明晰生物都有不可思议的能量。一个人的平行生物是另一个相同性别的人，与第一个人亲密而奥妙地连结着。他们同时存在于世界上。两个平行生物就像一条绳索的两端。

　　一个战士几乎不可能找到他们的平行生物，因为战士的生活中充满了太多分心的事物，其它的重要事物。但是能够达成这项任务的人，就像索莉达女士，能够在他们的平行生物中找到无穷尽的泉源，青春与力量的泉源。

　　佛琳达突然站起来，带我到索莉达女士的房间。也许因为我知道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我感到一阵奇异的焦虑。索莉达女士对我微笑，我告诉她佛琳达所说的。她带着一个真正战士的谦逊说，她没有教导我任何事，她所做的只是让我见识她的平行生物，因为那里就是当Nagual望、马特斯与他的战士离开世界后，她要去的地方。然而，在那里发生了一些超过她理解的事情。佛琳达曾经向她解释说，我们都在那里壮大了我们的能量，使我们面对了来临的时间，但不是如佛琳达所希望的少量进行，而是如我的任性作风，一下子就增加了难以想象的一大堆。

　　我们最后一次的会面更令人迷惑。索莉达女士，她的平行生物，及我似乎在一起极长一段时间。我看见平行生物脸部的所有特征。我觉得她是在告诉我她是谁。她似乎也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她的眼中充满了虚幻的感觉。然后一阵似风的力量把我们吹进了一个对我不具有意义的世界里。

　　佛琳达突然扶我站起来。她扶着我的手臂，带我到门口。索莉达女士陪我们一起走。佛琳达说我将会有很大的困难回忆起我所经历的一切，因为我放纵于我的理性中，这个情况会更恶劣，因为他们将要离去，没有人能帮助我转变我的意识状态。她又说有一天索莉达女士与我将在日常世界中再度相会。

　　就在这时候，我转身对索莉达女士，恳求她帮助我停止我的放纵。我告诉她，如果她失败了，她可以杀了我。我不想活在我的贫乏理性中。

　　“这样说是不对的，”佛琳达说，“我们是战士，战士心中只有一件事─我们的自由。死亡后被巨鹰吞食，这根本不是挑战。而另一方面，偷偷绕过巨鹰，得到自由，则是最终极的大胆。”

　　15 有羽翼的蛇

　　达成了巨鹰规矩所设下的每一个目标后，唐望与他的团体战士准备好进行他们最后一个任务，离开日常的世界。拉葛达，其它门徒，以及我所需要做的，就是去目击他们的离去。只有一个问题还没有解决：门徒们要怎么办？唐望说正确的作法是，他们应该并入他的团体中，与他一起离去；但是他们还没有准备好。他们试图横越那座桥时的反应显露了他们的弱点。

　　唐望表示，他的恩人等待了许多年才为他召集战士团体的决定是明智的，有很好的结果，而他自己决定迅速地为我召集女Nagual和战士团体，则几乎造成致命的后果。

　　我了解他如此说，不是表示后悔，而是肯定战士的选择自由，以及接受他的选择。他更进一步表示，他曾经认真考虑过效法他恩人的作法，如果他这么做了，他就会先发现我不是像他一样的Nagual，除了我之外不会再有别人被扯进来。而现在，莉蒂亚，罗莎，班尼诺，奈士特和帕布力图都严重地受到阻碍；拉葛达与约瑟芬娜还需要时间；只有索莉达与艾力高是安全的，因为他们也许要比他自己团体中的战士还要厉害。唐望又说，要看他们九个人是否能接受他们的不利处境或有利处境，不带后悔绝望或暗自窃喜，把他们的诅咒或祝福变成活生生的挑战。

　　唐望指出，并不是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失败─我们有部份是完全的成功，规矩配合了我的团体中的每一个人，除了我之外。我完全同意他。首先，女Nagual正是规矩所设定的。她拥有平衡与控制；她随时迎接战斗，但又安逸自在。没有任何准备，她能够领导唐望所有的杰出战士成员，即使他们都比她的年龄大了一倍有余。那些男女战士肯定说她是他们认识的另一个女Nagual的完美翻版。她完美地反映了每个女战士的特质，因此她也反映了唐望为我的团体所找到的五个女人，她们也是老一代的翻版。莉蒂亚就像赫米琳达，约瑟芬娜就像苏丽卡，罗莎与拉葛达就像奈莉达，而索莉达就像德莉亚。

