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碧岩录

　　序 《碧岩录》

　　《碧岩录》全称《佛果圆悟禅师碧岩录》，亦称《碧岩集》，是宋代著名禅僧圜悟克勤大师所着，共十卷。书的内容即重显禅师的百则颂古和圆悟的评唱组成。每一节的具体结构是：一、垂示，即对该则的案例提示纲要，加以引介。二、列出公案案例，其中夹注着语或评语。三、对该则案例加以评唱。四、列出雪窦重显的颂古诗，其中亦夹注着语或评语。五、对颂古诗作解说性评述。

　　此书撰成后，在禅林享有盛誉，向有禅门第一书之称。雪窦大师的颂古百则，向来被认为是禅文学的典范之作。而圜悟大师的评唱，与原诗可谓珠联璧合，使得本书成为禅文学史上的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在过去，很多参禅者从书进入禅悟之门，也有很多参禅者因此书坠入野狐劫之身。故向来视若拱璧者有之，付诸一炬者有之，真可谓醍醐上药，既能杀人，亦能活人。

　　虽然网上各种佛教资讯浩如烟海，洋洋大观，但据笔者所知，迄今还没有一部《碧岩录》，因此笔者特将这部书的文本加以新式标点上网，（版本系依据《续藏经》第二编第二十二套，略去了夹注的部分）供喜爱禅学与禅诗的朋友阅读。这是地地道道、原汁原味的禅诗及欣赏。酌之不竭，挹之弥甘。只要潜心涵咏，自可于欣赏颂古、评唱的同时，领略到禅诗禅语的无穷风光，从而心花顿发，顿悟真如。

　　言生居士谨识。二   年二月

　　原书序

　　序一

　　至圣命脉，列祖大机，换骨灵方，颐神妙术，其惟雪窦禅师。具超宗越格正眼，提掇正命，不露风规，秉烹佛锻祖钳锤，颂出衲僧向上巴鼻。银山铁壁，孰敢钻研，蚊咬铁牛，难为下口。不逢大匠，焉悉玄微。粤有佛果老人，住碧岩日，学者迷而请益，老人悯以垂慈，剔抉渊源，剖析底理，当阳直指，岂立见知。百则公案，从头一串穿来；一队老汉，次第总将按过。须知赵璧本无瑕纇，相如谩诳秦王。至道实乎无言，宗师垂慈救弊，倘如是见，方知彻底老婆。其或泥句沉言，未免灭佛种族。普照幸亲师席，得闻未闻，道友集成简编，鄙拙叙其本末。时建炎戊申，暮春晦日，参学嗣祖比丘普照谨序。

　　序二

　　自《四十二章经》入中国，始知有佛。自达摩至六祖传衣，始有言句。曰本来无一物为南宗，曰时时勤拂拭为北宗，于是有禅宗颂古行世。其徒有翻案法，呵佛骂祖，无所不为，间有深得吾诗家活法者。然所谓第一义，焉用言句？雪窦、圆悟，老婆心切，大慧已一炬丙之矣，嵎中张伟明远，燃死灰复板行，亦所谓老婆心切者欤？大德四年庚子，四月初八日癸丑，紫阳山方回万里序。

　　序三

　　《碧岩集》者，圆悟大师之所述也。其大弟子大慧禅师，乃焚弃其书。世间种种法皆忌执着，释子所归敬莫如佛，犹有时而骂之。盖有我而无彼，由我而不由彼也。舍己徇物，必至于失己。夫心与道一，道与万物一，充满太虚，何适而非道？第常人观之，能见其所见，而不见其所不见。求之于人，而人语之，如东坡日喻之说，往复推测，愈远愈失。自吾夫子体道，犹欲无言，而况佛氏为出世间法，而可于文字言语而求之哉！虽然，亦有不可废者，智者少而愚者多，已学者少未学者多。大藏经五千余卷，尽为未来世设。苟可以忘言，释迦老子便当闭口，何至如是叨叨！天下之理，固有不离寻常之中，而超出于寻常之表。虽若易知，而实未易知者。不求之于人，则终身不可得。古者名世之人，非千人之英，则万人之杰也，太阿之剑，天下之利剑也。登山则戮虎豹，入水则亡蚊龙，人之知之，尽于是已。然古人有善用之者，乘城而战，顺风而挥之，三军为之大败，流血赭乎千里。是岂可以一己之所能，而尽疑之哉。自吾闻有是书，求之甚至。嵎中张氏，始更刻木，来谋于予，遂赞而成之，且为题其首。大德九年岁乙已，三月吉日，玉岑休休居士，聊城周驰，书于钱唐观桥寓舍。

