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桑伦巴蒙难记

　　索引：

　　心理疾病的原因

　　不必要的痛苦

　　生产是件容易的事

　　人感到﹁痛﹂的过程

　　不要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痛的地方

　　心理疾病的原因

　　如果你愿意做一件事，而其实心里却反对它，会造成神经崩溃，这正是许多心理疾病的原因。

　　-------西藏喇嘛 罗桑伦巴博士 罗桑伦巴蒙难记

　　不必要的痛苦

　　如果你去看牙医拔牙，你想到拔牙的过程真可怕、真痛苦，针插入牙床及注射麻药还有牙医检视时很难过，你想你会晕过去，或者大叫，或者流血不止而死，虽然看似无稽，但是对你而言却是真实万分，于是待你坐上椅子，你受尽一些不必要的痛苦，这是错用想像力的例子，不是正确观想的功夫。任想像乱行，是不该做的事。

　　-------西藏喇嘛 罗桑伦巴博士 罗桑伦巴蒙难记

　　生产是件容易的事

　　妇女常听到生产痛苦与危险的惊人故事，等将要做母亲的人要生产时，想到那些将来临的痛苦，自己便紧张，僵硬起来，因而受到一连串的剧痛，这使她更确定自己所想是真，认定生产是痛苦的事，恶性循环的结果，使她痛苦加深，痛不欲生。我们藏人就不这样了，人们以为生产是件容易的事，没什么痛苦，结果也就没什么痛苦。西藏妇女生产后，几小时之后就操持家务，因为她们懂得如何运用控制想像力。

　　-------西藏喇嘛 罗桑伦巴博士 罗桑伦巴蒙难记

　　人感到﹁痛﹂的过程

　　你知道人感到﹁痛﹂的过程吗？如果我们以针刺手指当例子，我们把针尖抵住皮肤，非常专注于针何时刺穿皮肤，而后涌出一滴血，如果我们全心全意注意这一点，这时脚痛也引不起我们注意了，我们全副注意力在手指上、在针尖上，以致不觉他处的疼痛。不过受过训练的东方人不这么做，他不把注意力放在手指上或伤口上，他将他的念头分散至全身--这是观想的功夫--所以像手指疼痛这么小的感觉分散到全身，我们就根本不觉得痛。我看过一个人被刺刀刺中，却不晕、不喊，因为他知道刺刀刺下来了，他就用观想的功夫想其他的事情，而使疼痛之感分布全身，不觉得一处特别痛，就能忍受刺刀刺中的痛楚了。

　　-------西藏喇嘛 罗桑伦巴博士 罗桑伦巴蒙难记

　　不要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痛的地方

　　不要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痛的地方，因为如果你把精神放在痛点上，痛楚就变成不可忍受了，你亦须转换念头，想别的事情，控制你的心，去另想别的事情，如果你这么做，你仍旧会感到痛苦，但是你却能受得住了，这时痛楚会变成一种陪衬似的东西。

　　-------西藏喇嘛 罗桑伦巴博士 罗桑伦巴蒙难记

　　第一章 离乡背井

　　我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凄冷过，这么无望、烦恼，即使在羌坦高原｜｜海拔约两万多尺高｜｜零度以下的气温，挟带沙石的寒风吹割着我露在衣物外的皮肤都流了血，我心里却觉得温暖。天气的寒冷不比我心里感到的凄凉来得可怕｜｜我要离开我挚爱的拉萨了。回首凝望布达拉宫，金顶上有几个小小的人影，而在他们顶上一只风筝孤零零的在微风中飞翔，好像对我说：﹁再见！你放风筝的日子结束了，现在要远走他乡，做些有意义的事了。﹂对我而言，那只风筝是个象征，它高高飞在蓝天之上，与家乡仅以一线相系，就如同我要离开西藏到外面广大的世界去飘流，只以我对拉萨的爱作为情感之线与家乡相系是一样的。我要离开我和平宁静的故乡，到奇异的他乡。我转身启程、背对家园亲人的时候，心如刀割。伙同伴侣，我向着茫茫前程策马而去。对他们来说，这也是件苦事，但是他们知道只要送我到一千哩之外，到达重庆之后，就可以返回故乡；而回程每多走一步就更接近家园一步，如此他们便会释然。我却要继续旅程，一地又一地，接触异族，经历异事。

　　我七岁时算命预卜说我会进入喇嘛庙，先当个小沙弥，再做普通僧人，最后经过相当时日的训练，通过考试成为喇嘛。然后，我会离开西藏，离开家园，离开我所爱的一切，去到我们称之为﹁野蛮之邦﹂的汉地，到重庆去学医，成为一个外科大夫。据星象家说我会参加战争，被一群怪人俘虏，但是无论如何我依然应该不顾诱惑，忍受痛苦，救助那些需要帮忙的人。他们说我的命很苦，老是遭遇困境，到处遭遇忘恩负义之人。他们所说真是丝毫不爽！我一面想着这些不愉快的事，一面仍然加鞭前进。离开拉萨后，我们为小心起见，再度检查马匹，同时检查马鞍是否松紧适度。马是我们茫茫旅途良伴，我们必须像照顾自己一样的照顾它们。检查完毕，一切正常，我们才又安心上马，踏上征途。

　　时间是一九二七年之初︵民国十六年︶。我们离开拉萨走向中途站｜｜雅鲁藏布江边的周塘︵Chotang︶。出发前我们讨论过好几次应行选择的路线，结论是沿江边行再到康定，是最稳当的路线。雅鲁藏布江由喜马拉雅山区发源，我曾在那个山区乘过载人的风筝。藏人以非同寻常的神圣心情看待这条大江，它流过数百哩再注入孟加拉湾，就像印度圣地贝拿勒斯︵Benares︶一样神圣。我们认为因为有雅鲁藏布江才有孟加拉湾。历史记载早年此江流速湍急，江水深寒，由山区几乎是直线的向下冲激，松软的土质经年累月冲成了孟加拉平原。我们行经沿江的山道进入西康。当我还很小的时候，西康是西藏的一部分，是西藏的一个省分。英军入侵拉萨后，清兵乘虚而入夺走了西康，他们杀淫掠夺，后虽派有失宠被谪的官员到任管理地方，但是这些官员得不到清廷的支持，只好自行设法管理西康。我们发现这些人只是些傀儡而已！无助又无能，是藏人取笑的对象。当然，当时我们表面上假装服从，表示礼貌，只要他们一转身，我们还是照自己的意思行事。

　　我们日复一日的向前行，夜间就便在喇嘛庙中借宿。我是一个喇嘛，又有方丈头衔，且是个被确认了身分的﹁再来人﹂，故而一路受到礼遇，更何况我还是达赖喇嘛亲谕应受保护之人，这使我更是备受各地殷勤的礼遇。

　　康定是个重要商镇，以贩卖犁牛出名，而且它更是销往西藏茶砖的集散地。藏人酷爱喝茶，茶由汉地输入，不过这种茶不是普通的茶叶，而是茶叶、茶枝、苏打、硝石及其他东西的化学配方。西藏食物不似世界他地一般丰盛，所以茶是取代汤类及饮料的东西。在康定，茶混合配好之后，制成块状或是通称的砖状，以使大小及重量适于马匹及犁牛携带进入山区的拉萨，在拉萨的市场贩卖之后，运送西藏各地。

　　茶砖具特殊的大小及形状，其包装更是特为马匹在山区颠簸而设计，就算掉到水里也不虞打潮。它们是用青革，或称生皮捆包，迅速入水即起，然后放在石头上晒乾，乾后皮革缩水缩得很厉害，因此压紧了茶。皮革乾后成黄褐色，比电木还要坚硬。这些干燥后的皮囊即使是滚下山坡也不会受到损伤，就算是掉到河里一两天，把它取上岸干燥后还是很完整，水不会渗到里面，所以茶也不会坏。我们以皮革包装茶砖是世界上最卫生的包装。值得一提的是茶还可以当做钱用，没有现金的人可以随时打开一块茶砖，敲下来一部分当做钱用，有了茶砖就不需再愁现金了。

　　康定给我们的印象是典型的商埠，吵杂而混乱。我们看得顺眼的，只有我们自己的拉萨。在康定有各地来的人：日本、印度、缅甸以及唐古喇山脉︵Tanglha Mountains︶以外的游牧民族。我们和各地商人挤在市集里，耳闻各地不同的方言和语音。我们还碰到各种不同宗教的教士、僧侣，有禅宗及其他教派。我们一面谈论这些新奇事物，一面走到康定郊外一座喇嘛庙去。庙里的人正期待着我们的光临，事实上，他们看我迟迟不见人影，正有些担心呢！我们赶快告诉他们，我去市集逛了一会儿，胡乱听些市井闲聊，耽搁了一点时间。方丈竭诚欢迎我们，并且很热切的听我们诉说西藏的事情以及一些新闻，因为我们来自知识的中心｜｜布达拉宫｜｜而又曾经上过羌坦高原。青康藏高原的最高山区︶，见识过不少奇妙的事情，方丈已经久闻我的大名了！

　　想不到我的声名居然传播得这么远！

　　一大清早，我们在大殿上诵经礼拜之后，拿了一些食物和糌粑，就又策马上路了。我们在峡谷边的土路行进，下面山谷两旁尽是树木，真是一辈子都没有看过这么多树。有些树半隐在瀑布的水汽之中，巨大的山上杜鹃长遍了山峡边，地上尽是各色各样的花，吐露出芬芳，点缀着风景。我们的心情却因离乡背井而沉重，根本无心欣赏风景，加之我们越行越低，气压升高，使我们颇感不适，呼吸困难。我们还遭遇到另外一个困难：在西藏空气稀薄，水在较低温下就会沸起来，我们可以直接啜饮刚滚开的水，所以当水滚冒泡时，我们就可以喝茶了。走到低地来，我们也照老习惯喝刚从火上滚开的茶，于是嘴皮都给烫破了！在西藏因为天气酷寒，必须喝滚开的茶，不然茶马上就会凉掉。那时我们还不知道气压可以影响水的沸点，也不知道我们该等茶冷一点才能喝，气温降低也不至于使茶马上冷掉！

　　我们对于呼吸困难觉得不舒服极了，气压迫得我们胸肺部好难受。起初我们还以为这是因为离开心爱的西藏影响了我们情绪所致，后来我们甚至感到窒息与气闷。我们之中没有一个曾在低于海平面一千尺的地方生活过，拉萨大约是在海拔一万两千尺高，我们甚至还常常到更高的高原去，如羌坦高原就是在两万尺以上。过去我们听过不少西藏人离开拉萨到较低的地方去赚钱的故事，谣传中说他们数月之后都郁郁而终，肺都碎了；圣城里那些乡野传说把这些离开拉萨到低地去的人终会痛苦死去的故事夸大附会不少，我知道这不是真事，因为我父母曾经到过上海，他们在上海有不少产业，他们还不是好好的回来了？我对父母的事知道不多，因为他们太忙了，地位又太高，没什么时间和孩子们相处，那些事是听仆人们说的。现在我亲身受到这种困扰，肺就如火烧般难受，好像有铁条箍在胸上一样，呼吸困难万分，每一次呼吸都要努力用劲才行，如果走快一点的话，身体就像被火烧过的铁刺穿那么痛。行行复行行，我们越走越低，空气愈来愈厚重，气温也渐渐暖和，这种天气对我们来说是极不舒服的。在拉萨，在西藏，天气很冷是不错，但那是一种乾冷，一种健康的冷。而现在，气压这么高，湿度这么大，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了？有一次同伴们甚至想说服我下令回程，返回拉萨。他们说如果我们再愚蠢的走下去，命都会送掉；但是我想到预言，坚持不肯，大家只好继续前进。越走天气越暖，我们觉得就像中毒一样的头昏脑胀，目力也跟着衰退，不像从前可以看得好远、好清楚，目测距离也不准了，以后我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全世界西藏的空气是最清纯最干净，一眼可以眺望至五十多哩之外，而就像看十哩那么样清晰。现在在低地厚重的空气下，我们看不远，并且所见的还要被不洁净的空气笼罩住。

　　我们又走了好几天，越行越低，穿越森林，一路尽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密林。西藏不出产木材，树林极少，故而此行大家都忍不住数度下马，跑到树跟前摸摸、闻闻各类不同的树木。树木这么多实在叫我们讶异，西藏有很多山杜鹃树，所以我们只认得出它来。在西藏山杜鹃花经过费事的烹调后是一道昂贵的菜。我们边行边赞叹，细细比较此地与故乡不同的地方。我们没有计算到底走了几天，因为我们并不赶路，当时我们完全不知道现代文明是讲究抢时间的，我想就算那时知道，我们也不会在意。

　　我们每天骑八到十个钟点的马，夜晚便在庙中过夜。那些庙宇与我们所信仰的佛教并不全然相同，不过没关系，我们总是受到欢迎。真正的东方佛教徒，与世无争，无瞋无恨，总是乐于照顾出门在外的人。我们投宿期间，按照礼俗参加诵经佛事，也和那些诚恳接待我们的僧侣交谈。他们告诉我中国正遭遇不少改变，旧的社会秩序开始崩溃，苏俄北极熊正开始向中国灌输﹁政治教条﹂，我们大不以为然，认为俄国人宣传的是：﹁你的也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的霸权观念。他们还告诉我，日本人也在中国各地找麻烦，这完全是由于人口过剩所造成的问题。日本人生育太多，而粮食不够，只好去侵略欺侮爱好和平的人，想法子占便宜，好像只有他们日本人才是人的样子！

　　最后我们离开西康，跨过省界来到四川。几天后我们到达长江边。一天黄昏后，我们在一个小村落停下来，并非已经到达夜宿的目的地，而是被一群人挡住了去路，他们似乎在开什么会的样子。我们向前挤，因为我们块头不小，很容易的就挤到人群前面，一个白人站在牛车上，比手划脚，正在宣扬共产主义，煽动佃农起来杀掉地主，他手上挥着照片，说那个轮廓硬突、留着胡子的人是世界的救星。我们对列宁的相片没兴趣，对他的说词也不欣赏，于是转身离去，走到数哩外我们预定落脚的喇嘛庙。

　　中国各地都有喇嘛庙和中式的寺宇。大部分西康、四川和青海的人信奉西藏的佛教，所以这三省境内有许多喇嘛庙以便给予教徒适当的指导。我们从不劝人改教，也不主动邀请人加入我们，因为我们认为每人都有选择的自由。我们不喜欢那些强要人加入什么宗教以便得救的传教士。我们知道有心向道愿做喇嘛的人，不用我们强劝自然会加入我们。我们窃笑那些到西藏和汉地来传教的教士；有些人为了想得到礼物和传教士﹁小惠﹂就假装改信了宗教，实在令人难过。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藏人和老式的中国人大多是有礼貌的，为了不想令那些傅教士太难堪，假装让他们以为已有点成绩，其实我们才不相信传教士那一套！他们信他们的，我们却情愿保持我们原有的信仰。

　　我们继续行程，沿着长江走。我后来对这条江非常熟悉，因为它是个大地上很好的指标。我们从来没见过船，顶多看过照片而已，所以对江上的船只非常着迷。有一次我和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一起练习眼通课程时，曾看过一艘汽船，这个以后再详谈。在西藏，船夫用皮筏摆渡，皮筏骨架很轻，覆以犁牛皮，除船夫之外可载四到五个乘客。船夫饲养的羊是不必付费的乘客，只不过下岸后要背负船夫的私人用品、包袱及毯子等物，而船夫自己要肩起皮筏爬上岩路，以免皮筏受损。有时农夫用﹁连脚的全羊皮﹂或全牛皮，吹气后把脚部的开口扎起来，做筏渡河，这种玩意就像西方人用的水翼一样。我们目前只对真正行驶的船只有兴趣，看船上的三角帆在风中摇曳。

　　有一天我们在江边浅水地带停下来，看到两个人在江里拉网，引起我们的好奇心，前面还有两个人用棒子打水，兼以怪声吆喝。我们起初以为叫的两个是疯子，拿网的两个正设法照顾他们。我们呆望了一会儿，忽然其中一个打了一个暗号，叫声停止了，两个拉网的人相互走近，让网重叠，然后从两端拉紧，把网拖上岸。到了沙岸上，他们把网倒过来，一大堆闪闪发亮新鲜活跳挣扎中的鱼掉到地上，我们大吃了一惊，因为我们从不杀生，而且觉得杀生是犯戒的事。西藏河里的鱼会来亲吻我们伸到水里的手，它们一点也不怕人，敢从人手里取食，我们当它们是宠物。但是在中国，鱼是一种食物。奇怪！中国人自称是佛教徒，为什么竟然会为己之所欲，公然大肆杀戮呢？

　　不知不觉，在江畔坐了一两个钟头，才发现我们留得太久无法赶到预定的喇嘛庙去，不过，无所谓，就在路边搭营过夜也一样。我们走到路左边的小树林，把马拴好，让它们自由吃草，然后很快的拣了不少柴火，开始煮茶，吃糌粑。围着火，谈着西藏以及旅途的见闻，还有未来。不久同伴们一个一个打哈欠，裹紧毯子，翻身睡去。直到柴火余灰转暗，我才裹好毯子躺下来，一时却也睡不着，我回顾往事｜｜七岁离开父母出家、遭遇困难、严格的磨练：：又想到高原采药，以及到更北方的羌坦高原探险：：我也想到至尊｜｜达赖喇嘛，并且无可避免的更想到我敬爱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我的心情真是极为恶劣。陡然整个乡野似乎被正午的阳光照亮了一样，我吃惊的发现我的导师站在我面前，他叫着我：﹁罗桑！罗桑！你怎么这么丧气呢？你忘记啦！铁沙也认为在火炉里冶链没什么道理，可是链铁成钢，就看得出冶链的益处了。罗桑！你遇过不少艰难，但是这全是为你好，我们常谈这个问题，别忘了这世界只是个梦中虚幻的事物，你还要面对更多困苦，更多的考验，不过别担心，终究你会成功，你将克服所有困苦，达成你既定的目标。﹂

　　我揉了揉眼睛，这才想起来是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以灵体向我示现。我自己常常做这种事，不过这次我事先没有想到，所以有点吃惊。导师一定常想到我，故而用他的念力帮助我。导师和我谈了一段时间，论及我的缺点、感想，也讲到我们如父子般在一起快乐的时光。他用灵感的画面显示出我将要面临的困难，但是无论任何艰苦，我最后终会成为一个为法忘身的喇嘛。不知过了多久，导师金色的影子渐渐消失，留下他的希望与鼓励我的话语，我想着想着，在夜幕星光之下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们就起身，除了准备早餐之外，并且按照习俗，由我｜｜当时一群人中最高阶的僧人｜｜主持早课，然后又上路，顺着江边继续前行。

　　约莫正午时分，江弯向右，我们开始顺直路走，一直走上一条大道。事实上那是一条二级公路，不过我们以前没有看过那种人造的马路，所以一面顺着它走，一面赞叹着路面平整，无须时时小心提防突出的树根或者坑洞。我们估量再走两三天就可以到重庆了。忽然不知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感觉，也许是气候吧！我们警觉地互相望望，有个同伴刚好向远处地平线上看了一眼，马上紧张地挺直了身，睁大眼睛，指向远方说：﹁糟了！暴风！﹂我们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看，果然不错，灰黑的云正以相当快的速度向我们逼近。在西藏常有挟带沙石的暴风，以高于每小时八十哩的速度侵袭着，除了犁牛之外，人必须找避护所；犁牛毛厚可以保护自己不至受伤，其他生物，尤其是人，不找地方躲避，脸和手就必会被尖石划得皮破血流。离开西藏以来，这是我们第一次碰到暴风，所以有点慌乱，赶忙四下探寻躲避的地形。不幸！附近没有合适的地方，更糟的是我们发现逼近的云还挟着怪声，是我们从来没听过的怪声，那声音又像是初学的生手吹破喇叭的声调，又像是传说中魔鬼向我们进攻的声音！丝呜！丝呜！的声音越来越大，中间夹杂着嘎嘎声。我们都被吓呆了，简直不知怎么反应是好，只会傻立在原地。西藏的沙云和这个相比，前者无论如何没有类似的吼声！我们又向四周张望，希望能找个地方躲一躲，避过这场可怕的风。马匹在我们还没决定逃到什么地方去的时候，挣脱了行列，向后退，四蹄狂踢。我那匹马在一阵嘶吼后，四蹄翻飞，我只觉得有一种拖曳的感觉，好像什么东西断了，我想：﹁糟！我的腿被扯断啦！﹂我的马挣脱缰绳跑掉了，我则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形，碰！平跌在路边，人已经呆掉了。沙云很快接近，我看到云中的恶魔｜｜一个黑色的家伙｜｜摇晃、颤抖的吼着，很快来到，却又过去了。我躺在那里，头昏脑胀｜｜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汽车的经过，那是一部老式美国敞篷卡车，正以高速前进，由一个面带得色的中国司机驾驶。它带来一阵恶臭，我们以后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鬼屁﹂。鬼屁是汽油、润滑油和肥料混合的臭味。那部卡车满载肥料，一路颠下来不少，掉在路边，刚好有一团掉在我旁边。卡车吼啸而过，扬起一阵令人窒息的尘土，外加一缕废气黑烟，一下子就变成远处的一个小点，在路上转来转去，噪音也随着逐渐消失。

　　我一声不发，四周看了一下，看不到我的同伴，更糟的是，还看不到我的马！好不容易才把缠在我腿上的断马带解开。同伴们一个一个出现了，窘迫的神色中还带着点紧张，生怕又有恶魔现身吼叫。直到现在我们还搞不清楚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事情发生的太快，尘烟又阻隔了不少视线。同伴们小心翼翼的溜下马来，帮我弹掉身上的灰，我才总算恢复了一点样子，但是马呢？我的同伴是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却都说不曾看见我的坐骑。我们忙乱地找了半天，呼唤也没结果，查看沙上马蹄痕迹，也找不到，搞不好那只可怜的家伙跳上了卡车，被带走了吧！找不到马，大家只好坐在路边商讨对策。一个同伴说不如就让他就近找个农家住下来，我来骑他的马，待我留在重庆，其他同伴回程时，他再骑回他的马。我不答应，因为这样并没有解决遗失那匹马的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同伴的马忽然愉快的嘶叫起来，附近一个农家茅舍也传来马的回鸣，但是很快的。好像有人用手蒙住马鼻子的样子，声音顿时降低了，我们恍然大悟，会心的互望一眼，立即展开行动。如此贫穷破烂的茅舍主人怎么可能养马？显然的是屋主把我的马强拉去藏起来了。我们跳起来四下找棍子，在找不到适当武器的情形下，只好砍下附近的树枝，然后走向茅舍去求证令我们怀疑的事。这座茅舍看起来破破的，叩门也不见回答，一片死寂。欲入不得之余，想到刚才明明听马匹嘶叫的声音，后来马嘶声却被压抑了。我们开始猛力推门，先是没效果，后来门栓松动了，好像快要被卸下来的样子，终于门被推开了，一个干巴巴的老人正在这间简陋肮脏不堪的茅舍中，他面带惧色的望着我们，我们对他可没兴趣，我的马的确在屋里，嘴上蒙着一个袋子，以免它再叫。我们不高兴极了，脸上一定也露出忿怒的颜色，老农夫在我们质问之下终于承认是他偷的马，他说我们是富有的和尚，掉一两匹马不要紧，而他只是个穷老农。看他那害怕的样子一定以为我们要杀他，也难怪会被误会｜｜走了八百哩，又累又脏，我们的面色一定很可怕。不过我们并无意对他不利，只以勉强凑合的汉语对他告诫：他这样做对今生来世会有果报，讲完之后，我们再整鞍上马，向重庆出发。当夜我们宿在一个非常小的喇嘛庙里，全寺仅有六个和尚，不过我们还是受到特别款待。次日晚上是我们旅程中的最后一夜，我们来到一座喇嘛寺院，照例受到钦差似的礼遇，并充分补充食物及其他补给，也参加了殿上的诵经礼拜，大家还谈了很多西藏的事以及我们到北方高原探险的情形，还有达赖喇嘛的近况。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的大名甚至远播到此地，为人所熟知。我在此幸会一位曾到拉萨去过的日本和尚，他在拉萨学习了与禅宗截然不同的佛教教义和仪轨。我们也谈论到很多中国面临的改变、革命、新秩序｜｜地主滚蛋、佃农取而代之的共产革命，俄国人到处宣传共产革命思想，但在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具体成效。我们觉得这些俄国人是魔鬼，像瘟疫破坏身体一样到处做着骚扰、破坏的工作。香已燃尽，但谈兴仍浓，我们预感到将有可怕的改变要发生。人的价值被完全扭曲，灵魂的事也不被看重，人们只想到片刻的权力，这个世界实在是个令人厌恶的五浊恶世。星星在天空闪烁，我们谈着谈着，终于一个一个进入梦乡。次日旅程就要结束，我暂时在重庆住下来，而我的同伴即刻要返回西藏，把我一个人留在异乡，那一晚我真辗转难眠。早课完毕后，我们好好的用一顿早餐，接着就再上路往重庆走。马儿经过一夜休息，已经精神抖擞。一路上交通较见频繁，卡车和各种车辆在路上行驶不绝。胯下的马被往来的车辆惊吓，赖着不肯前进，因为它们不习惯车辆的吵杂声，也闻不惯汽油的味道，它们不稳定的情绪叫我们费好大力气才能稳坐在鞍上。

　　看人们在一层层的梯田里工作是件有趣的事情！农人们用粪便浇肥。身穿蓝色的衣服，带着忧郁的愁容，他们看起来都又老又累，没精打采。生命对他们来说似乎是个太重的负担，精神被压迫得透不过气来，好像除了生存之外没有什么值得争取的东西。田里无论男女老幼都在工作。走了一段路，我们又走回江边，沿江而行。终于山城重庆在望，这是我们头一次看到这座有名的城市。我们驻足望着它，一面赞叹，一面我却私下为自己行将展开新生活而惆怅。

　　我在西藏是属于高阶层的人，有方丈头衔又受到达赖喇嘛特别的封宠。而现在我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求学，还要面对一连串预言中的命运，这使我不禁又想起我早年所遭受的困难。眼前的景物无法使我兴奋，因为这只是漫长旅途的开始；日后我将踏上艰难困苦、异国流离的行程，而西方国家比中国更要奇异，他们只崇拜金钱。

　　在我们面前横着两侧是梯田的峭坡，坡顶上长着树木，我们直到最近才看过这么多树林。这里也有穿蓝布衣的农人在远处田间工作，孜孜勤奋的掘挖着世代祖先犁过的田。独轮板车︵鸡公车︶由小马拖着，载运蔬菜到重庆市集上去卖。板车样子奇特，中间一个轮子，两边可以摆东西。我们看见一个板车上一边坐着一个老妇，另一边坐着两个小孩。重庆到了！对同伴而言，旅程已经结束，但对我而言却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我向下看着山崖下环绕的河流，心想我对这个地方一点也不熟悉，不禁怅然。重庆市在山崖上，房屋颇为拥挤。从我们站的角度来看，似乎处于江中的一个岛上，事实上并非如此，我们知道重庆三面由长江及嘉陵江环绕，山脚下长年受水流冲刷，形成一个沙洲，在两江会合之处成尖形，这种地势是我日后非常熟悉的。我们上马前行，行到近处发现到处都可看得到阶梯，我们一口气爬了七百八十阶，使我们想起布达拉宫来，因而引起我强烈的乡愁。重庆｜｜终于到了！

　　第二章 重庆之旅

　　沿着街经过五彩缤纷的橱窗，里面陈列的东西是我们以前从来没看见过的，但有些在杂志里面看过图片，那些杂志是从新大陆美国运到印度，又由印度经过喜马拉雅山带到拉萨。一个汉人骑在一个怪东西上面向我们冲过来，那个怪东西是一副铁架子，带了前后两个轮子。他目不转睛的瞪着我们，因此失去了控制，前轮碰到一个小石头，那玩意儿向左一拐，骑士便由前轮飞跌在地上。有个老太太差点被他绊倒，她转身向那家伙大发脾气，我们觉得他已经够倒霉的，还要挨骂，实在有点可怜。他站起来，狼狈的扶起那铁架子，前轮已经弯了，不能再骑，只好把它扛在肩上，垂头丧气的走下山阶。这地方可真是怪，每个人都行动怪异。我们继续向前走，目不暇给地看着商店里面的东西，猜测它们的价钱合多少﹁藏币﹂？也议论它们是做什么用的？我们虽然在美国杂志上看过一些图片，但是由于不懂英文，只是看看图片罢了！

　　再走不久，来到我要进的医学院。一行人停下来，我走进去报到。我曾经与西藏抗暴活动有相当深的关系，因我曾强烈反对共产党入侵西藏。我现在还有些朋友在共产党手中，所以我不愿详细说明，以免他们被捕。我走进学校，上了三阶梯阶，进入一个房间。一张桌子前面，一位年轻的汉人坐在一个特制的木板上，下面有四根木棍支撑着，背后有两根交叉的木条。我认为这是一种懒惰的坐法，我绝不可能这样坐。他看起来挺友善，他身穿大部分中国人都穿的阴丹士林蓝布衫，在衣襟上别着一个徽章，表示他是学院的职员。他看到我之后，惊讶得目瞪口呆，好一会才站起来双手合十向我鞠躬。

　　﹁我是新生，由西藏拉萨来，这里有一封布达拉宫方丈的介绍信。﹂我说完取出一个长信封，一路上我小心保护它，使它不至受到长途旅行的损伤。他接过去之后，行了三鞠躬，然后说：﹁方丈大师，请您坐下等我回来，好吗？﹂

　　我说：﹁好！我不急。﹂然后我席地盘腿。

　　他尴尬不安地搓着手，踱了几个方步，终于嗫嚅说道：﹁方丈大师，真是十二万分抱歉，我对您非常尊敬，但是您可否移尊就坐呢？在这里大家都坐椅子！﹂

　　我起身坐上了那可怕的组合物，心里想｜｜一直到现在我都这么认为｜｜每件事总要试一试。这玩意儿对我而言真是个刑具。那位年轻人走开，留下我坐在那儿，既烦躁且不安。不久我开始觉得背痛，然后脖子也僵了，什么地方都不对劲。我想：为什么在这里每一个人都不能像我们在西藏那样席地而坐，非要离地被撑在半空中不可？我想挪动一下身子，椅子却吱吱叫起来，并且摇晃不已，我真怕椅子会垮掉，不敢再动。

　　年轻人终于回来了，又向我鞠躬，说：﹁校长想见你，方丈大师，请走这边。﹂他打了个手势，请我先行。我说：﹁不不不！还是你来领路，我不知道怎么走。﹂他又鞠了一躬，才在前面带路。

　　我们穿过走廊，这位穿蓝衣的年轻人带我来到一间靠后面的房间门口，用手敲敲门，回身向我一鞠躬，替我打开房门，说：﹁罗桑伦巴方丈大师来了！﹂我走进去之后，他就关门走了。房里有个汉人长者站在窗边，他看起来和蔼可亲，头已秃，唇上留着胡子；他穿着我看过的奇异西式服装：蓝上衣、蓝裤子，腰上有条白带子，脖子上围着硬领，并且戴着一条彩色的领带，我想：这么一个有地位的人却穿得这么寒酸，真叫人为他难过！

　　他说：﹁你就是罗桑伦巴？久仰久仰，我们很荣幸能收你为学生。除了你带来的信件之外，我也收到一封介绍信，我认为你以前所学将会对你非常有所助益。你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给我写了信，我们几年前在上海就认识，那是在我去美国之前。我姓李，是此地的校长。﹂不得已，我又﹁坐﹂下来，回答一些有关学科及解剖方面的知识，我认为很重要的佛经他却没有考问我。

　　﹁我对你的程度非常满意，﹂他说：﹁不过你在此地功课会很重，因为除了中式的传统教学之外，我们还以美式方法教导医学和外科手术，你还得选一些你以前没有学过的课程。我在美国受的教育，理事会也委托我以最新美国教学法训练我国青年，并且使这些方法适用于中国的国情。﹂他对我解释了一段时间，告诉我美国医学及外科手术进步的情形，并且介绍诊断的方法，他继续说道：﹁除了你导师教导你的功课之外，你还要学会﹃电学、磁学、热学、声光学﹄才行。﹂

　　我惊愕地看着他，心想：﹁电学﹂、﹁磁学﹂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根本不了解他在说什么？但是热与声光是傻子都知道的事：用热力烧茶，有光才看得见，说话就有声音，这些有什么好学？

　　他接着说：﹁既然你已经习惯繁重的功课，你必须比别人加倍用功才行，我建议你一次修两门功课：医学预科及实习。以你以前的学习经验，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到。两年之内，我们就会有新的医科班。﹂

　　他转到桌前，在一堆文件中翻来翻去，然后他拿起我在图片上看过的自来水笔｜｜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喃喃自语：﹁罗桑伦巴，选修电学、磁学，去见吴先生，写张条子请他特别照顾一下。﹂他放下笔，用吸墨水纸把墨水小心的吸干之后站起来。我对吸墨水纸很感兴趣，在西藏我们是用乾沙，不过他已经站起来看着我了，我不得不收回视线。

　　他说：﹁有些功课你已经会了，从刚才我们讨论的情形看来，你甚至比我们一些医生还要懂得多，不过目前你要学刚才我提到的那两门功课，因为你对它们一无所知。﹂他伸手按铃，又说：﹁我请人带你四周看看，到各系馆去转转，使你对这里有点概括的印象。如果你有任何问题、疑问，请来找我，我答应过明雅唐达普喇嘛尽全力帮助你。﹂他向我一鞠躬，我也当胸合十向他行礼。那位穿蓝衣的年轻人进来了，校长用中文对他说了一些话，然后转过来对我说：﹁你跟阿福去！他会带你在校园里逛逛，并且回答你可能发生的问题。﹂

　　这一次｜｜这位青年转身在前带路，我们出了房门，他小心把门关好。在走廊里，他说：﹁我们必须先到注册处去一下才行，因为你要去那里报到注册。﹂从走廊穿过一个地板光洁的大厅，厅的另一端又接着一个走廊，我们走了几步进入一个相当拥挤的房间，校方的工作人员忙着整理表册，还有一些年轻人站在小桌前签名报到。那位带我来的职员和一个人讲了几句话，那个人就消失在另一相连的办公室。一会儿，一位矮壮的汉人走出来，脸上带着微笑，戴着厚玻璃镜片，也穿着西式的衣服，他说：﹁啊！罗桑伦巴，久仰久仰！﹂他伸出手来，我看看他的手，实在不知道他要给我什么？我想也许他想要钱吧？带我来的那位轻轻对我说：﹁你快和他握手。﹂那位矮胖的人也说：﹁对！你要和我握手为礼，我们在这里都用这种方式。﹂所以我和他﹁握﹂了一个手。

　　﹁欧！﹂他叫起来：﹁你简直快把我的手握断了！﹂

　　﹁对不起！﹂我说：﹁我不懂怎么握？在西藏我们都是当胸合十为礼的｜｜像这样。﹂我示范了一下。

　　他说：﹁原来如此，不过时代变了，我们现在都用这种方式了。再练习一次，我来教你。﹂他示范一次；我一面照样做，一面想这个方式真是很笨。他又说：﹁现在请你来签名报到，这就表示你已是这儿的学生。﹂

　　他粗鲁的推开一些正在签名的年轻人，把手指、大拇指沾沾水，翻动那本大册子，他说：﹁好了，在这里请你签名，并且写上你的阶级头衔。﹂我写下：﹁星期二．罗桑伦巴，察克波里寺医药僧，被认定身分的再来人，现已任命为方丈，明雅唐达普喇嘛的弟子。﹂那个矮胖子看我写完之后说：﹁好！其他的交给我们办！现在你去熟悉一下环境，我希望你对此地西方科学的神妙会有很深刻的印象。再见！﹂这句话也是对带领我的人说的，于是那位年轻人表示：﹁请跟我来，我们先去科学教室。﹂

　　我们走出来，很快的穿过院落，走进另外一个长型的建筑里面，这里到处都是玻璃器皿，瓶、管、烧杯｜｜所有设备我只在图片上看过。

　　年轻人走到角落，叫道：﹁这才是好东西呢！﹂他在一个铜管前调弄了一下，在下面放了一片玻璃片，然后他转动了一个柄，从铜管向里看，一面叫我：﹁来看看！﹂我走过去看了，看到培养的细菌。见我不吃惊，年轻人用出乎意料的诧异口气问我：﹁什么？难道你不吃惊吗？﹂我回他：﹁才不呢！我们在布达拉宫也有一个非常好的，是印度政府送给达赖喇嘛的。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获准随时可以看，所以我也常用。﹂

　　﹁喔！﹂年轻人非常失望的回答：﹁那我带你去看别的东西。﹂

　　他带我走出了这幢房子，又进入另外一个，他说：﹁你以往住在山上的喇嘛庙里，不过我想你会乐意看看住在这里的学生非常喜欢的最新设备。﹂

　　他打开一个房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白突突的墙，然后我的目光停注在一个黑色的铁架子上，中间有很多扭曲的铁丝，我惊讶的叫道：﹁那是什么东西啊？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怪东西？﹂

　　﹁那个啊｜｜﹂他的语气中带着骄傲胜利的口吻说：﹁那就是弹簧床，我们这个宿舍里有六张，这是最摩登的东西！﹂

　　我瞪着它看了半天，实在没看见过这种东西，于是我问：﹁床？床是干嘛用的？﹂

　　﹁睡在上面啊！这种床真的很舒服，你躺躺看就知道了！﹂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床一眼，然后我又看着他，想：好吧！我可不能在这位职员面前示弱，所以我在床边坐下，床吱吱的叫了一声，陷了下去，我觉得好像要沉下地一样，赶忙跳起来，说：﹁不行！我太重了！﹂