　　那些男人也是唐望战士的翻版；奈士特是另一个文生，帕布力图是哲那罗，班尼诺是西维欧、曼纽耶，而艾力高是像璜、吐马。巨鹰规矩的确是一种强大的力量，把这些人塑造成为一个和谐的团体。只是命运的安排不当，让他们遭到了搁浅，没有一个领导者来帮助他们找到进入另一种意识的信道。

　　唐望说我的团体中的所有战士都必须靠自己来进入另一种意识，而他不知道他们有多少机会，因为那要看他们个人而定。他完美无缺地帮助了每个人；如此他的精神不会担忧关切，他的心思免于不必要的疑虑。现在他所需要做的，只是有系统地向我们示范什么是跨越并行线，进入自我的完整之中。

　　唐望说我最多只能帮助一个门徒，他选择了拉葛达，因为她的勇气，也因为我与她熟识。他说我没有多余能量帮助其它人，因为我还要担负其它的责任，其它的行动，符合我的真实任务。唐望解释说他自己的战士都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但是没有向我透露，因为我需要证明自己够资格担负。现在他们已经走到了尽头，而我也忠实地遵循了所有指示，这使任务的透露成为必要的作法，虽然只是部份的透露。

　　当唐望离去的时间来临时，他让我在日常意识状态下知道了任务的性质，但是我忽略了他话中的意义。唐望直到最后都在尝试使我融合两种意识状态。如果我自己能做到，一切就会简单多了。由于我做不到，我只是在理性上被他的透露所感动，于是他改变了我的意识状态，让我能够更广阔地了解整件事的意义。

　　他一再警告我，左边意识的好处只是使我们了解事物的能力加速。它的坏处是，我们只能极清晰地集中于一件事上；这使我们成为依赖与脆弱。当我们在左边意识时，我们无法自立，必须依靠其它已经达到完整自我的战士，他们知道如何应付两种意识状态。

　　拉葛达说有一天Nagual望、马特斯和哲那罗在她家召集了所有的门徒。Nagual使他们进入左边的意识，告诉他们，他在世的时间已经终了。

　　她起先不相信他；她以为他是想刺激他们如战士般行动。然后她发现在他眼中有一种光辉，是她从未见过的。

　　改变了他们的意识状态后，他与每一个人单独会谈，与他们做一次总结，像是重新温习一遍他所传授给他们的所有观念与步骤。他也对我如此。我与他的会晤是在我最后一次见他的前一天。他对于我是在两种意识状态下进行这次总结。事实上，他使我来回转换了好几次，确定我在两种意识下都完全吸收了他的讲解。

　　起先我无法回忆起在这次总结中发生了什么事。一天，拉葛达终于成功地打破了我的回忆障碍。她告诉我，她进入了我脑中就像在读我的思想。她的看法是，我的回忆被阻碍，是因为我害怕记起我的痛苦。他们离去的前一天，在西维欧、曼纽耶的屋子里所发生的事与我的恐惧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她说她很清楚地感觉到我的恐惧，但是她不知道原因为何。她也不记得在那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特别是我们坐下来谈话的那个房间。 拉葛达说话时，我仿佛坠入一个深渊。我了解我的内部有某样事物想要连接我在两种意识状态中所目击到的两件事。在我左边的意识中，唐望与他的团体在世上最后一天的回忆被深锁着，在我右边的回忆是我那一天跳入了一个深谷。为了结合我的两边意识，我体验到一种身体坠落的感觉。我的膝盖软了下去，跌倒在地板上。

　　当我描述我的感觉及我的诠释时，拉葛达说进入我右边意识的无疑是她刚才突然记得的回忆。她记起了我们与Nagual望、马特斯的团体一起进行了最后一次跨越并行线的尝试。她说我们两个与其它门徒都再试了一次横越那座桥。