　　序四

　　或问：《碧岩集》之成毁孰是乎？曰：皆是也，齿彦龋来东，单传心印，不立文字固也。而《血脉》、《归空》诸论，果谁为之哉？古谓不在文字不离文字者，真知言。已使人人于卷帘、闻板、竖指、触脚之际，了却大事，文字何有哉？拈花微笑以来，门竿倒却之后，才涉言句，非文字无以传，是又不可废者也。祖教之书，谓之公案者，倡于唐而盛于宋，其来尚矣。二字乃世间法中吏犊语。其用有三：面壁功成，行脚事了，定盘之星难明，野狐之趣易堕，具眼为之勘辨，一呵一喝，要见实诣，如老吏据狱谳罪，底里悉见，情款不遗，一也。其次则岭南初来，西江未吸，亡羊之歧易位，指海之针必南，悲心为之接引，一棒一痕，要令证悟，如廷尉执法平反，出人于死，二也。又其次则犯稼忧深，系驴事重，学奕之志须专，染丝之色易悲，大善知识为之咐嘱，俾之心死蒲团，一动一参，如官府颁示条令，令人读律知法，恶念才生，旋即寝灭，三也。具方册，作案底，陈机境，为格令，与世间所谓金科玉条清明对越诸书，初何以异？祖师所以立为公案，留示丛林者，意或取此。奈何末法以来，求妙心于疮纸，付正法于口谈。点尽鬼神，犹不离簿；傍人门户，任唤作郎。剑去矣而舟犹刻，兔逸矣而株不移，满肚葛藤，能问千转，其于生死大事，初无干涉。钟鸣漏尽，将焉用之。呜乎！羚羊挂角，未可以形迹求。而善学大意者，岂步亦步，趋亦趋哉？知此则二老之心皆是矣。圆悟顾念子孙之心多，故重拈雪窦颂；大慧救焚拯溺之心多，故立毁碧岩集。释氏说一大藏经，末后乃谓，不曾说一字，岂欺我哉。圆悟之心，释氏说经之心也；大慧之心，释氏讳说之心也。禹稷颜子，易地皆然，推之挽之，主于车行而已。尔来二百余年，嵎中张明远，复镂梓，以寿其传，岂祖教回春乎，抑世故有数乎。然是书之行，所关甚重。若见水即海，认指作月，不特大慧忧之，而圆悟又将为之去粘解缚矣。昔人写照之诗曰：分明纸上张公子，尽力高声唤不应。欲观此书，先参此语。大德甲辰四月望，三教老人书。

　　卷第一 《碧岩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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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岩录第一则

　　垂示云：隔山见烟，早知是火，隔墙见角，便知是牛。举一明三，目机铢两，是衲僧家寻常茶饭。至于截断众流，东涌西没，逆顺纵横，与夺自在，正当恁么时，且道：是什么人行履处，看取雪窦葛藤。

　　举梁武帝问达摩大师：如何是圣谛第一义？摩云：廓然无圣！帝曰：对朕者谁？摩云：不识。帝不契，达摩遂渡江至魏。帝后举问志公，志公云：陛下还识此人否？帝云：不识。志公云：此是观音大士，传佛心印。帝悔，遂遣使去请，志公云：莫道陛下发使去取，阖国人去，他亦不回。

　　达摩遥观此上有大乘根器，遂泛海得得而来。单传心印，开示迷途，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若恁么见得，便有自由分，不随一切语言转，脱体现成，便能于后头，与武帝对谈，并二祖安心处，自然见得。无计较情尘，一刀截断，洒洒落落，何必更分是分非，辨得辨失。虽然恁么，能有几人？

　　武帝尝披袈裟，自讲《放光般若经》，感得天花乱坠，地变黄金。办道奉佛，诰诏天下，起寺度僧，依教修行，人谓之佛心天子。达摩初见武帝，帝问：朕起寺度僧，有何功德？摩云：无功德。早是恶水蓦头浇，若透得这个无功德话，许尔亲见达摩。且道，起寺度僧，为什么都无功德？此意在什么处？

　　帝与娄约法师、傅大士、昭明太子，持论真俗二谛。据教中说，真谛以明非有，俗谛以明非无，真俗不二，即是圣谛第一义，此是教家极妙穷玄处。帝便拈此极则处，问达摩：如何是圣谛第一义？摩云：廓然无圣。天下衲僧跳不出，达摩与他一刀截断。如今人多少错会，却去弄精魂，瞠眼睛云：廓然无圣。且喜没交涉。五祖先师尝说：只这廓然无圣，若人透得，归家稳坐。一等是打葛藤，不妨与他打破漆桶，达摩就中奇特。

　　所以道，参得一句透，千句万句一时透，自然坐得断把得定。古人道：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亿。达摩劈头与他一拶，多少漏逗了也。帝不省，却以人我见故，再问：对朕者谁？达摩慈悲忒杀，又向道不识。直得武帝眼目定动不知落处，是何言说，到这里有事无事，拈来即不堪。端和尚有颂云：一箭寻常落一雕，更加一箭已相饶。直归少室峰前坐，梁主休言更去招。复云：谁欲招？帝不契，遂潜出国。这老汉只得忄么忄罗，渡江至魏。时魏孝明帝当位，乃此北人种族，姓拓跋氏，后来方名中国。达摩至彼，亦不出见。直过少林，面壁九年，接得二祖，彼方号为壁观婆罗门。梁武帝后问志公，公云：陛下还识此人否？帝曰：不识。且道与达摩道底，是同是别？似则也似，是则不是。

　　人多错会道，前来达摩是答他禅，后来武帝是对他志公，乃相识之识，且得没交涉。当时志公恁么问，且道作么生败对，何不一棒打杀，免见搽胡。武帝却供他款道不识，志公见机而作，便云：此是观音大士，传佛心印。帝悔，遂遣使去取，好不唧口留，当时等他道此是观音大士传佛心印，亦好摈他出国，犹较些子。

　　人传志公天鉴十三年化去，达摩普通元年方来，自隔七年，何故却道同时相见，此必是谬传。据传中所载，如今不论这事，只要知他大纲。已道达摩是观音，志公是观音，阿那个是端的底观音？既是观音，为什么却有两个？何止两个，成群作家。时后魏光统律师，菩提流支三藏，与师论议，师斥相指心，而褊局之量，自不堪任，竟起害心，数加毒药，至第六度，化缘已毕，传法得人，遂不复救，端居而逝，葬于熊耳山定林寺。后魏宋云奉使，于葱岭遇师手携只履而往。武帝追忆，自撰碑文云：嗟夫，见之不见，逢之不逢，遇之不遇，今之古之，怨之恨之。复赞云：心有也，旷劫而滞凡夫；心无也，刹那而登妙觉。且道，达摩即今在什么处，磋过也不知。