　　年轻人忍住笑说：﹁本来就会这样的，这就是弹簧床。﹂他自己跳上床，平躺着，床上下弹动。我可不愿照着做，这玩意儿怪怪的。我一直睡在地上，睡在地上对我最适宜。

　　年轻人又在床上弹跳，忽然他从右边弹到地上，﹁活该！﹂我一面想， 一面伸手扶他站起来。

　　他又说：﹁我带你看的还不止这个，来！看看这个！﹂他带我走到墙那边，我看到一个小盆，大概是够给半打僧人做糌粑的大小吧！

　　﹁你看看！很奇妙吧！﹂我看了半天，觉得莫名其妙，不知它有什么用途？我看到这东西底部有个洞，所以说：﹁不怎么好呀，它有个洞，也不能用来搅合奶茶。﹂

　　他笑了，觉得我的话很有趣，说：﹁这个比弹簧床还要新奇呢！你看！﹂他伸出手在一块固定在盆边墙上的金属的﹁龙头﹂上摸了一下，老天爷！居然有水从那金属流了出来，的确是水！﹁冰凉的，﹂他说：﹁相当冰呢！你看！﹂他把手放进水里：﹁你也来试试！﹂我照做了，的确是水，就像河水一样，也许没有河水那么新鲜，也没有河水的味道，但是从金属弯管里居然有水流出来的确太不可思议了，谁听过这种怪事呢？他把手拿出来，拿起一块黑黑的东西把盆底的洞塞住，水哗啦啦的流，不一会儿就把盆注满了，但是水始终没有满出来，不知都流到那里去了？大概什么地方有个孔，总之水没流到地上就是了。年轻人又摸了金属块一下，水停了，他把双手放进水里，用手把水转来转去，他对我说：﹁你看！多好的水啊！这样就不必再到外面去挖井取水了。﹂我也把手伸进去乱转，那感觉真不赖，不必走到水里，就可接触到相当深的水。年轻人把一条链子一拉，水就流走了，潺潺水声就像老人临死前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一般。他转身拿起一件我以为是别人的短衫，叫我：﹁拿去！用这个。﹂我看看他，再看看他递给我的那块布，说：﹁做什么？我穿得很整齐啊？﹂他又笑了，说：﹁不是！是用这块布擦手，哪！像这样！﹂他做给我看，然后把布又递回来，说：﹁把手擦乾！﹂我照做了，心想在西藏妇女有这么一块布料能做些有用的东西，她们就很高兴了，在这里我们却这么浪费用来擦手。不知我妈妈现在看到我会说什么？

　　直到现在我才开始对这里刮目相看：既有从金属管流出水来，又有有洞的盆子可以用。这下子年轻人以颇为得意的心情领路了，我们向下走了几阶。到地下室的一间房间，他介绍着：﹁在这儿，我们存放男女的尸体。﹂他把门打开，在石台上摆着一些供解剖用的尸体。空气里满是防腐剂化学药品的味儿，当时我完全不知道防腐剂是干什么用的？因为在西藏乾冷的气候下，尸体摆相当长的时间也不会腐坏。但是在湿热的重庆，人一死就必须先注射防腐剂，如此才能保存数月供学生解剖之用。他打开一个柜子说：﹁你看！这是由美国来的最新外科仪器：这是切开身体用的，这是切手臂和腿的。﹂我看着那些闪亮的金属器具、玻璃器皿及电镀制品，心想：不知道它们是不是比我们西藏制品好用？

　　我在校区里逛了三个钟点，等我回到同伴们等待的四合院时，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我告诉他们我看到了什么，做了些什么，然后我说：﹁我们去看看这个城市吧！瞧瞧它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地方？我觉得这里蛮落后的，空气污浊而噪音又大。﹂于是我们又骑上马，离开学校来到店铺街上，我们下马来一家家观看那些待价而沽的货品。向下街望去，发现一条街街尾似乎没路了，直接通往悬崖边，引发了我们的兴趣下去看看。那边崖坡很陡，有阶石通往码头。我们看到崖脚下有大货船、高船头的船以及中式平底船，它们的帆在轻风中无力的轻拍船桅；挑夫正在装卸货物，他们以长竹杆肩挑双担，小碎步慢跑。天气很热，我们都发汗了。重庆的天气以湿热出名。我们一面带着马走，一面雾就来了，江面上也升起了水气，雾蒙蒙的令人觉得好像在黑暗中摸索似的前进。重庆地势颇高，所以具警戒地位，它是个陡峭的石头城，居民约两百万，街道很陡，有些街旁的房子简直就像是镶嵌在山腰上一样，有些又像突出悬在深渊之上。在这里每一寸土地都开垦了，由农民护卫、照顾着，种着一行行稻子、豆子及玉米，无一处土地不被妥善利用或任其荒芜。到处可见身着蓝衫的农人弯腰工作，就像他们天生是弯腰的人，永远在无可奈何地拣拔野草似的。比较富裕的人们住在重庆郊区的嘉陵江谷，那里的空气比较清新｜｜这是根据汉人的标准，而不是我们的｜｜商店比较高级，土地也比较肥沃，那里树木葱郁，江河潺潺，是高级住宅区，专给殷实的商人、学有专长的专家及自由业的人住的。重庆很雄伟，占地也广，我们都不曾见过这么大的城市，但是我们却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这时候腹中饥鸣不已，我们所携带的食物已经吃完，只好快找吃饭的地方，入乡随俗，吃中国食物。我们来到一处豪华餐馆，他们号称能供应重庆最好的餐点，而上菜又快。走进去坐下后，一个穿蓝衣的跑堂来到桌前问我们要点什么？我问：﹁有没有糌粑？﹂他回答：﹁糌粑？对不起！没有！那大概是西餐吧？我们这儿没有西餐。﹂

　　﹁那你们有些什么？﹂

　　﹁饭、面、鱼翅、蛋。﹂

　　﹁好吧！﹂我说：﹁来几碗饭、面、鱼翅和笋尖。请快点。﹂

　　他急忙走开了，一会儿就端来了我们要的东西。四周其他吃饭的人大声谈论着，叫我们吃惊不已。在西藏，尤其在喇嘛寺院里，用餐时不准说话，因为吃东西的时候说话是对食物不敬，还会引起病痛。在寺院里用餐还有僧侣大声念经，其他人一面听一面吃。但在这里，四周的人却随便闲聊。我们真是不习惯也不欣赏。我们照规矩静静吃完。

　　有些话倒也不是无聊的闲谈，而是谈论日本人在中国各地找麻烦。当时我对这类事情一无所知，所以也不留意，事实上我当时对那间餐馆及重庆都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只记得那是我第一次付钱吃饭。

　　吃完饭后，我们走出去在一个行政建筑物前庭坐下来聊天。马已交马厩拴好，让它们休息、吃饱喝足，以便同伴明儿一早可以回家｜｜回西藏｜｜去。现在，一如所有观光客，同行朋友在讨论该买些什么东西带回拉萨送人，我也在想送什么给明雅唐达普喇嘛。讨论了一会，我们不约而同的站起来，又走回街上那些店铺去买东西。礼物买好，我们走到一个小园中坐下来，又聊了好久，天色渐暗了，浓雾已散，星星在薄暮中蒙蒙闪耀着。又到了吃饭的时候了，这次吃的是海味，这类东西我们以前没吃过，吃起来颇感不惯，只因是食物，而我们肚子饿了，必须把肚子填饱。晚餐用毕，我们离开餐馆，到马厩去牵马，它们看我们走近，都高兴地嘶鸣，牲口休息够了，精神颇为抖擞，骑上它们时，能感觉得到它们也很兴奋。我不是个好骑士，所以我宁可骑一匹累一点的马而不愿骑上精神抖擞的一匹马。走上街，我们选择去嘉陵的路。

　　离开重庆市区后，经过了郊区一些街道，我们朝着晚间投宿的地方前进，那里也就是我以后住宿的喇嘛庙。从大路向右转踏上了一条岔路，走上小山坡就是庙。诵经刚开始，香烟袅袅，伴着老僧低沉、沙弥高亢的梵唱，在在引起我强烈的乡愁。其他的人好像了解我的感受，都静静地不来打扰。功课完毕，我却仍坐在原位不动，记忆一再回到我忍着饥饿与恶劣的心情经过严格的耐力考验第一次进入寺院的情景，那时我还太年轻，不知道人生，而现在我历尽艰辛，自觉了解了生死，反而心情更加沉重。不知过了多久，一位年长的方丈轻轻走到我身旁，说：﹁兄弟，一个人老想着过去是不好的，尤其是前途待创的时刻更加不好。功课已经结束了，等一下马上又要再诵经礼拜，明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你还不上床去休息干嘛？﹂我一言不发的站起来，尾随他至我落榻之处。同伴们都睡了，我跨过他们裹着毯子的身躯，他们也许已经睡着了吧？谁知道呢？也许他们正做着回乡旅程在拉萨与亲友团聚的美梦呢！我也裹着毯子躺下来，直到月影伸长，我才睡着。

　　寺里的法号、法锣催我起床，又是另一次诵经时刻。诵经后才有饭吃，可是我早已饥肠辘辘，但是等到做完功课食物摆在我面前时，我却一点胃口也没有。我吃得很少，因为心情实在太恶劣了。同伴们个个大快朵颐，吃得真是津津有味！当然啦！他们是为了今天开始回程而开心。早餐后我们四周漫步了一会儿，大家都没说什么话，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最后我说：﹁请将这封信和这份礼物送给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我会常给他写信，请转告他，我很记挂他及他的教诲。﹂我伸手入袍取出一个小包：﹁这是送给至尊的，请将它也交给我的导师，他会安排呈送达赖喇嘛。﹂他们接过去，我的情绪激动的不能自已，别过脸去，实在不愿让他们看见我这个高级喇嘛这么失态，好在他们也很悲伤没有注意。我们之间虽然阶层不同，但是已经建立了真挚的友情，他们正为我们行将分手而难过，他们也为了我要生活在这个鬼地方，而他们却可以回到心爱的拉萨去而惋惜。我们在小树林中慢慢走着，看铺满地上的小花，听枝头小鸟清唱，举头眺望天上的云，就这样，分手的时刻终于来临。我们回到在小山坡上树林中的喇嘛庙，由庙前可以远望重庆及江河。我们已无话可说，也无事可做，心中烦躁而又沉重。最后终于走到马厩，我的同伴们慢慢坐上马鞍，牵了我的坐骑｜｜这个家伙一路由拉萨载我来，现在又将回西藏去了。我们再说了几句话，然后他们上路回西藏去。我站着、看着，他们的身影愈来愈小，终于消失在弯路上，偶然还可以看见他们经过的路上扬起一阵灰尘，马蹄嗒嗒声也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缅怀过去，为未来茫茫而害怕。我不知静静的站了多久？最后，一个愉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白日梦：﹁喇嘛大人！难道您不认为中国人也会成为您的朋友吗？我特地来侍候您的，西藏喇嘛大人！﹂我慢慢转身，看到一个友善愉快的中国和尚，我想他正在猜我对他的出现会有什么反应？因为我是个方丈，高级喇嘛，而他只是个小沙弥。我看到他很高兴，他姓黄，以后成为我的好友。我和他很快就熟了，在知道他明天也和我一样要入医学院就读，我更高兴了。他也修电学和磁学，这两门课他和我同班。我们一起走回庙里，在前厅碰到另一个中国和尚，他走过来说：﹁我们必须马上到学校去一趟，去报到。﹂我说：﹁喔！我已经报过到了，我是昨天报到的。﹂他说：﹁我知道。不过这不是学生报到，而是﹃兄弟会﹄的报到。我们像美国学院一样，入了学，大家都成了兄弟。﹂

　　于是我们三个人一齐又走上路，顺着庙旁，经过满是小花的路径，直来到嘉陵往重庆的大路上。在两位同龄的年轻人陪同下，路途不觉遥远，我的心情也好多了，不知不觉我们又回到了学校，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白天的家。一个身着蓝布衫的职员愉快的对我们打招呼，他对我说：﹁我正等着呢！学校里来了一个美国记者，他会说中文，他一定很高兴能和你这位西藏来的高僧会面。﹂

　　他带我们穿过走廊到一个我陌生的房间，那儿像是个会客室，里面有好多男女学生在聊天，当时我因为对女人了解不多，所以对眼前的情景大感讶异。

　　一个矮椅上坐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我猜他大概三十左右，他一见到我们马上站起来，东方式的当胸合十为礼，我当然也回礼了。介绍过后，他为了某种原故，伸出手来，这次我不至惊惶失措，以正确的方式与他握了个手，他笑道：﹁啊！原来你已学会西方礼节了，这种方式才刚在重庆流行呢！﹂

　　﹁是啊！我不得不学学坐这种可怕的椅子，也不得不学握手为礼！﹂

　　他是个相当不错的人，我至今还记得他的名字，他前些时在重庆去世了。

　　我们一起走到校园，在矮石墙上坐着聊天。我告诉他西藏的情形，我们的风俗习惯以及我在西藏的生活。他告诉我美国的情形。我问他来重庆做什么？像他那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要到燠闷的重庆来？好像没什么适当的理由嘛！他回说他是在为一本著名的美国杂志撰写一连串的文章，他问我可不可以在他的文章里提到我，我说：﹁目前希望你不要这么做，因为我来此是为了学医，以充实日后去西方的知识，我希望等我有点成就，有了值得一提的事迹之后，再主动和你联络，让你做一次专访。﹂他是个叫人敬佩的人，了解我的苦衷，我们很快成了好友。他的中国话非常流利，所以我们谈得很顺。

　　他陪我走了一段回喇嘛庙的路，他说：﹁我希望，如果可能的话，哪天拜访一下你住的那间庙，同时参加你们的诵经。虽然我跟你信仰不同，但是我很尊敬佛教，我想在你的庙里参拜一下。﹂

　　﹁好！﹂我说：﹁有空请到庙里来，欢迎你参加诵经。﹂说完，我们就分手了。我急着回去准备明天开始的新生活｜｜好像我这辈子没当过学生似的。回到庙里，我整理整理衣物，僧袍因旅行而弄得很脏，必须洗一洗。我按照我们的习俗亲自处理自己的衣物、僧袍及琐事，而不雇用仆人做这些杂役工作。以后我像一般中国学生一样穿蓝布衫，为的是我的僧袍引起太多注意，而我不想在大众之间显眼，我只想安静求学。除了洗衣外，我还要参加诵经功课，身为喇嘛，我必须参与并主持佛事，虽然我那时要做个学生，可是在庙里我还是要尽高僧之职。夜，终于来临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完全脱离自己的族人。

　　天亮了｜｜是个暖和晴朗的早晨｜｜我和黄上路，开始医学院学生的生涯。到校后，成百的学生挤在操场上看分班告示，我们也细读了告示，发现我们的名字排在一起，以后我们就同班上课。挤出了人群，我们进入指定的教室，坐定后，奇特的室内摆设及桌椅在在令我大感新鲜。过了好久，其他的同学才三五成群的走进来，最后锣声响了，一位汉人走进来说：﹁各位早！﹂我们也照规矩起身回礼，说：﹁早！﹂他说他要发考试卷给我们，并说明大家不必因为不会回答试题而沮丧，因为这只是要测验一下我们不会些什么而不是考我们会什么，他说在知道我们每个人的程度之后才知道如何来协助我们。试题包罗万象，各种题目混在一起，像大锅菜一样什么都有：如数学、物理、解剖及各种医药、外科、科学相关的题目，这些都是学习更进一步医学、外科及科学所必需会的。如果有问题不知如何回答，我们最好能尽可能就自己所知的作答，以便他能够因材施教。说完话，他摇摇铃，门开处两位助手捧了一大堆像书本的本子走进来，他们在我们之间走动分发这些本子，这些本子其实不是书，而是一大堆印在纸上的问题和很多供我们写字的纸张。然后另外一位助手走进来分发铅笔，我们居然是用铅笔而不是毛笔作答。于是我们开始研究一个一个的问题，尽量回答。我们可以，或者说我可以，看出这位教师的﹁气﹂，显示他是真心想帮助我们。

　　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曾经给予我特别的教导和训练，由这次花了两天才做完的测验看来，在很多功课上我比其他同学要懂得多得多，但是在电学、磁学方面，我完全一无所知。大概是考完试一个礼拜后，我们在实验室做第一次示范，我和一些学生一点也不知道电、磁是什么。教师先讲解了电的概念，他说：﹁现在我来做一次电的效果示范，不会有危险的实验。﹂他递给我两根线，说：﹁请你拿着这两根电线，我说﹃放手﹄才放开。﹂我以为他是请我帮助他示范︵愿他的确如此！︶，虽然我由﹁气﹂看出他有点不老实的企图，但是我想也许我错怪了他，他是个很好的人。他转身很快走到他的讲桌前，按了一个开关。我看到电线发光，而那位教师的﹁气﹂显出吃惊的色彩，他脸上也露出讶异的神情。他说：﹁握紧一点。﹂我照做了，用力捏紧电线，教师看着我，不相信的揉揉眼睛，不必看他的﹁气﹂也可以看得出他惊愕的表情，很显然，他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其他同学瞪眼傻看，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教师把开关关掉走回我这边，把两根电线拿回去，说：﹁有问题，一定是接触不良。﹂他拿着两根电线走回桌边，一根在右手，一根在左手，伸出一根手指把开关勾开，接着爆出大叫：﹁哇！快关掉，要死了！﹂同时他的身子蜷缩起来，好像他的肌肉紧缩而瘫掉的样子，他不停的叫，他的﹁气﹂呈日落火红色。我暗想：﹁真有趣！我没见过哪个人的﹃气﹄有那么漂亮的颜色。﹂

　　有些人被教师不断的尖叫声召了进来，有一个人看了他一眼，立刻冲到桌边把开关关掉。可怜的教师倒在地上，大力的呼吸，身子不停的发抖，看起来可怜兮兮，脸上泛出青白色，最后他抓着桌边站起来说：﹁你搞的鬼！﹂

　　我回道：﹁我？我什么也没做啊！你叫我抓住电线，我就抓在电线，然后你自己又把电线拿回去，一下子你好像快死掉的样子。﹂

　　他说：﹁我真不明白，不明白！﹂

　　﹁你不懂什么？刚刚是你叫我抓住电线的啊！我也照你说的抓啦！﹂我问。

　　他看着我说：﹁难道你没感觉吗？难道你不觉得痛也没有其他感觉吗？﹂

　　我说：﹁没有呀！我只觉得有点热而已，到底应该是什么感觉才对？﹂另外那个关掉开关的教师说：﹁你再试试好不好？﹂

　　我说：﹁当然好啊！试再多次也成。﹂

　　他把电线递给我，说：﹁我现在开开关了，把你的感觉告诉我。﹂

　　他把开关打开，我说：﹁喔！只是有点热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就像把手放在火边一样﹂他说：﹁握紧一点。﹂

　　我照做，事实上我用力得几乎手上暴出青筋。

　　他和先前那位教师互望一眼，然后把开关关了，其中一个从我这里把两根电线拿去，用布包起来，小心翼翼的拿着，﹁打开吧！﹂他向另一个说；另一个教师把开关一开，拿着布包住电线的那位很快松了手，说：﹁喔！还是有电！﹂两根电线落在地上，布脱落了，两根电线碰到一起，闪了一阵蓝光，电线尾端跳落下一小块金属块，﹁这下你把保险丝也弄完了。﹂另一个说完，只好去想办法修理。

　　电流修好了，他们又开始讲解电学。刚才他们想给我来个二百五十伏的电击，让大家看看电的效应？我的皮肤特别乾，二百五十伏电没让我触电，我能把手放在总电源处而根本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电？可怜的教师可不是如此，他对电特别敏感。在课堂中，教师说：﹁在美国，如果一个人犯了谋杀罪，或者律师说他的谋杀罪成立，他就会被处以电刑，将他绑在电椅上，椅子通电而殛毙这个人。﹂我听后暗自好笑，不知道这种情形发生在我身上会怎么样？虽然我可一点也不想试坐电椅！

　　第三章 学医生涯

　　灰湿的雾从重庆那边的山丘上直掩下来，漫天漫地的把房屋、河流，甚至船桅都遮盖了起来。商店的灯光在雾的笼罩下显得昏昏黄黄，连声音都似乎被厚雾遮蒙住了。重庆在雾中看起来反而有种朦胧的美。一阵脚步声自远处传来，雾中忽然浮现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一下子又消失在雾中。一切是出奇的静，连些微声响都似乎被雾压低了。雾，像一张厚重的毯子，罩住了一切。下课时已是夜暮低垂，老黄跟我从课堂走出来，本打算离开解剖室后好好出去透透气的，不料碰上了这场雾。我肚子饿得慌，看来老黄也跟我差不多，湿冷的空气令我们大大的打了个寒噤。

　　﹁去吃点东西吧！罗桑，我知道有个地方不错。﹂老黄说。

　　﹁好啊！﹂我回道：﹁来点新鲜的，你带我上那儿？﹂

　　﹁我带你去个蛮高级的地方。﹂

　　他转身带路，要说他是带路，不如说他是在雾中胡乱摸索来得更恰当。一直到走到熟悉的街上，我才知道我们究竟在那里。我们再朝下山的路走了一小段，进入一家餐馆。这家餐馆好像嵌在山里一样，里面的空气比外面还闷。好多人在抽烟，烟雾迷漫中散发一股臭油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在抽烟。看着烟从那些人的鼻子里冒出来很新奇，但也同时令人感到厌恶。其中有个人不仅鼻孔在冒烟，耳朵竟然也在冒烟，好不奇怪。我指给老黄看，他说：﹁他啊｜｜这个人是个聋子，耳膜破了，耳鼻喉相通，没了阻碍，所以烟可以同时从耳朵和鼻孔一起出来，这也是他吸引人的法宝，他经常去找外国人并对外国人说：﹃给我一根烟，我就露一手给你看。﹄就凭这招，他就经常有烟可抽了。不过，这没什么好讲的，快点找点东西吃才是正经的？我来点菜。我在这里很熟，我点的包你又便宜又好吃。﹂这敢情好！几天来我都吃得不好，每样东西都吃不惯。

　　老黄交待跑堂的几句，跑堂的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下了菜名，接着我们就找了个位子坐下聊天等菜。吃饭一直是我的大问题，吃的东西总是不习惯，但是不吃又不成。吃鱼吃肉对我这西藏喇嘛而言简直是大逆不道。好在拉萨布达拉宫的大和尚早都告诉过我一定要习惯这些异邦食物。他们特许我开荤随俗。在西藏，我们僧人是绝不吃荤的，但是在这里，为了要活命，为了未来的任务，我不得不从权方便，因为根本弄不到我要吃的东西，只好破戒，还得装作无所谓。

　　菜端了上来；海蔘烧甲鱼，接着，咖哩田鸡，底下铺着白菜。味道虽不错，只是我更想吃糌粑。不得已，只好想开点了！咖哩田鸡还算下饭，我吃了很多饭及面。饭后喝茶。不过，无论如何，不管人家怎么劝，有样东西我是绝不碰的｜｜那就是﹁酒﹂，不！不！不！我绝不喝！佛家戒酒，没什么比喝醉更糟了！我们认为醉酒简直是糟透了。因为喝得愈多，我们的星光体就愈脱离肉身的控制而成为任何在旁伺机而动的那些恶灵的俘虏。生命非仅一世而已，肉体仅是我们生命的最低一层显现。如果酒喝得愈多，愈会伤害人的另一层面的生命。我们常听说醉酒的人常会看见所谓的﹁粉红色的大象﹂或是其他稀奇古怪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的东西。我们认为那是一种﹁魔﹂的显现，令我们不自觉的伤害自己的肉体。我们也知道那些喝醉的人经常会失去﹁正常的反应﹂，所以我不沾酒，连啤酒、米酒之类的低酒精饮料也绝不碰。

　　烤鸭对爱吃荤的人来说是一道好菜，但是我宁可吃笋尖，不过这两道菜在西方都不容易吃得到。在某个欧洲国家可以吃到一种风味与笋相似的芹菜，不过英国的芹菜又是另一回事，不适合拿来代替笋子。既然谈到中国菜，在此不得不提一下，那就是中国菜里根本没有﹁杂碎﹂这道菜，﹁杂碎﹂在中国话的意思是﹁杂七杂八拼凑起来﹂的意思。如果你想吃真的中国菜，那就得去道地的中式餐厅，点些草菇肉片、笋烤肉、砂锅鱼汤或是烤鸭之类的。真正的中国菜馆没有刀叉，吃烤鸭的时候侍者会用利刀替你把鸭子削成一片片的，和大葱一齐包在薄饼里，让你一口一个。餐后通常会来点糯米莲藕或是莲子汤之类的甜点。如果你不反对，还可以来点中国茶。这些就是我和老黄在那家餐馆经常吃的，那家餐馆物美价廉，所以等我们饱餐之后准备上路时，心情相当愉快，足以面对讨厌的大雾了。顺着上嘉陵的路，在半途向右转回庙里，回去的时候，诵经刚开始，当夜无风，帷幕挂在杆上动也不动，烟云也静静的。帷幕是红色的布，绣上金色的图案，象征着祖先，就像是西方人用墓碑来纪念离世的人一样。我们向观音大士顶礼，然后就到灯光幽暗的后殿参加诵经，诵完经后，吃不下饭，就去裹毯子睡觉。

　　供解剖的人体从不缺乏，当时重庆很容易就弄得到足够的尸体。战争开始后，尸体更是多得用不完，这些解剖用的尸体被小心冻藏在地下室。我们一从街上或医院里弄到尸体就立刻从鼠蹊部份注射最强力的防腐剂，这样可使尸体保存几个月之久。到地下室参观石板上陈列的各形各状尸体实在颇具教育意味，这些尸身大多很瘦。同学们常常为求分到最瘦的人体而争吵不休。胖尸很难解剖，常常是事倍功半，切割了半天，割开了一层又一层的脂肪才好不容易的找到一根神经或是一条动脉。我们很少遇到尸体不够解剖的情形，但是要搬死人回医院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死者家人大都强烈反对这种事。那时候，婴儿不幸去世，通常都被丢弃在田野或街头。有些人太穷，无法风光的埋葬，也只好趁着黑夜将死尸遗弃后巷。我们这些医学院学生常在清晨上街捡些尸体回来。当然都挑瘦的！两人一组，一个抬头，一个扛脚，就抬回来了，非常合作。快到考试的时候，我们时常在解剖室吃中饭。若是看到同学把饭摆在死者胃上，而要读的书搁在死者大腿上，可别大惊小怪，这一点都不稀奇。那时候我们对尸毒之类的病症还没有概念。我们的校长李博士什么都依袭美式方法，有的地方会令人觉得他太美式化了一点，但是很少人真的在意，因为他确实是个很好的师长，他是我所遇见过的最优秀的中国人之一，在他手下学习很愉快。我学得很多，也通过了很多考试，但是我还是认为西藏的﹁尸体分解人﹂︵译注：在西藏，人死了并不入土，因为天寒地冻无法入葬，尸体都交由﹃尸体分解人﹄分解后喂鹰。︶教给我最丰富、最多有关解剖的知识。

　　我们的医学院及所附设的医院位于阶梯路的底端，另一端是码头。天气好的时候，托地利之便可以遥望河流与梯田，风景颇美。事实上我们学校也是个突出的目标。靠近码头商业区那边街上有一家老铺子，大梁都被虫蛀了，油漆斑驳，看起来就像快要倒了的样子。大门也摇摇欲坠，而横梁上在个土土的上了色的木雕老虎，拱着背，张口露齿，虎爪欲伸，对着门口。它十分传神，足以吓人一大跳。这只老虎的确很威风。事实上，老虎在中国是象征雄壮的意思，这家店里专治肾亏的老板，或者让爱玩乐的人有更强壮的精力。不孕的女人也来这里求取老虎身上提链出来的药物或人参精，希望能怀孕生子。由老虎所链之精华或人参含有大量神秘物质能帮助男女﹁起弊振衰﹂，这种物质直到最近才被西方科学家发现，并以研究结果用商业手法大肆宣传。中国人及西藏人对新近的科学研究所知不多，但他们却沿用了这些药方三、四千年之久，而从没刻意去吹嘘过。如果西方人合作一点，其实可以从东方学得更多。话说回头，谈谈这家老铺子，入口有凶猛的木雕老虎，从窗口看进去尽是些奇奇怪怪的药材、标本以及一瓶瓶有颜色的药水、药粉。这是个老式跌打损伤郎中的店铺，在这里还买得到癞蛤蟆粉，羚羊角粉及其他奇怪的混合粉剂。这一区比较穷困的病人很少到新式医院去看病，宁可到这个父兄辈、甚至祖父辈就来过的老店来把脉，当值的郎中坐在木栏后，架着厚厚的镜片，像个猫头鹰似的听病人诉说病情，时而点点头，由脉象中判断如何开方抓药。传统上各种药都有特别的颜色。这是在﹁史前时期﹂就有的不成文规矩，譬如说：治胃的药一定是黄色的，而有血液或心脏方面的疾病所用的药一定是红色的，至于肝、胆方面的病或是特别暴躁脾气一定用绿色的药。眼睛用的药水一定是蓝色的，病人内脏那一部份有毛病就用那一种特殊颜色的药，如有病人肚子痛而诊断为肠病，则用咖啡色的药。怀孕的妇人吃龟肉粉，生孩子时就会顺产不痛，几乎是一点不觉得就可以生出孩子来，这样也不会耽误白天的工作，只不过要注意的是：﹁回家去用围裙围在两腿之间，这样婴儿才不会掉到地上。记得要吃龟肉粉啊！﹂

　　未注册的老郎中可以夸张的大做广告，通常他在屋前挂一个招牌表示他是个伟大的国医，在候诊室及治疗室里也有一大堆匾额，字都是别人题的，以感谢他曾奇迹似的治好各种疑难杂症。老式的牙医就没这么幸运，他们没有固定诊所，只得在街道上为人看病。倒霉的牙痛患者当街坐在木箱上，医生探、刺、钳、拔全在群众围观下施展，然后用尽绝技，开始进行拔牙。若是病人闪躲或扭闹不肯合作，则拔牙大夫就会毫不犹豫的请围观的人抓住病人，以便手术顺利进行｜｜不上麻药。牙医的广告方式和郎中大异其趣，他在脖子上挂了串他拔下来的牙齿项链。每拔一颗战利品，他就把牙收起来洗净，再钻个洞补穿上那串项链以提示他的经验丰富，技术高超。有些病人在我们给了他们最新式的治疗及药物后，还偷偷跑到老郎中那儿去把脉。等到病人好了，我们说是新式西医治好了病，老郎中却说是他的功劳。病人却不出来说明，只要病好了就算了。

　　随着所学的增加，我们开始到医院﹁查房﹂实习，有时我们跟着正式合格大夫出诊或开刀，有时也会到悬崖下那些难以到达的地方去救助那些不幸落崖受伤的人，那些人不是骨折就是五脏移位。我们也常出诊到江上的船家，船家通常指的是那些生活在船上或甚至竹筏搭个小篷为家的人。若不是特别小心，随波摇摆的小船或一片不牢的竹排，很容易叫我们失足落水，尤其是摸黑的晚上。更糗的是这种时候总是有一群顽童拍手叫好。中国庄稼汉忍痛耐苦的能耐叫人吃惊，总不抱怨，对我们总是千恩万谢。我们常去帮忙打扫打扫，或是做点吃的；年轻的一代就不同了，很难管，鬼主意特多。从莫斯科来的人就围着这些年轻人打转，替共产党入侵中国铺路。这种情形明眼人看得很清楚，可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做一个合格大夫要读的书太多，每天至少要苦读十四小时。随便举个例子来说，电学、磁学就是其中的两门功课。我还记得第一天上磁学的情形，那时我还对磁学一无概念。那堂课和我第一次上电学课同样有趣。那位老师不太讨人喜欢，以下就是那次课的情形。

　　老黄挤进去看公布栏上我们下一堂上什么课，然后他叫道：﹁罗桑，今天下午上磁学。﹂老黄和我交情不错，所以我很高兴磁学课我们还是同班。磁学教室在四合院里电学教室的隔壁。里面也同样摆满了各种仪器｜｜线圈、马蹄型金属块、黑棒、玻璃棒，以及各式各样的玻璃缸，缸里装的好像是水、几片木头和铅。我们坐定之后，老师进来了，重重的走到讲台前。他很壮︵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当然，他觉得自己不错，而且自以为比他的同事高明得多，他也去过美国。同样留过学回来的同事很多都觉得自己所知有限，但是这位老大却自以为什么都懂。

　　他站好后拿起一块﹁惊堂木﹂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大叫：﹁安静点！﹂其实根本没人在讲话。接着：﹁这堂是磁学课，你们有些人大概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他拿起一个马蹄型金属块说：﹁这块东西有﹃场﹄﹂我立刻想到马在牧﹁场﹂吃草，他接着说：﹁我马上就会让各位由铁砂的排列来看看磁﹃场﹄的形状是个什么样子。﹃磁﹄能够吸引铁砂而排出磁力线的形状来。﹂我不经心的向坐在我后面的老黄说：﹁谁都看得见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巧被老师听见了，大为震怒：﹁哦！西藏来的小喇嘛，你既不懂磁，也不懂电，居然看得见磁场？﹂他生气的指着我，又说：﹁全世界大概只有你这个和尚最伟大，因为只有你看得见。﹂他不屑的说。我站起来，说：﹁真的，老师，我看得很清楚，我还看到电线的周围有光。﹂

　　他又拿起那块﹁惊堂木﹂，猛拍了一下桌子说：﹁胡说，没有人看得到。如果你真有这么了不起，就请你上来画画看，我倒要看看你弄出个什么名堂来。﹂

　　我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走上讲台，从他那里拿了块磁铁，把磁铁平放在黑板上照着磁铁所放出的蓝光，依样画了下来。也同时把磁铁所形成的磁力线描了出来。这件事对我来说再简单不过了，我生来就看得到，开了﹁第三眼﹂之后，这种能力更强。我画完之后，下面鸦雀无声，我转过身来，见到老师正瞪大了眼望着我，眼睛张大得都快凸出来了。﹁你一定学过。﹂他说：﹁你骗人！﹂

　　﹁老师！﹂我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磁铁。﹂

　　他说：﹁好！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个磁场的图形倒也还正确。不过，不管你是怎么画出来的，你一定是在玩什么把戏，我知道你们西藏人经常会搞些什么障眼法之类的玩意儿。﹂他把磁铁拿回去，在磁铁上盖一张薄纸，在纸上洒上些细铁沙，用手指把细沙铺匀。铁沙立刻现出我刚才在黑板上画的图形。

　　老师看看这个图形，又看看在黑板上画的图形，再回头看看铁沙形成的图形，他说：﹁我还是不相信你这个西藏人，你一定是在骗我。﹂他颓然坐下，用手撑着头，一会儿突然暴跳起来，指着我说：﹁你！你说你看得见磁场，你还说你看得见电线发光。﹂

　　我回答：﹁是呀！我看得见，毫不费力就能看得到。﹂

　　他大嚷：﹁好｜｜我可以证明你撒谎。﹂他转了一个圈，激动得把椅子都弄翻了，然后走到教室的角落里，弯下腰吃力的搬起一个箱子。箱子上头有个线圈，里面有电线伸出来。他把这箱子搬到我面前的桌上，对我说：﹁现在这里有个高频率箱，只要你能把它的电磁场画得出来，我就服了你。现在，你画。﹂

　　我说：﹁这不困难，能不能把它放得靠黑板一点，不然我无法照着描，只能看一看，记下来，再画出来。﹂

　　他抬一端，我抬另一端，合力把桌子移到靠黑板放好，我拿起粉笔，侧过头来看，﹁咦？﹂我说：﹁怎么现在没光了。﹂我很吃惊的发现没有光了，只看得到电线。我回头看老师，发现他的手搁在开关上，原来他把电流切断了，而他的脸上满布着一片惊楞的神色：﹁你真看得见？不可思议！﹂他又把开关打开，说：﹁背对着我，告诉我什么时候有电，什么时候没电。﹂我背过来，不看开关，只凭箱子发光与否，说出﹁有﹂和﹁没有﹂。试了几回，他把开关关了，瘫在椅子里，一副信心全失了的样子。过一阵子，他忽然跳起来说：﹁下课！﹂又加了一句：﹁你留下，我想单独和你谈谈。﹂其他同学发出不满的声响，他们来是为了上课，没想到刚有点趣事，就要被赶走。老师不顾大家的反对，还是坚持下课，甚至还用手向外推一两个走得慢了一点的同学。老师的话，就是法律，谁敢不听？等教室空了，他说：﹁好，现在我们来谈谈，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我说：﹁没有啊！这是我天生就会的啊！后来又动过一次特别的手术之后，我这方面的能力更为增强。我还可以看得到一个人的﹃气﹄呢。我现在就可以看到你的﹃气﹄，从你的﹃气﹄我观察到你根本不愿相信我，而且你也不肯相信居然有人会有某种你自己不具有的能力。你一直希望证明我说谎。﹂

　　﹁不！﹂他说：﹁我并不想证明你犯了什么错误，我只是想证明我受的训练和所学的知识是对的。既然你看得见﹃气﹄，那么我所学的大概全是错的。﹂

　　﹁并非如此。﹂我回答：﹁我宁可说你所受的训练更能证明有﹃气﹄的存在，因为由我在此所学到的有限电学中，我认为电流是人的动力。﹂

　　﹁你简直胡说八道！乱讲！﹂他站起来，说：﹁跟我去见校长，我要找他好好解决这段公案。﹂

　　李博士坐在办公桌前忙着批阅文件，他从鼻上所架镜片后瞥见我们走进来，用手拿下眼镜，看着我们。老师向校长几近咆哮的吼道：﹁校长，这个从西藏来的学生说他看得见﹃气﹄，还说我们都有﹃气﹄。好像他比我这个堂堂磁学教授懂得还多。﹂李博士伸手请我们坐下，然后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罗桑伦巴看得到﹃气﹄这事情我是知道的，你到底不满意什么呢？﹄﹁难道校长您也相信这些鬼话？﹂

　　﹁当然！﹂李博士说：﹁他来自西藏最高阶层，而我也是由高僧那儿听到他的事！﹂朱波先生一听泄了气似的不出声了。校长转向我说：﹁罗桑伦巴，请你告诉我们有关﹃气﹄的事，你解释得详尽些，让我们也了解一下这种事，说不定我们会因你特殊的经历而获益不少呢！﹂他诚恳的语调令我心平气和，我喜欢李博土，也欣赏他处理事情的方法，于是我开始说：　﹁校长，我一生下来就具有看透他人的天赋，因为人的四周有﹃气﹄围绕，﹃气﹄显示出一个人的思想，健康状况以及心理或精神的情况。﹃气﹄是由人内在精神所发出的光。我小时候以为人人都像我一样看得到，后来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你晓得的，我七岁就出家，受过特别的训练，后来更在庙里接受过一次很特别的手术，使我这方面的能力大为加强，也看得更深更远。上古时期，﹂我继续说：﹁人人都有﹃第三眼﹄，都看得到﹃气﹄，但是，因为人们自身的愚昧，这种能力就丧失了。﹂我看看他们，他们正听得出神，我接下去说：

　　﹁校长，人体四周有一层淡蓝色的光，差不多一、两寸厚，涵盖整个肉体，这就是我们称之为﹃以太气罩﹄的东西，是最低的一层，是灵界与肉体间的联接，同时一个人健康的好坏，蓝光的颜色便有深浅不同的显现。在肉体、气罩层之外便是﹃气﹄了，﹃气﹄的宽广与否端视个人精神程度，教育水准及他的修养与思想是否高超而异。您的气距您有一个人身那么宽，显示您是个进化的人。﹂我对校长说：﹁不论﹃气﹄的宽窄，﹃气﹄都是由旋转的彩色圈所构成的，就像傍晚天空的云彩般千变万化，随思想变动而改变。身体上甚至还有特别的水平放射的彩色层呢！﹂﹁昨天，我在图书馆里看到一本讲到西方宗教的书，上面有几张图片，上面画的人、头部还画出了﹃气﹄，难道这些精神进化不及我们的西方人能看到﹃气﹄，而我们却不能？这些西方人在图片上只有头部有﹃气﹄，而我所见不只头部，全身连手，手指、脚都有，这些是我一直都能清楚看到的事情。﹂