　　我无法使那回忆进入焦点。似乎有一种力量限制我组织我的思想与感觉。拉葛达说西维欧、曼纽耶曾经叫Nagual望、马特斯帮助我与其它门徒准备跨越。他不要把我留在这个世界上，因为他认为我绝对无法完成我的任务。Nagual不同意他，但是仍然进行了准备工作，不管他自己怎么想。

　　我完全不记得。她坚持说我应该把她当成一个向导，因为我们是如此亲密地结合在一起；她向我保证，我可以读她的思想，会有一些东西唤醒我的整个回忆。

　　我的心思是一片混乱。焦虑使我甚至无法注意拉葛达在说什么。她继续说着，描述她所记得我们第二次试图越桥的情形。她说西维欧、曼纽耶对他们训话。他告诉他们，他们已经有足够的训练再横越一次桥；他们要完全进入另一自我中，作法是放弃他们第一注意力的“意愿”。一旦他们进入了另一自我的意识中，Nagual望、马特斯与他的团体的力量就会拾起他们，轻易地带领他们进入第三注意力─如果门徒们是在正常意识状态中，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一刹那间，我不再聆听拉葛达了。她的声音真的变成了一个交通工具。整件事的回忆突然浮现在我脑中。我在回忆的冲击下摇晃不定。拉葛达停止说话，我描述我的回忆时，她也回忆起一切了。我们找到了我们在两种意识状态中不同回忆的最后一块碎片。

　　我记得唐望与唐哲那罗在我处于正常意识状态时进行我的越桥准备。我理智上以为他们是在准备我去跳一个深谷。

　　拉葛达记得，为了准备他们横越那座桥，西维欧、曼纽耶曾经让他们穿着皮索具悬吊在屋梁下。他的屋子里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具。门徒们被吊了几乎一整天。

　　拉葛达表示，在房间里装一个索具是很不错的。哲那罗们瞎打误撞地唤起了他们被悬吊的模糊回忆，发明了他们的游戏。这个游戏综合了被吊离地面的治疗与净化作用，及意识转移所需要的专注练习。他们的游戏的确能够帮助他们回忆。

　　拉葛达说她与其它门徒被吊了一整天后，西维欧、曼纽耶在黄昏时放他们下来。他们都跟他去了桥那里等待着，然后Nagual望、马特斯与哲那罗带着我出现。Nagual望、马特斯向他们解释说，准备我花了比他预期要长的时间。

　　我记得唐望与他的战士先横越了桥。索莉达女士和艾力高自动跟着他们。女Nagual殿后。然后从桥的另一端，西维欧、曼纽耶信号我们开始前进。我们没有说一个字，大家同时举步。走到桥的中央时，莉蒂亚，罗莎和帕布力图似乎无法再前进一步了。班尼诺与奈士特几乎走到了另一端，但是停住了。只有拉葛达，约瑟芬娜和我走到了唐望与其它人的地方。

　　接下来所发生的很像第一次我们过桥的情形。西维欧、曼纽耶与艾力高打开了一道我相信是真实的裂缝。我有足够的能量集中注意力于其上。那不是一个在桥头的开口，也不是在雾墙上的一个开口，虽然我可以辨认出些许雾气在周围。那是一个黑暗神秘的开口，独立于其它一切事物之外；它像个人一样高大，但要狭窄些。唐哲那罗开玩笑称呼它为“宇宙的阴道”，博得了他的同伴一致的大笑。拉葛达与约瑟芬娜抓住了我，我们踏了进去。

　　我立刻感觉我被压碎了。第一次那几乎使我爆炸的巨大威力又攫住了我。我感觉拉葛达和约瑟芬娜与我融合在一起。我似乎比她们要宽，那力量把我压扁贴在她们身上。

　　接下来我所知道的是，我躺在地上，拉葛达与约瑟芬娜在我上面。西维欧、曼纽耶帮助我们站起来。他告诉我说目前我们不可能加入他们一起旅行，但是也许以后，当我们达成完美后，巨鹰会让我们通过开口。

　　我们走回他的屋子时，西维欧、曼纽耶几乎耳语地告诉我，他们和我从那一晚开始分道扬镳。他说我们的道路将永远不再交会，我将是孤独一人。他训勉我要勤奋，善用我的每一点能量而不要有丝毫浪费。他保证说，只要我能够达到自我的完整，而没有多余的浪费，我就会有能量完成我的任务。如果我在失去人类形象之前过度浪费，我就必死无疑。