　　圣谛廓然，何当辨的？

　　对朕者谁，还云不识。

　　因兹暗渡江，岂免生荆棘。

　　阖国人追不再来，千古万古空中相亿。

　　休相亿，清风匝地有何极！

　　（师顾视左右云：这里还有祖师么？自云：有，唤来与老僧洗脚。）

　　且据雪窦颂此公案，一似善舞大阿剑相似，向虚空中盘礴，自然不犯锋芒。若是无这般手段，才拈着便见伤锋犯手。若是具眼者，看他一拈一掇，一褒一贬，只用四句，揩定一则公案。大凡颂古只是绕路说禅，拈古大纲据款结案而已。雪窦与他一拶，劈头便道：圣谛廓然，何当辨的？雪窦于他初句下，着这一句，不妨奇特。且道，毕竟作么生辨的？直饶铁眼铜睛，也摸索不着，到这里，以情识卜度得么？

　　所以云门道：如击石火，似闪电光。这个些子，不落心机意识情想，等尔开口，堪作什么？计较生时，鹞子过新罗。雪窦道：尔天下衲僧，何当辨的，对朕者谁？着个还云不识，此是雪窦忒杀老婆，重重为人处。且道，廓然与不识，是一般两般？若是了底人分上，不言而谕；若是未了底人，决下打作两橛。诸方寻常皆道雪窦重拈一遍，殊不知，四句颂尽公案了。后为慈悲之故，颂出事迹。

　　因兹暗渡江，岂免生荆棘。达摩本来兹土，与人解粘去缚。抽钉拔楔，铲除荆棘，因何却道生荆棘？非止当时，诸人即今脚跟下，已深数丈。阖国人追不再来，千古万古空相忆。可杀不丈夫。且道达摩在什么处？若见达摩，便见雪窦末后为人处。雪窦恐怕人逐情见，所以拨转关捩子，出自己见解云：休相忆，清风匝地有何极。既休相忆，尔脚跟下事，又作么生？雪窦道，即今个里匝地清风，天上天下有何所极。

　　雪窦拈千古万古之事，抛向面前，非止雪窦当时有何极，尔诸人分上亦有何极。他又怕人执在这里，再着方便，高声云：这里还有祖师么？自云有。雪窦到这里，不妨为人，赤心片片。又自云：唤来与老僧洗脚！太杀减人威光，当时也好与本分手脚。且道，雪窦意在什么处？到这里，唤作驴则是，唤作马则是，唤作祖师则是，如何名邈？往往唤作雪窦使祖师去也，且喜没交涉。且道毕竟作么生？只许老胡知，不许老胡会！

　　⊙碧岩录第二则

　　垂示云：乾坤窄，日月星辰一时黑。直饶棒如雨点，喝似雷奔，也未当得向上宗乘中事。设使三世诸佛只可自知，历代祖师全提不起，一大藏教诠注不及，明眼衲僧自救不了。到这里，作么生请益？道个佛字，拖泥带水；道个禅字，满面惭惶。久参上士不待言之，后学初机直须究取。

　　举赵州示众云：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才有语言，是拣择，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里，是汝还护惜也无？时有僧问：既不在明白里，还护借个什么？州云：我亦不知。僧云：和尚既不知，为什么却道不在明白里？州云：问事即得，礼拜了退。

　　赵州和尚，寻常举此话头，只是唯嫌拣择。此是三祖《信心铭》云：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才有是非，是拣择，是明白，才恁么会，磋过了也，铰钉胶粘，堪作何用？州云：是拣择，是明白。如今参禅问道，不在拣择中，便坐在明白里，老僧不在明白里，汝等还护借也无？汝诸人既不在明白里，且道，赵州在什么处？为什么却教人护借？五祖先师当说道：垂手来似过尔。尔作什么生会？且道，作么生是垂手处？识取钩头意，莫认定盘星。

　　这僧出来，也不妨奇特。捉赵州空处，便去拶他：既不在明白里，护借个什么？赵州更不行棒行喝，只道：我亦不知。若不是这老汉，被他拶着，往往忘前失后。赖是这老汉，有转身自在处，所以如此答他。如今禅和子，问着也道，我亦不知不会，争奈同途不同辙，这僧有奇特处方始会问：和尚既不知，为什么却道不在明白里？更好一拶，若是别人，往往分疏不下。赵州是作家，只向他道问事即得，礼拜了退。这僧依旧无奈这老汉何，只得饮气吞声。

　　此是大手宗师，不与尔论玄论妙，论机论境，一向以本分事接人。所以道：相骂饶尔接嘴，相唾饶尔泼水。殊不知，这老汉，平生不以棒喝接人，只以平常言语，只是天下人不奈何，盖为他平生无许多计较，所以横拈倒用，逆行顺行，得大自在。如今人不理会得，只管道，赵州不答话，不为人说，殊不知，当面磋过。

　　至道无难，言端语端。

　　一有多种，二无两般。

　　天际日上月下，槛前山深水寒。

　　髑髅识尽喜何立，枯木龙吟销未干。

　　难难，拣择明白君自看！

　　雪窦知他落处，所以如此颂至道无难，便随后道言端语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雪窦道：一有多种，二无两般。似三隅反一。尔且道，什么处是言端语端处？为什么一却有多种，二却无两般？若不具眼，向什么处摸索。若透得这两句，所以古人道：打成一片打成一片，依旧见山是山，水是水，长是长，短是短，天是天，地是地。有时唤天作地，有时唤地作天。有时唤山不是山，唤水不是水，毕竟怎生得平稳去？风来树动，浪起船高，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种平怀，混然自尽，则此四句颂顿绝了也。雪窦有余才，所以分开结里算来也。只是头上安头道：至道无难，言端语端，一有多种二无两般。虽无许多事，天际日上时月便下，槛前山深时水便寒。到这里，言也端，语也端，头头是道，物物全真，岂不是心境俱忘，打成一片处。