　　校长转向朱波教授说：﹁你看！这就是我一直知道的事。我晓得伦巴有这种能力，他代表西藏的领袖使用这种能力。这也就是他之所以来本校学习的原因，希望他能藉他的能力对发展诊测，治疗疾病的能力有大帮助。你今天为何而来？﹂

　　老师脸上有一股深思的表情，说：﹁今天我们开始上磁学课的时候，我一提出磁场的问题，这个喇嘛就说他看得见磁场四周的磁线，而我认为是无稽之谈，就请他上台去画画看，不料，大出我意料之外，他真在黑板上画出来了，也真的能画得出高频变压器的电场。在我切断电源时，他就看不见，我还是觉得那是障眼法。﹂他看着校长，校长说：

　　﹁不！不是障眼法！几年前我碰到他的老师明雅唐达普喇嘛，他是西藏最有智慧的人。当时他出于好心及对我的友情，做了一些测验，证明他能办到和罗桑伦巴一样的事。我们那时有特别的一群人很认真的研究这种事，但是，很不幸的，由于有些人有偏见、保守和嫉妒的心理，令我们没能发表我们研究的结果。那件事始终令我引为一大憾事。﹂

　　大家都沉默了一阵子。我心中很感激校长所表现出对我的信心。而那位老师却像是受到了一次意料之外的打击，脸上郁郁的。最后他问我：﹁如果你有这种能力，干嘛还要学医？﹂我说：﹁医学和科学这两门功课可以帮助我制造出我曾在西藏羌坦高原所见的设备。﹂

　　校长插进来说：﹁对！我听说你是那次探险队的一员，希望你能多谈谈那个装置。﹂

　　﹁不久前，﹂我继续说：﹁第十三世的达赖喇嘛召集了一小队人员到羌坦高原山区的隐密山谷去，在那儿，我们发现了一个建于人类有历史以前的城市，那是一个前期人类的城市，它一半埋在冰山里，一半却在隐密山谷中，那一半很温暖，因为有地热，所以冰都溶化掉了，那里的建筑及仪器设备都保留得很完整。其中有一个盒状的装置，经由这个装置可以看见人的气，从气的色彩及外观，可以测定一个人的健康状况，更进一步还可以看到肉体在尚未发病前潜在的病变，因为在肉体明显发病前，﹃气﹄就已经先显出某种先期的特殊形态了。同样的，在肉体出现普通感冒症状前，﹃气﹄中就可看出滤过性病毒正要施虐。在病状能觉察前就治疗较能根除病因，而不致缠绵难治。﹂

　　校长点点头说：﹁这真有意思，请继续说下去。﹂

　　我继续说：﹁我可以预见将来会有类似那个古老设备的仪器出现，而我希望能协助发展这种仪器，使没有眼通能力的医生都能藉由这种仪器看到一个人的﹃气﹄，他们将来也会有图形可以对照，以诊断病人的病因何在，因而可以毫无困难正确旳处方、诊疗。﹂

　　﹁可是｜｜﹂老师说：﹁这也不是什么新发明啊！艾克斯光都已经有了嘛！﹂

　　﹁艾克斯光？﹂李博士说：﹁艾克斯光怎么能和这种仪器相比，艾克斯光只能显出骨骼的影子，而伦巴所说的仪器却能显示出肉体的生命力。我完全了解他的意思。我想他将来可能遇到最大的困难在于人们的偏见和同侪的嫉妒，而非技术上的困难。﹂

　　他转过头对我说：﹁这个仪器能不能查得出精神方面的疾病？﹂

　　﹁校长大人！﹂我说：﹁人格分裂的人的﹃气﹄很明显的会显出双重﹃气﹄，用适当的仪器可能可以使两者变成为一个｜｜也许可用高频电击之类的方法。﹂

　　我现在在西方写这本书，我发现很多医生对这种仪器装置有兴趣，但他们却要求我不要透露他们的姓名，以免名誉受损。以下几点事实可能你会有兴趣的｜｜你曾见过在微光中的电缆吗？如果你见过，特别是在山区，你会看到电缆的四周绕着光环。也就是一种包围在电缆线四周的光晕。若是你的视力不错，你更会发现这层光圈轻微的时明时暗，随着正负电流之通过而变化。这种情形就和人的﹁气﹂是一样的。

　　古时候的人｜｜我们久远前的祖先，可以看到﹁气﹂，或﹁光圈﹂的存在，因为在他们画圣人时就画出来了，所以我们不能认为﹁气﹂纯是想像的产品，不然他们为什么会画出头部的光圈？头部，正是发光的部位呢！现代科学已经可以测出脑波及人体带电量。事实上有一家著名的医院几年前研究艾克斯光的时候，照出人的﹁气﹂来︵译者注：本书初版出版于一九五九年︶，不过当时他们不了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不想去探测原因。他们的目标在于照出骨骼的照片，而不是人体外围的彩色光线。他们认为这张照出﹁气﹂的照片是由于某种干扰所造成的，以至非常不幸的整个有关﹁气﹂的拍摄尘封了下来，而发展出艾克斯光的进一步应用。在我看来，这实在是个错误。我确信只要稍加研究，医生可以拥有一具帮助治疗的利器。我预见｜｜就如多年前一样｜｜任何医生皆可有一具可以随身携带的诊断工具，只要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病人一照，就像是用一块毛玻璃看太阳一样简单，就可以看出病人的﹁气﹂有何不正常处，从而断定病因何在。看出病人何处不适还不是最重要的，除了知道病因之外，还可以确切知道如何使病人痊愈。如果有了这种仪器，治疗病患，尤其是精神病患，就容易太多了。

　　第四章 飞行的迷途

　　一天傍晚，闷热无风，老黄和我在崖上散步，头顶上的云距我们只有约莫两百尺高。当云幻化成高山峻岭的样子时，我不禁想起西藏。

　　老黄和我在解剖室里忙了一整天，尸体因为放得太久，很不易解剖，而味道更是难闻，腐尸味混着防腐剂，再加上其他的气味，实在叫人受不了，我为什么要远巴巴的从空气清新无比的西藏跑到这里来受罪呢？藏人的思想就如同他们的空气一样清纯无争，我却投入了另一个环境。在解剖室里待够了，我们清清爽爽的刷洗了一阵，上崖来散步。大自然傍晚的景色可以散心。

　　自崖边望下去，还看得到下面江上忙碌的情景｜｜脚夫似乎永远在忙着挑担，肩上竹竿两端各有将近九十磅的重负，担里装满了一包包的东西，每包约重五磅，每担总重不下一百九十磅。生活对他们来说是艰苦的，工作至死方休。他们大多在年纪还轻时就死了，操劳过度的原故，这些苦力比田间的牛马还不如。当他们倒下之后，多数都被抬到我们解剖室来，继续贡献他们的残余价值，提供准医生学习的机会，以便将来救治其他活人。

　　我们将目光自崖下收回，面对微风飘来花树芳香的来处。前方有个小树林，我们漫步走向林中。走不了几步就停了下来，警觉到有什么灾难就要发生似的，不安、紧张又茫然的感觉使我们互相投以询问的眼光，但依旧想像不出到底是什么？老黄暧昧的说：﹁不像是雷声。﹂﹁当然不是！﹂我回答：﹁这种怪声我从来没听过。﹂

　　我们犹豫的站着，偏着头倾听，到处找寻声音的来向。我们看看树，还看看天上的云。声音来自天上！轰｜｜轰｜｜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刺耳。我们终于找到云层中有一个黑点，渐渐看出是个有翅膀的家伙，它很快的又躲进另一堆云里去了。

　　﹁我的妈啊！﹂我失声叫：﹁天兵要来抓我们了。﹂

　　我们束手无策，只有站在原地发慌，想像着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那种声音是我们从来没听过的，比雷还响。然后就在我们注视之下，一个大怪物出现了，好像不耐云层阻挡似的，冲开云雾，呼的一声从我们头顶冲过，叽一声掠过悬崖边，留下一阵臭气送入我们鼻中。最后声音停了，大地恢复宁静。我们楞在那儿，身上冷汗直冒，对望了一会儿，然后就像是自然反应似的，两人都赶忙跑到悬崖边看看究竟，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凶悍、这么吵，一下就从天上冲下来？我们趴在崖边仔细在闪烁的河道上到处搜索怪物的踪影，终于看到它落在一个沙洲上，那东西在我们注视下，冒了一阵火光，响了一声，又喷了些黑烟出来，把我们脸都吓白了。这还算不了什么，最奇怪的是那东西忽然开了一个门，从里面走出两个人来。当时我认为它是我毕生所见最奇妙的怪东西，那还站在崖上呆耗个什么劲？赶快跑下崖去才是道理。我们冲过了重重阶梯，也顾不得交通及行路的礼貌，疯狂似的冲到水边。

　　跑到岸边，没有船、没有船夫、没半个人影，叫人气急，所有的人都跑到河对岸去看怪物了。啊哈！还有一条船在圆石后面，我们跑过去希望坐它渡河。当我们跑到船边时，看到一个老头儿带着网从悬崖边走过来，老黄大叫：﹁嘿！老爹！渡我们过河。﹂

　　﹁不去！你们要过河干什么？﹂老头儿边说边把网丢进船里，倚着船边，嘴里叨了根老烟斗，叉着腿站着，摆出一副他可以在那儿闲聊整个晚上的样子。

　　我们可没这个打算，说：﹁拜托啦！老爹，你要收多少钱都好商量？﹂

　　老头儿开了个吓人的价钱，那价钱简直可以买下他的破船了，但是我们正在兴头上，不惜任何代价，于是老黄和他讲起价来，我却不耐的说：﹁别浪费时间了，给他一半价钱好了。﹂老头儿一听之下跳了起来，我们出的价钱比他平日能赚的多出十倍，他立刻跳进船里，我们也赶忙上了船。

　　﹁轻点好不好？小伙子！你们要把我的船弄破了。﹂

　　﹁老爹！拜托拜托！快一点，天色不早了。﹂

　　老头儿不慌不忙启程，老关节卡卡作响，他一面喘着气，一面拿起篙子把船撑进河里。我们半蹲在船里，不自觉的也在用力，希望能帮助船走快点。老头儿依然慢条斯理。淌到河中心，一股急流把船冲得直打转，还好不一会儿老头儿总算把船驶入正确航道，终于船到了对岸。为了节省时间，快到岸边时，我就把钱如数塞给老头儿，他拿钱时可不含糊，挺精明的。还等不到船靠岸，我们就跳入及膝的水里，向岸边跑去。

　　那部奇妙而不可思议的机器就在我们眼前，它来自天上，里面还载了人，我们怀着敬畏的心情望着它，自己都很佩服自己敢这么卤莽的靠近它。其他来看热闹的人都躲在相当远的安全距离外，我们却还敢再向它靠近，跑到那东西的肚子上去摸摸、捏捏，又到尾巴那边细细端详，发现尾巴那儿没有轮子，只有一个弹簧以的金属棒，末端接着像鞋子的东西。

　　﹁啊｜｜﹂我说：﹁这一定是降落时的刹车了，我的风筝上就有个类似的东西。﹂

　　我们小心谨慎的轻轻摸一下它的外表，实在不敢相信它居然是一种布料制成的，看起来像浸过油后绑在架子上似的。在翅膀和尾巴中间我们无意间碰到一个扳手，忽然打开了一扇门，差点把我们吓昏过去，居然跌出一个人来。

　　﹁你们似乎对这架飞机很感兴趣。﹂他说。

　　﹁不错！﹂我说：﹁我曾在西藏飞过类似的东西，不过没这么大的噪音。﹂

　　他的眼睛睁得老大瞪着我：﹁西藏？﹂

　　﹁是的！﹂

　　老黄插嘴说：﹁我的朋友是活佛转世，目前住在重庆读书，他以前飞过载人的大风筝。﹂

　　那个驾驶空中机器的人，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他说：﹁请进来坐坐，我们聊聊如何？﹂

　　他转身领我们进去，我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家伙敢进去，我有什么不敢的？于是我跟在后面，老黄也紧跟进来。我曾在西藏高原看过比这更大的东西，天空之神坐的就是这类东西，不同的是那东西是无声的，所以没这么吓人，何况这机器还会在空中上下颤抖呢！

　　里面有几张蛮舒服的座椅，我们坐下来聊天。那个人一直问我有关西藏的事，问得都是些蠢问题，西藏是个普通的地方，而他坐在这么奇妙的机器里面却不停问我西藏的事。最后，费了我们不少时间和力气，才从他那边问到了一点有关这部机器的资料：这部机器叫做﹁飞机﹂，里面装有引擎，能飞上天去，他说发出这么大噪音的就是这个引擎。这架飞机是美国制造的，主人是上海的一家公司，想在上海与重庆之间开设一条航线。机上的三个人分别是飞行员和机械师，正在试飞。正在和我们说话的是飞行员，他说：﹁我们希望达官显要对坐飞机感兴趣，批准我们开辟航线。﹂我们点头同意，暗想如果我们也是达官显要能坐上这飞机那该多好？他接着说：﹁你从西藏来，也可以算是个贵宾，你可愿意坐这个飞机试飞一下？﹂

　　﹁愿意？那还用问？﹂我又惊又喜。

　　他做了个手势请老黄走出去，说他不能去。我马上叫：﹁不行！不行！咱们焦不虽孟，他不坐，我也不坐。﹂于是老黄被特许留下︵他后来可一点不感谢我！︶。原先下机的那两个人跑近飞机来，做了很多手势，然后他们在前面弄一下，发出﹁澎！﹂的一声，又搞了好些手脚，飞机才又开始发出吓人的巨响，机体振动得非常厉害，我们紧抓着椅背，生怕发生意外，人也被颠得快散掉了。

　　﹁抓紧罗！﹂那人警告说。

　　根本用不着他吩咐，我们已经抓得紧得不能再紧了。他接着说：﹁现在要起飞了。﹂然后一连串惊人的吵闹、颠簸、碰撞、落地敲击，简直比我第一次飞风筝还要糟得多，因为除了颠撞之外还加上震耳欲聋的巨响，终于最后一次跳动，差点把我的头都颠掉，接着感觉上就像有人在我下方及后方猛推似的，我伸头向窗外一看，我们已经上了天，并且还在继续向上爬升。河流变成一条银线，两河相会变成一条，还眼见舢板和平底船变成玩具似的木片瓢浮在江上，然后再看看重庆的街道和常叫我们爬得气喘的阶梯道路，从高处向下看，地上的坡度都像是平地一样，只有悬崖边的梯田还显得出是在一层层陡坡上。田间工作的农人渐渐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忽然我们被罩入白色朦胧的浓雾之中，连引擎的声音似乎都被蒙住了，原来是我们飞进了云中。几分钟之后，又大放光明，我们穿过了云层，飞上了蓝天，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下面就像是一片冰雪之海，发着白闪闪的光，非常耀眼，望久了便感到刺眼。

　　我们仍然不断爬升，开飞机的人对我说：﹁现在比你以前到达的高度要高多了吧？﹂

　　﹁错了！我飞风筝的起点都已经超过海拔一万七千尺了呢！﹂我回答。

　　这叫他很吃惊。他望向一边窗外，倾斜机翼，向下俯冲，老黄脸色大变，忽青忽白，实在不好看，然后他难过得蹒跚离坐半行半爬的跑到机尾，脸向下，趴在地上，他那样子实在不雅，我却一点事也没有，我从来不会晕机，而现在除了有点兴奋之外，别无不适。老黄却不然了，他正晕得厉害。等我们降落时，他瘫成了一团，间歇的发出几声呻吟。老黄真是没有飞行的本钱，在降落之前，飞行员把引擎关掉，让飞机在空中滑翔，慢慢降低高度，此时可听到﹁咻！咻！﹂的风声掠过机翼，但是只有帆布机身被风吹得砰砰作响时才警觉到我们原来在人造机器中。飞机在快接近地面时，飞行员忽然又将引擎打开，我们又听到震耳欲聋的巨响。飞机打了一个转，我们向下降落，一阵猛烈的碰撞，在尾刹车尖锐的吱声后我们渐渐停下来。引擎再度被关掉，飞行员和我站起来准备下机，老黄却爬不起来，我们只好架着他出来，让他躺在沙地上休息。

　　我想我心肠很硬，看到老黄瘫在一哩宽河面中沙洲的黄沙上，呻吟无助，我却还庆幸他一时无法站起身来，因为这样给我一个机会和飞行员谈谈。我们谈了一会儿，不过他要谈西藏，诸如民情风俗如何？飞机能不能在那边降落？军队可不可以跳降落伞？我不知道降落伞是什么玩意儿，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一律说：﹁不可以。﹂最后我们说好我告诉他有关西藏的事，他告诉我飞机的事，他还说：﹁我有些朋友对西藏也很感兴趣，希望你愿意和他们见面谈谈。﹂我和他的朋友见个什么面？我是个医学院的学生，不错！我很想学飞行，但是这家伙只想到社交方面的事。在西藏，我是属于极少数飞行过的人，我曾在山区飞过载人的风筝，那种兴奋刺激是不错，不过风筝是用绳子绑在地上的，它只能飞上天，却不能横越大地，随飞行员的意愿到处飞行，它就像犁牛放牧在牧场里一样，范围总是受到限制。我想多知道一点有关飞机的知识，我多么渴望能飞到世界上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但是他却一直在谈西藏的事！

　　我们沉默了一段时间，面对面坐着，可怜的老黄在一边躺着挣扎，我们却一点也不去安慰他。最后我们终于约定：我同意去和他的朋友见面，谈谈西藏的事情及揭开西藏的神秘，我甚至答应做几次演讲，而他要做的就是再带我上飞机一次，并且解释飞机的机件怎么使用。我们一面绕着飞机走，他一面指出许多像安定翼、方向舵、升降舵等仪器给我看。然后我们进舱，在前座并肩坐下。在我们两人前方各有一根拉杆，上面有个半圆型的转盘，转盘可以向左或右转动，而拉杆可以向前推或向后拉。他解释说向后拉飞机会上升，而向前推飞机就下降；转盘左右转动便能使飞机转向；他还指出许多按钮、开关的用途。然后引擎发动了，我看见仪表指针随着引擎速度的改变而改变。我们在那儿坐了不少时间，他尽心教我，把所有该解释的都解释了，才把引擎停下来。走出机舱，把机盖打开，他一样一样指给我看，如化油器、火星栓及很多其他的东西。那天晚上我按照约定和他的朋友见面，他们全是汉人，而且都和军方有关。其中一位告诉我他认识蒋委员长，他说大元帅正计划提高中国军队的技术水平，几天之内会有一两架向美国买的小飞机运到重庆来。从那次聚会以后我一直心悬飞行，我怎么样才能自己飞一架飞机呢？应如何做才能保持飞机在空中飞行？要怎么样才学得会飞行呢？这些问题老是在我脑袋里打转。

　　几天后，老黄和我一起走出医院，看到天空上两架单人战斗机掠过我们头顶，在地面投射出两个阴影。果然飞机由上海运到重庆来了，他们在市区上空盘旋了一圈又一圈，选定降落地点之后，开始下降。我们赶忙冲过阶梯街道，跑到沙洲那边去。我们看到两个中国飞行员站在飞机旁，忙着擦拭飞机上留下的污点。老黄上次飞行后曾明说他绝不再坐飞机，他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飞行令他受不了。

　　顾宝机长说：﹁啊｜｜我听说过你，老实说我正想找你呢！﹂我真觉得受宠若惊。我们聊了一会儿，他告诉我这种战斗机与我们上次看到能载旅客飞机之间的不同，他说这种飞机只有一个座位，一副引擎，而上次那种飞机却有三副引擎。因为等一下我们还要去巡视病房，只好早早离去，真是遗憾。

　　第二天我们有半天假，所以我们马上赶到那两架飞机那边，我问机长他什么时候可以教我飞行，他说：﹁我现在不能教你，我奉了蒋委员长的命令在这里展示飞机。﹂我缠了他一整天，第二天我看到他时他终于说：﹁你可以在飞机里坐一坐，你会发现还蛮令人满意的。坐坐吧！试试控制器，我来教你。﹂他站在机翼边踏脚的地方，指给我看控制器的位置，并且教我怎么用，操纵的方法和三副引擎的飞机差不多，当然还更简单一点。那天傍晚我们带他和他的同伴｜｜有一个警察守着飞机｜｜到庙里去，虽然我用尽办法，可是还是无法使他们答应教我飞行。顾宝说：﹁你可能要等很久才能飞。光训练就要好几个月，不能因为你想飞就让你飞。你必须先去学校上课，然后你和教练一起飞双人机，要有很多飞行小时的经验之后，才能让你飞我们这样的战斗机。﹂

　　第二天傍晚我们又到沙洲去；老黄和我渡了河，到了沙地那边。除了两位飞行员和飞机之外别无旁人，两架飞机相离颇远，而顾宝同僚的那架机显然出了毛病，机盖是打开的，工具散了一地。顾宝自己也打开了引擎，正在调整修理，他关掉一下引擎，调整一下，又打开，引擎噗噗作响，听起来不怎么平稳，他也不理我们，站在机翼上，又调整引擎一下，最后引擎转动声平稳正常了，他才直起身，在一块抹布上擦手，他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正想和我们说什么的时候，他的同僚从另一架飞机那儿紧急呼唤他去，顾宝想先把马达停了，可是另一位飞行员拼命招手要他过去，他立刻从机翼上跳下地来，很快的跑过去了。

　　我看了老黄一眼，说：﹁啊哈！他说过我可以坐一坐的，对不对！好！我这就坐进去。﹂

　　﹁罗桑！﹂老黄说：﹁你可鲁莽不得。﹂

　　﹁不会啦！﹂我说：﹁我会飞这玩意儿，我知道怎么飞。﹂

　　﹁老兄！﹂老黄说：﹁你想找死啊？﹂

　　﹁胡说！﹂我回答：﹁我飞过风筝，而且上次在空中也不晕机。﹂

　　老黄很泄气，因为他在空中的表现可不佳！

　　我看了看另一架飞机，两位飞行员正在忙，谁也没注意到我，他们跪在沙上很专心的在飞机上东弄西弄。除了老黄以外没有别人，所以我快步走近飞机，照着以前看人家做的踢开轮子前的垫木，跳进已经开始滑动的飞机里。我听过好几次控制杆的使用方法，所以我知道汽瓣在那里，也知道怎么做，用力把它向前敲，差点把左腕扭伤。引擎全速转动，解脱了束缚，冲过黄沙跑道，准备起飞。水和沙壤相接的地方已经在目，有一阵我心里感到恐慌，然后我想起：向后拉！于是我把控制杆用力向后拉，机头抬起来了，轮子刚好擦过水面，溅起一阵水花，飞机终于离地上天了。我觉得就像有只巨手在下面推似的，把我向上推。引擎吼着，我想：﹁不能太快，把控制杆调节一下，不然飞机会碎成碎片的。﹂我把冷瓣控制器拉回四分之一，引擎声量顿减。我向飞机边窗一看，吓了一大跳，重庆的山崖在下面老远的地方，我飞得好高，飞得高到搞不清楚东南西北了。我还一直在升高，重庆白色的山崖在那里？老天爷！找不到了！飞机还一直在升高，会不会就此飞到地球之外去呢？就在这时我感到飞机一阵抖动，啊！是不是飞机要坠落了？控制杆在我紧握下都快变形了，我被摔靠在飞机的一边，熄火的飞机忽然很厉害的倾斜，在空中打转，向地面摔去。我恐惧到了极点，自己对自己说：﹁这下搞砸了！罗桑小子！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几秒钟之后，他们就可到岩石上收尸了。真后悔离开西藏！﹂就在这时我忆起机长教我的话及我飞风筝的经验：我在打转，控制杆不能用了，所以我必须将冷瓣全开，设法控制方向；我马上把冷瓣向前推，引擎又发动了，我抓住失去控制的控制杆用力向前推。机头忽然朝下了，速度快得好像机尾都要飞脱机身一样。我没有安全带可绑，如果不是因为我用力握住控制杆，恐怕我也飞出机外去了。我觉得全身发冷，就好像有人在我背上浇雪一样，我的双膝突感衰弱，而引擎却还在嘶吼，声音越来越尖。我头上没有头发，但是我确定假如我有头发的话，一定会全体竖立，直得连风都吹不倒。

　　﹁够快了。﹂我自己对自己说，然后轻轻的，生怕把控制杆弄坏似的，轻轻的把它扳回。慢慢的，机头被拉起来了，我兴奋极了，太兴奋又忘了让飞机平行飞行，机头又疯了似的往上爬。我感到不对劲向下一看，难道我真的是向上飞高吗？大地怎么跑到我头顶上去了？有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飞机抖了一下，翻了一个身，向下直冲，我眼见大地就在螺旋桨正前方，原来我翻了一个筋斗，上下颠倒，手膝都抵在座舱顶上，却没有安全带，我完了，我承认当时我害怕极了，不过我还自我安慰道：﹁既然我能坐在马背上不掉下来，我就当然能坐在这个机器里。﹂于是等机头向下一段时间之后，我慢慢拉回杆子，又再度感到巨大的推力，这回我小心慢慢的拉回控制杆，并且随时注意地面，这样才能平稳飞行。有一会儿，我坐在那儿擦抹额上的汗，回想刚才真是好可怕：首先向下冲，跟着又向上飞，后来还翻了个筋斗，现在我却不知身在何方？

　　我从边窗看出去，看地面，但是转来转去我却一点不知道我身在何处？正当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忽然一个灵感｜｜长江呢？长江在那儿？如果我沿江飞，总能飞到一个地方吧！我轻轻的让飞机慢慢打圈，向远处找寻长江的踪影。终于我看到远处地平线那边有条模糊的银线，我让飞机对准那个方向飞过去，把汽瓣打开，开大引擎，让飞机快点飞过去，接着我又把冷瓣拉回一些，因为我发现我的动作太大了，每次我前推冷瓣，机头就飞快升起，如果我拉回冷瓣，机头就忽然向下掉，所以这次我慢慢、轻轻的来，这是我经历这次事情所学到的新态度。

　　等我飞到江边，我转而顺着江飞，一面寻找重庆的悬崖，那是个比较好认的指标，但是依然找不到，于是我降下一点再转圈，由边窗向下看，寻找有阶梯的白色山崖，寻找梯田，还是找不到。最后我忽然想起江面上的小点是重庆附近的船只，小汽船、舢板和平底船，于是我再下降一些，终于看见了那片沙洲，我转圈再下降，像鹰在盘旋找寻猎物一样。沙洲愈来愈大，我看到三个向上仰望的人影｜｜顾宝，他的队友及老黄，他们面露惊恐，看着我在天上飞，后来他们告诉我他们以为这架飞机一定报销了。这一下我信心大增：我飞上了天，翻过筋斗，现在又找到了重庆，我想我是世界上最棒的飞行员。正在这个当儿，我左腿上在喇嘛寺院里烧伤的那个疤痒了一下，我想我的腿不经心的抽了一下，飞机摇摆起来，一阵风吹上我的左颊，机翼倾斜，机头又向下冲，我被摔往一边。我把冷瓣向前推，小心的拉回控制杆。飞机还是抖个不停，机翼摇来摇去，我真怕它们就要掉了，奇迹似的它们居然撑住了，这架如疯马一般的飞机终于套上了束缚的缰绳，我又将它控制成水平飞行，我的心因为用力和恐惧而狂跳不已。又一次飞过沙洲，我想：﹁我总要把这玩意儿降落才成！我要怎么做呢？﹂这儿江面有一哩宽，可是在我看起来只有几寸宽，那块我要降落的沙洲更是小极。我一面打转，一面想该怎么做？这时我灵机一动忆起他们解释飞行时告诉我的事情，所以我找寻炊烟来确定风的方向。他们说降落的时候要逆风飞行，现在风是向上游吹的方向，我是由江岸火堆升起的烟看出来的，所以我转向上游飞去，飞了几哩，然后回转，面向下游，逆风飞行。快到重庆时，我慢慢拉回冷瓣，速度就越来越慢，飞机便渐渐下降。有一下我拉回得太快，飞机立即失速摇摆起来，像石块一样掉下去，把我的心和胃吊在半空中。很快的我就前推冷瓣，并且拉回控制杆，可是这样一来我必须重头再向上游飞去，再来一次。这时我已经厌倦飞行这玩意儿了，真希望没飞上来过。我想飞上来是一回事，下去｜｜完完整整的下去又是不同的另外一回事。

　　引擎的吼声单调无聊，我真感谢老天爷又看到重庆了，现在我降得很低，贴江面低飞、由平常看起来是白色的大岩峡中通过，因为日光将尽，岩石看起来便是墨绿色的。我飞近沙洲了，三个人影兴奋的跳跃，我有趣的看着他们，忘了我要降落这回事，等我想起来的时候，我打算降落的地点刚从轮下及机尾刹车擦过，我不耐烦的叹了一口气，只好狠狠的把冷瓣再向前推加速，拉后控制杆上升，急左转再向上游方向飞去。这片风景我已经看腻了，对重庆也厌恶无比，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我再转向下游方向逆风而行，右边火红的大太阳正在下沉，形成一幅美丽的图画，夕阳西沉││对了！我也要降落，我猜我降落时会撞机而死，但是我还没准备好去见阎罗呢！有太多事没有做，这使我想起预言来。不必担心，我不会现在就死，我一定会安全降落的。

　　心想着这些险兆又忘了重庆，它正出现在左翼下方，我把方向舵稳住，对准沙洲飞去。我再减一点速度，飞机便慢慢下沉，我把冷瓣关掉，离水面还有约十尺时，我怕撞上地面时有火，于是把引擎开关也关掉，然后把控制杆向前推降低高度，在正前方我看见水和沙，就像我刻意对准似的。我极慢的拉回控制杆，跟着一阵拉曳、震动，最后碰上了地，接着一阵刺耳的刮声加碰撞辗轧声，好像所有的东西都要破裂成碎片一样，我落地成功了！飞机是自己降落的。有一段时间我坐在那边不动，不敢相信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引擎噪声犹如在耳，但是那只是我的想像罢了！过了一会儿我才向四周看，顾宝和他的伙伴还有老黄跑得脸红气喘，他们在机脚处放上了枕木。顾宝看看我，看看飞机，然后又看看我，苍白的脸总算完全放松下来，他放心之后就忘了对我生气了。良久顾宝才说：﹁好了！你这下必须加入空军了，否则我要麻烦透了！﹂

　　﹁好啊！﹂我说：﹁正合我意！飞行算不了什么，不过我想学学真正操作的方法。﹂

　　顾宝脸红了，笑着说：﹁你是天生的飞行员，罗桑伦巴，你会有机会飞的。﹂

　　这就是我离开重庆的第一准备｜我身兼外科大夫及飞行员的身分在别处才用得上。

　　那天晚上，我们说到这件事的时候，我问顾宝既然他那么担心，为什么他不坐另一架飞机来指示我如何飞回来？他说：﹁我是想这么做，可是你把起动器及其他东西都载跑了，我怎么去呢？﹂

　　当然老黄到处替我宣传，顾宝和他的朋友也是，所以几天后我成了医学院里闲聊的话题，真讨厌！李校长叫我去大大的申诫了一顿，但是私底下却恭贺我飞行成功，他说他如果还年轻的话，他也会这么做的，但是可惜﹁我年轻时没有飞机，伦巴，那时都是骑马或步行。﹂他说现在我这个野藏人给他带来的是几年来最大的刺激，他还说：﹁伦巴！你飞过他们的时候，他们的﹃气﹄如何？他们简直以为你会撞上他们呢！﹂我说他们吓坏了，﹃气﹄那时是呈现出青白色，上面有棕红色的条纹，校长笑了起来。我接着说：﹁好在没有人看我的﹃气﹄，一定很可怕，因为我觉得很害怕！﹂

　　这件事过后不久，军事委员会的代表安排让我去学习飞行，并且加入空军。这位官员对我说：﹁在日本人大举入侵之前，如果还有时间，我们打算筹组特种军团，由空中去帮助受伤不能移动的人，使他们得到医疗救助。﹂于是我开始学习人体以外的东西，除了血流外还要学油路，人体骨骼构造及飞机结构都要学，我都学得津津有味，而它们有若干相似的地方。

　　几年过去了，我成为一个合格的医生，也是一个合格的飞行员，两种都受过训。平日在医院工作，闲暇时飞行。老黄不学飞行，他一点兴趣都没有，而且想到飞机就脸色发白，顾宝在飞行方面一直与我在一起，我们相处得很好，在一起工作也很称职。

　　飞行的确是个刺激的事，坐飞机飞上天很舒畅，关掉引擎滑翔，像鸟儿一样飞更好，就像星光体出游一样。任何人只要心脏够健康而且有毅力耐心练习，都可以像我一样﹁星光体出游﹂。你知道﹁星光体出游﹂是怎么回事吗？你能忆起飞翔的快乐，掠过房顶，越过大海，到达远方的感觉吗？我们就能！这只是我们属于灵体的部分丢下了臭皮囊在银带尾端飞越空间，到别的世界拜访而已！一点也不神奇！也一点不坏！这是自然而又有益的事情，以后所有的人都可以自由不受阻碍的星光体出游。西藏高僧及很多印度人都能以星光体周游各地，这一点也不奇怪！世界上各种宗教书籍中，各教的圣典里都载有如﹁银带﹂和﹁金碗﹂之类的事。所谓的银带只是一种能量的管道，会发光，能无限制延伸。它不是如肌肉、动脉、线一样的实体线路，而是生命的本来，是肉体与灵体间连系的能量线。

　　你看过鬼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你可能看到的是星光体质，或是你认识的人的星光投射物，或者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来探望你。有时候你会做栩栩如生的梦，或者你梦到你自己像汽球一样在空中飘浮，由一根线或带牵着，也许你会由空中向下望，看到线的另一端你的肉身僵硬、苍白的躺在那儿不动，如果你此时力持镇定不被此一景象吓倒，你就会发现你在飘浮上升，就像蓟毛在微风中一样，不久你就发现你来到远方一处你熟识的地方。早上醒来你也许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梦，但是这就是星光体出游。

　　请试试看：晚上睡前生动的想像你要去拜访一位老友，仔细想你如何去拜访他的细节，也许他住在同一个城市。好！你安静放松躺下，把眼睛闭起来，想像你离开床，从窗口飘出去，经过街道，很自信的知道没有东西能伤害你，你也不会跌落下来。在想像之中，你依照平日惯行的路线，一条条街走过，直来到老友的家门前，然后你想像你进入房内，记住！门不是问题！你也不必敲门，只要你动机纯正，你会看见你要拜访的这位朋友。这件事一点也不困难，不危险。更不会有任何伤害，只有一条规矩必须遵守，那就是你的动机必须纯正。

　　你愿意的话可以重覆试验，但是如果你能由一两种不同的角度去尝试，你就会发现这件事很简单。

　　你躺上床之后，在不受他人打扰的情况之下，最好把房门锁上，这样不至有不速之客闯入，镇定的躺好，想像你渐渐平和的离开你的肉身，这不会有害，也没有东西会伤害到你；你想像你听到很多轻轻的嘶裂声，以及很多轻微的振动，然后你的灵力离开肉身而在它底上方凝固。你开始想像你形成了一个和你的肉身完全一样的分身，这个分身向上飘浮，无重量似的轻盈，你会感到轻微的摇摆，小幅度的上升和下降，不用怕，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是自然无害的现象，只要你保持镇定，你会发现你的精神体慢慢向上飘浮，直到距肉身几尺远的时候，你向下看，会看见肉身与星光体间有一条银蓝光的带相连，由于肉体与星光体之间相互发出信息而振动着。这时只要你思想纯正，没有什么能伤害到你。

　　几乎每个人都有星光体出游的经验。你回想以前曾在睡梦中经历摇晃、跌落的感觉，而坠下时一阵振动使你惊醒吗？那就是星光体出游后返回不得法以至有此不愉快的感觉，其实你是没有必要受这种不方便、不愉快的感觉，这是由于肉体与星光体的振动频率不同而引起的，可能是你在出游至某地后，声音、牵引或某种干扰使位置产生一点差距，而使星光体回到肉体时位置不全然吻合，以致有振动冲突产生，你可以把它比方成一辆在移动中的车子进站，车子就好比是星光体，正以每小时十哩的速度在前进，而不动的地面车站便是我们的肉身了，车子进站必须减速，否则会颠动。如果你曾经历过跌落的感觉，那就是你经历过星光体出游后返回肉体﹁降落﹂不佳而洗掉了你所见所为的记忆。不论如何，没经过训练你的星光体出游总是在睡觉的时候，所以你会以为你只是做了一个梦。你记得你说过多少次：﹁我昨晚梦到去什么什么地方，看到：：。﹂吗？你以为是梦，但真的是吗？只要稍加训练你就能在全然清醒的情况下星光体出游，并带回你所见所为的记忆。星光体出游的缺点是你无法带去任何东西，也无法带回任何东西，所以你若想星光体出游去带点钱或者甚至手帕回来，那是不可能的妄想，你只能精神去、精神回。

　　心存不轨的人万勿一试星光体出游，因为心不正易给他们带来危险。只要心正，动机纯良，则绝无危险，不思邪魔，不带贪欲，就不会产生任何不良后果。

　　你希望星光体出游吗？首先必须记住这条心理学上的第一法则：遇见有﹁意志与想像﹂之争，想像永远战胜。所以永远要﹁想像﹂你能做某件事，只要你﹁想像之心﹂够强，你就必定能做到，什么事都阻挡不了你。以下是举例说明：

　　任何事只要你真心想你能做，你便能做到，而不论旁观者认为事情有多难做到，甚至认为不可能做到。任何事如果你认为你做不到，则不论你再怎么努力去试，你也不可能成功。举例来说：有两幢房子高约三十五尺，相距十尺，在屋顶间放置一块二尺宽的厚板为桥，如果你打算走过去，你可能会想像所有的危险：如风会吹得你摆动，或者木板不平会叫你绊倒，也许你会头晕，总之你的想像力告诉你｜你不可能走过去｜而你去试的时候便会掉下来，不论你多么努力想去做，但是一旦你想你不能做到，你就无法做到，即使像走过这块厚板这么简单的事你也无法办到了；而如果木板在地上，你毫不犹疑就能走过去。在这个情形下是意志的力量大还是想像力？如果你想你能走过两幢房子间的木板，那么易如反掌你就做到了，不论风吹、木板晃，你认为你能走过去，你就能安全的通过。有些人走钢索，或是在上面骑单轮车，意志力是无法让他们办到的，还是想像力有用。