　　我问他是否有办法避免浪费。他摇摇头说是有办法，但不适合我。我成功与否不是我的意志能控制的。然后他透露了我的任务。但是他没有告诉我如何执行。他说有一天巨鹰会带某个人到我的路上，告诉我如何完成它。直到我成功之前，我不会得到自由。

　　当我们抵达屋子时，我们全体聚集在大厅中。唐望坐在房间中央，面对东南方。八名女战士环绕着他。她们成对坐在四个方位上，也是面对东南方。然后三个男战士在圆圈外形成一个三角形，西维欧、曼纽耶在顶端，指着东南方。两名女信使坐在他两侧，两名男信使坐在他面前，几乎碰到墙壁。

　　女Nagual叫男门徒靠着东面的墙坐着；女门徒靠着西面的墙。然后她带我到唐望的后面。我们一起坐在那里。

　　我感觉我们只坐了一下子，但是我的身体产生一阵不寻常的能量。我认为我们坐下来后马上就站起来了。当我问女Nagual我们为何这么快就站起来，她回答说我们已经坐在那里好几个钟头了，将来有一天，在我进入第三注意力之前，所有这一切都会重新被唤醒。

　　拉葛达表示，她不仅感觉我们只坐在那里一下子，而且根本没有人告诉她不是如此。Nagual望、马特斯事后只告诉她，她有义务要帮助其它门徒，尤其是约瑟芬娜，而将来有一天我会回来，给她最后需要的一记助力，帮助她完全跨越到另一边自我。她与我及约瑟芬娜是联系在一起的。我们在苏丽卡的监督下所进行的“共同做梦”中彼此交换了大量的明晰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够一起承受以肉身进入另一边自我的巨大压力。他也告诉她，是他的战士团体的力量使这次跨越如此容易，当她必须自己去跨越时，她必须准备在“做梦”中进行。

　　我们站起来之后，佛琳达来到我身边。她抓住我的手臂，带我绕着屋子走，而唐望与他的战士与门徒们谈话。

　　她叫我不要被那一天晚上在桥上的事件所困扰。我不应该像Nagual望、马特斯过去那样，相信有一个实际的信道可以通往另一边自我。我所看见的裂缝只是他们“意愿”下的产物，由于Nagual望、马特斯对于信道的执迷加上西维欧、曼纽耶的古怪幽默感；两者的混和造成了宇宙的阴道。就她的了解，由一边通往另一边自我的信道并没有实质的存在。宇宙阴道是那两个男人力量的具体表现，他们能够移动‘时间之轮’。

　　佛琳达解释说，当她或她的同伴谈到时间时，他们不是在谈某种能用时钟衡量的事物。时间是注意力的精髓；巨鹰放射就是由时间所构成；正确说来，当一个人以任何方式进入了另一边自我时，他是在逐渐熟悉时间。

　　佛琳达肯定地说，那一晚，当我们排列坐着时，他们利用了最后一个机会帮助我与其它门徒面对时间之轮。她说，就像左边意识是日常自我的一部份，相对来说，时间之轮则是属于另一边自我的强化意识状态。时间之轮可以被具体描述为一个无限长，无限宽的隧道；这个隧道里有无限条反射性的轨迹，而每一条轨迹都是无限的。生物被生命力量强迫凝视着一条轨迹。而凝视轨迹就是意味着被轨迹所困，去活那条轨迹。

　　她强调说，战士所谓的“意愿”是属于时间之轮。它像是我们都拥有的一根蔓藤，或一条无形的触角。她说战士的最后目标是学习把它集中到时间之轮上，使时间之轮转动。能够转动时间之轮的战士可以凝视任何轨迹，从其中得到他们想要的任何事物，譬如‘宇宙的阴道’。被强制困限于一条时间轨迹上，是意味着只能以一种方式凝视轨迹的影像，就是凝视影像的消逝。而不受轨迹力量的约束是意味着能够自由凝视轨迹影像的消逝以及影像的来临。