　　雪窦头上太孤峻生，末后也漏逗不少，若参得透见得彻，自然如醍醐上味相似。若是情解未忘，便见七花八裂，决定不能会如此说话。髑髅识尽喜何立，枯木龙吟销未乾。只这便是交加处。这僧恁么问，赵州恁么答。州云：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才有语言，是拣择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里，是汝还护惜也无？时有僧便问：既不在明白里，又护惜个什么？州云：我亦不知。僧云：和尚既不知，为什么却道不在明白里？州云：问事即得，礼拜了退。此是古人问道底公案，雪窦拽来一串穿却，用颂至道无难，唯嫌拣择。

　　如今人不会古人意，只管咬言嚼句，有甚了期？若是通方作者，始能辨得这般说话。不见僧问香严：如何是道？严云：枯木里龙吟。僧云：如何是道中人？严云：髑髅里眼睛。僧后问石霜：如何是枯木里龙吟？霜云：犹带喜在。如何是髑髅里眼睛？霜云：犹带识在。僧又问曹山：如何是枯木里龙吟？山云：血脉不断。如何是髑髅里眼睛？山云：干不尽。什么人得闻？山云：尽大地未有一个不闻。僧云：未审龙吟是何章句？山云：不知是何章句，闻者皆丧。复有颂云：枯木龙吟真见道，髑髅无识眼初明。喜识尽时消息尽，当人那辨浊中清。

　　此处待补入一行为人处，更道难难，只这难难，也须透过始得。何故？百丈道：一切语言，山河大地，一一转归自己。雪窦凡是一拈一掇，到末后须归自己。且道：什么处是雪窦为人处？拣择明白君自看。既是打葛藤颂了，因何却道君自看？好彩教尔自看，且道，意落在什么处？莫道诸人理会不得，设使山僧到这里，也只是理会不得。

　　⊙碧岩录第三则

　　垂示云：一机一境，一言一句，且图有个入处。好肉上剜疮，成窠成窟；大用现前，不存轨则。且图知有向上事，盖天盖地又摸索不着。恁么也得，不恁么也得，太廉纤生；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太孤危生。不涉二途，如何即是？请试举看。

　　举马大师不安，院主问：和尚近日，尊候如何？大师云：日面佛，月面佛。

　　马大师不安，院主问：和尚近日尊候如何？大师云：日面佛月面佛。祖师若不以本分事相见，如何得此道光辉。此个公案，若知落处便独步丹霄，若不知落处，往往枯木岩前岔路去在。若是本分人到这里，须是有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底手脚，方见马大师为人处。

　　如今多有人道，马大师接院主，且喜没交涉。如今众中多错会瞠眼云：在这里，左眼是日面，右眼是月面。有什么交涉。驴年未梦见在，只管蹉过古人事。只如马大师如此道，意在什么处？有底云：点平胃散一盏来。有什么巴鼻？到这里，作么生得平稳去。所以道，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学者劳形如猿捉影，只这日面佛月面佛，极是难见。雪窦到此，亦是难颂。却为他见得透，用尽平生工夫，指注他，诸人要见雪窦么，看取下文。

　　日面佛，月面佛，五帝三皇是何物？

　　二十年来曾苦辛，为君几下苍龙窟。，

　　屈，堪述，明眼衲僧莫轻忽！

　　神宗在位时，自谓此颂讽国，所以不肯入藏。雪窦先拈云：日面佛月面佛。一拈了，却云：五帝三皇是何物？且道他意作么生？适来已说了也，直下注他，所以道：垂钩四海，只钓狞龙，只此一句已了。后面雪窦自颂他平生所以用心参寻，二十年来曾苦辛，为君几下苍龙窟。似个什么，一似人入苍龙窟里取珠相似，后来打破漆桶，将谓多少奇特，原来只消得个五帝三皇是何物。且道雪窦语落在什么处？须是自家退步看，方始见得他落处。

　　岂不见，兴阳剖侍者，答远录公问：娑竭出海乾坤震，觐面相呈事若何？剖云：金翅鸟王当宇宙，个中谁是出头人？远云：忽遇出头，又什么生？剖云：似鹘捉鸠君不信，髑髅前验始知真。远云：恁么则屈节当胸，退身三步。剖云：须弥座下乌龟子，莫待重遭点额回。所以三皇五帝亦是何物。

　　人多不见雪窦意，只管道讽国，若恁么会，只是情见，此乃禅月《题公子行》云：锦衣鲜华手擎鹘，闲行气貌多轻忽。稼穑艰难总不知，五帝三皇是何物？雪窦道：屈堪述，明眼衲僧莫轻忽。多少人向苍龙窟里作活什，直饶是顶门具眼，肘后有符，明眼衲僧，照破四天下，到这里，也莫轻忽，须是仔细始得。

　　⊙碧岩录第四则

　　垂示云：青天白日，不可更指东划西，时节因缘，亦须应病与药。且道：放行好，把定好，试举看。

　　举德山到沩山，挟复子于法堂上，从东过西，从西过东，顾视云：无无。便出。（雪窦着语云：勘破了也！）德山至门首却云：也不得草草。便具威仪，再入相见，沩山坐次，德山提起坐具云：和尚。沩山拟取拂子，德山便喝，拂袖而出。（雪窦着语云：勘破了也！）德山背却法堂，着草鞋便行。沩山至晚问首座：适来新到在什么处？首座云：当时背却法堂，着草鞋出去也。沩山云：此子已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雪窦着语云：雪上加霜。）