　　称这种力量为﹁想像力﹂并不太妥切，尤其在西方人心目中，﹁想像﹂有点空想的意味存在，或是一些叫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但是无疑的想像力是世上最强的力量，想像力能叫一个人认为他在恋爱，而爱是第二种大力量。我想我们该称之为受控制的想像力较恰当。︵译注：即佛家﹁观想﹂的功夫。︶不论我们称它为什么，请永远记住：意志与想像之争，想像永远战胜。东方人不注重意志力，因为意志力是个圈套，使人受束缚，我们注重观想的功夫，而有成效。

　　如果你去看牙医拔牙，你想到拔牙的过程真可怕、真痛苦，针插入牙床及注射麻药还有牙医检视时很难过，你想你会晕过去，或者大叫，或者流血不止而死，虽然看似无稽，但是对你而言却是真实万分，于是待你坐上椅子，你受尽一些不必要的痛苦，这是错用想像力的例子，不是正确观想的功夫。任想像乱行，是不该做的事。

　　妇女常听到生产痛苦与危险的惊人故事，等将要做母亲的人要生产时，想到那些将来临的痛苦，自己便紧张，僵硬起来，因而受到一连串的剧痛，这使她更确定自己所想是真，认定生产是痛苦的事，恶性循环的结果，使她痛苦加深，痛不欲生。我们藏人就不这样了，人们以为生产是件容易的事，没什么痛苦，结果也就没什么痛苦。西藏妇女生产后，几小时之后就操持家务，因为她们懂得如何运用控制想像力。

　　你听过日本人和苏俄人施用的﹁洗脑﹂吗？那是控制他人想像力的过程，使被俘的人依照掳掠者的意思想像事情，以便控制被俘人的想像力，被俘者会招供所有事情，甚而因此丧命。观想却可以防止这类事情发生，被俘者即使受到折磨，可以想像其他的事，而不被洗脑，因而也不会屈服。

　　你知道人感到﹁痛﹂的过程吗？如果我们以针刺手指当例子，我们把针尖抵住皮肤，非常专注于针何时刺穿皮肤，而后涌出一滴血，如果我们全心全意注意这一点，这时脚痛也引不起我们注意了，我们全副注意力在手指上、在针尖上，以致不觉他处的疼痛。不过受过训练的东方人不这么做，他不把注意力放在手指上或伤口上，他将他的念头分散至全身｜｜这是观想的功夫｜｜所以像手指疼痛这么小的感觉分散到全身，我们就根本不觉得痛。我看过一个人被刺刀刺中，却不晕、不喊，因为他知道刺刀刺下来了，他就用观想的功夫想其他的事情，而使疼痛之感分布全身，不觉得一处特别痛，就能忍受刺刀刺中的痛楚了。

　　催眠是想像力另外一个例子，受催眠的人向施催眠的人放弃他的想像力，也就是说受催眠的人屈服在他人的影响力之下，他觉得他困倦了，因而被催眠者控制。如果催眠者具说服力，而使病人相信他，病人就会屈服，而依催眠者的要求行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同样的，如果一个人自我催眠，他只需想像自己已在他的﹁超我﹂影响之下，他就会被他的超我所控制，这种想像力是信心治疗的基本原理。由此推演，想像自己拜访了某处，由某某人治疗，当时便治好了病。这种想像力真能在肉体上见到成效。一旦治疗有效果，这种治疗只要维持此种想像力，不生怀疑，便能永久有效。

　　﹁观想﹂是很重要的事，我们再举个日常常见的例子。请记住正确的观想能帮助人成功与健康。你曾在直路上骑过脚踏车吗？忽然前面出现了一块大石头，就在几尺远的地方，也许你会想：﹁糟了！没法子躲过了。﹂这样你就真的没法子躲过！前轮一歪，不论你怎么试，都会像铁被磁铁吸过去一样撞上大石头。要想避开石头和意志力大小无关。但是如果你想你能避开它，你就能避开他，这和意志力大小无关，请记住这条法则，因为它的确很重要。如果你愿意做一件事，而其实心里却反对它，会造成神经崩溃，这正是许多心理疾病的原因。现下的状况实在困难，人常想抛下︵而不是去控制︶想像力而就意志力，这样造成了内在心底的冲突，最后神经崩溃、神经衰弱，甚至发疯。精神病院里充斥着强迫自己去做心里却不愿做的病人，而其实去控制想像力，使之对自己有用，那真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想像力｜｜有控制的想像力｜｜是使人攀越高山、打破飞行记录、突破万难的办法。一个人认为他能做，他便能做，心里认为他会去做，他便有足够的毅力去完成，这就是成功。因此，如果你想要事事顺利，而使人生如藏人一般愉快，快丢开意志力，因为意志力是个陷阱，骗人的，而时时刻刻记住观想的好处，使你所想皆能成功｜｜想像力与信心是一体的两面呢！

　　第五章 死亡之彼岸

　　老钟泰死了，微微的蜷缩着身子好像睡着了一样。大家都很难过，病房里一片唏吁之声。我们都见过死亡，几乎每天都面对死亡，有时晚上也如此，但是钟泰是我们的朋友，他的去世给我们极深的感受。

　　我望着他那张满布皱纹黝黑的脸，皮肤如敷在空架上的牛皮，拉得紧紧的。老钟泰是个勇敢的人，是个君子。我再看看那张瘦脸、头颅及白须。若干年前他还是北京皇宫里的官吏，辛亥革命之后他被赶出北京，受到内战余波波及而来到重庆，在市场里卖菜，由低层做起，靠贫瘠的土地勉强维生。他受过教育，谈吐脱俗，人们都爱和他聊天，而今他永不会开口说话了。我们曾尽力挽救他的生命，可是回天乏术。

　　他历尽风霜艰苦的活着，直到有一天他在田间工作时晕厥倒地，动不了，也无力呼救，在地上躺了几个钟头，后来才被送来，到医院时已经太迟了，我一直在医院照顾他，但是现在我也无能为力了，只有依照他的嘱咐安葬他，并且照应他年老妻子的生活。

　　我伸手合上他的双眼，这双眼睛曾在我问他问题时，会用戏弄的眼神瞧着我，如今却不会再看我了。我把他下巴上的绷带绑紧，使他的嘴不至松弛张开，就是这张口曾给予我鼓励、教导我中文及历史。我以前常在晚上去拜访他，带给他一些小礼物，和他聊天。

　　我把床单罩住他，站起身来。白日已尽，我在这儿已逗留了十七个小时，一直想尽全力把他救活。

　　我经过灯火明亮的商店及几户人家，走上小丘。天上阴沉沉的布着云，下面码头上，江水一波又一波的打着岸边，船只也在泊碇处随波摇摆。

　　风轻轻掠过松树梢，发出呜咽之声，我沿着路走回喇嘛寺去。忽然我莫名奇妙的颤抖起来，恐惧的感觉压迫着我，我心中始终甩不脱死亡的阴影，为什么人要痛苦的死去？头顶上的云层匆匆移开，露出了圆月的脸庞，月光照亮了枞树，但是只一会儿云又遮住了月光，大地顿呈幽黑，我心有所警而不安，又不禁颤抖起来。

　　我的脚步声在一片寂寞中回响，听起来就像背后有人跟随我一样，我深觉不安，又感颤栗，赶忙拉紧衣裳，自己对自己说：﹁一定有什么不对劲！我觉得怪怪的，但是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就在这时我从大路上向右转，踏上到喇嘛寺去必经的树林小道。走了一会儿，来到路旁一处因树木倒下而腾出的空地，我觉得很累，对自己说：﹁我想坐一会儿，真不知自己是怎么搞的？﹂然后我找了一根干净的树干坐下，把袍子拉紧，抵挡冷风的吹袭。真奇怪！我听到各种夜间淅淅飒飒的声音，及奇怪的颤音，叽叽喳喳的。就在这时天上的云又分开了，明亮的月光照在这块空地上，我觉得好奇怪，月光怎么这么亮？我打了一个寒噤，跳起来｜｜我居然看到一个人从树林间走到空地上来，真不敢相信！居然是一个西藏喇嘛！他的胸部淌着血，染得他的袍子及手上都是，还往下滴。他向我走过来，我不自觉的向后退，差点在树根上绊了一跤，滑坐到地上，心里非常害怕。一个熟悉的声音叫我：﹁罗桑！罗桑！你怕我吗？﹂我站起来，用手揉揉眼睛，跟着向那个身影奔去。﹁别过来！﹂他说：﹁你碰不到我的。我来向你告别，今天我在世上的生命结束了，我要走了。我们坐下来谈一会儿好吗？﹂我木然转身，心碎得发痴了，又坐回原先倒下的树干上。天上的云还是飘动不定，树叶在嗦嗦作响，一只夜间出来觅食的鸟从头顶扑扑飞过，无视于我们的存在；树干那一头有只不知名的小生物在挖掘腐烂的植物找吃的东西。在这个荒凉的空地上，风正在刮着，我坐在这里和一个﹁鬼﹂在说话｜｜明雅唐达普喇嘛之灵由死亡彼岸回来和我说话。

　　他坐在我身边就如以前在拉萨那样，只是没有紧邻着我，大约相隔三尺的样子。

　　﹁罗桑！你离开拉萨前曾经要求我在结束此生时知会你一声，现在我的生命结束了，我特来告诉你。﹂

　　我望着这位我最熟悉的人，虽然我曾经经历过这类的事情，但是我心中实在难以相信他已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精神体﹂，他的银带已断，金碗已碎，看起来他还是像我以前所知的那么真实。他穿着他那砖红色的僧袍，披着金色的袈裟，他看起来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又累又痛苦的样子，我看得出来他为了服务他人，根本就忘了自己。我心里想：﹁他看起来真的十分疲惫。﹂就在这时他半转上身，我记得十分清楚，这是他的习惯动作，由他这一转，我看到他背上插着一把匕首。他微耸了一下肩头，转回头来望着我，我大惊失色，发现匕首居然穿过了他的前胸，血由伤口中涌出，把金色的袈裟都染红了，刚才我没看清楚，没看仔细，只是看到一个喇嘛胸口沾血，手上也是，现在才看清楚是怎么样的情形，他那双沾了血的手捂在胸口匕首穿出的伤口上，我颤抖了，全身热血顿成冰凉。他看到我在看他，以及我脸上恐怖的表情，说：﹁罗桑！我故意给你看看我这个样子的，这样你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好了！既然你已经看过了，我就还我本来面目吧！﹂沾血的景象在金光一闪后就消失了，代之的是慈爱、纯真的景象，导师是境界已到阿罗汉的层级。

　　他那铿然如庙钟的声音传入我耳中，也许不是传入我的肉耳而是我心深处的意识，他那慈祥、和谐、有力的声音说：﹁罗桑！我在尘世的时间很短，我要走了，有人还在等我。但是我必须先来向你｜｜我的朋友也是我的伙伴｜｜告别，鼓励你并且告诉你，你会成功。罗桑！过去我们常谈这类事情，现在我还是要重覆说：你的一生会很艰难、危险，但会长命，最后不管世人反对你，西方人嫉妒你，你总会完成你这一生的道业。﹂

　　我们相谈许久，谈的话题牵涉私人部分甚多，在此不予讨论。我心中温暖舒泰，空地上笼罩着一片金光，亮如白日，暖如夏午，我心充满爱意，就在这时，忽然我的导师｜｜敬爱的明雅唐达普喇嘛，站起身来，他双脚不着地面，伸出手放在我头上给我祝福，他说：﹁罗桑！我会垂顾你，尽我所能帮助你，你的一生很苦，会受到很多打击，就在今夜之前，你将会遭受到另一个打击。不过，罗桑！不要灰心，咬牙撑住，就像以前一样，我给你｜｜我的祝福。﹂我抬眼望他，他就在我注视下消失了，金光也随之消逝，夜影又临，寒风又起，天上的云似发怒般的飙来飙去，夜间觅食的小动物窃窃作声，而后恐惧的尖声传来，那是较大的动物找到了牺牲品所发出的最后呼吸。

　　我呆立了一会儿，然后匍倒在树干旁的地上，用手拍抓着地上的青苔。有一段时间我受的训练及所知完全无用，我悲痛的无法自已，然后我似乎在内心深处听到了那慈爱的声音说：﹁振作起来，罗桑，振作起来！你还没受完苦，我们的奋斗是值得的，你要奋斗下去，要坚强的活下去。﹂我颤栗的站起来，收歛心神，掸掸袍子，拍掉手上沾着的泥苔。

　　我慢慢走回小路，走上山，回庙里去。我一面走一面想：﹁我自己已经去过死亡彼岸又回来了，但是我的导师却一去不返，他走了，我变成孤单单的一个人了。﹂我在这种心情下回到庙里，在门口有几个僧人也才刚由其他路途回来，我却视若无睹的和他们擦身而过，走入阴暗供置佛像的殿内，佛像似乎以了解、同情的眼光看着我，我注视着先人的碑文，红旗上绣着金色的象形文字，再看看地板与天花板间形成具催眠力、圈圈不散的袅袅香烟，我走到远远一角，又听到：﹁振作起来，罗桑！振作起来！你还没受完苦，我们的奋斗是值得的，你要振作。﹂我盘腿坐下，缅怀过去、思念眼前发生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坐了多久？世界在我四周动摇，苦难逼迫着我，我敬爱的导师离开了这个世界，而他却告诉我：﹁你还没受完苦，这一切都值得。﹂其他僧侣在我四周做着他们的事：掸灰、诵经前的准备、点新香、梵唱，没人来打扰我，我孤独的坐着。夜更深了，僧人们正准备开始诵经仪式。中国比丘穿着黑袍，光头上烧有戒疤，在跳跃的油灯下就像一群鬼魂夜舞。庙中喇叭和银铃响起，住持唱着走推来，头上戴着五角帽。我勉强站起来，迟疑的走到方丈那儿，告诉他发生的事情，请求他让我告退，我的心情太坏，不宜在大殿上出现。

　　他说：﹁不！兄弟！你反而应该高兴才对！你由死亡彼岸回来，并且听到你导师的教诲，等于是看到活佛的见证，你不必为短暂的分别难过。你还是留下来参加午夜诵经吧！你看到了很多人不相信的事情，你该为这个高兴。﹂

　　﹁受过训练还是好的，﹂我想：﹁我知道由这个世上死去会回到更好的世界去。我也知道其实没有死亡这件事的，这只不过是个虚幻的世界，死后我们才是真正回归到真实的生命去。等离开这个世界，才知它不过是一场恶梦，我们只是来学校学习功课的。死亡吗？可没有这种事！那么我为什么要难过呢？﹂我还没问完自己这个问题，就已经想通了答案，因为我很自私，所以我才会沮丧，导师回到了光辉的﹁大生命﹂中去，不需我为他难过；而我的确是自私心在作祟，因为我还在尘世中打滚，孤单单一个人还要受苦，还要奋斗，还要像学校里的学生努力用功考期末考一样完成困难的任务，滤去杂质，具备新资格后才能在向上学习的过程中更上一层楼。我很自私，真的很自私，因为我居然想将我敬爱的导师，留在这个可怕的尘世上，只为我自私的想他陪我。

　　死亡？死亡不可怕！生才可怕，生在这个世上会让我们犯很多错。

　　我们不需要害怕死亡，由这世到更真实的彼世去有何可惧？也不必害怕地狱，因为没有地狱这个地方，也没有最后审判这一天，人是自己的裁判，等他闭上眼睛，放弃错误价值的评判而接触到真理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比他自己对他自己的弱点、缺点更会追根究底了。怕死的人们！你们要相信我这个到过死亡彼岸又回来的人的话！没什么好怕！除了你自己评判自己之外，根本没有最后审判！而且也没有地狱。每一个人，不论任何人，做过任何事，都有自新的机会。没有哪个人会被毁灭，也没有哪个人是十恶不赦、不给机会改善的。我们之所以会害怕死亡是因为死亡使我们不能再和亲爱的人在一起作伴，因为我们是自私的；我们自己怕死是因为无知，不了解死后何往，因而害怕。但是只要你知道并无死亡其事，而只是﹁生﹂于大生命之中，你就不必害怕了。早期所有宗教都教导人们说并无死亡，而只有﹁生﹂在大生命之中的事实。一代代传下来，由于祭师自己本身的堕落，他们通过攫获权力的欲念，而用起恐吓的手段，硫磺冒烟的地狱于是应运而生，他们用这来武装他们的权力，宣称：﹁我们是祭师，握有登上天堂之钥，必须顺从我们的旨意，否则就下地狱。﹂但是我曾到过死亡彼岸再回来，很多喇嘛也有此经验，所以我们知道真实的情形。我们知道永远都有﹁希望﹂存在，不论做过什么，或者有多深的罪恶感，只要努力，总有希望。

　　寺院的方丈劝我：﹁参加午夜诵经吧！兄弟，你来告诉我们你今天的见闻。﹂我却依然难过得不能自持，认为他的要求有点过分，我的心情的确太苦了。我心灵沉重地走到大殿一角开始静坐。时间就这么渡日如年地挨过去，我真觉得生不如死。其他的僧人们来来去去，大殿中照常的进行一天的例行工作，我却一个人沉湎于过去的岁月，并为未来惶恐。

　　可是事情还没完，我始终没有参加午夜的诵经。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曾经提过今日结束之前我还会遭受到另一个可怕的打击。当我正坐在角落里思前想后的时候，约莫午夜十一点，我看到一个人影向我走过来，他是拉萨寺庙里的知名老僧，也是一位行将就木的活佛。他从闪动的油灯光中出现，身边围绕着青蓝色的光，头上则是金黄色的亮光，他一面走一面伸出手来，手掌向上，说：﹁孩子，孩子，坏消息：至尊第十三世的达赖喇嘛将要离开人世了。﹂老人告诉我达赖喇嘛要﹁走﹂了，而我要全力赶回拉萨，以免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他说：﹁你一定要快，想办法用任何方法赶回去，最好今夜就启程。﹂他看着我。我站起来，然后他的形体就消失在阴影之中，再也看不见了，他的﹁灵﹂回到他在拉萨大昭寺的肉体中去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一个接一个的不幸事件使我觉得头昏目眩。我受到的训练一向严厉，而且也了解生与死的道理，更知道我不该过分表现出感情，但是一个人最亲爱的朋友一个接一个死去，我怎么反应呢？难道我真的是铁石心肠、面无表情、冷冷淡淡吗？我是个有感觉的血肉之躯啊！我敬爱这几位｜｜老钟泰、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以及十三世达赖喇嘛｜｜而在一天短短几小时之内两位已然死亡，第三位也快了：：他还能拖多久呢？只有几天吧！我要快点赶回去。我想着，然后我转身走回内殿，快步走向方丈的斗室。正要转弯到他房间时，忽然听到一阵骚动及砰然一声，我加快了脚步。

　　另一个从西藏来的名叫哲希的喇嘛，也由另一位喇嘛那里收到了心电感应的讯息，也要他赶快离开重庆陪我一起回去。他在这里学运输机械。他一收到消息立刻跳起来，赶忙跑过回廊赶到方丈房间，那知欲速则不达，他没注意转弯又踩到其他僧人粗心大意滴下的灯油，因此跌了一跤，手脚都摔伤了，我转弯时看到他躺在地上，腿骨折断得很厉害。

　　方丈听到声响，出来一探究竟。我和他都快步过去跪在哲希身旁检查他的伤势。方丈扶着他的肩膀，我把他脱臼的手腕接好，又去拿了夹板和绷带来，不久哲希的手脚就被上了夹板与绷带。他的腿伤是复合骨折，情形比较麻烦，我们抬他回房去疗治，然后我请别人照顾他。

　　方丈和我回到他的斗室，我向他报告了收到心电感应的讯息，他说他也收到类似的消息，所以当下决定我必须立刻离开此地。方丈派了一位信差，骑上快马去重庆办事，我则收拾些乾粮，多带了一条毯子和僧袍，徒步下山，经过那块傍晚时最后一次见到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的空地，我的心中充满了悲痛，但是我不敢逗留，强行压抑着情感，极力保持一个喇嘛的沉稳与沉静。我走完小径，来到大路边，站着等待。

　　我想：在我身后的寺庙里现在钟声应该响了，召唤僧人去诵经，银铃混着笛子及喇叭也会相继响起。很快地夜色中传来强力马达声，远处小山丘那边车灯灯光已然可见。不久一部汽车在我身边停下，轮胎在路上磨擦出吱吱的刹车声，一个男性司机跳出车来说：﹁罗桑伦巴大师，您的车来了，我需要调头吗？﹂

　　﹁不必！﹂我回答：﹁下山向左转。﹂我跳进司机旁边的座位坐好。方丈派的信差，就是到重庆请司机及车子来的，这是一部黑色的美国跑车。我坐在司机旁边，在茫茫夜色中我们向重庆二○○哩之外的成都驶去。车灯照着不平的路面及路旁的树形成怪异的阴影，似乎在向我们挑战竞赛，逼得我们全速前进。司机易仁技术好，车又开得稳。我们在崎岖的路上越开越快，我向后靠着，沉思起来。

　　我想到我敬爱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他教我、为我所做的种种，对我而言，他恩比父母还重。同时我还想到我敬爱的至尊｜｜第十三世达赖喇嘛，曾有预言说十三世达赖喇嘛去世之后，西藏将会大不相同。一九五○年中共入侵西藏，但是中国共产党第三纵队在这之前就到过西藏了。︻案：此事指中共于民国二十四年，从江西向陕北流窜时，曾经过西康而言。︼我想着这些将要发生的事情，但我在一九三三年以前就已经知道这些事情了，因为预言完全正确。

　　穿过夜色，我们向二○○哩外的成都疾驶。到了成都加油，休息十分钟伸伸腿，吃点东西，然后再启程，疯狂的由成都到一○○哩外︵川康交界︶的雅安，到了那儿，天刚破晓，曙光初现，路却已尽，汽车无法再行。我走到一个喇嘛寺庙，他们收到了心电感应的消息，知道我已启程，于是备好一匹壮马，这时我也没有顾虑到这种马可能比较难缠，好在这匹马一路听话，好像知道我是﹁奔丧﹂，于是马夫松开绳索，我们立即上路，向西藏驰去。车子会开回重庆去，司机可享受安稳快捷的旅程，而我却得坐在归心似箭的马背木鞍上，待它走不动就换一匹，一路换下去，这样我才能马不停蹄地赶回去。

　　我想我在此不必多提一个孤独的骑马人旅途的艰辛，也不必详述如何渡过长江︵上游金沙江︶以及如何到达萨尔温江︵译注：即怒江，发源于西藏︶上游。我拼命赶，这样骑马赶路，实在令人精疲力竭，所幸我掌握了时间。在最后一段山岳路程里，经过一个隘道之后，终于又看见布达拉宫的金顶，遥望陈放历代达赖喇嘛的圆顶，我惨然想到不久之后，那圆顶建筑里又将加入了另一个金﹁身﹂。

　　我继续策马前进。渡过乐河，只是这次不觉得何乐之有？我庆幸及时赶到，毕竟辛苦赶路的旅程没有白费，我参加了所有仪式，并且在其中负责部分主持事宜。不幸另有一件不快之事发生：一个﹁外国人﹂只顾到他自己的权力，认为我们不过是一群土着，而他是主子，他要事事插手，出尽风头，他用手表来贿赂我和我的朋友，我们不肯接受以成全他的私心，此后他就视我如同仇敌。尽他所能｜｜真太过分了！｜｜伤害我和我的朋友。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只不过让我知道老师说得不错，这就是嫉妒。

　　那些日子里大家心情都很沉重，我不想详述丧仪的经过和达赖喇嘛的葬礼，只在此一提他的遗躯已用古法保存下来，依照传统、坐姿、面南陈列。但是奇怪的是过一段时间，他的头部总转向东方，很多人认为这是他死后的指点，要大家注意东方。中共正是由东方入侵西藏，这的确是个指示，是个警告，如果当时我们注意这个警告就好！

　　我再度回家，老褚已死，很多我认识的老人都换掉了，剩下的多是陌生人，家不再是我的家了，我只是个过访的他乡旅客，一个喇嘛｜｜一个由中国暂时回来的高僧，如此而已。我等了很久才见到我的父母，我们不得不交谈，气氛非常尴尬，我已不是这家人的子弟，只是个陌生人，不过也不是一般所说的陌生人，因为父亲带我到他的房间，把包裹着很好的老家谱拿出来，小心的打开金色的封套，我默默地签下了我的名字及最后的细则：名字、阶级及合格外科医生的资历。然后父亲严肃地合上家谱，重新包好，放回地板下收藏的地方。我们一起回到母亲和姐姐坐着的房间，我向他们告别离去。在院子里马夫牵马等候，我上了马，这是最后一次从我家大门下离去。

　　我心情沉重地转上朝圣大道，然后到西藏的医学中心曼哲光医院。我以前曾经在这里工作过，现在我打算去拜访医院的主持老僧：大块头的秦罗诺布喇嘛。我和他相识颇深，他是个老好人，从我离开铁山医药学校︵译注：即察克波里寺︶之后，他指导我很多功课。这次见面，他带我到他房间，并且谈及中国医药现况，我说：﹁中国那些汉人说他们发明扎针和用艾草薰穴之术︵译注：即针灸，灸是专指后者。︶，其实我在西藏我们古老的医书上，就看过这两种医疗术了。﹂他对我提到内地和西方都在研究这两种有效的医疗技术觉得很有趣。扎针是用精细的针扎入身体特定部位的方法，精细的针插入正确的穴位不会叫病人感觉疼痛，针扎入之后，能刺激引起治疗痊愈反应。西方人用镭金属的针，并且声称效果良好，不过我们东方人已实施了若干世纪，效果也很成功。我们还用艾草来薰穴，在管中放入草药，燃烧一端至其发红，然后将烧红的一端靠近有病变的皮肤及组织，草药的治疗效能经由热力直接进入组织。这两种方法一次又一次的被证明有效，但是原理却鲜为人知。

　　我巡视我们保持六千种以上不同草药的大仓库，大部分的草药连中国内地都不知道，更别提世界其他地方了。举个例来说，搭突拉︵Tatura︶草药是一种树根，当做强力麻醉剂使用，它能使病人十二小时之内完全麻醉，而且由水平较好的医师来使用，它的药后副作用可以减低至零。环顾内地及美国，则找不出类似的药品。我们西藏古老的方法还是有用。

　　当晚我睡在从前的老地方，而且像学生时代一样去参加诵经礼佛，这使我回忆到多年前，每块砖每块石都能勾起我的回忆。第二天一清早我爬到铁山最高处，遥望布达拉宫，眺望脚下的龙园及拉萨市，并且环顾白雪覆顶的群山。我看了很久，等我回到医药学校已到该说再见的时候了，我拿了一袋糌粑，把毯子及袍子卷好挂在马上，再度驰马下山。

　　我下山进入萧村时，黑云盖住了白日。到处看得见朝圣的人，他们由西藏各地，甚至西藏以外的地方前来向布达拉宫朝圣。卖星相图的小贩到处叫卖，卖灵药、符咒的生意都不错。前不久才举行的达赖喇嘛葬礼使圣道上充斥着无数的商人、叫卖的小贩及各种乞丐。不远处正有一阵犁牛队伍通过西门，牛背上尽是拿到拉萨市场上贩卖的货品。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想着我也许再也不会有机会看到这种情景了，不禁为自己行将离去而悲从中来。此时，忽然后面传来一声：﹁敬爱的医药喇嘛，请您降福。﹂我回头看见一位以前十三世达赖喇嘛下令协助我学习解剖学的解尸人，因为我有特殊使命在身，必须学习解剖。西藏天寒地冻，且多是岩地，尸体不易腐坏，所以古老传统解尸人的工作，是分解尸体，喂养秃鹰。这位先生正是从前帮助我良多的解尸人。我给了他的祝福，很高兴还有人认出我来，我说：﹁以前多承你教导，你比重庆的医学院教得还好。﹂他很高兴，向我吐舌为礼，并且以传统后退的方式告退，隐入西门人潮之中。

　　我牵着马又站了一会儿，回顾布达拉宫和铁山，终于上马渡过乐河，经过了几个怡人的公园，直上征途。这里平坦的土地上绿草如茵，是海拔一万两千八百尺上的乐土，四周围绕的是还比它要高出六千尺的山，山麓上大大小小的寺庙散布，其间危岩峭石之上，有隐居闭关的石室。上山的坡也越来越陡，我的坐骑精神抖擞，它受到良好的照顾，吃得也很饱，所以想表现一下，一直想快，而我却仍是乡愁难遣。有些僧侣、商人、骑马与我擦肩而过，奇怪的打量我，因为我不像一般离家的人，跟着随从，而又骑得越来越快。我父亲就从来不轻从简出，他一定带一大堆随从以符合他的地位；我是个充满新思想的人，不愿劳师动众，所以人人以奇怪的眼光看，有些旧识却很友善的和我打招呼。山路越来越陡，马都需要以半立姿态爬上了，最后我们来到一处石崖，这是最后一个可以望见拉萨的地方，我下马来，把马拴好，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凝望拉萨山谷。

　　天是深蓝色的，这种深蓝色只有在这么高的高度才看得见。雪白的云，懒懒的在天上飘来飘去。一只乌鸦飞来停在我身旁，在我袍子上探头寻觅食物。我思考了一阵，终于按照习俗在我身边的大石堆上放上一块石头，这个石堆是由几百年来朝圣者堆砌而成，因为这里是那些朝圣者最先也是最后瞻祝圣城之处。

　　我面向布达拉宫，看着它的寺墙一层一层由底层略略向上倾斜，由下而上，层层的窗户亦是如此，以增加建筑物的支撑效果。整幢建筑神奇得有如天神在天然岩石上雕凿而成。察克波里寺地势比布达拉宫更高，但不如它壮观。我还看得见有一千三百年历史的大昭寺，寺的四周是行政中心的建筑，大路由这儿延伸到市区；柳林、沼泽、龙王庙以及美丽的宝石公园和喇嘛公园，还有乐河：：。全部景色中最引人的还是要算布达拉宫，它的金顶闪亮着，反射灿烂的日光，发出美丽的七彩。布达拉宫圆顶下贮放陈列着历代达赖喇嘛的金身；十三世达赖喇嘛的金身也陈列在此，他的祭坛约有七十几尺，相当于三层楼的高度，以一吨的纯金敷盖，祭坛内放满珍品、宝石、金银；与其他空空如也的祭坛相比，那实在是一笔庞大财富。目前西藏已经没有达赖喇嘛了，最后一世已经悄然出走，根据预言：再来者会在异族控制之下，也就是成为共产党徒的奴隶。︵译注：十四世达赖喇嘛，一九三六年出生于青海西藏的农家，共党入侵西藏后，即流亡印度，而他曾经宣布只要共产党统治西藏，他便不回去。︶

　　拉萨山谷边缘散布着哲蚌、色拉及甘丹寺几个大寺庙，涅真寺是拉萨的占卜中心，也是西藏的国卜院，它的庙宇藏在树林之中，隐隐发出光亮。哲蚌寺看起来真像是散在山边的白米堆。色拉寺又称蔷薇篱，而﹁甘丹﹂两字意指﹁欢愉﹂。我留恋着这片故土，忆起我在这些寺庙中渡过的光阴。我的目光也注视那些散布在各处｜｜山麓上、树林间｜｜数不清的较小寺庙；还有那些人迹难至，供人闭关隐居的石室，我想到这些在石室里潜修的人，也许在黑暗、两天吃一餐的情况下，肉体受限无法外出，而用特殊的方法使星光体可以出游，以一个解脱的灵体，审视这个世界。我的目光仍在搜索着家乡的那一角景色：乐河在沟渠和沼泽地曲折地流着，时而被树林遮挡，一下子又在空地上看到它出现。我也看到父母的广大房舍，那儿已不再是我的家。大批朝圣者在朝圣大道熙熙攘攘的前进。微风中似乎传来了远处寺庙的钟声及喇叭声，我的喉咙哽塞了，鼻子也觉得酸酸的，此情何堪？我转过身，骑上马，踏上了茫茫旅程。

　　景色愈来愈为荒凉，我由一个绿草如茵公园般的城巿来到巨石遍地、石峡山涧流水不断的荒野，耳中尽是水声，连皮肤也给水汽喷得湿湿的。我继续前行，像上次一样夜宿喇嘛寺庙。这次因为我才从拉萨来，以官员身分亲身参与达赖喇嘛的葬礼，可以告诉他们第一手的消息，使我受到更大的礼遇。我们都认为一个时代结束了，西藏将会有一段艰苦的日子。一路上我受到充分食物及马匹的供应，若干天旅程之后，我又回到雅安，而且多么令人惊喜：易仁的大型轿车正等着我！重庆的老方丈得知我上路之后，很体恤的派车子来等我。我心里真高兴，因为我骑马骑得腰酸背痛、混身灰土、身心疲惫，这种情况下看到科学的另一项恩物｜｜闪闪发光的汽车，怎不叫我雀跃？车子能把我很多天才能走完的旅程在几小时之内就赶到。我快步走向车子，真要感谢重庆喇嘛庙的方丈老友，在我由拉萨家乡赶回的漫长劳累旅途之后，替我设想周全。我们立刻上路，向成都飞驰，因为我们不需要在几小时之内赶回重庆，所以我们就在成都过了夜，第二天早上到街上逛逛，买了点东西才出发直奔重庆。

　　一个面色红润的男孩正在犁田，只穿一条蓝短裤，笨拙的水牛拖着犁具，他们陷在泥里，正要翻土播种。我们呼啸而过，头顶的鸟鸣叫着，高兴的飞来飞去。很快就到了重庆郊外。路两旁种着尤加利、菩提树和松树。接着我们就到了我该下车的路口，我顺着小路走向喇嘛庙。当我再度走过那块空地的时候，看到那棵倒下的树，我不禁又忆起和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之灵同坐在树干上谈话的事情来。我停下来静坐一会儿，然后拿起行李，走回喇嘛庙。

　　第二天清晨，我到重庆，气温已经相当高了，湿热的空气令人闷得快中暑，人力车夫和行人也面色发黄、无精打采。我刚从清新的拉萨来，尤其无法忍受这种湿热，但是我是一个喇嘛，必须挺直胸膛，做世俗人的表率。在七星街我碰到老黄，他正在买东西，我向他打过招呼，问他：﹁老黄，怎么有这么多人在这里？﹂

　　﹁罗桑！﹂他回答：﹁你不知道这些人从上海来的吗？那边日本人闹得凶，商人都关了店逃到重庆来了。我还知道有些大学也正考虑迁来重庆呢！对了！我要告诉你，冯玉祥将军在找你。他叫我告诉你：一回来就去见他。﹂

　　﹁好！﹂我说：﹁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去？﹂

　　他说好。我们买了一点东西，天气太热了，人也懒懒的不起劲。不一会儿，我们一起回到喇嘛庙。

　　一两个小时之后，我们到离庙不远的冯府去，他召见了我们。他说了许多日本人的事，以及他们近来在上海挑衅的情形。他告诉我外国租界里组成了一队警力，但是全是些刺客和流氓，他们并不真心想维持秩序。他又说：﹁我看快打仗了，罗桑，真的！我们需要很多医生，尤其是你这种能飞行的医生。﹂他要给我一个军职，并且准我参与飞行。

　　冯将军是个大个子，身高六尺，肩宽体壮。他的﹁西北军﹂曾加入国内很多战役，不过现在他认为他不适于再过军旅的日子了。他也是个诗人，住在观月寺︵译注：原文Temple forViewing the Moon，译者手头无资料详查重庆市郊的寺名，暂译为观月寺。︶附近，我很喜欢他，和他相处甚洽，他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他对我说：显然日本人是故意挑起争端以作入侵中国的藉口｜｜一个日僧的意外死亡，日本政府居然要求上海市市长立刻取消抵制日货，解除运输部队的活动，并且逮捕抵制行动的领袖，还要赔偿日僧死亡的损失。上海市市长吴铁城，为息事宁人并且惧于日军强大的武力，在一九三二年︵译注：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接受日本最后通牒，但是在当日晚间十点三十分，上海市长已表示接受最后通牒之后，日本海军却在租界占领街道，如此一来为大战种下了种子。这些对我来说全是新闻，因为我出远门不在，所以全都不知道。

　　我们正谈着，一位穿着灰黑色僧袍的僧人走进来，他告诉我们﹁太师﹂来了，我们可得一见。︻案：﹁太师﹂不知何人？待查。︼

　　我向太师禀诉了西藏的事情及十三世达赖喇嘛的葬礼情形；他表明他和其他人一样正忧虑着中国的安全。他说：﹁我们并不怕最后的结果，但是前奏的破坏、死亡及痛苦却免不了。﹂他们再督促我接受中国军职，并且要接受训练。将军忽然对我说：﹁你到上海去，那儿需要你，我建议顾宝和你一起去。准备工作已做好了，只等你们首肯。﹂这话不啻晴天霹雳，我呆了半晌，回答：﹁去上海？那可不是个好地方，我实在不想去｜｜但是，我想我应该去，我只好接受这个主意了。﹂

　　我们又谈了许久，暮色已深，白日渐去，我起身告辞。走到院子里，那棵孤单的棕树因为天热，显得无精打采，叶子也是恹恹下垂，颜色枯败。老黄一动也不动地正耐心的等着我，他一定奇怪我怎么会进去那么久？看到我走出来，他也站起来。我们默默的走下小径，经过窄窄的山道及小石桥，回到喇嘛庙。

　　在通到大门前的路上有一块大石，我们爬上去，可以望见江上的情景。现在江上来往船只比以前热闹多了，小汽船嘟！嘟！驶着，烟囱里冒出黑烟，被风吹成一条黑带。船只来往的情形的确比我回西藏前要多多了。一天比一天多的难民涌进重庆来，交通也繁忙起来，有些远见的人都看得出日军入侵中国迫在眉睫。重庆已经塞满了过多的人群。

　　仰望夜空，黑云密布，看样子今晚免不了要下一场雷雨，倾盆大雨会使到处积水，隆隆雷声亦会此起彼落。我们想：难道这是中国面临麻烦的象征吗？不错！气氛紧张，一触即发！我们同时叹了一口气，为这块我们深爱的土地行将遭受蹂躏而忧虑。夜已来临，天空中落下了豆大的雨珠，不一会儿暴雨就把我们打湿了，我们赶快跑回庙里。方丈正等着我们，急待我们向他禀知时事的消息。我很高兴能和他讨论到上海的事情，他称赞我的决定以及负起重担的决心。伴着震耳欲聋的雷声，以及急雨怒打庙顶的声音，我们一直谈到深夜。最后我们终于回到地铺上睡觉，次晨早课后，我就要准备出发，进入生命的另一个更苦难的阶段。