　　佛琳达停止谈话，拥抱着我。她低声在我耳边说她有一天会回来完成她的教诲，等我得到了自我的完整之后。

　　唐望召集所有人到我旁边。他们围着我。唐望先对我说话。他说我不能与他们一起旅行，因为我不可能放弃我的任务。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能做的就是祝福我。他又说，一个战士没有自己的生命。当他们了解了意识的本质后，他们就不再是人了，人类的处境不再是他们观点的一部份。我有身为战士的任务，而其余一切都是不重要的，因为我将要留下来完成一个最晦涩的任务。由于我已经消除了我的生命，他们就没有什么对我好说的，除了我要尽力而为。而我也没有什么对他们好说的，除了我了解，并接受了我的命运。

　　然后文生来到我身边。他轻柔地开口。他说一个战士的挑战是去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正面与负面力量的平衡。这项挑战并不表示战士应该试图去控制一切，而是战士能以相同的效率迎接一切可以想象得到的情况，可预期的与不可预期的。若是在完美的情况下才能做到完美，就只是个纸上谈兵的战士。我的挑战是被留在后头。他们的挑战是奋力进入未知中。这两项挑战都是同样艰辛。对战士而言，留守的刺激不下于出征的刺激。两者是平等的，因为两者都需要达成一种神圣的信任。

　　接着是西维欧、曼纽耶来到我身边；他所关心的是实际的事。他给了我一个定律；当我的任务超过了我的能力负荷时，可以朗诵的一段诗；也就是当我首次回忆起女Nagual时，同时回忆起的咒语：

　　我已经献身于那主宰我命运的力量。

　　我无所执着，于是我也无所防卫。

　　我无所思想，于是我将“看见”。

　　我无所畏惧，于是我将回忆起自己。

　　超然而自在，

　　我将穿越巨鹰，得到自由。

　　Ya me di al poder que a mi destino rigo.

　　No me agarro ya de nada, para asi no tener nada que defender.

　　No tengo pensamientos, para asi poder acordarme de mi.

　　sereno y desprendido,

　　me dejara el aguila pasar a la libertad.

　　他说他将要告诉我关于第二注意力的一个实用技巧，就在那时候，他变成了一个明晰蛋体，然后又变回了正常模样。他重复了这种变身三、四次之多。我完全了解他的作法。他不需要向我解释，但是我无法用我所知的言语来表达。

　　西维欧、曼纽耶微笑着，知道我的问题。他说要花费很大力量才能放开日常世界的“意愿”。他刚才显露的秘密是如何促成“意愿”的放开。要做到他刚才的作法，必须把注意力放在明晰茧上。

　　他又一次变成了明晰蛋体，这时我早已知道的事变得清楚了。西维欧、曼纽耶的眼睛在一刹那间集中于第二注意力的位置上。他的头保持直立，仿佛他在往前看，但是他的眼睛是斜视着。他说战士必须唤出“意愿”。那一瞥就是秘密。眼睛能唤出“意愿”。

　　我欣喜若狂。我终于能够去思索一些我已经知道，但不真正了解的事物。“看见”之所以似乎是视觉上的，因为我们需要眼睛去集中于“意愿”上。唐望说他的战士团体知道如何使用眼睛来捕捉“意愿”，称此作法为“看见”。西维欧、曼纽耶向我示范了眼睛的真正功用，“意愿”的捕捉者。

　　这时我刻意使用我的眼睛来唤出“意愿”。我集中焦点于第二注意力的位置上。突然间唐望，他的战士们，索莉达女士，和艾力高都成为了明晰蛋体，但是拉葛达，三个小姐妹们，和哲那罗们则没有。我继续把我的视线在光团与人们中来回游移，直到我听见了颈后一阵破裂声，然后屋内每一个人都变成了明晰蛋体。有一会儿我觉得我无法分辨他们，但是我的眼睛似乎适应了，我可以同时维持住“意愿”的两种层次，两种影像。我可以看见他们的肉体以及他们的明晰体。两种影像没有互相重叠，而是分离的，但是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我的确有两种视觉影像，“看见”是与我的眼睛有关，但又是完全独立于眼睛之外的。当我闭上眼睛时，我仍然能够“看见”明晰蛋体，但我看不见他们的肉体。