　　夹山下三个点字，诸人还会么？有时将一茎草，作丈六金身用；有时将丈六金身，作一茎草用。德山本是讲僧，在西蜀讲《金刚经》。因教中道：金刚喻定，后得智中，千劫学佛威仪，万劫学佛细行，然后成佛。他南方魔子，便说即心是佛！遂发愤，担疏钞行脚，直往南方，破这魔子辈。看他恁么发愤，也是个猛利底汉。

　　初到澧州路上，见一婆子卖油糍，遂放下《疏钞》，且买点心吃。婆云：所载者是什么？德山云：《金刚经疏钞》。婆云：我有一问，尔若答得，布施油糍作点心；若答不得，别处买去。德山云：但问。婆云：《金刚经》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上座欲‘点那个‘心？山无语，婆遂指令去参龙潭。才跨门便问：久向龙潭，及乎到来，潭又不见，龙又不现。龙潭和尚，于屏风后，引身云：子亲到龙潭。师乃设礼而退。

　　至夜间入室，侍立更深，潭云：何不下去？山遂珍重，揭帘而出，见外面黑，却回云：门外黑。潭遂点纸烛度与山，山方接，潭便吹灭，山豁然大悟，便礼拜。潭云：子见个什么便礼拜？山云：某甲自今后，更不疑着天下老和尚舌头。至来日，潭上堂云：可中有个汉，牙如剑树，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头，他时异日，向孤峰顶上，立吾道去在。山遂取《疏钞》，于法堂前，将火炬举起云：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遂烧之。后闻沩山盛化，直造沩山，便作家相见，包亦不解，直上法堂，从东过西，从西过东，顾视云：无无。便出，且道意作么生，莫是颠么？人多错会，用作建立，直是无交涉。看他恁么，不妨奇特。

　　所以道：出群须是英灵汉，敌胜还他狮子儿。选佛若无如是眼，假饶千载又奚为。到这里须是通方作者，方始见得，何故？佛法无许多事，那着得情见来。是他心机那里有如许多阿劳，所以玄沙道：直似秋潭月影，静夜钟声，随扣击以无亏，触波澜而不散，犹是生死岸头事。

　　到这里亦无得失是非，亦无奇特玄妙。既无奇特玄妙，作么生会他从东过西，从西过东，且道意作么生？沩山老汉，也不管他，若不是沩山，也被他折挫一上。看他沩山老作家相见，只管坐观成败，若不深辨来风，争能如此。雪窦着语云：勘破了也。一似铁橛相似，众中谓之着语，虽然在两边却不住在两边。作么生会他道勘破了也，什么处是勘破处？且道勘破德山，勘破沩山？德山遂出到门首，却要拔本，自云：也不得草草。要与沩山掀出五脏心肝法战一场，再具威仪却回相见。沩山坐次，德山提起坐具云：和尚。沩山拟取拂子，德山便喝，拂袖而出，可杀奇特。众中多道，沩山怕他有甚交涉，沩山亦不忙，所以道：智过于禽获得禽，智过于兽获得兽，智过于人获得人。

　　参得这般禅，尽大地森罗万象，天堂地狱，草芥人畜，一时作一喝来，他亦不管；掀倒禅床，喝散大众，他亦不顾。如天之高，似地之厚，沩山若无坐断天下人舌头的手脚，时验他也大难；若不是他，一千五百人善知识，到这里也分疏不下。沩山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德山背却法堂，着草鞋便出去，且道他意作么生？尔道德山是胜是负？沩山恁么是胜是负？雪窦着语云：勘破了也。是他下工夫，见透古人聱讹极则处，方能恁么，不妨奇特。讷堂云：雪窦着两个‘勘破，作三段判，方显此公案，似傍人断二人相似。后来这老汉，缓缓地至晚方问首座：适来新到在什么处？首座云：当时背却法堂着草鞋出去也。沩山云：此子已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且道他意旨如何？沩山老汉不是好心。德山后来呵佛骂祖，打风打雨，依旧不出他窠窟，被这老汉见透平生伎俩。

　　到这里唤作沩山与他受记得么，唤作泽广藏山，狸能伏豹得么，若恁么，且喜没交涉。雪窦知此公案落处，敢与他断更道：雪上加霜。又重拈起来教人见，若见得去，许尔与沩山德山雪窦同参，若也不见，切忌妄生情解。

　　一勘破，二勘破，雪上加霜曾险堕。

　　飞骑将军入虏庭，再得完全能几个。

　　急走过，不放过，孤峰顶上草里坐。

　　雪窦颂一百则公案，一则则焚香拈出，所以大行于世。他更会文章，透得公案，盘礴得熟，方可下笔，何故如此？龙蛇易辨，衲子难瞒。雪窦参透这公案，于节角聱讹处，着三句语，撮来颂出：雪上加霜，几乎险堕。只如德山似什么？一似李广天性善射，天子封为飞骑将军，深入虏庭，被单于生获，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间，络而盛卧，广遂诈死，睨其傍有一胡儿骑善马，广腾身上马推堕胡儿，夺其弓矢，鞭马南驰，弯弓射退追骑，以故得脱。