　　第六章 水晶球

　　海！我知道上海在战争中是个不容易生存的地方，但是命运却主宰我必须慷慨赴难。顾宝和我准备停当，于上午经过街道、码头，走上开往上海去的船。

　　在船舱里｜｜我们共住一个舱房｜｜我躺在床上，想着往事。

　　第一次听到上海这个地方，是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正在教授我眼通课程的时候。也许读者会有兴趣知道一点眼通的事，我现在就把当时的情形说一说。

　　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拉萨一个寺庙里的学僧，当时我和其他的学僧正在课堂里，期盼着快点下课。那是一堂极不受欢迎的课，老师很糟，全堂学生听不下功课，注意力无法集中，而天气温和，外面天空白云朵朵，阳光温暖，这些全叫我们心神浮动，想往外跑，远离老师低沉叫人昏昏欲睡的声音，以及毫无趣味的功课。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到教室来了，我们是背对着老师坐在地上的，所以看不见是谁来了？而且我们也不敢回头看，深怕被他看见我们不专心功课而回头张望。

　　﹁哼！又来打扰我上课了！﹂

　　老师把手杖往桌上一掷，吓得我们弹簧似地跳起来。

　　﹁罗桑伦巴，过来！﹂我惊惧交加，站起来转身向老师行了三鞠躬。老天！我什么事东窗事发了？ 是方丈大师看到我向来往的喇嘛扔石子了吗？ 还是我偷吃腌核桃被人发现了呢？再不然：：此时，老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念头，使我放心下来：﹁罗桑伦巴！你敬爱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叫你马上去。你去吧！多多留意他的教诲！你在这里一点也不专心！﹂｜｜我赶快跑了。穿过回廊，上了楼，向右转，来到喇嘛的宿舍。我一面走，心里一面念道：﹁轻点！这边住了一些老废物。左首第七间，对了！就是这儿！﹂我才刚举手准备敲门，老师的声音已经响起：﹁进来！﹂我走进去，他又说：﹁有好吃的，你的眼通就灵了！来吧！我有茶和腌核桃，你来得正是时候。﹂明雅唐达普喇嘛没料到我会这么快就跑来，不过他总是表示欢迎我。我们一面吃，他一面说：﹁今天我要你学看水晶球，我要你熟悉各种使用方法。﹂

　　喝完茶，他带我到储藏室，里面摆着各种用具，连乩板、算命纸牌和黑镜都有，可说包罗万象。我到处看了看，他告诉我一些东西的用途，然后他对我说：﹁挑一块你觉得顺眼的水晶球，通通看过之后再做选择。﹂我看中一个漂亮的球体，它没有丝毫瑕疵，大小适中，刚好可以用双手捧住。我把它拿起来说：﹁我要这块。﹂我的导师笑道：﹁你挑了年代最久、最有价值的一块呢！如果你适用的话，就给你用。﹂这块水晶球，我至今仍然保存，是在布达拉宫下地道中发现的。以前它有个﹁神眼﹂的名称，后来因为它与医药有关，被送来铁山，而为医药喇嘛所保存。本章后半，我将会说明玻璃球体、黑镜及水晶球的作用，不过现在似乎应该解释一下使用水晶球之前的准备以及我们自己需要如何训练自己使用它。

　　如果一个人身心健全，所见必然清晰，这是﹁第三眼﹂的所见反射所致。我们在使用这类的用具之前，一定要使自己准备周全。我挑选了我的水晶球之后，用双手捧住，向它凝视，这个球体反射了窗户上下颠倒的景象，我还看到有一鸟站在窗框外。再仔细看，我看到明雅唐达普喇嘛模糊的倒影，甚至，还有我自己的影子。

　　﹁罗桑！你用双眼看它是不对的！先把它盖起来，等我以后再拿给你看！﹂

　　第二天早上早餐后吃药，这种药能使我血液澄清，头脑清楚，使我整个身体状况调和。我早晚服用这种草药，要吃两个礼拜；每天下午我休息一个半小时，眼睛及头的上半部以厚重的黑布盖住。在这段时间之内，我必须用特殊的调息方法静坐，并且特别小心注意个人的生理卫生。两个礼拜过去了，我再去找明雅唐达普喇嘛。他说：﹁我们到屋顶上安静的房间去，你还不熟悉水晶球，所以需要绝对安静的场所。﹂

　　我们一齐爬上楼，在平坦的屋顶边，有一间小房间，是每年达赖喇嘛到察克波里寺来给僧人们一年一度祝福时，接见群众的地方，我能使用那个地方，确是一项殊荣。因为除了方丈、明雅唐达普喇嘛之外，别人绝无资格随便使用。我们走进去坐在地面的垫子上，背对着一面大窗，由窗口可以望见守护我们山谷的远山，也可以望见布达拉宫，这些熟悉的景色现在暂无吸引力，我希望快点看看水晶球显出的景色。

　　﹁罗桑！你移到这边来坐，看着水晶球，等反光消失的时候就告诉我一声，我们必须把锐角射入的光线都消除掉，我们并不想看反光。﹂这是特别需要记住的一点：把所有会造成反光的光线都消除掉，因为反光让我们分散注意力。我们通常背对北边的窗户而坐，并且在窗上挂着相当厚的窗帘，使房间里幽暗下来。窗帘拉好之后，我手中的水晶球不再闪光了，表面没有光线反射出来。

　　我的导师坐在我旁边，他说：﹁用这块湿布把水晶球擦一擦，等它乾之后，用一块黑布把它捧起来，暂时还不要用手碰它。﹂我按照老师说的把球擦过，让它乾后，用包它的黑布把它捧起来。我双手相叠，手掌心向上，用左手心在水晶球下方捧住它。

　　﹁好了，现在向球里面看，不是向它的表面看，而是向它内部望去，一直看到球中心，并且让你的视觉放空，不要想着你会看到什么东西，把你的心﹃空﹄掉！﹂

　　导师所说的，对我而言，并不难做到，因为有的老师认为我的脑袋瓜子本来就是空空的。我注视着水晶球，但是思念杂起。忽然我觉得水晶球好像放大了，我觉得自己好像要掉进去一样，我一惊，这个感觉就不在；球还是好好的捧在我手里。

　　﹁罗桑！你忘了我告诉你的话了吗？你正要看见些什么，但是你一吃惊，就打断这条线路了。今天你是看不到了。﹂

　　学习看水晶球的人必须使他的心灵焦点放在水晶球里面，然后他会觉得好像要踏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如果在此刻心起惊、惧，会破坏一切，那么最好把水晶球收好，不要再试着去看它，隔天再说。

　　第二天我们又试了一次。我像前回那样坐好，背对着窗，并且使所有干扰的光线都消除掉。本来我应该双盘双腿坐好，但是因为我有一只腿受了伤，双盘坐不舒服，而舒适是很重要的，我们必须坐得轻松舒服。随意坐好能看见，比硬要照着规矩坐却看不见要好多了。我们的规定是以坐得舒服为原则，坐得不舒服会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我向球心凝视。明雅唐达普喇嘛一动也不动的坐在我身边，上身挺得直直的，就像一尊石像。我会看到些什么吧？我尽想着这个问题，是不是就如同我看到﹁气﹂一样？

　　水晶球仍无反应，我心想：﹁我一定什么都看不见。﹂当时正值黄昏，所以没有强烈的日光，也不会因为云来云散而产生忽明忽暗的情形。房间里幽暗，水晶球衬在我手中的黑布上表面一点反光也不见，可是我不该注意表面啊！我应该向里面看才对！

　　忽然水晶球好像活过来一样。球中心生起一个白点，渐渐向外散出白烟，看起来就像飓风在球内扩散，而它只是安静无声的飓风。白烟时浓时淡，时淡时浓，最后在球面形成一张薄膜，似乎有意遮盖不让我看似的。我用念方向内突破探索，使心灵越过那道障碍。这时球体似乎张大了，我感到我正向无底的虚空坠落下去，就在这时我听到喇叭吹奏的声音，而那层白色的幕就好像白雪经过炎阳的灼热照射后溶掉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桑！这次你只差一点就成功了。﹂

　　﹁是的！如果喇叭不响，我就会看到了。喇叭声惊醒了我。﹂

　　﹁你听到了喇叭声吗？喔！你真是只差一点点呢！那是你的潜意识在警告你，眼通和看水晶球，不是人人都能办到的事。我们明天再试。﹂

　　第三天傍晚，导师和我又到小屋坐好，他把规定，再向我叮咛了一次，然后开始试验。

　　我捧着水晶球坐好，并且把注意力集中在球内部某一看不见的点上。旋转的白烟几乎是立刻就出现了，很快的形成一片白幕。我的心灵向内探索着，并且想：﹁我就要通过这层白幕了，现在就越过去！﹂这时坠落的感觉又出现了，不过这次我有心理准备。我觉得我从极高的地方坠下来，直向烟雾遮盖的世界掉下去，速度越来越快，还好我曾受过严格的训练，不然我一定尖叫出来。我以惊人的速度向那层白幕接近，终于安全通过。

　　里面的世界里阳光普照，我四周看看，吃惊不小，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有来过，好一个奇异世界！我面对着黑幽无边的水面，我做梦也没想过会看到这么一大片水。远处有个像大鱼似的怪物从水面经过，它的中央有根黑色的管子伸出来，冒着黑烟，烟被风吹得向后冒，老天！我还看到有些小人在鱼背上走来走去！这实在太可怕了！我转身想要逃走，但是才转身便僵在原地，在我面前的是几层楼高的石屋，挡住我的路，还有一个汉人拉着一部两个轮子的东西，我猜他大概是某种运输人员，因为那个有轮的玩意儿上坐着一位妇女，我想：﹁她大概是跛子，行动不便，所以要人拖着走。﹂这时一个西藏喇嘛向我这个方向走来，我一看，差点透不过气来，那分明是明雅唐达普喇嘛啊！只是样子比现在要年轻一些。他直向我走来，居然穿过我而去，我害怕得跳起来！﹁老天！﹂我大叫：﹁我的眼睛一定有毛病了。﹂然后出现黑暗，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好了，罗桑！你做得不错，我来把窗帘拉开。﹂我的导师把窗帘拉开，室中立刻涌入傍晚微弱的光线。

　　﹁罗桑！你眼通的能力相当强！不过你需要人指导。刚才我不经心碰过水晶球一下，而你就看见我多年前到上海去的印象，差点被汽船和黄包车吓坏！你做得不错！﹂

　　我还有点回不过神来！西藏以外的世界里居然有那么多奇怪可怕的东西｜｜怪鱼会冒烟，上面还有人；那个男人拖个带轮子的女人｜｜我真不敢想下去，我以后难道也要去那个奇怪的世界吗？

　　﹁现在你要把水晶球放到清水里清洗一下，以便把你刚才看到的景象除去。把球直接浸入水中，下面垫一块布，再用另一块布把它拿起来，不要用手去触摸。﹂

　　这点很重要，使用水晶球时一定要记住，用完水晶球后一定要做一项﹁消磁﹂的手续。用手拿水晶球会使球﹁磁化﹂，正如同铁块靠近磁块会被﹁磁化﹂一样。铁块通常只需要敲一敲便能消磁了，但是水晶球一定要浸在水里才能办到。每次使用完毕一定要消磁，不然景象会越来越乱，令人迷惑，而以后别人看水晶球又会再附上别人的幅射气氛，以至结果完全不正确。

　　水晶球最好只由它的主人来用，除了﹁磁化﹂的原故之外，使用的人愈多，它就愈不灵。老师教我们如果一天用过几次水晶球之后，最好把它带上床，使它接近主人的气，如果白天把它带在身边也能有相同的效果，不过成天带着个水晶球闲混太不成话了！

　　不用水晶球的时候，最好用黑布包好。不要用强烈的阳光照射它，以免伤害到它的神秘力量。不要将它交由寻求刺激的人玩弄，其理由是：因为单想寻刺激的人并不真想研究水晶球，而只是想借机寻点乐子，这样会伤害到水晶球的﹁灵气﹂。这就像把一架珍贵的照相机或手表交给孩子去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一样危险。

　　大多数人都可以使用水晶球，不过要使用合适的种类。我们不是同样的要求眼镜要适合我们才能用吗？水晶球也是这样！有些人用水晶能看得好，有些人用玻璃就可以了。各﹁透视类物质﹂的灵气，以水晶的威力最强。我现在来介绍一下察克波里寺里记录我那块水晶球的情形。几百万年来，火山爆发，喷出火焰与岩浆。地层下各种沙石因地震而被挤压，加上高温的作用，合成了某种玻璃透明的物质，这种﹁玻璃﹂又因地震裂成很多小块，被喷出火山口，落在山边，岩浆冷却后，变成沙石，覆盖于上。

　　经过相当长的时间之后，石块掉落，露出这种天然玻璃状物来，也就是﹁水晶﹂了。其中有一块被某一种初期原始人类的部落祭师看到，当时的祭师是有法力之人，能预卜未来，并能由心灵的力量说出一个物体的历史，他无意间发现这块水晶，很喜欢，于是带回家。他一定是由某一特殊点能看到景象，所以才与其他人将这块水晶削成一个球体，使之便于掌握。若干世纪来，祭师们代代相传，每一位祭师都用硬的物体去磨光这块水晶，渐渐的它更圆也更清澈了。有一段时间它被称为﹁神眼﹂，而到了民智普开的时代，它成为人类追寻宇宙意识的一个工具。它的直径大约有四寸，清澈如水，妥善收藏在一个石匣里，放在布达拉宫底的地道里。

　　百年后一位僧人辨认出收藏它的石匣上刻着的字表示：﹁未来之窗，监往知来，药寺医僧，有缘得之。﹂所以，这块水晶球被送到察克波里寺来。察克波里寺是现世的医药寺庙，而由能使用它的人保管。我有此荣幸保管这块石头，对我而言，它具有灵性。

　　这么大的水晶球是很难得的，而其纯净无瑕更是世所罕见。而且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使用这块水晶球的，它的力量很强，甚至会左右气弱的人。﹁玻璃球﹂比较容易取得，而且也适合初学的人使用。球的大小最好在直径三到四寸之间，不过大小并不重要，有些僧人使用较粗糙的水晶环戒也很好用，重要的是不要有瑕疵，在幽暗光线下看不出来的小毛病倒是无所谓。天然水晶和玻璃的好处是轻，如果使用的人打算把球握在手中，这点就很重要。

　　想要买水晶球的人，应该在专载﹁心灵学﹂知识报刊上登出广告，因为一些店家出售的货品大都是给变戏法或上台表演之人使用的，通常这些货品都有当时看不出来的瑕疵，直到买回家才会发现！水晶球一定要经过仔细检查：一打开包装，就用自来水冲干净，很小心的把它擦乾，然后用黑布捧着它仔细审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用水是要把上面也许存在的指印洗去，而用黑布捧着细看是免得你的指印印上去。

　　你不该期望一坐下来，就能从水晶球看见什么影像，你自己失败了，也不该怪水晶球的错，水晶球只是工具，如果你自己用错望远镜，看错了边，看到了小影像，你能怪望远镜吗？有些人不适合用水晶球，不过放弃之前不妨再试试﹁黑镜﹂，﹁黑镜﹂比较便宜，只需从汽车用品店买一个表面光滑的凹面车灯玻璃就成了，隆起的前车灯玻璃不适用。买到合适的玻璃后，用蜡烛均匀薰黑外凸表面，并用透明漆﹁固定﹂，就像铜器表面的防锈处理一样。

　　﹁黑镜﹂准备好了，按照水晶球使用前的方法一样进行，本章后半再来讨论适用于各类﹁水晶﹂的规则。用﹁黑镜﹂是向镜内观看，同样也要小心的消除所有没有用的反光。另外一种﹁黑镜﹂是漫光镜，它和前者一样，只不过需将弧度凹面薰黑，可是它无法﹁固定﹂烟薰，是其缺点，这类镜子对容易被反光分散注意力的人很适用。

　　有些人用碗装水来用。碗必须透明无花色式样。放块黑布在下面，这样就有水晶玻璃球的效果了。在西藏有一面湖，极适于观看，不过可不是看它的水！国卜院的高僧于重要的卜测时常用到这面湖。我们称它﹁法轮天湖﹂︵译注：即腾格里湖，在拉萨西北，是盐水湖，海拔一五一八六尺，湖面宽约七百平方哩。︶位于拉萨百哩外一处叫塔克的地方。那个地区多山，湖四周环绕着高峰；湖水通常蔚蓝无比，但是由某一有利的角度望去，蓝色会变成旋转的白烟，好像丢进去什么白粉似的。湖水旋转起泡，忽然湖中心出现一个黑洞，而上面覆盖很厚的白云雾层。在黑洞与白云中的空间显示出未来的景象画面。

　　达赖喇嘛在他一生中至少来一次，他在附近的亭台遥望湖面，他会看到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事件以及他去世的日期及景象，这面湖预卜的事情从来没有不应验的。

　　我们无法人人到那面湖上去，但是只要我们有耐心、信心，我们还是可以用水晶球预卜的。对西方读者，我建议你们采用下述方法：请注意﹁水晶﹂两字包涵水晶石、玻璃、黑镜及水球。用一个礼拜的时间多加注意身体；避免忧虑及发怒︵在这个烦恼众多的世界里尽力而为︶；节制饮食，不食刺激性的及煎炸的食品；尽量多与水晶球接触，但还不要试着去﹁看﹂，这样能传递一些你个人的磁性给水晶球，而使你熟悉它的感觉；如果你不用的时候，要把水晶球盖起来，最好放在能上锁的盒子里，以期避免你不在时，他人玩弄水晶球；至于避免阳光照射，你已经知道了。

　　七天之后带水晶球到一间安静的房间，最好是北面来光，而最恰当的时间是傍晚，因为傍晚时分，日光不强，不会造成由于浮云的移影，使光线暗明不定的情况。

　　坐下来｜｜用你最舒服的方式｜｜背对着光源，把水晶球捧在手中，注意观察它的表面是否有反光？如果有，则需拉上窗帘，或者改变坐位，总之要完全消除水晶球面的反光。

　　直到你满意之后，把水晶球与你的前额触碰几秒钟，然后慢慢分开，再重叠双手捧住它，手背轻放在腿部。先观察一下水晶球的表面，再将你的视线移入球内部你认为没有东西的空点，此时心念亦空，不要想你会看到些什么，并且也要避免情绪上的激动。

　　第一次试十分钟就够了，慢慢增加时间，一个礼拜后以半个钟头为原则。

　　第二个礼拜开始，你要尽快定下心来，望着水晶球内空白的地方，这时你会发现它的外围在颤动，好像球体在长大一般，或者你会有向前掉落的感觉，这是正常的反应，不要吃惊，否则你当晚就毫无所见了。一般人第一次有所见时身子会略有颤动，就如同有时正要睡着时身子略为牵动一样。

　　多练习几次之后你会发现水晶球明显的加大，终于有一晚你会发现它内部发光并且白烟弥漫，渐渐白烟消失｜｜你不可惊惶｜｜通常你会先看到过去与你有关的景象，因为你是唯一触碰水晶球的人。继续注视，你会看到有关你自己的一些事情。等你想看就能看的时候，你要开始命令水晶球显现出你想要知道的事情，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大声对你自己说：﹁我今晚要看到有关的事情。﹂如果你确信这点，你就会看到你希望看到的事物，就这么简单。

　　如果想预卜未来则需整理各项事实，收集所有的资料，把它们一项一项说出来，然后﹁问﹂水晶球，叫它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在这里我必须提出一项警告：我们不可以为了私利使用水晶球，也不可以预测比赛结果，更不可以伤害他人。神通使用是﹁道德规范﹂的，如果你想利用水晶球，恶报必然反弹到你身上。等你对﹁自己的事情﹂练习够了之后，你就可以开始试试看﹁别人的事﹂了。把水晶球在水中浸泡一下，小心把它擦乾，注意不要用手碰到它，然后把它交给另外一个人，对他说：﹁用双手拿住它，努力想你想知道的事，然后把它传回给我。﹂当然你一定会事先告诉询问的人不要说话，也不要打扰你，最好由熟识的朋友开始试，而不要找陌生人，因为陌生人通常会在你学习过程中产生破坏的力量。

　　等询问的人把水晶球传回给你之后，你用手或是用黑布接回球来，两种方法都可以，因为经过这段时间，你的水晶球已经﹁专属﹂你个人了。你坐舒服之后，把球举起来碰一下你的额头，然后把你的双手放在腿上，以不吃力的状态下捧住水晶球，向球内部注视，尽量放空心灵，第一次也许因为无法放开自我意识而较困难。

　　如果你照我建议的方式训练你自己，等你一旦定下来，你就会看到下列三种事情的一件：真实的画面、象征的形象以及印象。你应该致力于见到﹁真实的画面﹂。水晶球的云雾散开后，现出你想要知道事情的真实而生动的画面，在这种情况下毫无困难便可理解。

　　有些人看不到真实的画面，而看到一些象征的东西，举个例来说，也许他看到一排符号或是一只手，也许是一个风车，或者一把匕首，不论是什么，渐渐的你会正确的解释它的意义。第三种情形是﹁印象﹂，在这种情况下，只看到旋转的云雾与一些光影，但是握着水晶球时能感觉到某种印象或是听到一些声音，这些情形下必须避免个人偏见，避免因个人对某种情形产生的感觉而过度导引水晶球。

　　一个真正的预言家从不预测他人的死期，甚至根本不谈死亡的可能性，纵然你确切知道，也不应该说出来。你也不应该说破警告别人就要生病的事，最好这么说：﹁我建议你某某日期多注意身体。﹂绝不可以告诉一个人说：﹁对！你的先生出去和女友约会｜｜等等。﹂如果你正确使用水晶球你会知道他的确出去，但是他也许是有公事，甚至约会的人可能是亲戚，所以绝对不可以做破坏家庭或让人不快的事，这是误用水晶球。使用水晶球永远只能为善，如此，善果才会反转到你自身。如果你没看到什么，就直言，这样询问的人反会尊敬你。你固然可以假编一些谎言说你看见了，但是你也可能说出一些别人一听就知道不妙的事情，这么一来，你的声望名誉全都报销，而也会给﹁玄秘科学﹂蒙羞。

　　对询问的人说完你所见的事物后，要小心把球包好、放好，等询问的人离去后，最好把球放入水中浸泡一下，把它擦乾，然后亲手拿起来，使它再接受你的磁力。善加保养水晶球，则它灵性越高。请勿刮伤它，每次用完将它妥善用黑布包好，如果可能，最好用盒子装好再上锁。有时猫是不速之客，有些猫会坐在水晶球前面﹁注视﹂很久，你总不想下次用水晶球的时候看到那只猫的生命史及其野心是什么吧？这是可能的！在西藏某些庙里，猫儿看守宝石换班的时候，就被请来用水晶球探测，然后僧人们便知道有没有人想偷取宝石。

　　我建议你从事看水晶球训练之前，仔细深入探讨一下你的真正动机。神通是一把两面刃的刀，如果只因好奇而追求神通，通常会得心理或精神性的不正常毛病。你能经由神通尝到帮助他人的快乐，也能知道一些可怕难忘的事物，我劝诸君只读过这篇文章便罢，除非你非常确定你的动机纯正，否则还是不要一试。

　　一旦决定了用的水晶球之后，就不要再换。每天或每隔一天要养成触摸它的习惯。古代的剑客即使对朋友也不展示自己的剑，除非是要见血才出剑，如果为了某种理由不得不展示兵器，他们必然刺破自己的手指﹁见血﹂。这种情况也适用于水晶球，如果你向别人展示自己的水晶球，那就必须看水晶球显示什么，即使出现的是自己的小事。虽然你不需要告诉他人你在做什么或者看到什么，但是你一定要看。这可不是迷信，而是训练你一打开水晶球，不需准备也不必多想就自然能有所见的方法。

　　第七章 上海的末日

　　船，缓慢地在苏州河边靠岸，苦力在岸边叫唤比划，一上岸我们的行李就被人扛上了。我们坐上了黄包车，在河堤上快速的走向城内我将暂住的庙宇。顾宝和我因为四周太吵杂，都没有说话。

　　上海的确是一个吵杂忙碌的地方，现在，更由于日本人严密搜索前些时候越过芦沟桥逃入上海的外国人，以及计划发动大规模的对华战争，整个上海显得乱哄哄的。日本人地毯式的搜查引起很多尴尬场面，不管是西方人或中国人皆不能了解为什么日本人不以裸体为羞，很多人觉得日本人搜查得太过分了，简直是侮辱。

　　我在上海行医过一段时间︵我们东方人对时间的观念不如西方人明确，通常我们很少说某某年做什么，某某年做什么，而笼统的合成﹁一段时间﹂。︶我挂牌行医开诊所，同时也在医院里应诊。不过空下来不看病时，我全都在学习飞行及研究飞行的理论。我常在入夜后在灯光点点的城市上空以及昏黑的郊外仅凭农舍为指标练习飞行。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逝了，我天天忙碌忘了时间。上海自治委员会跟我很熟，常请我帮忙。我的第一个白种朋友，一位白俄，当时也在该会工作，叫做包格莫洛夫︵Bogomoloff︶，在俄国革命时由莫斯科逃出来，失去了所有财产、地位。我对他颇多了解｜｜他的确是个男子汉。他明白上海没有抵抗侵略的武力，也同我们一样预测到就要有大事发生。

　　一九三七年︵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芦沟桥事变发生，记述这件事的人已经太多，我不再重覆，重要的是这个事件开启了中日战争的先端，自此战事全面展开，生活也开始艰苦。日军跃跃欲试，行为野蛮，许多外国商人和中国商人都推测时局一时不会好转，而将家产及细软向大后方迁移。不过上海城外的农民却蜂涌入城，以为人多的地方会比较安全。

　　上海的马路上开来成车成车的国际部队，他们是外国佣兵，名义上是要来维持租界里的和平，而事实上他们却差不多全是嗜血的残酷份子，只要看到他们不喜欢的事情，他们就会突如其来、亳无理性的以机关枪、步枪或者手枪射杀无辜的老百姓，而那些犯罪的人反倒没事。在上海时我们常说宁可和日本鬼子打交道，也比碰到这些野蛮人要好。

　　战前在上海我有一段时间专做妇产科医生，累积了不少经验，这段经验以后帮了我很多忙。日军挑衅的事件接二连三传入我们耳中，日本军队和它底军援大量涌入中国。鬼子虐待百姓，抢掳淫杀，无所不为。到了一九三八年︵民国二十七年︶年底，敌军已攻抵城外，中国部队在武器不足的情况下依然奋勇作战，死守阵地，绝不退却，完全是为保卫家园而战，但在武器装备悬殊的情况下，终于自上海撤退。上海本身没有武装能力，无枪无弹。军队撤退后，城里涌入了难民，原来的住家差不多全迁走了。大学、文化中心、大公司、银行，还有其他的商店行号都撤退到像重庆这样的大后方去了。各省各地逃难的人住进了租界，以为在人多的地方比较安全。空袭警报则更见频繁，但是人们似乎已经麻痹了，而变成有点无动于衷。

　　一天晚上，日军大举轰炸上海，出动大批的飞机，连战斗机也带了炸弹来炸。天空中满布飞机，成群结队来到这座无防御能力的城市上空，像一群蝗虫，把所经之地清理的干干净净。炸弹不断丢下来，上海成了一片火海，我们没有能力抵抗，也没有武器保卫家园。

　　半夜炸弹丢得正凶的时候，我刚出诊看过一位垂死的女病患来到街头，弹片如雨而下，我正想找地方躲避，忽然一阵轻微的哨声，跟着炸弹掉落时那种刺耳的尖锐破风之声传来，我只感到一阵空白，完全的虚空，就如同被一只巨手抓起来丢在半空中一样，我被抛掷在空中打了几个滚，然后跌在地上。我呆呆的在地上躺了好几分钟，像是断了气，心里想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正等着去另外一个世界报到。终于回过神来，睁眼一看，几乎又被吓昏｜｜刚才我还在两旁高楼的街上走，现在路两边已没有房子，只剩一堆堆残瓦断垣，到处染着斑斑血迹，还有人的残肢｜｜那些房子原是挤满了人，炸弹丢下来刚好炸到；我离爆炸地点不远，所以恰好在震波真空范围之内，不知道什么原故，我没有听到音爆也侥幸没有受伤。这次空袭死伤人数极大，次晨整理后堆积的尸体有房子那么高，只有加以火化以避免瘟疫蔓延，因为尸体暴露在太阳光下，已经开始腐化、变质、发臭。我们在残墟中挖掘了好几天，看看有没有生还的人，也将尸体掘出火化以免传染病流行。

　　有一天下午我在上海老市区刚好经过一座跨越运河的桥，看到右边街廊下有几个算命和卜卦的摊子，正在替几个热衷的客人预测命运，看看他们是否能在战争期间生存下去，情况会不会好转：：。我带着些许嘲弄的心情看着这些人，难道他们真的相信这些江湖术士的话吗？算命的人用命盘解释给围观的客人听战争的结果会如何？又告诉一些女士说他们的先生生命没有危险。再过去一点有个卜卦摊｜｜大概正在休息时刻｜｜正在扮演代书的角色，替人写信寄给他方的亲人，信的内容多是通报消息及报告家务。这样公开替不会写字的人写信，任何走过的人想停下来听听，就可以知道旁人的家务私事。在中国实在谈不上﹁隐私权﹂。这些街上的代书先生总是把他写的信大声念出来，如此客人才知道他的文艺天才。我当时正走向医院去做开刀手术，一路经过卖香烛的摊子，走过旧书店：：这些店铺似乎总是在水边聚集，在大部分其他城市里也都是在沿河的地区展示他们的商品。再向前走，又看到另一个卖香及财神、观音像的小贩。我到了医院，把分派给我的工作做好，晚间又循原路回去，摊贩、书铺却都不见了，也没有人再卖香和其他物品，因为他们已经回归尘土。大火猛烈的烧着，建筑倒塌，真是﹁尘归尘，土归土﹂了。

　　顾宝和我留在上海另有任务，这个任命是由中国当局指示，我们的工作是调查看看是否可能开始空中救援的行动。在后来多次空中救助的飞行中，我最记得有一次是：那天天气寒冷，白云不断飘过头顶，远处天边传来日军炸弹爆炸的声音。偶而夹杂着飞机引擎单调的吼声，就像仲夏白日蜜蜂嗡嗡叫一样。我们在马路边席地而坐，那条路经过连日来很多逃难的人践踏之后，变成坑坑洞洞。农民逃避日军疯狂而无理性的残杀，纷纷走避。年老的乡民用手推着独轮车，上面放着全部的家当，或者背着所有财产，背都被压得直不起来，仍要勉强逃难。装备不足的国军把背包、什物放在牛车上朝着相反的方向撤退，他们为了保家卫国奔向茫茫前程，心里充满对战争的茫然与不解。

　　我们蹲在一架老式三马达的飞机机翼下，这架飞机早已破损不堪了，但是我们仍旧很乐意飞它，也不挑剔。帆布盖着的机翼上，涂料早已脱落，起落架部分已经修理过，并且用竹片加强撑住，机尾的刹车重新用坏掉的汽车弹簧来补充，但是﹁老艾比﹂从来没叫我们失望，虽然它的引擎常常会熄火，但是幸而它每次只有一个马达失灵，我们还是能飞。它是美制的一种高翼单机，机身是用木质布料包裹的，呈流线型。虽然制造它时还没有这个名词︶，平均时速为一百二十哩，但是感觉上却最少有两倍的速度。它的机身覆布会澎澎作响，机翼大梁也会发出吱吱的声音抗议，甚至粗大的排气口也大声喧哗。

　　早先它被喷成雪白色，机侧及翼上涂画了红色的十字，不过现在它已经斑驳损伤了。从引擎漏出来的油使机身又加上一种奶黄色，使它看起来就像中国古董雕刻品一样；飞行时流出来的汽油被风向后吹成一条条的，使飞机再增加了一些色彩；不时添加上去的补钉使飞机看起来更显古怪。

　　远方传来的爆炸声音停了，日军空袭又告一段落，而我们的工作却正要开始。再次检查一下我们不足的医疗装备：两把锯子，一把大的和一把尖型较小的；刀子有四把，其中一把是屠夫的刀，另一把是照相师修照片用的刀，另外两把才是外科用的手术刀；钳子只有少少的几把；两支皮下注射器，针头很钝；一支橡皮管的抽气唧筒。我们有很多绷带布条，因为没有麻醉剂，我们常用布条把病人绑在担架上。

　　今天轮到顾宝当驾驶，我坐在后面负责了望日本战斗机。我们没有内部通话的奢侈装置，只有一条绳子，一头系在飞行员身上，另一端由了望员拉动传送讯号。

　　我小心的转动螺旋桨，﹁艾比﹂常有﹁逆火﹂的现象发生。一次又一次引擎只咳了几声，放出油烟黑气，发不动。终于引擎热了，发出平稳的吼声。我爬上飞机，走到机尾观测的窗洞，猛拉绳索两下告诉顾宝我已安然就位，然后蹲下来，挤进支架中间。引擎开始加速转动，整个飞机抖动起来，在地上开动了。起落架的齿轮吱吱作响。机腹碰到凹凸不平的地面，机尾一下上升、一下下沉，我就在舱面舱顶间被抛得碰来碰去，简直像在热锅里跳动的豆子一样，所以我得想尽办法抓得紧紧的，以与抖动的力量相抗。好不容易抖动完毕，老爷飞机终于升空，机头也因汽瓣拉回而降低了角度。我们遇到一股上升的气流，飞机急遽上升，害得我的头差点从了望的窗口飞了出去，绳索传来一阵抖动，顾宝的意思是说：﹁我们又一次成功升空。你还好吗？﹂我尽量用拉动绳索的方式表达我对他升空的看法。

　　顾宝向目的地方向看，而我看到的却是反方向远去的景色。这次目的地是芜湖︵译注：在安徽省境内长江南岸︶地区的村庄，那儿刚遭到严重的空袭，死伤惨重，而且没有援助。顾宝和我轮流当驾驶员和了望员。﹁艾比﹂有很多盲点，而日军战斗机速度很快，通常是因为他们速度快反而救了我们，我们在载重不多的情况下可以减到时速五十哩，而日军飞行员射击本事不高，我们常说我们在他们正前方反而安全，因为他们通常都打不中在他们机头前的东西。

　　我仔细机警的了望着，我最恨看到﹁红太阳﹂的鬼子飞机了。长江就在机尾下方，绳索抖了三次，这是顾宝表示﹁我们要降落了﹂的意思。机尾向上，引擎已经关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螺旋桨咯咯咯的声音。飞机滑翔下降，马达汽瓣已经拉后，方向舵也略略调整以便修正航线，机身上包着的那层布轻轻地在风中颤动拍打。忽然引擎又响了一会儿，我们要触地了，飞机又开始在不平的地面上颤动吵杂起来，接着是我这个倒霉的了望员最憎恨的时刻；被抛挤在机尾不说，机尾一着地，尾部的铁片犁进乾土中， 顿时叫人窒息的尘沙大量扬起， 还挟带着农人用来施肥的粪便。

　　我赶快从拥挤不堪的机尾爬出来，痛苦的伸伸麻木的手脚，直到这时血液才得以重新循环！我顺着机身走道爬到门边，顾宝已经把门打开了，我们两个都跌在地上。几个人跑过来说：﹁快来！我们伤亡惨重，田将军被一根铁棒刺穿了身子。﹂

　　一间破烂的茅舍暂时变成紧急的医院，将军直挺挺的坐着，由于痛及累，他那黄皮肤变成了灰褐发青的颜色。左腹鼠蹊部位突出一根闪亮的铁棒，看起来这是吊重车辆用的器具，不管它是什么，由于炸弹就在他附近爆炸，而把这根棒子炸进他的身子去了，我必须立即把它拔出来才行！棒子由背后伸出的一端，位置在左胝髂脊上方，看起来还算平滑不算尖锐，可能没有刺伤到降结肠，或者它把结肠挤开了。

　　经过仔细检查之后，我把顾宝拉到室外屋内人听不到的地方，请他到飞机那儿去帮我一个忙，他走开了，我回屋去小心的清理那位将军的伤口和铁棒。他是个小个子，年纪也不小了，但身体状况还不错。我告诉他我们没有麻醉剂，但是我会尽量小心，我说：﹁：：不管我再怎么小心，我都会弄痛您的，我只能尽量去做。﹂他倒不担心，说：﹁尽管做，如果不试我也是死，所以我没什么损失，成功了还捡回一条命。﹂

　　从装备箱的盖子上我撬起一片木板，差不多有十八寸宽的方块，我在中央挖了一个适合铁棒大小的洞，这时顾宝回来了，带来了飞机上的工具。我们小心翼翼的把木板套过铁棒，顾宝把板子紧紧抵住将军，我用大号的螺旋钳咬住铁棒，轻轻向外拉，铁棒没有拉出来，那可怜的将军脸色却变成了惨白。

　　我心想：﹁总而言之我不能把他丢在这里不管，要嘛就是把他治好，不然他就是死路一条。﹂心一横，我把膝盖抵住顾宝，他正扶着木板，我紧握住铁棒，用力向外拉，同时还稍微转动一下铁棒，一阵可怕的抽吸声后，棒子终于抽出来了，我自己由于用力过猛而失去平衡，一跤跌向后方，头部猛撞到地面，但是我顾不了自己，赶快爬起来，走到将军那儿立刻替他止血。我用手电筒照着向他的伤口里看，发现内部没有什么大伤害，于是把伤口缝好，并且尽可能消毒干净。将军吃了一点兴奋剂之后，脸色好看一点，他说他觉得轻松多了，现在他可以躺下来侧睡，不像刚才必须坐得挺挺的，还得承受铁棒的重量。顾宝留下来做善后工作，而我去看另一个伤患，一个女人右膝以下的腿被炸到，止血的布条绑得太紧而且绑了太久，只能把腿切除。

　　我们拆下来一扇门，把这个女人绑在上面，我很快的把肌肉切成Ｖ字型，尖端朝骨头方向向内，用一把锯子尽可能向内把骨头锯断，然后把两片皮叠回来包住骨端，缝好。整个过程费时约半小时，而这半小时之内，这位妇人忍住疼痛，安安静静不哼一声，甚至缩都没有缩一下。她明白我们所做的是为她保命，为她着想。

　　其他大大小小的伤病处理完毕，天色已相当暗了。今天轮到顾宝飞行，本来回程仍是他当驾驶员，但是他在黄昏渐暗的光线下，眼力不好，所以我必须接下飞行的任务。

　　我们两个匆匆忙忙跑回飞机舱，小心翼翼的把工具装备收拾好，这些破烂装备又发挥了一次作用。顾宝摇动螺旋桨，终于发动了马达，排气管里喷出蓝色的火焰，对于没有看过飞机的人来说，我们一定像只喷火恐龙。我爬推机舱，坐到驾驶员的位置，人太累了，眼睛都几乎睁不开。顾宝在我后面也爬进舱来，把门关好之后，倒在舱里就睡着了。我向外面的人打手势请他们把卡住轮子的大石头搬开。