　　有一刹那，我清楚地感觉我知道如何把注意力转移到我的明晰体上。我也知道要回到肉体的层次，我只需要集中我的视线于我的身体上。

　　下一个是唐哲那罗，他来到我身边，告诉我说，作为临行的赠礼，Nagual望、马特斯给了我责任，文生给了我挑战，西维欧、曼纽耶给了我奥秘，而他将要给我幽默。他上下打量我，说我真是他所见过最悲惨的Nagual。他观察了门徒们，结论是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只能保持乐观，强调事物正面的意义。他告诉我们一个笑话，关于一个乡村女孩被一个城市登徒子诱骗抛弃了。当她在结婚的那一天得知新郎已经逃走了，她以乐观的想法来振作自己，她没有丧失一切。虽然她失去了她的贞操，但是她还没有为婚宴而宰掉她的小猪。

　　唐哲那罗告诉我们，唯一能帮助我们脱离我们的处境，也就是被新郎抛弃的处境，是把握住我们的小猪，不管那会是什么，并自我解嘲一番。只有借着欢笑，我们才能改变我们的处境。

　　他摆头甩手逗我们给他一次开怀大笑。门徒们试着发笑的样子就像我一样笨拙。突然间我与唐望一伙人一起大笑起来。

　　唐哲那罗总是嘲弄我是一个诗人，他要我大声念一首诗。他说他要用那首诗来总结他的感伤与他的忠告，那是一首庆祝生命，死亡与欢笑的诗。他是指荷西、哥洛帝沙（Jose Gorostiza）的一首诗：‘无止尽的死亡’（Death Without End)。

　　女Nagual把书递给我。我念了唐望与唐哲那罗都喜爱的一段。

　　喔，多么盲目的欢乐，

　　多么强烈的饥渴，用尽

　　我们所呼吸的空气，

　　我们的嘴，眼睛，手。

　　多么刺骨的搔痒，

　　在一次欢笑的爆发中，

　　耗尽我们的所有。

　　喔，这个冒失，莽撞的死亡

　　从远处暗算我们。

　　越过我们在死亡时的快乐，

　　为了一杯茶…

　　为了一记轻抚。

　　当前的情况使这首诗具有撼人的力量。我感到一阵寒颤。艾密力图和信使璜、吐马来到我身边。他们没有说话。他们的眼睛像黑宝石般闪闪发亮。他们的感觉似乎全都集中到他们的眼睛上。信使璜、吐马轻声说，有一次在他的住处，他引导我进入了麦斯卡力陀的奥妙（注：Mescalito是药用植物培药特中的精灵。详见“唐望的教诲”），而那是一次预演，他将在时间之轮中引导我进入最终的神秘。

　　艾密力图开口，他的声音像信使璜、吐马的回音，他说他们两个都相信我能完成我的任务。他们会等待，因为我有一天会加入他们。信使璜、吐马补充道，巨鹰把Nagual望、马特斯的团体做为我的救难队。他们再一次拥抱我，共同低声说我要相信自己。

　　信使们说完后，女战士们来到我身边。她们每个人都拥抱了我，在我耳边说了她们的祝福，祝福我丰盛与完满。

　　最后是女Nagual过来。她坐下来，把我放在她大腿上，好象我是个小孩似的。她散发着情感与纯粹。我喘不过气来。我们站起来在房间里绕圈子。我们思索谈论着我们的命运。不可思议的力量把我们带领到这无与伦比的一刻。我的敬畏无法衡量，我的悲哀也是如此。

　　这时她透露了巨鹰规矩中关于“三区Nagual”的部份。她处于极激动的状态，但是她又很平静。她的理智清晰无比，然而她不是要解释任何事物。她在世的最后一天震撼了她。她的心境感染了我。仿佛直到那一刻，我一直没有体认到我们情况的终结性。处于左边意识使当下成为最重要的，因此我几乎不可能思索未来。但是她的心境引发了我的右边意识判断未来的能力。我明白我永远无法再看见她了。这真是令人无法忍受！

　　唐望曾告诉我，左边意识是没有泪水的，战士不能够哭泣，唯一表现悲伤的方式是发自于宇宙深处的一种颤抖。仿佛巨鹰的一条放射在悲伤。战士的颤抖是无限的。当女Nagual对我说话，拥抱我时，我感觉到了那颤抖。