　　这汉有这般手段，死中得活，雪窦引在颂中，用比德山再入相见，依旧被他跳得出去，看他古人，见到、说到、行到、用到，不妨英灵，有杀人不眨眼的手脚，方可立地成佛；有立地成佛的人，自然杀人不眨眼，方有自由自在分。如今人有底问着，头上一似衲僧气概，轻轻拶着，便腰做段，股做截，七支八离，浑无些子相续处。所以古人道，相续也大难。看他德山沩山如此。岂是灭灭挈挈的见解。

　　再得完全能几个，急走过。德山喝便出去，一似李广被捉后设计，一箭射杀一个番将，得出虏庭相似。雪窦颂到此，大有工夫。德山背却法堂，着草鞋出去，道得便宜，殊不知，这老汉依旧不放他出头在。雪窦道：不放过。沩山至晚间问首座：适来新到在什么处？首座云：当时背却法堂，着草鞋出去也。沩山云：此子他日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几曾是放过来，不妨奇特。到这里，雪窦为什么道：孤峰顶上草里坐？又下一喝，且道落在什么处？更参三十年。

　　⊙碧岩录第五则

　　垂示云，大凡扶竖宗教，须是英灵底汉；有杀入不眨睛的手脚，方可立地成佛。所以照用同时，卷舒齐唱，理事不二，权实并行。放过一着，建立第二义门，直下截断葛藤，后学初机难为凑泊。昨日恁么，事不获已，今日又恁么，罪过弥天。若是明眼汉，一点谩他不得。其或未然，虎口里横身，不免丧身失命。试举看。

　　举雪峰示众云：尽大地撮来如粟米粒大，抛向面前，漆桶不会，打鼓普请看。

　　长庆问云门：雪峰与么道，还有出头不得么？门云：有。庆云：作么生？门云：不可总作野狐精见解。雪峰云：匹上不足，匹下有余，我更与尔打葛藤。拈拄杖云：还见雪峰么？咄，王令稍严，不许搀夺行市。大沩雩云：我更与尔诸人，土上加泥。抽柱杖云：看看，雪峰向诸人面前放屙，咄，为什么屎臭也不知？

　　雪峰示众云：尽大地撮来如粟米粒大。古人接物利生，有奇特处，只是不妨辛勤。三上投子，九到洞山，置漆桶木杓，到处作饭头，也只为透脱此事。及至洞山作饭头，一日洞山问雪峰：作什么？峰云：淘米。山云：淘沙去米，淘米去沙？峰云：沙米一齐去。山云：大众吃个什么？峰便覆盆。山云：子缘在德山。指令见之，才到便问：从上宗乘中事，学人还有分也无？德山打一棒云：道什么？因此有省。后在鳌山阻雪，谓岩头云：我当时在德山棒下，如桶底脱相似。岩头喝云：尔不见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须是自己胸中流出，盖天盖地，方有少分相应。雪峰忽然大悟，礼拜云：师兄，今日始是鳌山成道。

　　如今人只管道，古人特地做作，教后人依规矩。若恁么，正是谤他古人，谓之出佛身血。古人不似如今人苟且，岂以一言半句，以当平生。若扶竖宗教，续佛寿命，所以吐一言半句，自然坐断天下人舌头，无尔着意路作情解，涉道理处。看他此个示众，盖为他曾见作家来，所以有作家钳锤，凡出一言半句，不是心机意识思量鬼窟里作活计，直是超群拔萃，坐断古今，不容拟议，他家用处，尽是如此。

　　一日示众云：南山有一条鳖鼻蛇，汝等诸人切须好看取。时棱道者出众云：恁么则今日堂中大有人丧身失命去在。又云：尽大地是沙门一只眼，汝等诸人，向什么处屙？又云：望州亭与汝相见了也，乌石岭与汝相见了也，僧堂前与汝相见了也。时保福问鹅湖：僧堂前即且置，如何是望州亭、乌石岭相见处？鹅湖骤步归方丈。他常举这般语示众，只如道尽大地撮来如粟米粒大，这个时节，且道以情识卜度得么？须得打破罗笼，得失是非一时放下，洒洒落落，自然透得他圈缋，方见他用处。

　　且道，雪峰意在什么处人多作情解道，心是万法之主，尽大地一时在我手里，且喜没交涉。到这里，须是个真实汉，聊闻举着，彻骨彻髓见得透，且不落情思意想，若是个本色行脚衲子，见他恁么，已是郎当为人了也，看他雪窦颂云：

　　牛头没，马头回，曹溪镜里绝尘埃。

　　打鼓看来君不见，百花春至为谁开？

　　雪窦自然见他古人，只消去他命脉上一札，与他颂出，牛头没马头回。且道说个什么？见得透底，如早朝吃粥，斋时吃饭相似，只是寻常。雪窦慈悲，当头一锤击碎，一句截断，只是不妨孤峻，如击石火似闪电光，不露锋芒无尔凑泊处。且道向意根下摸索得么？此两句一时道尽了也。

　　雪窦第三句，却通一线道，略露些风规，早是落草。第四句，直下更是落草。若向言上生言，句上生句，意上生意，作解作会，不唯带累老僧，亦乃辜负雪窦。古人句虽如此，意不如此，终不作道理系缚人。曹溪镜里绝尘埃。多少人道，静心便是镜，且喜没交涉。只管作计较道理，有什么了期？这个是本分说话，山僧不敢不依本分。牛头没，马头回，雪窦分明说了也，自是人不见，所以雪窦如此郎当颂道：打鼓看来君不见。痴人还见么？更向尔道：百花春至为谁开？可谓豁开户牖，与尔一时八字打开了也。及乎春来，幽谷野涧，乃至无人处，百花竞发，尔且道更为谁开？