　　天色更暗了，我几乎连树都看不清楚了，幸好我还记得地形、位置，开足右舷引擎转了一个圈。没有风能藉以辨认方向，我只好尽量打开三个汽瓣朝着我认为正确的方向快速飞去。引擎声音很大，飞机摇摇摆摆，速度还在增加。没有灯，无法看清仪表，只不过我知道这块平地尽头有山挡住。我拉回控制杆，飞机爬升了一会儿，颠了几颠又向下沉，又向上爬。我把飞机倾斜一些，打一个圈，再向上爬。在寒冷的云中我向上爬，而另一方面想找寻地上可以指标的长江。我终于看到了，它在我左下方，在一片黑暗的大地上幽暗的闪着模糊不清的亮光。我也留心看看天上有无其他飞机，我没有武力保卫自己，而顾宝又睡了，我无法看到后面的情况。

　　调好航线之后，我略松懈的向后一靠，心想这些紧急飞行真是累人，临时要飞，马上就得出发，那些不幸受伤流血的人只能临时找到什么就用什么来包扎伤口。我在医院听说英美的医院里，物资及仪器充分供应，这实在叫人有点不敢相信。在中国，我们自己要想办法妥善利用我们所能找到任何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在差不多全黑的天色下降落是件顶困难的事情，只能凭着农舍微弱的油灯与黑压压的树林来对比以找寻降落地点。总之，老爷飞机免不了还是要降落的，最后我终于放下起落架，用尾部刹车成功降落。顾宝没受这些噪音影响，还在熟睡。我把马达开关关掉，走出飞机，卡好轮子，然后再回到飞机上，关好舱门，在地板上倒头便睡。

　　第二天清晨我们被一阵叫声吵醒，打开舱门，传令兵告诉我们今天休假取销，任务是要载一位将军到另外一个地区去晋见﹁委员长﹂，讨论南京地区的战事。这个将军负过伤，理论上来说应已痊愈了，可是他还要装着有病的样子。他很以为自己很重要，他的属下都讨厌他。因为这位将军很重仪表，所以我们还必须整顿一下，回去换套衣服才行。当我们回到营房时，大雨忽然倾盆而下，云也越来越厚，这情况相当令人不安。每个中国人都讨厌下雨，我也不例外。中国勇敢而强壮的军人是世界上最英勇的，但是他们全讨厌下雨。在中国，雨一下起来经常是倾盆地下个不停，每件东西都给淋成湿湿的，闪躲不及的人弄得混身湿透。我们撑着伞走回飞机去的时候，看到一个陆军支队正在飞机场边的路上行军，那条路泥泞不堪，踩上去水还会发声四溅。他们本身的麻烦、痛苦已经够多了，而这场雨更是加重了他们的负担，令他们愤愤不平。他们散漫无力的走着，肩上的长枪装在防雨帆布袋里，背上的背包用绳子交叉绑紧，里面装的是他们全部的财产，有武器、背包、米袋、圆锹等等，头上戴着草帽，右手撑着黄色的竹制油伞，您说这模样滑不滑稽？五六百个军人在五六百把伞下行军！不过这种景色在中国也很平常，我们不也是撑着伞走到飞机那儿么？

　　当我走到飞机旁边，赫然发现一大群人，手举得高高的，给将军撑了一大块帆布篷挡雨。将军大模大样招手叫我们过去问道：﹁你们俩那一个飞行经验多？﹂

　　顾宝不耐的叹了一口气说：﹁我！我飞了十年，但是他飞得比我好，经验也很够。﹂

　　﹁我来决定谁当驾驶，﹂将军说：﹁你飞！他负责了望。﹂

　　所以顾宝走到驾驶座，我到机尾。引擎开始发动，我由小窗中看到将军和他的随从上了飞机。在机门口耽搁了好一阵子，以便弄完各种仪式、道别、鞠躬等等，最后传令兵关上门，二位机械士把机轮的卡木拿开，向顾宝打了招呼，引擎加速转动，他拉动绳索表示我们要起飞了。我心里老大不高兴参加这次飞行，我们要飞过日军航线，而日军对飞过他们航线的飞机都不会客气。更糟的是我们有三架｜｜只有三架｜｜战斗机护航，这一来反而吸引日军的注意，他们的战斗机会飞上来看看为什么这架三引擎老爷飞机还要战斗机护航？但是将军坚持这么做，他是长官，他下的命令谁敢不从？所以我们浩浩荡荡出发了。

　　笨拙的老爷飞机开到飞机场边，打个圈，扬起一阵尘土，起落架轧轧叫，驾驶员把三个引擎开到极限，飞机冲过跑道，一阵抖动及轰声之后，老爷机终于升了空。我们先绕几个圈向上爬升高度，这可不是我们惯用的方式，而是被命令如此做。渐渐地，我们升到了五千尺：：一万尺；一万尺差不多就是我们能到的极限高度。我们继续打圈等三架战斗机升空飞来会合，在我们前后护航。我觉得被这三架战斗机围住反而危机重重，我从窗口不时看到它们从旁边飞过，消失在视线之外，看到它们我反倒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担心日机随时会出现。

　　我们向前飞，时间似乎滞留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我们好像被悬在天地之间一样没有踏实感，飞机不时摇晃一下，我的心也似乎随着这份单调而上下忐忑。我想到此时地面上可能正在进行战斗，也想到那些我曾经见到的暴行及残害，更想到我心爱的家园｜｜西藏，如果我能驾着飞机，就算是老艾比也好，在西藏上空飞行，然后降落在拉萨布达拉宫脚前那该有多好？

　　忽然枪声大作，天空出现好多翻转飞行的飞机！天啊！正是我憎恨的机翼上有﹁红太阳﹂标志的飞机，我看着他们飞进视线，一阵猛烈的攻击过后，又飞出视线之外，我看得见炮弹发出的火光和黑烟。根本不必再拉绳索向顾宝通讯号了，很明显的我们已在重火力攻击之下。老艾比机身一歪，下降一段时间，又爬升，它的机头向上，似乎正挣扎着想攀住天空，尽力不使自己下坠，我想顾宝正在采取剧烈的机动移位策略来躲避攻击，所以我在机尾必须做好我的工作才成！忽然子弹穿过机身从我面前咻咻的飞过，在我旁边的一条电线绷的一声断了，一端反跳上来擦过我的脸，差点打中我的左眼。我尽量把自己蜷缩起来，更向机尾挤缩。外面战况激烈，刚才一排子弹打过机身，覆布裂开，破了一大块，我就从大破洞中观望到整个战况，我等于是坐在木架上，飘在云端，看一幕空战。战斗一波又一波展开，终于轰然一声，飞机抖起来，机头向下掉下去。我看到满眼是日机，一架中国飞机与一架日本飞机互相碰撞，澎！橘色的火光一闪，继而黑烟直冒，两架飞机缠在一起栽了下去，飞行员被弹了出来，手脚张开，打着转掉下去，好像车轮在转一样，这使我想起以前在西藏飞风筝，有一次一位喇嘛从风筝上掉下来，也是这样打转，最后掉在几千尺下的石堆上。

　　飞机又剧烈的振动了一次，然后左倾右斜，像落叶一样向下掉，我想这回完结了。说时迟那时快，机头忽然向下一栽，机尾跟着跷起，我在没有防备之下由机尾跌入了机舱。

　　舱内的情形令人触目惊心：将军躺在那儿，死了，其他随从的尸体散在各处，炮弹碎片打穿了他们，把他们炸成支离破碎，惨不忍睹，全部随从都死了，整个机舱像个屠场。我挣扎着过去打开了驾驶舱的门，立刻恶心难过的后退了几步：里面是顾宝无头的尸体俯在控制器上面，他的脑浆溅在仪器控制杆上，玻璃窗上也全是血和脑浆，模糊一大片，我已看不见外面的一切情况。没有其他办法，我只有赶快抓住顾宝的肩膀，把他移离驾驶座位，自己坐下去，用手用力握住控制器，它们全都不听使唤，上面又有血，滑溜溜的，不容易握住，但是我拼命用尽力气想拉起机头。窗玻璃上一塌糊涂，我看不见外面，只好跨过控制杆，用颤抖的手把脑浆和血扫开，空出一块地方，从顾宝的血迹中，我眼看就要撞到地面了，地面的景物在我眼前越变越大，飞机抖个不停，引擎发出尖锐的声音，汽瓣完全不管用了，机翼左舷引擎掉了出去，之后右舷引擎也炸掉，这两个引擎重量减轻之后，机头升起了一些，我赶忙使出全力向后拉，机头又向上了一些，但是没有用，太迟了，飞机已经无法接受控制操纵了，虽然我使它减慢了一点，但是这点努力不足使飞机安然降落。地面直往上升，机轮触地，机头更向前栽，轰然一声巨响，机架破裂，我觉得世界在我四周分裂，连人带座一起被摔到飞机外，双腿一阵剧痛，我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恢复意识，我是听到枪声才醒的，仰头一望，日机俯冲下来，枪口冒着火光，向着撞毁的老艾比开枪射击，想要来个赶尽杀绝。唯一剩下在机头的那个引擎起火了，很快的烧到溅到汽油的机舱，顿时大火熊熊燃烧起来，黑烟直冒，地面上也拨到了汽油，所以火势顺着烧下来，最后澎一声飞机爆炸，碎片如雨，老艾比报销了。日机也满意地飞走。

　　现在我才有功夫看看自己在哪儿？天啊！我发现自己掉在一个很深的沟里，一个地下水道。

　　在中国地下水道是开放式的，这个阴沟臭气冲天，我自己安慰自己说至少我在这儿躲过了日机的子弹和火烧。把驾驶座弄开之后，我才发现我两只脚踝都受了伤，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才用手和膝盖爬出阴沟，离开那堆臭垃圾。

　　由于太痛和太疲乏，我又昏倒在沟边离火场不远的地方。有人用力踢我的肋骨我才醒过来，日军看到火，过来检查，发现了我，我听到一个人说：﹁这里还有个活的。﹂我睁眼看到一个日军拿着长枪，上面上了刺刀，随时可以置我于死地。

　　﹁我要让他回老家，尝尝死的滋味。﹂他对他的同伙说完后就要来刺死我，这时一个日本军官走来说：﹁住手！把他带回营里去，我们要他招出飞机上的乘客是谁？为什么有战斗机给他护航？把他带回营里去审问！﹂那个日本兵只好把枪背好，用手提住我的衣领，拖着我走。﹁这家伙很重，来帮帮忙。﹂他说后，另一个就抓住我的手臂帮忙拖，我的脚皮在石子地上拖破了。那个日本军官显然到别处去巡查，去而后返，看到我这种情形，生气的大吼：﹁扶着他走！﹂他看到我满身是血，而身后又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给了两个士兵一人一个耳光，说：﹁他如果再失血，我就没有活口可以审问了，到时你们要负责。﹂因为我个子很大很重，而两个日本鬼子很矮小，其中一个只好去找方便拖运我的东西，我这才有机会喘息一阵。

　　最后我被像垃圾一样放在一个独轮车上，载到一个日本人用来当监牢的建筑前，他们把我踢下车，又拖着衣领把我一个人丢进牢里，门砰的一声关上，还上了锁，并且有士兵在外面把守。我躺了一会儿，想法子把脚踝脱臼的骨头接好，找了木条来固定。这些木条是在牢里就有的，大概这间牢房以前是堆杂物的柴房。为了固定好木条，我把衣服撕成一条条的来绑好。

　　我在牢房里躺了好几天，与老鼠和蜘蛛为伴。日本人每天只给我一点水和日军不要的残食剩饭，这些残食中有的已被咬过，但是这是我唯一的食物，不得不吃。我大概在那儿躺了一个多星期骨头才差不多长好了一点。一天半夜，门被粗鲁的推开了，日军吵杂的跑进来，把我拖起来，因为我的骨头还无法支持我的体重，他们只好扶着我。

　　一个军官走进来，先给我一个耳光，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我是中国军官，现在被俘虏了，这就是我全部要说的话。﹂

　　军官说：﹁男子汉是不会让人俘虏的，战俘没有权利，你说！﹂

　　我不出声。他们用刀柄打我的头，拳打脚踢，向我吐痰。见我还是不说，就用香烟头烫我的脸和身子，又把点燃的火柴塞在我指间。我的训练不是白受的，我什么也没说，他们无法叫我说任何话。我沉默不出声，让心里想别的事，我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法。最后一个士兵用枪托猛砸我的背，把我打晕了，差点丧命。那个日本军官还在我身上乱踩，向我脸上吐痰，用脚用力踢我，说：﹁我们还会来，那时你就会招。﹂我昏倒在地上，反正也没有别处休息，我就一直躺着，设法恢复体力。那晚他们没再出现，第二天、第三天，他们都没再来，但是在这三天之中也都没有任何食物和水，叫人心悬着七上八下，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

　　第四天另外一个军官来了，他说他要照顾我，又说他们会善待我，只要我说出有关中国军队调动及军方兵志的情报，他还说他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是西藏来的喇嘛，他们想与西藏建立友好关系，怎么会为难我呢？我自嘲的想：﹁这种友谊可真特别。﹂这个军官鞠了一躬，走了。以后的一个星期里，他们对我比以前好，每日供应两餐及饮水，虽然食物及水都很少，但是

　　至少他们不来烦我。最后有一天一下子来了三个日本人，他们说要审问我，要我合作回答问题。他们带了一位日本医生来，经过检查之后，医生说我健康情况不佳，但是可以接受审讯，他看了我的脚踝，认为我以后能走路的机会不大。他们极有礼貌的向我鞠躬，又互相一阵敬礼，然后才走出去。牢门又关上了，我知道我免不了又将有得好受的了，但我打定主意，不论他们做什么，我决心拒绝出卖中国。

　　第八章 亘古以前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破晓，牢门被人用力打开，砰一声敲在石墙上，日本兵跑进来，把我拖起来，三四个人把我乱摇一阵，然后给我铐上手铐，将我带到另一间房间去，一路上的痛苦令我感觉得那间房间好像在好远一样。日本兵不断用枪托粗鲁的敲我，每敲一记，伴随着一声：﹁问你什么就老老实实回答，不老实就给你苦头吃，你这个﹃破坏和平﹄的人，我们会叫你乖乖的招供。﹂

　　走到了审问室，一些大小军官在里面围坐成半圆型，面色凶狠，至少是试着做出凶狠的样子，事实上在我看来，他们像是一群不良少年，想玩玩虐待狂的游戏。我被带进去，他们礼节式的朝我一鞠躬，然后一个日本大佐极力劝我说实话，他向我保证日本人都很友善，都爱和平，但是他说我是日本人的敌人，因为我抵抗他们和平﹁进入﹂中国，他还告诉我中国应该成为日本人的保护地，因为中国无力保护文化，他继续说：﹁我们日本人才真正拥护和平，你必须告诉我们中国军队的动态和他们的实力，以及你曾和蒋介石谈话的内容，这样我们才能摧毁中国的叛逆抵抗而不至损失皇军。﹂

　　我说：﹁我是战俘，要求对战俘公平的待遇，其他无可奉告。﹂

　　他说：﹁我们必须使所有的人在天皇统治之下和平共存，我们要建立一个大东亚共荣的帝国。你得告诉我们实话。﹂

　　他们审问的方式一点也不温柔，他们想要得到的是情报，至于用什么方法去取得倒毫不在意。我拒绝回答，他们就用枪托打我，枪托如雨点般粗暴地打在我胸膛及背部或者膝部，然后被拖起来以便他们再将我打倒。在不断地疲劳审讯中，我被烟蒂烧遍全身，日本人见我坚决不说，他们决定用更强硬的办法。我在手脚被缚后，被扔回地下的牢房里，就这样被绑了好几天。日本人绑人的方法使人痛苦万分，我的手被绑在身后，手指被拉到后颈部位，而脚踝与手腕缚在一起，把腿盘起来，脚掌也在后颈部位。然后用一条绳子从左脚踝、手腕在脖子上绕一圈再穿过右脚踝和手腕，这样一来只要我想松懈一下，绳子就会勒住我的脖子。这种被绑成弓型方式，真是痛苦难熬，况且卫兵不时还来踢我一脚，看我忍受到何种程度。

　　这种情况维持了好几天，每天只松绑半个钟点。他们就这样将我绑着，并且不断来榨我的情报。我除了说：﹁我是中国医官，并没有直接参战。现在是战俘，其他无可奉告。﹂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说。最后他们也烦了，干脆拿水管进来，用胡椒水灌进我的鼻子，我觉得整个头部好像着了火一样，熊熊魔火把我烧得死去活来，但是我还不肯说，他们便用更浓的胡椒水来整我，甚至还加进了芥茉，我被折磨得痛苦不堪，最后鲜血从嘴里流出来，胡椒把我的鼻膜﹁烧﹂破了。我居然活着捱过十天这种日子还没有死，他们大概想：用尽了各种方法我居然还能挺得住不招，所以看到我流血了，也就走掉了。

　　两三天之后，他们又来了，把我抬到审讯室。这次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走，他们用枪托打我、迫我，用刀刺我都没有用，我的手脚被缚太久，无法动弹，不听使唤，他们只好抬我去。四个日本兵把我抬进审讯室，向地上一扔，站在几个坐成半圆形座位上的长官面前待命，这回准备许多刑具，那个大佐说：﹁快点老实说！不要再浪费时间。﹂我只回答他：﹁我告诉过你们，我是一个中国医官。﹂

　　日本鬼子气得满脸发红，他下令把我绑在一块板上，双手伸开，就像耶稣在十字架上一样，他们用细长的竹片插入我的小指指甲下方，然后转动竹片。痛入骨髓，但是我仍不回答。日本兵把竹片拔出来，然后慢慢一根一根的插入其他手指，我的指甲全裂开来和皮分了家。

　　这种痛苦实在叫人无法忍受，而这些日本魔鬼还在我流血的指尖上加以盐水，痛上又加剧痛。我知道我不可以说，不可背叛中国友人，我忆起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的教诲：﹁罗桑！不要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痛的地方，因为如果你把精神放在痛点上，痛楚就变成不可忍受了，你亦须转换念头，想别的事情，控制你的心，去另想别的事情，如果你这么做，你仍旧会感到痛苦，但是你却能受得住了，这时痛楚会变成一种陪衬似的东西。﹂为了保持我的头脑清楚，不至因为痛苦而说出军方的高级人员名字和情报，我开始想别的事情：回忆过去的往事、想念我的西藏家乡及我的导师｜｜我想起我们西藏所有亘古以前的故事：：。

　　在布达拉宫下的秘密地道里可能隐藏着开启世界历史之谜的钥匙，这些事情非常有趣动人，我曾对它们深深着迷，所以再回想一次｜｜我所见所闻会令人沉醉，这些神秘知识显然是西方人所无。

　　当时我年纪很轻，尚在求学阶段，至尊达赖喇嘛常常召唤我去布达拉宫做些﹁眼通﹂的工作，他很喜欢我，赐我在宫中活动的自由。

　　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有一天叫我去说：﹁罗桑！我近来常想到你精神晋升的问题，我觉得你已到了适当的年龄及阶段，可以和我一起学习地穴里的知识。来！﹂

　　他站起来，我伴在他身旁一起走出房间。我们经过了一些正在做例行工作的僧人，他们正在从事布达拉宫内的生产活动。我们一直走入很深的山腹内，到达走廊右首的一个房间。室内幽暗的光线由小窗射入，窗外可见祈祷旌旗随风轻摇。

　　﹁我们就从这儿走下地道！罗桑！我们要带灯去游历连喇嘛都难得一至的地层下秘穴。﹂

　　我们在房内的架上取了灯，装满灯油，每人又多带一支备用的，把其中一支大灯点燃之后，我们就走出房间，再往下走。导师在前面领路，一直向下走了很久，走到尽头一个房间，我以为已经到了。这是一间储藏室，里面有许多塑像、神像、圣物，还有外国神像以及世界各地送来的礼物，这里是达赖喇嘛存放暂时用不上的礼品的地方。

　　我好奇的到处窥看，可是为什么来这儿呢？我想不通，我以为是要去探险，怎么会来到这间储藏室呢？

　　﹁老师！﹂我问：﹁我们走错了吧？﹂

　　喇嘛大师看着我和蔼的笑道：﹁罗桑啊！你以为我会迷路吗？﹂他说完向远处墙边走去，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从我的方向看去，他好像在墙上某个凸点压了一下，那个点显然前人用石膏粉饰过。跟着我警觉的听到大石滚动的声音，是天花板还是地板要塌了吗？

　　﹁罗桑！我们很安全，不用怕！我们要从这儿再继续行程，这里是踏入另外一个鲜为人知的世界。跟我来。﹂

　　部分墙壁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来，我不禁迟疑着，我看得到洞里有一条长径通往那阴幽的地府，而这个秘密通道也令我惊讶。

　　我问导师：﹁老师！这里一点也看不出有个门，这是怎么回事？﹂

　　导师笑着向我解释：﹁这个入口是几世纪以前造成，而这个秘密保存得很好，除非知道怎么开启这个门，否则再怎么仔细搜查也是找不到的，因为没有接头、也没有接缝。不过罗桑，走吧！我们没时间讨论建筑构造了，这里你以后会常来。﹂

　　他说完就走进洞里带路，这是一条神秘又漫长的地道上我怀着相当颤栗的心情跟着进去。老师等我走过后，回头来又做了某个动作，一阵震动与隆隆之声，巨石就在我眼前滚回去遮住了洞口。四周是一片漆黑，我们用油灯闪动以微弱的光照路。导师领路前行，他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响，再回响，声音怪异而阴沉，他沉默地一直走了约超过一哩，没有暗示来警告一声，忽然，就在我前面停下来，我撞上了他，吓了一大跳。

　　﹁罗桑！我们要给灯再添点油，换一根粗点的灯芯，现在需要亮一点的光线。照我的样子做，然后我们再走。﹂

　　好了！现在灯光亮了一点可以照路。我们走了好远好远，走得我都累得心烦的时候，我发觉路加宽了，而且变成上坡，我想大概我们已经走到漏斗的尽头，而到了较宽的部分。绕过了走廊，我看到一个大洞穴，惊叫出来。洞顶及旁边闪出数不清的点点金光，是反射自我们的油灯的。这个洞很大，微弱的光线更强调了这个洞的深和黑。

　　我的导师走到路左边，在裂缝里挖弄了一番，拿出一个金属圆柱体来，约莫有半个人高，而最粗的地方有人这么宽，呈圆型，上端有某种我不懂得用途的装置，看起来是个小小白色的网。明雅唐达普喇嘛拨弄了那个东西一会儿，然后用他的油灯上端去触碰它，立刻有光亮的黄白色火焰冒出来，照亮了四周。火发出嘶嘶的声音，似乎是由于压力而产生。我的导师随即把我们的油灯熄灭，说：﹁光这个灯就够亮了，罗桑，我们带着它走，你来看看远古以前的历史。﹂他走在前面，手抓着一条小铁链似的东西，拖着这个亮光火罐向前探步，这个东西移动起来并不困难。我们又往地道向下走了很远，我觉得我们都快走到地心了，好不容易导师才停下来，在我面前矗立着一堵黑墙，上面有一片金板，在板上刻有千千万万个刻画，墙的另外一边是一片黑水，好像一面湖泊。

　　﹁罗桑，注意听我说，你以后会知道那片水的故事，现在我要告诉你西藏的起源，以后你去探险时自己会证实这些事。﹂他继续道：﹁等你离开西藏后，总会认识一些人｜｜他们不会像一般人一样说藏人是未开化的野人、崇拜偶像、沉迷在怪异的祭仪中，而承认我们的文化。罗桑，我们的文化比西方久远，古老的记录也小心保存得很好，能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他走到那些图画前面，指出许多像或象征给我看，那是一些动物｜｜不是现存一般动物的样子｜｜还有天文图。不过星星位置与现在不同。喇嘛大师停了一会儿，然后告诉我：﹁罗桑，我学过这种语言，我来读给你听，告诉你这个古老的故事。以后我和其他老师会教你这种神秘的语言，然后你可以自己来这里看记录并且定下结论。你必须努力学、学、学，这样你才能来探查很多类似的洞穴，它们有好几哩长呢！﹂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图画和文字，然后把那上面记载的部份史实读给我听。他那时说的大部分内容以及我以后所学、不适合在本书中描述，尤其一般读者不会相信，就算有人相信。其中的秘密，他也许会像过去一些人一样，为了私利而去利用一些神秘装置去奴役他人，或者像现在一些国家使用原子武器威胁别的国家一样毁灭他人。原子武器︵或核子武器︶不是什么新发明，几千年前就有了，当时就带给地球极大的灾祸，如果人类仍旧愚昧不化，也会同样带给世界的毁灭。

　　从世界所有的宗教教义里，以及每个种族和国家的历史里都可以找到大洪水的故事，在这个巨大灾难之中，很多人淹死，有些地壳下沉，有些地表上升，整个地球的表面都遭了祸殃。从印加、埃及及基督教历史中，我们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描述。我们知道这是由于毁灭性武器爆炸而引起，我照着刻画告诉诸位｜｜这个灾难是如何引起的！

　　我的导师盘腿坐在刻画前面，金色的火光由他身后照射在那些年代久远的刻画上，他叫我也同样坐好，我在他身边坐下，这样才看得见他指的是那一个图像。我坐好了之后，他开始说话，以下是他告诉我的一切｜｜

　　﹁远古以前，地球与今天不同，它距太阳较近，旋转方向也相反，附近有另外一颗行星，和地球是孪生行星。当时昼夜较短，所以人类活得较长，差不多能活到几百岁。而气温比较高，热带植物多且茂盛，动物体积庞大，形态也与今日不同。地心引力比现在小，这是因为地球旋转速率不同的原故。当时的人类体积是现在人的两倍，但是与另一同时在地球上的种族相比只能算得上是侏儒，那另外的种族是具有高度智慧的巨人，他们在多方面教导、监督人类。那时的人类只是﹁殖民﹂，只是由智慧较高的老师教导的一群生物。巨人教导不少东西，他们常常坐进闪闪发光的金属体中飞往空中；而可怜无知的人类尚在初萌阶段，根本不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他们当时的智慧比猿猴好不了多少。

　　﹁远古时期地球上的生物和谐地共生共存了许多年，人，能用心电感应的方式交谈，而不需开口，只有少数地区才需要用到语言。后来高智慧的巨人争吵起来，而在他们之中产生了许多互相敌对的团体，他们就像现在种族间互不信任的情况一样，对许多意见发生歧见。其中一个群体占据一部分地方，开始自行管理，于是纠纷迭起，他们互相杀戮，因而点燃了绵绵战火，打到最后两败俱伤。爱好学习模仿的人类因而也学到了战术和杀人的技法，原本和平的地球变成疯狂的战乱地区。两方互相敌对的巨人，都从事秘密研究工作。有一天一声擎天巨响，整个地球在震动之下改变了轨道。火烧满天，地球上一片烟雾弥漫。等声响消灭之后又过了许多岁月，天空中出现异象，地球上的人吓坏了，原来一个星球向地球撞过来，闪电般地越来越近，显然就要与地球相撞。海啸、飓风怒号，这个星球似乎占据了整个天空，而避免不掉与地球正撞的命运。此时潮水高涨，吞没了整片大地，地壳震动得如翻江搅海，整个大陆在一瞬间被吞入地心。巨人不再争吵了，他们很快地跑到闪亮的机器里，升空远离灾难的地球而去。在地球上地震仍旧继续不断，而造山运动于焉开始，海低山峦升上来，陆地下沉，被水淹没。当时劫后余生的人类到处逃难，内心恐惧万分，以为这就是世界末日。狂风怒号，震耳欲聋的声响吵杂得令人肝胆俱裂，彷佛要令人神经分裂发狂一般。

　　﹁那颗闯入的星球，依然向地球靠近，最后终于在近距离产生极大的碰撞，一阵电光火石，天空爆现火花，漆黑的云使白天成为恐怖无边的黑夜。太阳也似乎为这个恐布的灾祸而停止不动了。依据各种古老的记录，有很多日子，血红的太阳停止不动，吞吐着火舌，后来黑云罩上来，至此黑夜开始。时冷时热的风刮着，千万人死于气温的骤变。这时候｜｜天粮，就是﹃玛纳﹄，从天而降，使地球上的人类及动物得以生存，否则没有粮食，人就会灭种了。

　　﹁男男女女流浪四方，找寻庇护之所，找寻他们饱受风暴、灾难的躯体得以休息的地方，他们祈祷能得到平静和生存下去，不过地壳依旧在缓慢的震动，大雨开始倾盆而下，天空一直闪着电光。超过很久很久，黑云才渐渐疏散，太阳却愈变愈小。地球上的人类恐惧的呼号，他们以为太阳要消失了，以为他们的日神｜｜赐与生命的神，远离他们而去。更奇怪的是，现在太阳由东而西，而不像从前由西向东了。

　　﹁人们丧失了对时间的概念，太阳变得朦朦胧胧，而无法像以前一样依它的位置去计算时间，连最聪明的人也无法推测出这些事件是发生在多久以前。天际发生了另一件怪事，一个时圆时缺的黄色星球出现，好像也会撞到地球的样子，这就是现在我们称为月球的星球，它是两个行星相撞后的残留物，后来人会在西伯利亚找到一处大凹穴，这也许就是另外那颗行星靠近而产生的损害，或者甚至是月球被抛转出去的地点。

　　﹁在相撞前地球上有城市及高楼储存大量巨人的知识，但是在灾难中全国因地壳震动而成为碎石瓦砾，把知识埋葬了。一些部落中聪明的人知道在那些土堆中藏有标本和金属刻书，他们知道所有的知识在这些垃圾堆中，所以他们开始挖掘，希望挽救一些记录而妥善地利用巨人的知识来增进自己的求生能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日变长了，直到差不多是灾难前的两倍长，地球带着相撞后的副产品｜｜月球在新的轨道中稳定下来，不过地震仍频，山岳仍在继续增高之中，有些喷出火焰、岩浆，带来地表的毁坏。溶岩流到山边，所经之处草木尽为灰烬，不过也因此暴露出一些知识的来源，有些记录是用熔点极高的金属制成，而未被岩浆熔化，只在外面加上了一层岩质保护外壳，这些多孔的石头，经年累月，会风化成灰、成碎片，而保存在其中的记录亦将落入可能会运用此道之人的手中，这是后来的事情。渐渐的，地球在新轨道中稳定了，气温寒冷下来，很多动物死亡，或者移居到温暖的地区。长毛象和雷龙因不适应新环境而大批死亡。天上飘下雪花，寒风更紧。天上云也多了，而以前几乎没有云。地球已经与以前不相同了：海有潮汐，以前的海像平静的湖水，除了有微风，否则波平如镜，而现在海浪打上天际，一直威胁着要吞没土地、淹没人。天空也与以前大不相同：晚间天上星星方位大异，而又有这么接近的月球。新宗教和巫术在地球如春笋般萌芽滋长，那些祭师为了维持他们的权力，忘却了大部分巨人所教，只想到自己的权利和地位，因为他们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只好用﹃上帝发怒﹄为托词，来解释所有的人皆有﹃原罪﹄。

　　﹁时间过去了，地球在新轨道安定下来，天气渐趋平和，人的体型变得比以前矮小。若干世纪的岁月如电光石火，大地也渐渐定型了，很多人类的种族受到物竞天择的影响，只有适者生存下来，于是开始了新的文化，这些新文化保留了对一些可怕灾难的记忆，其中有些智慧较高的人研究发现整个﹃地球事变﹄的经过。风雨的作用使老记录由岩石中显现出来，地球上聪明的人类把这些记录收集起来，由智慧高的人花尽功夫，最后终于能解释出一些文字的深刻含意。了解部分记录的意义之后，当时的科学家开始领悟到这些记录的重要性，而去搜寻其他的资料，想得到全面的了解，并且连串片面知识为整体。于是在大量的挖掘工作进行之下，有很多有意义的发现。这时真正的新文化萌芽了，部落、村镇、城市相继建立，科学迅速进展，再度快速步上毁灭之途。科学研究的方向总是偏重于毁灭，因为少数人取得权力，而完全忘了人类可以和平相处，没有和平，科学会像远古时期一样带来灾难。

　　﹁几世纪下来，科学称霸于各种学术之上，兼具科学家身分的祭师指认那些没有祭师身分的纯科学为不合法，并且不断增加他们的权力，他们祟拜科学，用尽方法使他们自己掌握着权力，压迫普通人民，不准他们有自己的思想。他们自认自己是神，除非他们批准，否则无法获得自己的生活资料。他们毫不迟疑地不顾反对，予求予取，并且不断扩充自己的权力，直到他们变成了﹃全能﹄的上帝，而忘却﹃绝对权力导至绝对腐败﹄的真理。

　　﹁无翼的飞行器在空中飞翔，无声无息地横过天际，连鸟都无法做到不振动双翅就可以飞翔，这种飞行体却可以做到，这是由于科学家发现了地心引力及反引力的事实，而进一步利用的结果。一个人用一个手掌大的小型仪器就可以使巨大的石块搬到设定的位置，人能操纵机器做事，自己不需动手，所以没有使人劳累和困难的工作。大型引擎在陆地上忙碌着；除了为玩乐，人们不会再由海路旅行，因为海路太慢了，那些想要享受一下风浪的人才会乘船。旅行都乘坐飞行工具，即使是陆地上短程旅游也不例外。人向其他土地移民并设立殖民地，可是不幸的是｜｜他们经过星球相撞的灾变之后已丧失了心电感应的能力。现在人们不再使用统一的语言，地方方言使用愈来愈多，最后发展成完全不同的语言，而且互不沟通。

　　﹁由于缺乏沟通，互相不了解对方的观点，种族之间起了争端，开始了战争，各种杀伤的武器被大量制造出来，到处都是战争，很多男男女女由于可怕的辐射线的制造以及使用而成为残废，使人类遗传因子产生许多突变。随着时日的过去，争执更形紧张，屠杀更为惨烈。各地的发明家被统治者逼迫发明更多致人于死命的武器。科学家更勤于制造可怕的攻击装置。病菌也用飞机载往投向敌人，炸弹毁坏了下水道系统，瘟疫横行，侵袭了地球的人类、动物和植物。地球濒临毁灭。

　　﹁在争端之外，很远的一个地区，有一群有远见的祭师，他们没有被权力的追寻所污染，用极薄的金片刻下了他们的历史及天堂、大地的图形，并且将他们研究科学的最秘密结果也记录下来，严重警告误用这些知识将会带来的危险。这些金片花了数年时间才刻画完成，然后连同武器、工具、书籍及一切有用的东西一起封闭于几处石洞之内，使后来的人知道过去，希望由此获得教训。︵译注：详情请参考﹃第五度时空﹄一书，﹃先民洞穴﹄那一章。︶最后极具威力的武器被制造出来，爆炸的蕈状云由平地高升进入大气层，大地为之动摇，连地球轴心都震动了。海啸的水墙吞没了土地，淹死了无数的生命。山岳再度沉入海底，而海底地层又冒出水面。有些男女、动物，事先受到祭师警告，躲入封闭的大船之中，逃过了被淹死、被瓦斯、细菌毒死的命运。有些人住的地方大地上升，而侥幸逃过灾难，而另一些人则没有如此幸运，他们下沉到了海底或是被土地的裂缝埋入了大地内层。

　　﹁大洪水、大火，死光、杀死了千百万人，浩劫余生者为数极少，他们因为这场巨变的声响和动乱被吓出神经失常、恐惧、孤立地躲在洞穴和丛林里，他们全然忘了文明事物，又回复到人类初期的野蛮状态，身围兽皮，靠水果维生，磨石取火。

　　﹁后来新的部落形成，他们在新的大地上流浪，一部分人定居在埃及，另外一些人在中国大陆。从前那些宜人的海滨地区是巨人们喜爱的地方，现在又上升了几千尺，四周环山，气候也寒冷下来，千百万人死于稀薄的空气，生存者建立了今日的西藏。西藏是远古以前那些有远见的祭师埋藏他们金片的地方，金片上刻着他们的秘密记录。那些金片以及他们的艺术和科学的样品，藏在山中，等待以后有缘的人去发现。另外还有一些秘密可在西藏羌坦高原的一座死城中得到解答。

　　﹁再怎么样，文化并没有全然绝迹，虽然人类回到了野蛮时期，也就是所谓的黑暗时代，但是在地球上几个不相关连、孤立的点上仍旧留下一些人努力要使知识复活，要使人类的智慧继续再生而发光，这些人在黑暗的蛮荒阶段盲目地向前挣扎，在连接着几个世纪里，很多雏型宗教崛起，很多人尝试去了解过去发生的史实，而在偏远的西藏山洞里的知识依然隐藏，刻画在永不毁灭的黄金上，等待有缘人发掘它们、了解它们。

　　﹁人类逐渐又发展起来，不再无知，由野蛮转变成半开化状态。接着实际上的确有某种进步，城市又建立了，而且飞机也开始在天空飞翔，再度高山不能阻挡去路，人类可以在世界各地旅行，渡海、远游，就如从前一样，由于知识及权力的扩张，人类开始变得傲慢，去压迫弱小的民族。到处是不安、仇恨、迫害和秘密研究。强者欺压弱者，弱的民族为求自保只好制造武器，战争又起，经年不得解决。也像从前一样，许多新式可怕的武器制造出来，每一国家都想发明毁灭性的武器，以便驾驭优势。而这些时间以来西藏山洞内的知识却秘密静静地隐藏在地穴之中，羌坦高原上那座无人看守的死城有世间最珍贵的知识也仍旧在等候有缘人寻觅、发掘，可惜啊！它就躺在那儿等：：﹂躺着？我躺在地牢里，眼前一片红光，我的鼻子、嘴、手指、脚趾全在流血，全身上下无处不痛，我觉得我全身火烧般灼痛难当。我彷佛听到一个日本人说：﹁这次你太过分了。他活不成了，他不可能活下去的。﹂

　　但是我却活下来了，我决意要生存下去，让日本鬼子看看我们藏人多么坚强，让他们知道最痛苦的折磨也不能使西藏人招供、泄露情报。

　　我的鼻子断了，在一阵枪托愤怒毒打之下被打扁了；嘴裂开了，下巴骨也遭打断，牙齿掉落出来，但是这些折磨并没有使我背弃我的职务和品格。他们终于放弃了叫我说话的尝试，鬼子知道如果一个人不打算说话，再怎么逼也是枉然。几个星期之后，他们叫我去处理那些无法活下去的人的尸体。日本人以为叫我这么做，最后我会神经崩溃，也许到时候我会招供也不一定。烈日下成堆的死尸发臭、肿胀、变色，这实在不是个愉快的工作。死尸肿胀之后会像气球被针刺穿一样爆开，其臭难当。有一天我看到一个人死了，我之所以知道他死，是因为是我亲自检查他的原故，但是日本人才不管这些，两个人把他一抬，往死尸堆上一丢就走开了，任由太阳和老鼠、蛆虫来做﹁清算﹂的工作，不过这个人死还是没有死，并不是我要提的重点，如果一个人病得太重，他不是被刺刀刺死，就是被活生生的丢到死人堆里去，所以常常有人没真正死去，就被丢到死人尸堆里埋藏。