　　她把手绕过我的脖子，头靠着我的头。我觉得她是在拧绞我，我像是一件湿衣服，有某种东西从我身体中跑出来，或从她身体中跑出来进入我身体里。悲伤强烈地吞噬了我，我失去控制，与女Nagual一起跌倒在地上。仿佛在梦中，我觉得我一定是碰撞了她的前额。她与我都血流满面。血液充满了她的眼睛。

　　唐望与唐哲那罗迅速扶我们起来。他们抓住我。我正不可控制地痉挛着，像在发羊颠疯。女战士们都围着女Nagual；然后她们在房间中央排成一列。男人们加入她们。刹时有一圈无可否认的能量产生在他们之间。队伍行进在我前方。他们每个人都来到我面前站一会儿，但是队伍不会中断。仿佛他们是在一条输送带上移动，使他们在我前面暂停片刻。男信使很快地过去，然后是女信使，然后是男战士，然后是“做梦者”，“潜猎者”，最后是女Nagual。他们经过我面前，停留了一两秒钟，有时间说再见，然后他们消失在一条刚出现在房间里的神秘黑暗裂缝之中。

　　唐望按摩我的背，消解了我的一些悲哀。他说他了解我的痛苦，存在于男Nagual与女Nagual之间的关系是无法言喻的。它是巨鹰放射的一种结果；一旦两个人被放在一起，然后被拆散，这种空虚是无法填补的，因为这不是社会化的空虚，而是放射的一种运动。

　　唐望告诉我，他要使我移动到最右边的意识状态。他说那是暂时而慈悲的一项举动；它会使我暂时忘却，但是当我回忆起时，它不会减轻我的痛苦。

　　唐望也告诉我，回忆的行动是完全不可思议的。事实上，它是回忆起一个人的自我，不仅是回忆起战士在左边意识中的行动，更是回忆起明晰体从出生开始储存的所有回忆。

　　战士在强化意识状态中有系统的作为只是一种手段，用来引诱另一边自我在回忆中显露自己。这项回忆的行动表面上只属于战士，其实是所有人都可以触及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直接进入我们明晰体的回忆中，得到难以想象的结果。

　　然后唐望说他们将在那一天黄昏时离去，他们唯一需要为我做的事是创造一个开口，在我的时间流程中造成一个中断。他们将要使我跳入一个深谷中，以这个作法来打断让我觉得自己是完整与持续的巨鹰放射。这一跳将发生在我处于日常意识状态时，用意是我的第二注意力将会接管；我不会死在谷底，而会完全进入另一边自我中。唐望说等我的能量耗尽后，我终究会脱离另一边自我；但是我不会回到我准备跳跃的山顶上。他预测我将会出现在我最喜爱的地点，不管那会是什么地方。这将会是我的时间流程上的一个中断。

　　然后他把我完全推出了左边意识之外。于是我忘记了我的悲哀，我的目标，我的任务。

　　***

　　那天黄昏，帕布力图，奈士特和我的确跳下了一个悬崖。Nagual的一击是如此准确与慈悲，使他们那意义深远的离别完全被另一件事所掩盖了。跳下必死无疑的悬崖却没有死，这件事虽然令人敬畏，但若是比起在另一层现实中所发生的事，这一跳也就黯然失色了。

　　当他们全体战士点燃意识的那一瞬间，唐望使我跳下悬崖。我似梦般看见了一排人望着我。之后我理性地解释为那是在跳跃时的一连串幻觉。这是我的右边意识被整件事震撼后所提出的贫乏诠释。

　　然而，在我的左边意识，我明白我进入了另一边自我。这与我的理性毫无关系。唐望的战士团体在他们消失于完整的光芒之前，在巨鹰让他们穿越之前的一刹那，永恒地抓住了我。我知道他们正处于我无法触及的巨鹰放射中。他们是在等待唐望与唐哲那罗。我看见唐望来到他们最前头。然后只见天际出现一列奇特的光芒。某种似风的力量使那点点光芒收缩又扩张。唐望所在的那一端光芒异常闪耀。我想起了特尔提克神话中有羽翼的蛇。然后光芒就不见了。

　　（本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