　　⊙碧岩录第六则

　　举云门垂语云：十五日已前不问汝，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自代云：日日是好日。

　　云门初参睦州，州旋机电转，直是难凑泊，寻常接人，才跨门便扌刍扫住云：道道！拟议不来，便推出云：秦时车。度车。乐钻。云门凡去见，至第三回，才敲门，州云：谁？门云：文偃。才开门便跳入，州扌刍住云：道道。门拟议，便被推出门，一足在门阃内，被州急合门，挫折云门脚，门忍痛作声，忽然大悟。后来语脉接人，一摸脱出睦州。

　　后于陈操尚书宅，住三年。睦州指往雪峰处去，至彼出众便问：如何是佛？峰云：莫呓语。云门便礼拜，一住三年。雪峰一日问：于见处如何？门云：某甲见处，与从上诸圣，不移易一丝毫许。灵树二十年，不请首座，常云：我首座生也。又云：我首座牧牛也。复云：我首座行脚也。忽一口令撞钟，三门前接首座，众皆讶之，云门果至，便请入首座寮，解包。

　　灵树人号曰知圣禅师，过去未来事皆预知。一日广主刘王，将兴兵，躬入院，请师决臧否，灵树已先知，怡然坐化。广主怒曰：和尚何时得疾？侍者对曰：师不曾有疾，适封一合子，令俟王来呈之。广主开合得一帖子云：人天眼目，堂中首座。广主悟旨，遂寝兵；请云门出世，住灵树，后来方住云门。

　　师开堂说法，有鞠常侍致问：灵树果子熟也未？门云：什么年中，得信道生？复引刘王昔为卖香客等因缘，刘王后谥灵树为知圣禅师。灵树生生不失通，云门凡三生为王，所以失通。一日刘王诏师入内过夏，共数人尊宿，皆受内人问询说法，唯师一人不言，亦无人亲近，有一直殿使，书一偈，贴在碧玉殿上云：大智修行始是禅，禅门宜默不宜喧。万般巧说争如实，输却云门总不言。

　　云门寻常爱说三字禅：顾鉴咦。又说一字禅。僧问：杀父杀母，佛前忏悔，杀佛杀祖，向什么处仟悔川？门云：露。又问：如何是正法眼藏？门云：普。直是不容拟议，到平铺处，又却骂人。若下一句语，如铁橛子相似。后出四哲，乃洞山初、智门宽、德山密、香林远，皆为大宗师。香林十八年为侍者，凡接他，只叫远侍者，远云：喏。门云：是什么？如此十八年，一日方悟。门云：我今后更不叫汝。

　　云门寻常接人，多用睦州手段，只是难为凑泊，有抽钉拔楔的钳锤。雪窦道：我爱韶阳新定机，一生与人抽钉拔楔。垂个问头示众云：十五日前不问汝，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坐断千差不通凡圣，自代云：日日是好日。十五日已前，这语已坐断千差；十五日已后，这语也坐断千差，是他不道明日是十六。后人只管随语生解，有什么交涉？他云门立个宗风，须是有个为人处，垂语了，却自代云：日日是好日。此语通贯古今，从前至后，一时坐断。

　　山僧如此说话，也是随语生解，他杀不如自杀，才作道理，堕坑落堑。云门一句中，三句俱备，盖是他家宗旨如此。垂一句语，须要归宗，若不如此，只是杜撰。此事无许多论说，而未透者，却要如此，若透得，便见古人意旨，看取雪窦打葛藤。

　　去却一，拈得七，上下四维无等匹。

　　徐行踏断流水声，纵观写出飞禽迹。

　　草茸茸，烟幂幂，空生岩畔花狼藉。

　　弹指堪悲舜若多，莫动着，动着三十棒！

　　雪窦颂古，偏能如此，当头以金刚王宝剑，挥一下了，然后略露些风规。虽然如此，毕竟无有二解。去却一拈得七，人多作算数会道，去却一是十五日已前事，雪窦摹头下两句言语印破了，却露出教人见，去却一拈得七，切忌向言句中作活计，何故？胡饼有什么汁？人多落在意识中，须是向语句未生已前会取，始得。大用现前，自然见得也。

　　所以释迦老子成道后，于摩竭提国，三七日中，思惟如是事：诸法寂灭相，不可以言宣。我宁不说法，疾入于涅盘。到这里觅个开口处不得，以方便力故，为五比丘说已。至三百六十会，说一代时教，只是方便。所以脱珍御服，着弊垢衣，不得已，而向第二义门中浅近之处，诱引诸子。若教他向上全提，尽大地无一个半个。

　　且道，作么生是第一句？到这里，雪窦露些意教人见，尔但上下不见有诸佛，下不见有众生，外不见有山河大地，内不见有见闻觉知，如大死的人却活相似。长短好恶，打成一片，一一拈来更无异见。然后应用不失其宜，方见他道去却一拈得七，上下四维无等匹。若于此句透得，直得上下四维无有等匹，森罗万象，草芥人畜，着着全彰自己家风。

　　所以道：万象之中独露身，惟人自肯乃方亲。昔年谬向途中觅，今日看来火里冰。天上天下惟我独尊，人多逐未不求其本，先得本正，自然风行草偃，水到渠成。徐行踏断流水声。徐徐行动时，浩浩流水声，也应踏断。纵观写出飞禽迹。纵目一观，直饶是飞禽迹亦如写出相似。到这里，镬汤炉炭吹教灭，剑树刀山喝便摧，不为难事。雪窦到此，慈悲之故，恐人坐在无事界中，复道：草茸茸烟幂幂，所以盖覆却，直得草茸茸烟幂幂。