　　因此我决定﹁死﹂，以求和其他死尸放在一起。这样，天黑的时候我才可以逃亡。我计划用三、四天的时间先观察日本兵的作息程序，再决定怎么做。头一两天我假装步履不稳，表现我身体比以前更为虚弱，直到我计划﹁死﹂的那一天，我在晨起时就先假装行走无力，整个早晨表现出生命无比的脆弱、垂危。刚过中午，我就昏倒了。这些倒是并不难做到，我也不是纯粹演戏，因为我的身体状况的确可以令我在任何时间昏厥，我受到折磨使我的身体虚弱已极，而吃的又不好，更难以恢复体力，我疲劳极了！这一次我是真的昏倒了，因为太累而睡着了。我感觉到被人抬起来丢上死尸堆，尸体被我撞得发出吱吱的声音而把我吵醒的整个尸堆动摇了一阵，然后平衡下来，我偷偷张开眼睛，那个日本兵不经心的向我这边张望一下，我不敢眨眼，他看这些死尸也看多了，没兴趣再多看一眼，就调转目光，但是我仍然小心保持不动，真的是一点也不能动，将思念放到回想过去及计划将来之上，连另外有些尸体丢到我身旁或者我的身上，我还是一动也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却像一年那么长，我心中一直嘀咕怎么还不天黑？等了好久，终于天色暗下来，黑夜就要来临了。

　　我真无法再忍受和那些死亡已久的伙伴躺在一起。我还听到老鼠在窸窸嗦嗦啮咬我身体下面其他尸体的声音，不时由于又有其他尸体丢上来，整个尸堆会向下塌摇一阵，我暗祷这个尸堆不要完全垮掉，以免日本兵再来重堆，到时候可能被他们发现我还活着，或者如果被放到尸堆最下层那就更糟、更没有希望了。

　　终于在四周工作的犯人，回牢房去了。卫兵仍在城墙上巡逻。凉夜如水，天色渐渐全暗下来。卫兵哨房的窗格上一盏一盏黄灯亮了，令人望眼欲穿的夜终于来临。

　　我仍在恶臭的尸堆里躺着，一动也不动地观察动静，等到卫兵都走到远处，我开始小心地推开叠在我上面和旁边的尸体，不料有一具尸体滚下了尸堆，澎地一声跌在地上，我吓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心里想日本兵一定会跑来查看，发现我还活着，如果现在就逃，搜索探照灯会照射一番，那一定会失去生路，给日本人逮到就会被刺死或分尸，或者在火上吊着烤死，日本鬼子最精湛的技术就是折磨人的手段，而且会当着所有犯人施刑，以杀鸡儆猴的作法叫他们不要妄想在皇军的手下逃生。

　　居然没有动静！显然是日军惯于听到死尸跌落的声音。我又试探性的动了一下，尸堆摇摇晃晃，我一次动一只脚，终于爬到尸堆边，抓着尸体慢慢向下滑去，一次滑下约十到十二尺，因为我身体太虚弱，一下跳下去会跳断脊椎骨。没人注意到我弄出的小声响，日军一点也想不到这么可怕的地方会藏有活人。我偷偷地移动到牢墙边的树影中，在墙上巡逻的几个卫兵走到一起，说了几句话，又用火柴点燃香烟，我不敢动。直到他们又分头巡逻，一个向上走，一个向下走，手上都拿着烟，我趁着他们刚才眼睛因为注视火柴的亮光，视觉短暂不清之时，爬上墙头，隐入黑暗之中。整晚我躲在离营不远的一棵树上，看得见营里的动静，我想如果有人发现我逃走而出来搜寻，也不会想到我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留在原处，我的身体太弱，人又在生病，根本动弹不得。但是入夜后，我撑着身体滑到树干下，在我较熟悉的地区找路逃亡。

　　我想起一个老人就住在附近，在他妻子去世前我曾经帮助过她，于是我在黑夜中向他家逃去。我轻敲着他的门，立即有股紧张、害怕的气氛散播在空中。我轻轻的说出我的名字之后，房里一阵衔衔声之后，门慢慢无声的打开了几寸，老人那张脸向外一看｜｜﹁啊！﹂他说：﹁快进来！﹂他把门开大了一点，我在他搀扶之下溜了进去。他把门窗紧闭又拉上帘子，点上了灯，看到我倒抽一口气，我的鼻子被打扁了，嘴破烂了，嘴角向下挂。他烧了热水，替我洗净伤口，又给我东西吃。当晚及次日我就躲在他屋里。他出去接洽安排我回国军防线那边去的路径。后来我因为发高烧差点死掉，就在日军占领区中他的屋里留了好多天。

　　大概是十天之后，我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能起床之后，我经由一条计划好的路线，逃到上海附近的中国军队总部去，那里工作的人见到我被打烂的脸都感到吃惊与恐怖。我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从腿上取出一根软骨来补我的鼻骨，然后我辗转回到重庆休养，以便再加入国军医疗单位，以军医的身分服务。

　　重庆！我心想我在这些折磨之后，一定会很高兴地再回到那个山城！我终于和另一个也在战争中受伤的朋友一起回到了重庆。

　　第九章 战俘的苦难

　　重庆变了！不是我所认识的重庆了！多了好多新房子｜｜或者不如说是在老建筑前面新搭了许多各类各样的店铺。重庆现在变得真挤！从上海及﹁下江﹂的城镇逃难来了好多人，原来住在沿海的商人，现在迁到内地重庆来，用被日军搜刮后仅余的一点资金重整旗鼓，还有更多人完全是白手起家。

　　很多大学不是在重庆另找合适的房子复校，就是自己搭建临时的破烂校舍，但是不论房子有多不好，由于中国精英在这儿聚集，使它成为战时中国的文化中心。

　　我回到以前住的喇嘛寺来，对我而言这就是回家。在庙内宁静的气氛下，香烟袅袅，使我们心中得到平静。那些佛菩萨悲悯地看着我，似在嘉许，也似在怜悯我身受的灾难。我们的确平安的回到家了，平复受到伤害的疤痕，以便再回到那惨烈野蛮的世界去承受新的折磨。寺庙钟声响了。喇叭也奏起，又是晚课的时候了，我满心欣喜的参加了诵经。

　　当晚，睡得很迟，因为有太多的事要讨论、倾诉及聆听。重庆在轰炸下日子过得很艰苦，我们一直说到喉咙发乾才去入睡，裹着毯子躺在靠近大殿的老地方，我终于安稳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以前做学生，当过住院外科医生和﹁医官﹂的医院去，所不同的这次我是病人，这倒是个新鲜的经验。我的鼻子很不好，内部发炎臭烂，没法子可想，只有开刀刮除腐肉。这个手术很痛苦，而医院又缺乏麻醉。滇缅公路封闭了，所有的补给品都断了︵译注：滇缅公路于民国二十九年封闭。︶没有任何办法，只有忍痛开刀，我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接受了手术。手术一完我就回喇嘛寺庙去，因为重庆医院的病床不够，伤患不断涌入，所以只有最紧急的病患｜｜那些根本不能走路的人才能留在医院。我每天走下小径，上大路，到重庆医院疗伤。两三个星期之后，外科主任叫我到他房间，对我说：﹁罗桑吾友，还好我们不用找三十二个苦力给你送行，你知道，我们原先以为一定得找呢！﹂

　　中国人认为丧葬是非常严肃的一件事，他们认为抬棺的人数很重要，因为这个人数可以表现出死者家庭的社会地位。我认为这实在没什么道理，我懂得人﹁死不认尸﹂的道理，而且我们藏人对于臭皮囊没那么讲究，只请解尸人来带走，分解成块喂给鸟吃。在中国可不那么简单，这样做会被认为和永远诅咒死者差不多。第一流的葬礼一定要三十二个人抬棺，第二等的也要十六个人｜｜好像十六个人才抬得动一口棺材的样子！｜｜至于八个人抬一口黑漆棺材只能算第三流的，第四等的一般工人也还需要四个人，而所用的棺材当然是非常薄，又非常便宜的货色。至于四等以下则无人抬棺材了，棺材放在任何一种运输工具上，运到墓地。当然，丧葬仪式除了要考虑抬棺的人数之外，还要有哭墓的人，请这些人来大嚎大哭，他们以送葬为他们的终生职业。葬礼、死亡全看人们怎么去想。很清楚的记得有一次我在重庆近郊看到一次葬礼，在这里顺便提一下，诸位就可以了解一点战争与死亡的景况。

　　那天是中秋节｜｜农历八月十五。在中国这是一个吉祥的日子，全家尽可能团圆，在夜晚赏月、吃月饼庆祝月圆，月饼代表一种供品，也代表人们希望明年吉利的意思。

　　我的朋友老黄也因受伤住在庙里。这天我们从嘉定走到重庆去。这个村子在郊区，位于长江边的陡峭高地上，住的全是有钱人，生活豪华。我们沿着路走，从树与树间隔中可以望见下面江上的船，不远处男男女女穿着蓝衫在梯田里工作，弯着腰在下种、除草。那天早晨天气很好，既暖和又有阳光，叫人满心高兴，愿意到户外走动，看到任何事物都觉得光明而且欢乐。我们走走停停，看看风景，把战争丢到脑后。在我们附近有个小树林，鸟儿在唱歌，欢迎新的一天又已降临。我们继续前行，爬上陡峭的山坡。

　　﹁休息一下吧，罗桑，我累了！﹂老黄说。

　　我们在树荫之下一块大石上坐下来。从这里望出去可远眺江景，风景很好，长了青苔的路面蜿蜒于山坡之间，秋天开的小野花从土里冒出来，五颜六色，树叶也开始变黄了，衬着天空上丝丝飘浮的白云，非常美丽。

　　远方有一群人向我们这个方向走过来，微风传送过来一些乐器的声音。

　　﹁罗桑，我们得躲起来，这是蚕丝商人老沈的葬礼，第一流的。我本来应该去参加的，可是我藉口生病不舒服推辞掉了。如果他们现在看到我在这里，就太丢脸不好意思了。﹂说着老黄站起来，我也从大石上站起来，我们两人一起退到树林里，这样我们看得见他们，他们却看不到我们。我躺在一条石脊后面，而老黄更躲在我后面，就算万一他们看到我，也不会看到他。我们安心的躲在那儿，褐色的袍子在秋天的树林中是一种很好的保护色。

　　丧葬队慢慢走近了。内地和尚穿黑色的海青，肩上披着红色的袈裟，秋天的暖阳照在他们刚剃过的头上，很清楚的可以看见他们的戒疤，阳光也照射在他们手中的银铃上，当他们摇动银铃的时候，发出闪闪的反光。和尚走在前面，嘴里低沉的唱着送葬的经文，一口大漆木棺材由三十二个人抬着跟在后面走。送葬的人敲着锣，还放鞭炮，想要赶走路过的孤魂野鬼，因为中国人传说人死之后恶鬼会来抓死者的灵魂，必须用鞭炮和声音把他们吓走。丧家头上披着白布走在后面。一位怀了孕的女士，显然是死者的近亲，哭得死去活来，由别人扶着她走。至于那些职业哭丧的人则大哭大喊诉说死者的德行。再后面是佣人扛着纸钱及纸扎的模型，预备烧给死者享用。我们躲在石脊和茂盛的树丛后面偷看，线香的味道和送葬队伍践踏到的鲜花香味都传入我们鼻中。这个葬礼实在讲究，丝商老沈一定很有地位，光看这个排场就知道了。

　　这群人哭哭啼啼从我们附近走过，敲锣打鼓声以及铃声吵得热闹非凡。忽然一片云遮住了太阳，更糟的是在丧葬队吵杂声之外，我们还听到飞机引擎单调的嗡嗡声，声音愈来愈大，表示飞机愈飞愈近了。三架邪恶的日机很快的出现于视线，他们打着圈，其中一架飞离队伍，向下对着丧葬队伍俯冲下来，开始的时候我们还不怕，以为日本人会对死者表示尊重，眼看着那架飞机又飞回队伍和其他两架一起会合了。但是我们还没高兴多久，三架飞机会合之后居然一起飞过来，从机腹投弹，炸弹愈现愈大，对准丧葬队伍轰炸。

　　就在我们面前，树摇石碎，整个郊野一片混乱，弹片到处乱飞，我们太接近了，反而没有听到爆炸声。一时烟雾灰尘迷漫，柏树断枝满天，血溅四处，黑黄烟雾罩住了一切，慢慢才被风吹散，就在我们眼前显出可怕的屠杀场面。

　　地上的棺材被炸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原来在里面的死者尸体被炸了出来，就像个破洋娃娃，血肉模糊。我们赶忙站起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得呆了，心里也直叫侥幸。我站起来，从我背后的树上拔下一片金属来，差点就被它打中头部，它的利刃般的边上还淌着血，是热血，金属片太烫了，我的手指被烫得拿不住，掉在地上。

　　较远处树枝上挂着碎布片，随风在轻摆，上面全是血迹。五十尺外的一个丫型树枝上挂着带肩的手臂，还在那儿前后摇摆，一个不稳，滑了下去，被另一个低处的树枝接挡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掉在地上。不知从什么地方炸来的一个头颅，脸上还带着恐怖惊疑的表情，从树上掉下来，就滚在我脚边，它似乎用惊讶的神情在问我为什么日本侵略者这么没有人性？

　　有一段时光似乎连时间也为这恐怖的事件而停摆了。空气里充满着火药、血腥以及残破内脏的腥臭。除了一些东西从天上或树上掉落下地的声音之外，四处无声。我俩急忙跑到现场，希望能对在这次悲剧事件中生还的人伸出援手。这边有具尸体，被炸得太碎、太烂，连是男是女都分不出来，事实上我连它是不是一具人尸都不敢说。在﹁它﹂附近有个小男孩，双腿由臀部以下被炸掉，他正恐惧的呜咽着，我过去跪在他身边，他吐了一口鲜血，咳了几声就死了。我们悲愤地四处寻找幸存的人，并且扩大搜索范围。在一棵倒下来的树旁，我们找到那位怀孕的妇人，树压在她身上，把她的胃压爆了，她那未出生的婴儿由子宫内穿出来，已死亡。再过去，我们看到一只仍旧紧握住银铃的手。我们找了又找，没有找到一个完整的人。

　　天上又传来飞机引擎的声音，攻击的飞机回头来看他们工作的结果，我和老黄赶快回到原处俯伏在地上，日机在空中绕圈低飞，清点伤亡战果，要确定有没有活口留下，就像在找寻猎物的鹰。最后它直冲下来，用机关枪沿着树嗒嗒扫射。有东西钻进我的下袍里，这时我听到一声轻呼，我想：﹁可怜的老黄，他被打中了，正叫我去救他。﹂

　　头上的那架飞机还在打圈，驾驶员想尽量下降看清地面上的景物，他降低机头，一次又一次开枪射击，直到他显然满意了之后，才驾机离去。过了一会儿，我爬起来要去帮助老黄，发现他在几尺远的地方，没受什么伤，还俯着身不敢起来。我把袍子拉上来一看，发现在腿上有一条子弹擦过的烫伤痕迹。就在离我不远的那颗头颅上有两个枪弹血洞，由一边太阳穴进去，从另一边出来，出口的那个洞很大，脑浆直流。

　　我们再一次在树林中搜救，但没有找到活着的人。五十到一百人。也许还更多︶几分钟前才在这儿送葬与死者告别，现在他们全死了，变成不成形的血红肉堆。我们一点忙也帮不上，更救不了任何人，这种难忍的心灵疤痕要长时间才能平复。

　　这就是八月十五，家家团圆重聚，满心愉快的日子，由于日军的行动使那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的经过。我们离开现场时一只不知愁的小鸟飞来唱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时在重庆生活真的是万分艰苦。许多投机的人仍要赚取贫苦大众的钱，发战争的财。物价飞涨，日子难过。我们很高兴在这时能辗转收到命令叫我们返回工作单位。靠近沿海战区的战事真的升高了，迫切需要医疗人员，我们到海岸防线尤将军那儿去待命，日后我被任命为野战医院的军医，这个头衔很可笑，因为所谓的医院只是一片稻田，倒霉的病人没有床可以睡，只能躺在潮湿的地上。至于我们的设备｜｜只有纸绷带与陈旧的手术用品，另外就是就地取材的东西，不过至少我们还有医学知识，而全心全意愿意帮助那些负伤的人。日军到处拥兵前进，战事激烈，所以重伤病患非常多。

　　有一天空袭特别凶猛，炸弹满天飞，整个地上处处可见炸弹坑洞。中国军队撤退了，当天傍晚一队日军冲进来，用刺刀威胁我们，戮杀了一个又一个，显示他们作为刽子手的威风。我们没有抵抗，因为我们完全没有武器能保卫自己。日军拿我当负责人大略审讯了一番，然后到田里去检查伤患，命令他们全站起来，病重站不起来的、无力负重做工的人当场当地就被处死。其余的人被赶着向较内地的俘虏营出发，我们每天都走几十哩路，一些病人就死在路边，只要有人一倒下来，日军就去检查看看。还有没有剩余的利用价值，他们用刺刀撬开死者的下巴，有金牙就马上粗鲁地敲下来。

　　一天我们正走着，我看到前面的日本兵刺刀尖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他们兴高采烈的摇摇晃晃，我以为是庆祝什么事情，看起来他们好像在步枪一端绑了汽球，他们一面笑一面叫，朝着俘虏这边冲过来，我们这才看清楚，原来刺刀尖上插着的是人头，我感到胃中一阵翻搅。那个人头的眼睛未闭，口是张开的，下巴掉下来。这些日本鬼子把俘虏斩首，从脖子处插进刺刀。

　　我们的医院收容包括少数外国籍的伤患，现在我们一路走，一路都有异国之人死亡，他们全加入了﹁死﹂这一国，日军把他们身上所有能搜刮的东西全都拿走。我们走了好多天，还活着的人愈来愈少，也愈来愈疲惫，有些人一路走一路流着血，忍着痛苦与疲乏走到新俘虏营，鲜血由破烂的双脚流下来，在身后拖上一条长长的血红痕迹足印。好不容易到达俘虏营，这也是一个破烂不堪的集中营，审讯又开始了：我是谁？做什么？为什么一个西藏喇嘛帮中国打仗？我回答他们我没有参战，只是﹁修理﹂受伤的人，帮助生病的人。这样的回答遭到痛骂与毒打，他们说：﹁你﹃修理﹄好了那些人，他们就又来和我们打仗。﹂

　　后来他们叫我照顾那些病人，以便能再替日军当免费劳工。四个月后一次日军长官要来视察，看看俘虏营情况及有无可供日军利用的人才。我们在清晨就排好队伍，等了好几个钟头，到快傍晚，我们已经累得垂头丧气、没精打采了，因太累而倒下的人被刺死拖走。直到听到有车子接近，我们才赶快再排好队。好几个戴着勋章的人跳下车来，来视察的大佐不经心的巡视我们的队伍，检查俘虏。他看了我一眼，接着就仔细看了我半天，瞪了好久，对我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没回答，他就用剑鞘打我的脸，脸被刮破了。一个传令兵很快跑到他身边，大佐对他说了一句什么，传令兵立刻跑进放置资料的地方，一会儿工夫他带着我的资料跑回来。大佐一把把资料抢过去，念了一遍，跟着他开始大骂，他向他的卫兵下了个命令，我就被枪托打倒在地，可怜我那才修好不久的鼻子又被打断了，他们把我拖进卫兵的房间，我的手脚被绑在背后，绳子绕过脖子把我吊起来，若想放松、休息一下酸麻的手脚，我就会把自己勒死。他们踢我，对我施以老拳，一面审讯，一面用烟蒂烧我，跟着又让我跪下来，卫兵用力踹我膝盖，希望这种痛苦能逼我回答。我被曲成弓型的身架因他们打我的力道过大而卡卡作响。

　　他们问我｜｜我是怎么逃走的？我逃出去之后和什么人说过话？难道我不知道逃走对天皇来说是一种侮辱吗？他们还要我说出军队调动的情形，他们以为我这个由西藏来的喇嘛一定知道中国军队的布防状况。当然我没说一句话，他们便不停的用烟蒂来烫我，整套刑罚都用上了。后来他们又把我绑在一个粗糙的架子上，手脚缚紧，使我觉得手脚都要被扯出臼了。我昏过去好几次，他们用一桶冷水浇我或用刺刀尖刺我，让我清醒过来。最后负责俘虏营的医官阻止了他们再折磨我，他说如果我再受刑的话一定会死，这样就没办法问出答案了。他们还不想我死，我死了问题就永远没有答案了，所以我被拖出去丢在一个水泥盖的瓶型地牢里。我被关在这儿好几天，也许有好几个星期吧！我不知道，因为我无法计算时间，地牢一片漆黑。他们约两天丢点食物进来，水用罐子装好吊下来，常常会洒出来；我必须在黑暗中摸索，爬在地上乱找，在潮湿的土上寻觅。在这种压力和黑暗里，我应该会疯掉，可是我受的训练又救了我，我重新回忆往事。

　　我想到西藏的那些隐居行者，他们闭关的石室在高山白云之间、人迹罕至之处，他们在石洞里，一住就是多年，终能使心念脱离肉身的束缚，而灵魂又脱离心念的束缚，得到﹁精神﹂的真正自由解放，所以怕什么黑暗呢？我不想目前，而想从前，我的这番白日梦避免不了回到过去我在羌坦高原的奇特经验。

　　我们｜｜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和一些同伴和我｜｜由拉萨的布达拉宫出发寻找稀有的草药。我们行走了几个星期，向北方冻原更高的羌坦高原，有些人称为﹁香巴拉﹂的山区迈进。有一天我们已经接近目的地了，那天天气酷寒，是那一季严寒的岁月里最冷的一天，冰雪由寒风吹打我们，碎小的冰石也不断飞舞吹击，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磨伤了。这里高度是海平面两万五千尺，天空是紫蓝色的，显得偶然飘飞过去的云特别白，这种情形好像是天神骑着白马经过西藏上空一样。

　　我们一直向上爬，地形越来越陡，叫人步步难行。我们的呼吸在喉间发出嘶嘶的声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注意落脚处，而手指必须抓紧每一块岩石上的小突点。最后我们又来到那片神秘的雾带︵请参阅天华出版的﹁第三眼﹂及﹁第五度时空﹂︶，穿过雾带时可以感觉到脚底下的土地愈来愈暖，而四周的空气呼吸到肺里愈来愈感舒适，我们渐渐穿过雾区，来到天堂般的圣地，在我们面前的，是久远前的土地。

　　当晚我们在这处世外桃源的温暖与舒适中休息。睡在柔软的青苔大地上真美妙，还可以闻到花香。这儿有我们不曾吃过的水果，我们试了一下，觉得甜美如蜜，就再多吃几个。能在热水里洗个澡，然后懒懒地在金色岸边休息，实在太奇妙了！

　　第二天我们再继续前进，愈爬愈高，不过一点也不困难。我们经过丛丛的山杜鹃、核桃树及一些不知名的树木。那天我们并不赶路，天黑了，我们不觉寒冷，从从容容坐在树下，升起火来准备晚饭。饭后大家聊聊天，然后一个一个和衣躺下睡觉。

　　第三天我们继续前进，只走了两三哩，突然发现一块空地，这里不再有树，呈在我们面前的｜｜我们惊愣得几乎快瘫痪了，这一切出乎我们知识了解的范围之外｜｜竟是一块超过五哩宽的平原，而在远方有一块向上伸展的大冰块，就像一片伸向天空的玻璃似的，这里是通往天堂之窗呢？还是解开过去历史之谜的窗呢？在那片冰墙的另一边，我们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就像从最洁净的水中看东西一样，有一座城市，完整但是外貌奇特，就连我们在布达拉宫书本上的图片里也没有看见过这样奇特的情景。

　　冰墙这一边也是房子。大部分都保存得很好，这里由于隐蔽山谷的暖空气使冰渐渐溶化，所以没有一块石头或者某部分建筑受到损伤。有些的确保持的很完整，保持了这么多数不清的世纪而不损害，就是因为西藏清纯的空气之原故。事实上有些房子看起来就像上个礼拜才盖好那样崭新。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打破我们敬畏的沉默，说：﹁兄弟们！五十万年前这里是﹁天神﹂的家乡。五十万年前，这里是舒适的海边，分给一群不同种族类别的科学家居住，他们是由别处来的，我以后再告诉你｜｜他们的历史，总之由于他们的实验，使地球带来了大灾祸，他们逃离了灾难的现场，而把地球上的普通人留在这儿受苦。他们造成灾祸，由于他们的实验，海底上升、气温下降，使我们眼前见到的这个城市由那时起一直保存在不化的冰中，这个城市被海水淹没，又随着土地的上升，挟带着水一起被冰冻起来了。﹂

　　我们讶异的静听，我的导师接着告诉我们过去的历史，他说到布达拉宫底地道中的古老记录，那些被刻划在金片上的记录，就如同现在西方世界为后代子孙保存历史记录的﹁时舱﹂是相似的。

　　我们一起走到就在眼前的建筑去探索这份秘密。愈是走近，我们愈沉默，这一切太奇怪了，我们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竟然发现自己忽然变成侏儒一样，就在这时我们才灵光一现，原来是建筑物太大了，是一种体积比我们大两倍的人种建造的。是！不错！那些人，那些超人，比地球上的一般人高两倍。我们走进其中几栋房子察看，其中有一间好像是某种实验室，里面有许多奇怪的装置，有些仍然在工作着呢！

　　一阵冷浇来｜｜使我回到现实，使我又回到被关在地牢里艰难、痛苦的生存意识之中。日军认为我在里面够久了，但是还没有软弱屈服，想把我弄出地牢的最简便方法便是将地牢里灌水，我会像一块软木浮在装满水的瓶口一样浮在水面。等我到了彷佛瓶口的牢顶，几双粗糙的手把我一抓，拖出地牢。我被赶到另一间监牢里，还好这间牢房是在地面上，他们把我推了进去。

　　第二天他们叫我做工，照顾病患。四、五天后又有另外一个日军长官来巡视，到处显得乱哄哄的，这次巡视事前没有通知，日本兵都很惶恐。我发现我离牢门很近，而且没有人注意到我，所以我继续走，不敢太快，因为我不想引起注意，但是也不敢太慢，在那儿逗留不是求生的办法。我一直走走走，好像我走出去是一件正当的事。一个兵叫我，我转向他，把我的手举一举，好像是在敬礼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摇摇手，又去做他的事去了。我一直走，当我走到这座营房看不到的树林里，我撑着虚弱的身子没命的狂奔。

　　跑了约几哩路，我想起路边一所房子住着一对我认识的外国人，事实上以前我曾经帮过他们的忙，所以我谨慎的等到天黑才到达他们的家。他们以热诚的同情心接待了我，帮我包扎伤口，给我吃的，叫我上床去睡，答应我｜｜他们会尽量想办法让我逃过日军防线。我睡着了，觉得自己又在朋友手中，很安全。

　　忽然一阵叫喊拍门的声音让我醒来，我不再睡了，但是日军已经冲了上来，把我从床上拖起，用刺刀逼着我。原来是我的﹁朋友们﹂，表演了一番同情之后，等我睡了，便去告诉日军他们住处有个逃犯，日军便立刻来抓我。在我被带走之前，我设法问那对外国人为什么要这么阴险？他们开门见山的说：﹁你不是我们的同胞，我们要照顾自己的同胞。如果我们让你躲在我们这里会使我们和日方成仇，这样会使我们的工作危险。﹂

　　回到俘虏营，我遭受更坏的待遇。我的两个大拇指被绑在一起，穿了绳子把整个身体吊在树上。接着在俘虏营司令官面前进行了一项可笑的审判，他们说我：﹁这个人老爱逃亡，他给我们惹了很多麻烦。﹂就这样给我定了罪。我被打倒在地上，平躺着在我腿下面放了许多块砖头，两个日本兵一人站在一只腿上，用力一跳，把我的腿骨跳断，我痛晕过去。等我醒来时，我又回到湿冷的牢里，老鼠在我四周窜来窜去。

　　如果明天清晨不参加点名，我就是死路一条，我知道这点。一位犯人伙伴给我拿了几根竹竿来，我把它们绑在两条腿上来支撑断掉的骨头，又拿两根当拐杖，第三根当做第三条腿，帮助平衡站立。就这样我总算参加了晨点，使我免于被吊死、刺死、分尸或者其他日军专长的死刑。等我的腿好了，因为是我自己接的，骨头长得不算很好，俘虏营的司令官叫我去，告诉我我被调到另一个他们后方的女性俘虏营去负责医疗工作。于是我又出发了，这次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被调，所以坐卡车去。我戴着手铐脚链像只狗似的坐在卡车后座，几天后才到达，我被他们拖下车，带到司令官那儿去。

　　这儿任何医疗设备都没有，也没有药物。我们尽量自制器材，用罐头在石头上磨利，把竹子烧硬，由破衣裳取出线。有些女俘没有衣服穿，或者穿得极破烂。病人在清醒的情形下动手术，伤口由煮过的棉线缝起来。日军常在晚上来叫女俘虏去检查，如果他们看上那一个，就会被带到宿舍去招待军官或者客人。到早上女俘才被遣回，她们面带愧色，身子生病，由我这个俘虏医生尽量修补她们受到蹂躏的身体。

　　第十章 吐纳之法

　　日本卫兵今天心情又不好，军官和他们的士兵到处走来走去巡查，咆哮骂人，那一个眼光和他们接触就倒霉要挨揍。我们一想到这又是恐怖的一天，会扣发食物，而工作又是白做就非常沮丧。

　　一个钟点前在一阵旋风带来飞沙走石之后，一部日军虏获的美式汽车猛然刹车开到俘虏营来，这种不爱惜车辆的作法假如给老美看到的话要心疼死了！营里立刻起了一阵骚乱，卫兵忙着扣上军装的扣子，跑着出去，手里能抓到什么装备都好，以示他们还是有效率的一群。

　　他们事先没有预料到指挥这个地区的指挥官会来视察，因为两天前才有人来巡视过，而且有的时候来这里视察的日军只是想来看看女人，找点乐子，他们叫女俘排好队，然后挑出他们喜欢的，这些女俘会被武装的卫兵带走，不久之后我们就会听到痛苦、恐惧的尖声哭叫。可是这次却是真正的视察，由日本本国直接派来的高级将领来调查俘虏营的真实情况。我们后来才知道日军已遭到几次挫折，而有些人认为如果日军暴行太多，以后也许会有几个长官会受到回报｜｜被作为战犯来审判。

　　好不容易卫兵才排好队伍等着接受检阅，害怕的人腿在打抖，把灰尘都抖出来了。我们在铁丝网后面看，因为受检的是卫兵而不是我们俘虏，所以觉得有趣。这些兵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排好队，空气中尽是紧张的气氛，看样子将会有事情发生。我们望着卫兵室，在众兵士敬礼姿势下，将军走了出来，大摇大摆的在卫兵排成的队伍前走过，他那长长的指挥刀拖在身后。因为等了很久才能检验，所以他面带怒容，而他的手下看起来十分紧张不安。他慢慢检阅，挑剔其中犯错的士兵。那天似乎什么都不对劲，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这些鬼子们面带丧家之犬的颜色，在慌忙中，他们能抓到什么装备，就抓什么装备，也顾不得合不合适。他们恰似一群没头苍蝇，昏头转向，觉得能拿点东西总比空手强。将军继续巡视下去，忽然他大怒的停下来，原来一个兵手里拿着营内通水沟的棍子，上面有了锡罐，而没拿着枪。不久前一位俘虏用过这根棍子通水沟的。将军瞪了这家伙一会儿，再把眼光移到棍子上，再抬起头来看那个罐头，他愈看愈气，怒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刚才已经对那些叫他生气的人用脚踢或左右打耳光，现在居然看到这根通水沟的棍子，真快被气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气来，暴怒地到处找寻打这个兵的东西，忽然灵机一动，他低下头把指挥刀解下来，拔刀出鞘，对准那个面如土色的卫兵一挥，可怜的人双膝一屈，跌在地上，血由他鼻子和耳朵流出来。将军轻蔑地踢了他一脚，向卫兵做个手势，这可怜人的脚被提起来拖着走，头一记一记敲在地上，直到出了我们视线之外，我们从此没再看到过他。

　　这次检查处处都有问题，将军和他的随员到处发现纰漏，他们的脸被气成酱紫色。这边检查完又查另一边，我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不过从我们这边的角度来讲倒还不错：将军忙着对管理战俘营的兵生气，而把我们这些俘虏给忘了！后来高级长官们到卫兵室去，我们听到咆哮声及一两声枪响，然后他出来上了车，消失在我们视线之外。卫兵得令解散，但仍旧害怕得发抖。这就是为什么日本卫兵心情不好的原因。他们因此把一个荷兰妇女打了一顿出气，只因她是个大块头，比他们高，使他们有自卑感，他们说她比他们高是对天皇的不敬！她被枪托打倒后又被踢了好几脚、刺了好几刀，以至内外都受了伤，并且不断流血。他们叫她在卫兵室正门前跪两个钟点直到太阳下山，也不管她在流血，必须一直跪着。在没得到卫兵允许前，病得再怎么严重，谁也不能动。如果人死了只是少个吃饭的人而已，卫兵才不在乎呢！所以她死了，在太阳下山前倒下来，没有人能帮她什么忙，卫兵叫了两个俘虏把她拖走，她们把她带到我这边，可是来不及了，她已经死了，流血过多而死。

　　在俘虏营这种状况下实在很难救治病人，我们什么补给都没有。现在绷带也用完了。绷带洗了又洗重覆使用，直到布都洗烂了，线都断光为止。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再从衣服上取布来做绷带，因为没有人再有多的衣服，有些俘虏几乎无衣可穿，这件事变得很急，因为很多伤口需要治疗，而没有办法帮她们忙。我以前在西藏时学过草药，有一次在营外工作时我发现一种本地的草，样子很熟悉，它的叶很宽而且很厚，是一种有用的收歛止血药剂，正是我们迫切需要的。问题是怎么样才能把这些叶子弄进营里来。我们几个人商量了一下，等夜色来临后终于决定在营外工作的人必须把那些不知名的草，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带回来，设法藏好，怎么藏呢？最后有一位聪明的人建议收集竹子的工作人员把草藏在竹节里。

　　这些女士｜｜她们自称﹁女孩子﹂｜｜收集很多草叶，我很高兴，就像看到了老朋友似的。我们把草全部放在营房后面的地上，日本兵看到这种情形一点也不担心我们会搞出什么名堂，他们以为我们脑筋有点毛病。我们无法不这么做，因为那些女士不习惯做采集某种特别药草的事，而带回来各式各样的草，必须加以分类，其中只有一种有用。选出我们要的那一种叶子之后，剩下的我们把它们盖在营边尸体的身上。

　　挑出来的叶子又分做大小两堆，小心的把泥去掉。我们没有用水洗，因为水是难得的东西。我们得找一个恰当的容器来把叶子捣烂。营区里用来装饭的碗是能找到最大的容器，所以我们用它装叶子。再下来要找一块合用的石头，一边要尖点的，才能把叶子砸烂，做成药敷，幸好我们终于找到一块合用的。这块石头不小，要双手才能拿起它来，帮忙的女士轮流捣击叶子，使它们变成一团绿色的黏糊。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是要寻找敷上收歛剂后能吸收脓血的东西，并且这种东西需要维持不使这团药糊散开。竹子用处不少，我们从老竹里刮下一层竹髓，放入锡罐中在火上烤乾，变成像面粉一样，比棉和毛更有吸水能力。一半竹髓和一半捣碎的叶子混合正合我们需要，只可惜一碰就容易散成碎块。

　　要找材料作为盛这些药敷的底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把嫩竹的外皮小心的剥下来，再把它们撕成细细的一条一条的线，放在一块地板的铁皮上，纵横交织，就像织一块窄长的地毯一样，费了好大的劲，终于织成一块八尺长，二尺宽的网状物。

　　我们用一根粗竹子当滚筒，把叶子和竹髓的混合物用力压入网状物内，把空隙全都填满了，之后把它翻一面，再同样做一次，最后完成了这块同时能止血及治疗双重作用的浅绿色膏药绑带。整个过程就像制纸一样，最后的成品也就恰如绿色的厚纸板，柔软却不易打摺，用我们手头上的粗制工具不太容易切开它，最后我们总算设法把它切成四寸宽的长带，把它从铁皮上剥下来，至少可以在几个星期之内保持柔软度。在当时有这个可以用就算是好的了。

　　有一天一位在日军福利社工作的女士装病很激动的跑来见我。前几天她打扫一间放美军虏获品的储藏间时，无意间打翻一罐东西，标签掉了，一些红褐色的结晶体倒了出来，她用手戳进去和了一下，心想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后来她用水洗刷了很久，可是手上沾到的褐色印子却洗不掉？是不是中毒了？这是不是日本人敌意下的陷阱？所以她赶快跑来见我。我看看她的手，用鼻子闻了一闻，差点高兴的跳起舞来，原来那是过锰酸钾结晶引起的褐色印子，是很多热带溃疡蚀疮︵Tropical Ulcer︶所用的药物之一。我赶忙对她说：﹁莉娜，你想办法把那罐东西弄出来，把盖子盖好，放在桶子里，拿到我这里来，小心别把它弄湿了，要保持干燥。﹂她很兴奋的回到福利社，心想她找到了能减轻大伙儿痛苦的好东西。那天稍晚她拿来一罐，几天后又拿来另一罐，后来又拿来一罐。那天我们特别感谢老美，甚至也感谢日军能虏获这一批美国补给品。热带溃疡蚀疮是个麻烦讨厌的病，吃得不好加上粗心使病情更加严重，也许没能好好洗澡是主因之一。刚刚开始只是局部轻微的痒感，病人不留意的抓了几下，使如针头大的小水痘出现，愈抓愈厉害，顺着指甲抓痒而到处感染，最后成为一大块一大块皮肤发红，皮下形成黄色的小疖，使感染更加严重，痒感剧烈。溃疡会向外及下发展，产生脓臭。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由于体内养分的消耗，健康更会恶化，而溃疡情形愈劣，皮肤受到深入侵害后，影响到软骨，甚至侵蚀到骨头、骨髓组织，如果不治疗，病人会死亡。

　　所以必须采取行动。溃疡容易引起感染，必须即早清除，在缺乏医疗用具、药品的情况下，我们真是到了绝望的地步。既然疮必须完全清除，否则会影响到病人的生命，我们只有一法，那就是用罐头做成削刀，把边磨利了，放在火上烧，尽量消毒，一些难友抓住病人的肢体，我用磨利的罐头把那些感染的组织和脓全部铲掉，不能留下一点脓疮，否则溃疡仍会像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溃疡部分的组织清理干净后留下的洞用药敷上，再加上细心的照料，病人会恢复健康｜｜不过这里的标准是俘虏营的标准！这种健康标准也许在别的地方还要被当成重病来看待。过锰酸钾能帮助减少脓液及其他感染，当时被我们视如﹁金粉﹂般珍贵。

　　你觉得我们的疗法太野蛮吗？的确是野蛮！不过在当时这种办法却救过不少人命及免于肢体切除，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溃疡扩散，把身体组织破坏掉，最后还是要切除肢体以挽救患者的生命︵在没有麻醉剂的情形下︶。健康及医疗的确是俘虏营内的一大问题，日军不给予任何协助，最后我只好借助呼吸吐纳的方法教给营中需要的人，如果呼吸得正确，用特殊的节奏呼吸可以促进身心健康。

　　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有一次看到我爬上山后气喘如牛，他便教我这门呼吸吐纳的学问。﹁罗桑！﹂他说：﹁你做什么了？这么累？﹂

　　我喘着气回答：﹁敬爱的老师，我刚刚踩高跷爬山！﹂

　　他颇不以为然的看着我，又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叫我坐下，有一段时间我们都静静的｜｜或者说除了我喘着气想快点恢复正常之外别无他声。

　　我刚才踩高跷在朝圣大道上走，向那些朝圣的人显示本领，吹嘘说我们察克波里寺的人，在高跷上比任何拉萨的高手都要走得快。为了再多表演一次，我转身踩着高跷爬山，等到第一个转弯后，朝圣的香客看不到我了，因为实在太累了，我从高跷上摔下来，不久后我的导师恰巧走过，看见我那可怜的境况。

　　﹁罗桑！你到再学点东西的时候了。你玩够也耍够；看你这个样子，现在你迫切需要学学正确呼吸的方法。跟我来！我们来想办法解决这件事。﹂他说完站起来向山上走去，我勉强爬起来，捡起掉在旁边的高跷，跟着他走。他走得很轻松，好像在滑行，他的动作看起来一点也不吃力；而我呢？比他年纪小很多，却在他后面费力的跟随，像狗在炎热的夏天一样喘着气。

　　到了山顶，回到寺内，我跟着他到他的房间去。进房之后我们照老样子在地上坐好，他摇铃请人送进来藏人日常不可或缺的茶，没有茶的话，就不能进行严肃的讨论问题！仆僧送来油茶和糌粑，我们静静的没出声，等他们走了，导师才倒了茶，开始讲授呼吸吐纳的第一课，这门学问对今天在俘虏营的我来说真是无价之宝。

　　﹁罗桑！你像个老头子一样呼气和吸气。﹂他说：﹁我等一下教你如何克服这个缺点的方法，每天应做的例行工作不应该使人感觉这么辛苦才对。太多人不注重正确的呼吸了，他们以为呼吸只是吸入一些空气，呼出一些空气，再吸入，如此而已！﹂

　　﹁但是，敬爱的老师，﹂我说：﹁我九年多来不也呼吸得很好吗？我怎么能改掉我一直在用的呼吸方式呢？﹂

　　﹁罗桑！你要知道呼吸是维持生命的来源。你会跑、会跳，可是如果不呼吸，你半点事也不能做。你必须学习新的呼吸方法，首先呼吸时要有标准时间，因为你必须先熟知标准时间，否则你就不能学习用不同的速率呼吸，而达到不同的目的。﹂他抓起我的左腕，用手指着我脉膊跳动的地方说：﹁你注意你的心跳、脉膊看看，脉膊是有规律的一、二、三、四、五、六跳动的，你摸一下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我照做了，把手指切在左腕，感觉出我的脉膊速度就像他说的一、二、三、四、五、六这样跳动。我抬眼看着导师，他继续说：﹁如果你注意一下，你会发现你深深吸一口气可以用掉六次脉膊跳动的时间，不过这样还不够好，你以后必须学会更正你的呼吸方式，等一下我们再来讨论这个问题。﹂他停了一下，端详我一阵说：﹁你知道吗？罗桑！我常常观察你们这些小男孩在玩的时候因为不懂正确呼吸的方法，而把自己弄得累得要命！你们以为只要吸入空气、放出空气就得了，这就大错特错。现在，一共有四种呼吸方式，你仔细研究研究，看看我们应该选哪一种？第一种方式很糟，是上肺部呼吸，这种方式只有胸脯上部在动，因此呼吸量最小，如果用这种方式，只有极少部分空气进入你的肺部，在肺深处仍存有许多废气。你看！这样只有胸上部在动，胸下部及腹部都不动，这样的方式实在不好，我们不可以用这种方式呼吸，罗桑！这是一种无用的呼吸方式，是所有方式中最糟的，我们必须用其他的方式呼吸。﹂他停下来，看着我又说：﹁你看！这就是肺上部呼吸，注意我用到力的部分。不过你以后就会发现除了藏人和印度人之外，西方人及其他地方的人常用这种方式呼吸，这使他们容易空想及产生精神倦怠。﹂我惊讶的张口瞪着他。我实在不知道呼吸还这么有学问，我以为我一向做得还不错，现在看起来我错了。

　　﹁罗桑！你又分心了！现在我们来谈谈第二种呼吸方式，这是一种﹃中肺部﹄的呼吸，也不是一种好方式，我想我也不深入解释了，因为我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不过你到西方去之后会听到人们称之为﹁胸式呼吸﹂，就是横膈膜不动的呼吸。第三种呼吸方式是下肺部呼吸，这种方式比前两种要好，可是仍然不是最正确的方法，有些人叫这种方式为﹁腹式呼吸﹂，用这种方式并不能使肺部完全充满空气，而肺中的空气也没有完全被换成新鲜空气，还是有废气、脏气、病气留在肺中。不要用上面这三种呼吸方式，像我及其他在这里的喇嘛一样，用完全呼吸法，我来教你。﹂

　　﹁啊｜｜﹂我想：﹁终于提到正题了，可以学点东西。为什么他要讲一大堆，然后又告诉我不可以学呢？﹂

　　﹁因为｜｜﹂显然导师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说：﹁好、坏方式你都应当知道。你身在察克波里寺，必然注意到我们常常强调人要闭紧嘴巴的重要性，这样除了不会说错话之外，还可以只由鼻子呼吸。如果你用嘴呼吸，会丧失由鼻子呼吸的好处，鼻子是人体体温控制器官。再说，如果你老用嘴呼吸，鼻子功用停止，容易得黏膜发炎、头部昏沉及其他的病症。﹂我这时才很羞愧的发现我正张着嘴瞪着我的导师，赶忙叭一声把嘴闭上，我看到他眼睛调皮地眨了一下，不过他没有说我什么，而继续道：﹁鼻子是很重要的器官，要常保持清洁。如果你的鼻子不干净的时候，最好吸入一点水，让水从口中流出去。不管怎么样做，最好不要用嘴呼吸，只用鼻子呼吸。对了，用温水灌洗比较好，冷水会让人打喷嚏。﹂

　　他说完，用手摇了一下身边的铃，仆僧进来再加满茶壶，送上来新的糌粑，鞠躬然后出去。过了一会儿明雅唐达普喇嘛才再向我讲解道：﹁现在让我们来讨论一下真正呼吸的方法，这种方法使很多西藏喇嘛得享高寿。完全的呼吸包含其他三种方式｜｜下肺部呼吸、胸式呼吸及上肺部呼吸｜｜使肺完全充满空气，血中废气得以洁净，因而更富有生命力。这是一种很容易的呼吸方法，无论是坐还是站，只要是相当舒适的姿势，都可以经由鼻子呼吸做到。罗桑，几分钟前我看见你蹲在地上，懒懒散散的，这样没法子正确呼吸，你必须使背脊挺直，这是正确呼吸的秘诀。﹂他看看我，叹了一口气，不过他眼角的笑意表示他不是真的对我的坐相失望，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他的双手托住我的手肘，把我拉起来坐直，又说：﹁罗桑，你要这样坐才对！背脊挺直，收缩下腹，手臂垂在身旁，就这样坐好。现在扩张你的胸部，用力让肋骨向外张，把横膈膜向下压，下腹部会自然向外突出，这就是完全的呼吸，一点也不神秘，只是一种正常的呼吸，你尽量吸入空气，把废气全部呼出，然后再吸气。刚开始的一段时间你也许会觉得要很专心才能办到，你会认为这种方式很复杂，很难，不想去试，但是这种方式是值得的。并非你觉得精神怠惰时才要学习完全呼吸，而是你近来的呼吸方式懒散无力使你必须接受呼吸训练。﹂我按照导师教的方式呼吸，令人惊讶的是我觉得这种方式反倒容易，开始时我的头觉得有点昏，一会儿就呼吸的更顺畅，我看也看得较清晰，几分钟之后，我觉得精神十分舒畅。

　　﹁我每天要让你练习呼吸，罗桑，我要你时时都这么做，这种功夫花的值得，你不会再有气喘不过来的麻烦了。才爬点山坡就让你那么累，你看我比你年纪大却毫无困难就爬上来了。﹂他向后一靠审视我用他教的方式呼吸。

　　他坐好继续对我说：﹁呼吸的目的，不论用那一种方式，是要尽量吸入空气，使空气化为不同的形式行遍全身，这种形式我们称之为﹃般那﹄︵prana︶，也就是生命力。﹃般那﹄是人、动物、植物的动力。甚至鱼还会分解水中的氧气，将之转化成﹃般那﹄呢！现在不提那些，我们讨论你的呼吸。罗桑，慢慢吸气，屏住气几秒钟之后再慢慢呼气。以后你会发现吸、停、呼三者间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速率，不同的速率可以达成不同的效果，如净化、给予生命活力等等。最重要而最普遍的一种呼吸形式就是所谓的﹃净化呼吸﹄了，从今天开始，我要你早晚及每种练习前后都做这种﹃净化呼吸法﹄。﹂从那时起我一直遵守导师的教诲，我深知这些高僧的能力，他们能跑得比骑在马上的人还快，并且到达目的地时心不猛跳，气不急喘，从从容容，所以我早就决定我也要做喇嘛｜｜那时我还只是一个沙弥｜｜善用呼吸吐纳的功夫。

　　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继续说：﹁罗桑，﹃净化呼吸法﹄的要诀是尽量吸气，完全的呼吸三次，不！不是像你做的那种浅呼吸而是真正的深呼吸，尽量深，把你的肺全部充满空气，提起劲来让你全身充满空气。做对了！﹂他说：﹁第三次取气后，停止呼吸差不多四秒钟，然后把你的唇撮起来就像要吹口哨一样，不过不要鼓起两腮，你要从唇缝中用力吹出一点空气来，然后停一秒钟不吹气，再鼓足力气向外吹一点，再停一秒钟，最后把所有剩余在肺里的气尽量用力完全吐出。记住这种呼吸方法亦须用相当大的力由唇缝中把气吐出。做了这种呼吸之后你是不是觉得精神特别爽快？﹂我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我本来觉得这样吹气好像有点滑稽，不过试了几次之后我真的觉得充满活力，比我以前都要感觉舒服，所以我吹啊吹，嘟着嘴鼓着腮吹。忽然我觉得头昏，我听到我的导师骂我：﹁罗桑！罗桑！快停！你不能这样呼吸，照我教你的方法做，不要乱做实验，因为这样做很危险，你呼吸得太快，方式也不对，头脑里产生麻醉的现象了。你只能按照我教你的方式去练习，因为我有经验。以后你才能自己去试验。罗桑，你一定要记住以后你教别人呼吸吐纳方法的时候，要提醒他们依照方法练习，而不要去试验，告诉他们除非有良师在旁指导，否则不要尝试不同的呼吸速率，以免遭受危险。按照方法练习是无害的，而且有益于健康，只要依照方法呼吸，一点也不会有任何伤害。﹂

　　喇嘛大师站起来说：﹁罗桑，现在是你学习加强神经反应的好机会。你像我一样站直，尽量吸气，你想你的肺部已经充满空气的时候，其实还可以再吸进一些。慢慢呼气，速度要慢，然后再把你的肺充满，现在把气闭住，把你的手臂向前伸直，不要用力，只需要使它们保持水平就可以了，尽量少用力气。现在你看我做：把你的手向肩部收回，慢慢的收缩紧肌肉，到你把手掌碰到肩膀时肌肉呈现拉紧的现象，握紧拳头，你看我做，看我怎么握拳的，握拳要用力，直到肌肉颤抖起来，让肌肉保持紧张状态，把拳头向外慢慢伸，然后很快把拳头收回来，快速重覆几次，也许做六次。然后用力向外吐气，就像我刚才告诉你的那样把唇撮起来，留个小洞，用力向外面吹气。练习几次之后，再做一次净化呼吸法。﹂我试做了一下，发现收益很大，除此之外，做这个活动也很有趣，我最喜欢玩乐有趣的事了！

　　我的导师打断我的念头，说：﹁罗桑，我要强调的是拳头收回来的速度和肌肉紧张的程度能决定你获益的大小程度，并且我想你应该知道在做这种运动之前，你先要让肺里充满空气。顺便值得一提的，这是一个无价的运动练习，日后对你会帮助良多。﹂

　　他坐下来看我练习，纠正我的错误，做得好时他也会称赞，最后他满意了便叫我所有的方法都练习一遍，直到他认为我全都做得完全正确，不需要他再指点为止。练习完毕，他做个手势叫我坐在他身边，告诉我西藏呼吸吐纳方法形成一套学问的经过。那是得自布达拉宫底地洞里的老记录解译出来之后的结果。

　　我后来又学到许多有关呼吸吐纳的功课。我们藏人治病不单靠草药，也兼由病人呼吸中冶疗。呼吸的确是生命的来源，在此顺便提及一些呼吸疗病的方法，或可解除和减轻慢性病人的痛苦。有些病是可以辅以正确的呼吸方式达到治疗的效果的，但是请记住按照这本书上教的方法去练习，不要去试验其他方式，除非有良师在旁，否则容易遭致危险，盲目的试验是很愚蠢的。

　　胃部不适、肝脏不健康及血液的毛病能用一种我们称为﹁把持呼吸法﹂的方式来治疗，这一点也不神奇，但是效果却显得很奇妙，它的呼吸法如下：首先你得站直，或者躺在床上。我们假设你能下床，可以站直：脚踝靠紧，肩膀向后，挺出胸膛，下腹紧缩，然后完全吸气，尽量吸入空气，直到你微微感到｜｜非常轻微的｜｜左右太阳穴震动，一有这种感觉马上用力由嘴向外吐气，真正的用力而不祗是让气呼出来就算了，一定要由嘴用力向外吐气。接着你再做一次﹁净化呼吸法﹂，这种方法我不再重覆了，因为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所告诉我有关﹁净化呼吸法﹂的细节了。我在此反覆强调一次﹁净化呼吸法﹂绝对能改善你的健康。

　　在我们学习呼吸吐纳法之前，我们应该先有一个节奏观念，也就是代表一种正常呼吸的时间单位。刚才在导师教我的时候我已经提过，不过在此重覆一下能加深诸位的印象，而将它牢记在心。每个人的心跳就是他个人呼吸最恰当的节奏标准。当然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标准，不过这不要紧，你把手指放在脉膊上，可以找出你的自然呼吸节奏。右指切在左腕，找出脉膊的跳动，我们假设它的节奏是一、二、三、四、五、六这个样子，你一定要把这个节奏记牢，直到你不去想它而你的潜意识、下意识都会反应出这个节奏。在此重覆强调的是你的节奏长短无关紧要，只要你记得那是你个人的节奏就行了。现在让我假设你的节奏是一般性的，吸一口气用到六个心跳的时间，这是指在普通正常情况下的例行速度。如果改变呼吸的速率就可以达到不同的目的，这样做并不难，很容易做到，并且可以使我们身体更健康。我们学习各种功课前必须先学会正确呼吸的方法，这实在是各种功课初步入门前必须的程序，你也愿意一试吗？

　　首先要坐好，如果你高兴的话也可以站着，不过若是能坐着为什么不坐下呢？﹁慢慢以完全呼吸方式吸气，也就是说心里数六个脉膊跳动，把胸腹充满空气，这一步不难做到，你只需要用手指放在手腕脉膊跳动处数一、二、三、四、五、六次就可以了。等你吸气心里数了六次脉膊跳动之后，闭住气停三个心跳的时间，然后由鼻子出气也是六个心跳时间，也就是说吸气和呼气花相同的时间。呼出气后让你的肺空三个脉膊跳动时间，再重新开始。﹂你高兴做几次都可以｜｜只要你不累。如果你觉得累，马上停止。你不应练习过度而疲劳，否则就丧失这些练习的目的了。这些练习是要你身心健康，而不是要你拼命冲刺或者让你感觉劳累。

　　我们做任何练习都由净化呼吸法开始，它完全无害，并且有益于健康，它清除肺中废气及不洁净的脏气，所以藏人没有人生肺病。只要你喜欢，方便的时候都可以练习﹁净化呼吸法﹂，你会受益很多。

　　另外一个方法对控制心念很有效：坐直，尽量吸气后做一次﹁净化呼吸﹂，然后依照一、四、二的速率呼吸，也就是说。用﹁秒﹂当成计算单位的话︶：吸气五秒钟；闭气四乘五秒钟，即二十秒；呼气十秒钟。用恰当的呼吸可以减轻许多痛苦，下面就告诉您一个好方法：如果你身上某处疼痛，你可以躺下或者坐直，任选其一，然后做规律性的呼吸，心里想着每呼吸一次，痛苦就减轻一些，在呼气时，疼痛也随之排出体外，心里还要想每次呼吸你都吸入了生命力，生命力取代了痛楚。把手放在疼痛的部位，心想每呼吸一次，你就把疼痛的根清除掉了。这样一面想一面做完全呼吸七次，之后做净化呼吸，做完休息几秒钟，回复慢而正常的呼吸，这时你可能会发现疼痛已经完全消除或者减轻很多，不至再困扰你了；但是如果为了某种原因你还觉得疼痛，那么重覆再做，试一两次，直到你感觉轻松为止。当然你应当知道如果疼痛是突如其来的，而且一再发生，那么你该去请教医生，因为痛觉是身体自然的警告，表示某个部位不妥，但是一个人在明了这种状况的情形下，减轻痛觉是可以的，不过还是应该找出痛因，治疗病根才对！我们不应该忽视痛觉。

　　如果你觉得很累，或者忽然有急事需要精神，我下面介绍一种迅速恢复精神的方法。同样的站或坐都没有关系，不过要把脚并拢，脚趾和后跟靠在一起，交叉双手的手指，这样手脚都形成一个封闭的圆型。有节奏的深呼吸几次，慢慢吐气，然后停三个脉膊跳动的时间，再做净化呼吸，这样你会感到疲倦消除了。

　　很多人去求职时非常紧张，他们手会流汗、脚会抖。其实不必如此受苦，这种紧张很容易克服，我教你们一个方法可以在等待的时候做，怕见牙医的人也不妨一试！﹁深深吸︵当然是用鼻子吸气︶一口气，停住气约十秒钟，然后在你控制之下慢慢把气呼出来，跟着自然呼吸两三次，然后再深深吸气十秒钟把整个肺充满空气，再停住气，之后慢慢用十秒钟呼气﹂。整个过程做﹁三次﹂，没有人会注意到你在做什么，但是你会发现你完全放松安心了，心不会再紧张的砰砰直跳，你会更有信心，等你进去会谈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完全能控制你的情绪。如果你这时还有一点紧张，那么赶快深深吸一口气，停一两秒钟，你可以趁别人在讲话的时候做，这样做可以加强你的信心。所有藏人都用像这类的办法，我们举重时也控制呼吸，因为搬东西的时候，也许是家俱或是很重的包裹，最轻松的办法是深深吸一口气，搬的时候停住呼吸，等搬这个动作结束之后，你慢慢把气呼出来，然后自然呼吸。记住！搬东西的时候停住呼吸比较好搬，你自己试试看就知道了，当你的肺充满空气时搬起相当重的东西的确比较轻松。

　　愤怒也可以由深呼吸来控制：﹁停住气一会儿，再慢慢把气呼出。如果你在某种情况下真的非常生气｜｜不论公愤或者私怒都包括在内｜｜赶快深呼吸，停住呼吸几秒钟，然后慢慢把气呼出﹂，你会发现你控制住了情绪，你自己是整个事态的主人。任性发怒下去是很伤身的事情，会得胃溃疡，所以请记住﹁吸一口气，停一下，慢慢呼出气﹂的呼吸方法。

　　以上介绍的方式你们都可以照做，它们全都无害，不过我警告诸位只做这些练习，而不要在没有良师指导下尝试其他方式，错误的指导呼吸吐纳会带来极大的伤害。我在俘虏营里就这样教俘虏们呼吸，有些方面则更深入些，我教他们如何不感觉到疼痛，并且辅以催眠方法，来进行腹部手术及四肢的切除，我们没有麻醉药物，所以我们只好诉诸催眠与控制呼吸的止痛方法，这些是自然、不借助外物的方法及方式。

　　第十一章 广岛的飘流

　　日子单调而消沉的滑去，慢慢的过了几个月，又过了好几年，终于有了脱离每天替人疗伤的改变：有一天，一个卫兵手上拿着一叠纸匆匆忙忙跑进来，依名单叫唤散在各处的俘虏集合，我也在名单上。我们面向破营房在广场上集合，在那儿无聊的站着等了几个小时，最后天都快黑了，传令兵才走来对我们说：﹁你们这群麻烦鬼，侮辱了我们的天皇，所以现在要把你们调到别的地方去继续﹃治疗﹄，你们十分钟后出发。﹂他丢下这些话就走开了。我们多少有点麻木的呆立在原地，十分钟要出发？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所要做的只是去和朋友告别一下，然后就回到原处。

　　我们议论纷纷，不知会调到什么营？调到什么地方？在这种无能为力的情况下也没什么建设性的结论。十分钟后哨子响了，卫兵跑来，我们一共三百人就被迫出发了。步出大门，我们心中充满了惶恐与揣疑，这一次又到什么营呢？他们说我们专惹麻烦，我们从来不向日本人奉承谄媚，我们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东西！但是我们知道不论调到那里都不会是什么好的地方。

　　半途上我们遇见一队士兵走另一条路，他们的士气似乎颇高，我们心想也难怪！他们到处打胜仗嘛！不久他们又告诉我们他们已经快控制全世界了，其实这些消息全是假的！不过当时我们只能听日军告诉我们的消息，而无其他消息来源。这队兵士全神贯注、精神抖擞地从我们旁边走过去，因而没心思来打我们｜｜日军最喜欢疯狂、愤怒地打人，变态地喜欢听枪托打在颤抖肌肉上的声音。押解我们的士兵一面骂，一面催我们走，他们也喜欢用枪托，常常有生着病的俘虏被他们折磨得倒在路边，加果他们不能再马上站起来，或者由别人扶他们一把之后摇摇晃晃的再跟着走，卫兵就会上前用刺刀一刺，结束他们为生命的挣扎。有时卫兵会将倒霉的俘虏斩首，然后用刺刀把头穿过去，在俘虏的队伍中前后走动，威胁着俘虏们，阴恻恻的狂笑，看着这一切，叫我们产生极大的恐惧。

　　走了很多天，食物分配的很少，我们都又累又饿极了，终于来到一个小港口边。我们被赶到港口边的一处破烂营房里，营里已经有了很多各种不同国籍的人，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是﹁麻烦鬼﹂！我们进去的时候，由于他们太疲乏，并且受到很坏很坏的待遇，所以他们冷冷淡淡，甚至连头都不抬一下看看我们。我们的人数已经减少很多，出发时约有三百人，现在只剩七十五个到达这里。当晚我们被关在有倒钩的铁丝网里，缩在营地上，一点遮拦也没有，所幸我们也习惯了，男女都躺在地上，就在日军探照灯的监视下，进行每日例行应做的吃、喝、拉、睡。

　　第二天早上点了一次名，我们被罚站两三小时后，卫兵又来把我们赶到港口里的一个码头去，那里停了一艘已经报废了的破烂货船。我对航行很外行，事实上其他的俘虏对海事都比我知道的多，连我都看得出这艘货船似乎随时会在碇泊处沉没，可见其状况的一斑了。我们被赶上吱吱叫的破朽跳板，板子随时可能断裂，让我们掉到满是残骸、垃圾、盒、罐、瓶、死尸的海里。我们上船后被迫赶入前面的底舱，一共有差不多三百人，挤得没空间坐下，更不能转身。最后一批人在日军咒骂、用枪托胁逼之下才被迫挤下来，然后砰一声头顶上的舱门关上了，就像噩运之门对准我们当头罩下一样。舱门关得很重。把一大堆令人窒息的灰尘震落下来，跟着听到木栓把门锁上了，弄得一丝光线也没有，我们在度秒如年的心情下等了非常长的一段时间之后，船才开航。这艘破烂老货船的引擎费力的嘶吼着，整个船身似乎随时会碎成一片片，彷佛让我们由船底掉出去的样子。码头上日军叫骂、指挥的声音还隐约可闻。轧轧的声音依然持续不断，很快地，船加快了速度，我们已经远离港口，进入海洋。这次旅程十分辛苦，海浪很大，我们不停的互相挤撞，跌倒就被别人踩在脚下。就这样被关在货舱底，每天夜晚准上甲板一次，最初两天没有吃的，我们知道他们想让我们精神崩溃，但是这样做并没收到什么效果。两天之后我们每天每个人有一杯饭可吃。

　　许多体弱的俘虏很快死了，在窒息恶臭的底舱中，氧气不足，使大家难以活命，很多人像破洋娃娃一样倒在地上死去，我们这些噩运笼罩着的还活着的人，别无选择，只有与腐烂的尸体为伍，卫兵不准我们把死尸搬出底舱，我们全是俘虏，卫兵才不在乎我们是死还是活，只需数目和报告上相符合就成了，所以腐坏的尸体和我们这些活受罪的人必须一起关在底舱，直到我们到达目的地为止，那时才会清点死活的人数。

　　我们完全不知时间。过了几天之后引擎声调改变了，船也不再颠得那么厉害，由这种改变，我们推测是进港口了。一阵吵杂骚乱之后，传来铁链的声音，下锚停船了。又过了一段时间，门栓被拉开，日军及港口医官准备下来，但是才下了一半他们便因恶心而停止，医官闻到恶臭开始呕吐，就在我们头顶，胃液吐在我们身上。然后顾不得一切，赶快退回到甲板上。

　　后来他们拿水管来，向底舱灌水，水如雨下，我们下半身被淹在水中，水还继续向上涨，直到腰部、胸部、下巴。然后听到他们用日语叫喊，之后水总算停了。一个岸上的军官来偷看一下，他说再进水船会沉，于是他们比划讨论了半天，终于决定丢进来一条较粗的水管，把水又抽出去。

　　我们被关在那儿一天一夜，身上衣服湿了，冷很发抖，而尸臭更严重的令人呕吐。第二天我们被命令两三个一组叫上甲板，后来轮到我，我也上了甲板。我被大略审讯一番，他们问我证明身分的文件在那里？又在名单上查我的名字，之后被赶上一艘已经装载人数超载的平底驳船上去，船上的人大部分都衣不蔽体，有些几乎无衣可穿，全因寒冷而发抖。最后浪都打上舷缘了，实在无法再多载，否则船会沉掉，日军才决定不再赶人上船。这时来了一艘马达快艇，开到船头，绑牢一条绳子，拖着我们这艘老朽的驳船到岸去也。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日本本土。到岸后我们被赶进一个围着倒刺铁丝网的废弃广场上。我们被关在那儿好几天，卫兵审问一个一个俘虏，最后分选出一些人，把他们分开，赶到靠内地的一个准备好的空监牢去，我不幸成为其中之一。

　　有一个俘虏，是白人，受不了折磨而说我曾帮助俘虏脱逃，又说有些俘虏临死前告诉过我一些军事机密，于是我又被牵去审讯，他们急于叫我说出情报，看到记录上记载以前尝试过各种不同方法叫我招供，都失败了，所以这次他们用更奇怪的刑罚。我已经又长出来的指甲再度被他们弄得向后翻转，用盐在生肉上擦，他们看我还不说，就绑着两个大姆指，把我吊在梁上一天，这使我非常痛苦虚弱，可是他们还是不够，松绑后让我直接掉在坚硬的地上，骨头都跌脱臼了。他们用枪托抵住我的胸膛，卫兵跪在我的胃部，拉出双臂把我整个人钉成圈型｜｜显然他们对酷刑的布施极为老练，他们熟悉各种刑罚。他们又拉来一条水管，插进我的喉咙，向里面灌水，我觉得我如果不被窒息死亡或被水呛死，就是因压力太大而全身爆炸，似乎每个毛孔都涨满了水，整个人像吹涨的气球。这种痛苦非常难当，我只觉眼前直冒金星，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终于我忍受不住昏了过去。但是他们还不甘休，给我注射兴奋剂又让我醒过来，这时我已经太虚弱，站也站不起来了，所以三个日本兵把我架起来︵我块头大，所以要三个日本兵来架︶拖到原来那根吊我的梁下。一个日本军官来说：﹁你身上湿湿的，我想还是让你乾一下吧，也许这样你就会招。

　　把他绑起来！﹂两个日本兵很快跑来，抓起我的脚踝，动作太猛、太突然，我一头跌在水泥地上。一根绳子绑住脚踝，他们费力地拖，把我反吊到梁上，头朝下脚朝上，离地约有一码。然后日兵在地上放几张纸和几根柴，他们慢慢的弄，彷佛在享受施用酷刑的快感，一面阴险的笑，划着了火柴，把纸点燃。我渐渐感觉到一阵阵热气传来，木柴跟着也烧着了，我的头皮更烫，在热气熏烤下，一阵一阵跳动。我听到一个人说：﹁这样他会死的！别让他死了，否则你们要负责。他必须招供才行。﹂绳子又一松，我一头掉进火堆里，又昏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半截建在地下的牢里，躺在一滩水中。几个小时之后，日本兵又来把我架起来，因为我还是没法子站起来。他们一面骂、一面打，把我拖到在地面上开着的一个铁栏窗前，将我的手铐在铁窗上，用力把我的脸推在铁栏间，一个军官踢我一脚说：﹁你仔细看！如果你胆敢转开头或者闭上眼睛，我就用刺刀戳你。﹂我向外望去，除了就在我眼前的地面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不久一些俘虏在骚乱中出现了，他们遭到日本兵严刑拷打。这些人越走越近，就在离我窗前不远被迫跪下来，他们的手已被绑在身后，现在脚踝又和手腕绑在一起，变成一个弓型，我不觉闭上眼睛，不忍看下去，但是日本兵刺了我一刀，逼我再张开眼睛，血顺着我的脚一直流下去。

　　我只好再向外看，那实在是一片大屠杀场面，有的被刺死，有的被斩首，有一个依日军标准一定是做了罪大恶极的事，惨遭分尸流血至死。屠杀进行了好几天，犯人被带到我眼前，不是被枪毙、或刺死，就是被砍头。血流进地牢，老鼠就在面前窜来窜去。

　　我日夜被日军审讯，他们希望从我口中套出他们想知道的情报，而我整个人在血渍中，全身疼痛难当，只希望早日解脱。十天过去了，对我而言好像一百年之久，他们终于告诉我｜｜除非我说，不然就要枪毙我了，他们说，他们对我烦透了，我的态度已侮辱到他们的天皇，但是我仍然拒绝说话，所以他们把我带回地牢，用力推进去，撞到硬板床上，差点撞死，日兵走到门边转过头来说：﹁不给你吃的，反正明天以后你也不需要吃了。﹂

　　次晨第一线晨曦出现在天边时，牢门被推开，一个日本军官和一队带枪的士兵走进来，我被带到执行枪决的刑场，这里已有许多人在我眼前被杀，那个日本军官指着被血染红的地说：﹁你的血很快也会流在那儿。现在你自己挖坟墓，开始挖！﹂他们给我一个铲子，我在刺刀胁迫之下，自己挖自己的坟地。然后我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就立在我自己挖的坑前，这样我被枪决后，他们只要一割断绳子，我就刚好掉进洞里去。军官做了一个舞台上的夸张手势，大声读出我不与日本天皇子民合作、罪应处决的罪名，他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快点告诉我们｜｜情报，否则你就要去向你的老祖宗报到了。﹂我不回答，事实也无话可说，他又重覆唠叨一次，我仍旧没有说话，那一队行刑的兵在他指挥之下举起步枪。军官又走过来对我说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他一面说一面左右打我耳光，我还是不作声，所以他叫枪手拿枪对准我的心脏，又用他的刀背打我的脸，极度轻蔑的往枪手那边走去。

　　走到中途，退在子弹射击范围之外，他叫枪手们向我瞄准，枪手依令举起步枪，枪管指向我，一时之间世界似乎变成一组集合的黑洞，这组黑洞就是步枪的枪口，它们彷佛是一群恶兽的大口，要吞噬我的生命。慢慢地军官举起他的指挥刀，用力向下一挥说：﹁放！﹂

　　我的世界就在火与痛加上令人窒息的灼热黑烟穿透之下瓦解了，我觉得我好像被一匹巨马火热的蹄子踢中一般，天旋地转，疯狂的世界，最后我只看见一片火光，血喷出来，然后是黑暗：：我瘫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我惊讶地醒来，为什么天堂︵或者死后的世界︶这么令人熟悉呢？原来我正面朝下躺在坟洞里，忽然我被刺刀刺了一下，我从眼角可以看见那个日本军官，他说：﹁子弹是特制的我们用超过两百个俘虏来试验。︵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在子弹里，退掉一些火药，换掉铅头，精心试验成功一种只会使人受伤，而不会打死人的子弹，他们还是要我说出情报来。︶我们一定问得出来，﹂他恶毒地说：﹁我们还会用别种办法，最后我们一定能得到我们要的东西，你愈拖，受的苦会愈多。﹂

　　我的生活一向极为艰苦，过去曾受过严格的训练，而自我锻链又从不轻松，在喇嘛寺院受的特殊训练是让我能忍受下去不发疯的原因，我怀疑没有受过禅定训练的人能否会活下来？﹁枪决﹂时受伤恶化后使我得了两侧肺炎︵double pneumonia︶，病情严重，有一段时间我在死亡边缘挣扎，没有任何医疗，我痛苦万分。躺在水泥地上，没有毯子，什么东西都没有，我打颤发抖，只希望速死。

　　但是，慢慢地，我居然恢复了一点。有时我听到飞机引擎单调的声音，还有其他种类的引擎声，我对日军的飞机引擎声很熟悉，这种声音绝不是日本的，我心里纳闷，到底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我们的监牢建在离广岛不远的一个村子里，我想也许是日本虏获了其他国家的飞机，凯旋着飞回来吧｜｜日本人到处都打胜仗啊！

　　我的病还很严重。有一天我又听到飞机引擎声，忽然大地震动了，又传来一声巨响，灰尘满天，还夹有臭味。整个气氛紧张，有一段时间大地似乎一片死寂，后来日本兵吓坏了，大吼大叫，求天照大神护佑。这正是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在广岛投下的原子弹。我躺在那儿思索自己要怎么利用这个混乱的机会。日军乱成一团，他们不会注意到我。我勉强站起来走到门边，门居然未锁，也许是因为我病得太重不可能逃走，所以没锁，还有平常都有卫兵守在外面，现在也不见了。到处呈现慌乱，日军以为他们的太阳神遗弃他们了，他们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枪、军服、食物等丢得满地都是。从防空洞那边传来吵杂声，原来他们全都想在同一个时间躲进同一个避难所，而发生争执。

　　我的身体十分虚弱，几乎站都站不住。我弯腰伸手捡起日军的军服和帽子，就这么一点动作就使我差点昏过去。我跌坐下来，挣扎着把军服套上，戴上帽子，就在身边有双鞋子，我也把它们穿上。然后我慢慢爬到林子里，很痛苦的继续挣扎向前。不时传来炮声与震动，对天上的飞机开炮，天上火光一片，其中掺杂着黑色与黄色的烟。整个世界好像要完蛋了，我为什么还要费力逃呢？反正结果是一样，所有东西都要完结。

　　整个晚上我缓慢地、痛苦地向海边爬，我知道海边离监牢只有几哩路，但是我实在太弱了，一面喘气，身子打着抖，一面用全力支撑自己慢慢前进。

　　天色已渐破晓，我来到一条小溪边，既倦又累，从树丛向四周打量，我发现一条小渔船泊在溪岸边，随着浪摆来摆去，没有人在那里，显然是一条被弃的船，船主大概向内地逃走了。我偷偷的勉强半爬半撞来到船边，费了好大的劲才翻过船舷，跌进船内，船是空的。我想办法用一只脚抵住缆绳，用尽力气使自己爬起来，不过力气用光了，我一头跌进船底的污水中，里面有几块臭鱼，显然是拿来当钓饵用的。过了好久我才恢复一点力气，用一把找到的刀子把缆绳割断，小船随着溪水退潮漂向大海，我又站不稳跌倒。我爬到船头，这么一点距离就叫我累得几乎晕眩，几个钟点之后风向顺了，我才把破帆升起。由于动得太多，我在船底昏厥过去。

　　在我身后，日本命运已经定了。原子弹把日本澈底击垮，战争结束。而我却不知道大战已经结束，但是对我而言，战争也算结束了。我在日本外海上漂浮，除了船底几块臭鱼之外，没有食物也没有淡水。我抱住桅杆想法站起来，下巴抵着它，靠着它支持站好。我把头转向船尾，日本海岸越来越远，它被一层薄雾笼罩着；我调过头来向前看，前面苦海茫茫。

　　我想着我经过的苦难，也想到幼年时期我的老师对我的预言。远处似乎传来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的声音：﹁罗桑！你做得很好，不要灰心丧气，因为事情还没有结束。﹂

　　船头上方一线阳光出现了，清新的风吹着，船头划着波浪，传出有节奏的嘶嘶之声，而我的方向是什么呢？我当时只知道我自由了，不必再受折磨了；逃离监牢，不再忍受集中营的生活了，也许我死也要死得自由。虽然我向往死的宁静，死能带给我痛苦的解脱，但是我知道我还不到死的时候，我命中注定要死在美洲大陆。可是我现在飘浮在日本外海，孤零而寂寞、肚子又饿，我又会有什么前途呢？一阵阵疼痛使我觉得好像又在承受日军的折磨，我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眸也一片模糊了。可能日军已经发觉我逃走了而派快艇来追捕我，这个想法令我不寒而栗，我松了手跌坐下来，向前一趴，我又昏过去了，而被黑暗吞没，而这一叶扁舟正驶向一个茫茫不可知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