　　且道是什么人境界？唤作日日是好日得么？且喜没交涉。直得徐行踏断流水声也不是，纵观写出飞禽迹也不是，草茸茸也不是，烟幂幂也不是，直饶总不恁么，正是空生岩畔花狼藉，也须是转过那边始得。

　　岂不见，须菩提岩中宴坐，诸天雨花赞叹，尊者曰：空中雨花赞叹，复是何人？天曰：我是天帝释。尊者曰：汝何赞叹？天曰：我重尊者善说般若波罗蛮多。尊者曰：我于般若，未尝说一字，汝云何赞叹？天曰：尊者无说，我乃无闻，无说无闻，是真般若。又复动地雨花。雪窦亦曾有颂云：雨过云凝晓半开，数峰如画碧崔鬼。空生不解岩中坐，惹得天花动地来。天帝既动地雨花，到这里，更藏去那里。雪窦又道：我恐逃之逃不得，大方之外皆充塞。忙忙扰扰知何穷，八面清风惹衣械。直得净裸裸赤洒洒，都无纤毫过患，也未为极则。

　　且毕竟如何即是，看取下文云：弹指堪悲舜若多。梵语舜若多，此云虚空神，以虚空为体，无身觉触，得佛光照方现得身。尔若得似舜若多神时，雪窦正好弹指悲叹。又云：莫动着。动着时如何？白日青天，开眼瞌睡。

　　⊙碧岩录第七则

　　垂示云：声前一句，千圣不得传，未曾亲觐，如隔大千。设使向声前辨得，截断天下人舌头，亦未是性燥汉。所以道：天不能盖，地不能载，虚空不能容，日月不能照，无佛处独称尊，始较些子，其或未然，于一毫头上透得，放大光明，七纵八横，于法自在自由，信手拈来无有不是，且道得个什么如此奇特，复云：大众会么，从前汗马无人识，只要重论盖代功。即今事且致，雪窦公案又作么生，看取下文。

　　举僧问法眼：慧超咨和尚，如何是佛？法眼云：汝是慧超。

　　法眼禅师，有啐啄同时的机，具啐啄同时底用，方能如此答话。所谓超声越色，得大自在，纵夺临时，杀活在我，不妨奇特。然而此个公案，诸方商量者多，作情解会者不少。不知古人，凡垂示一言半句，如击石火似闪电光，直下拨开一条正路，后人只管去言句卜作解会道：慧超便是佛，所以法眼恁么答。有者道：大似骑牛觅牛。有者道：问处便是。有什么交涉，若恁么会去，不惟辜负自己，亦乃深屈古人。

　　若要见他全机，除非是一棒打不回头底汉，牙如剑树，口似血盆，向言外知归，方有少分相应。若一一作情解，尽大地是灭胡种族的汉。只如超禅客于此悟去，也是他寻常管带参究，所以一言之下，如桶底脱相似。

　　只如则监院在法眼会中，也不曾参请入室。一日法眼问云：则监院何不来入室？则云：和尚岂不知，某甲于青林处，有个入头。法眼云：汝试为我举看。则云：某甲问如何是佛？林云：丙丁童子来求火。法眼云：好语，恐尔错会，可更说看。则云：丙丁属火，以火求火，如某甲是佛，更去觅佛。法眼云：监院果然错会了也。则不愤，便起单渡江去。法眼云：此人若回可救，若不回救不得也。则到中路自忖云：他是五百人善知识，岂可赚我那？遂回再参。法眼云：尔但问我，我为尔答。则便问：如何是佛？法眼云：丙丁童子来求火。则于言下大悟。

　　如今有者只管瞠眼作解会，所谓彼既无疮，勿伤之也。这般公案，久参者，一举便知落处。法眼下谓之箭锋相拄，更不用五位君臣、四料简，直论箭锋相拄，是他家风如此，一句下便见，当阳便透，若向句下寻思，卒摸索不着。

　　法眼出世，有五百众，是时佛法大兴，时韶国师久依疏山，自谓得旨，乃集疏山平生文字顶相，领众行脚，至法眼会下，他亦不去入室，只令参徒随众入室。一日法眼升座，有僧问：如何是曹源一滴水？法眼云：是曹源一滴水。其僧惘然而退，韶在众，闻之忽然大悟。后出世，承嗣法眼，有颂呈云：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法眼印云：只这一颂，可继吾宗，子后有王侯敬重，吾不如汝。

　　看他古人恁么悟去，是什么道理？不可只教山僧说，须是自己二六时中，打办精神。似恁么与他承当，他日向十字街头，垂手为人，也不为难事。所以僧问法眼：如何是佛法？眼云：汝是慧超。有甚相辜负处。不见云门道：举不顾，即差互，拟思量，何劫悟。雪窦后面颂得，不妨显赫。试举看。

　　江国春风吹不起，鹧鸪啼在深花里。

　　三级浪高鱼化龙，痴人犹戽夜塘水。

　　雪窦是作家，于古人难嚼、难透、难见、节角淆讹处，颂出教人见，不妨奇特。雪窦识得法眼关捩子，又知慧超落处，更恐后人向法眼言句下，错作解会，所以颂出。这僧如此问，法眼如是答，便是江国春风吹不起，鹧鸪啼在深花里。此两句只是一句，且道雪窦意在什么处？江西江南多作两般解会道：江国春风吹不起，用颂汝是慧超。只这个消息，直饶江国春风也吹不起。鹧鸪啼在深花里，用颂诸方商量这话，浩浩地，似鹧鸪啼在深花里相似。有什么交涉？殊不知，雪窦这两句，只是一句。要得无缝无罅，明明向汝道，言也端语也端，盖天盖地。他问：如何是佛？法眼云：汝是慧超。雪窦道：江国春风吹不起，鹧鸪啼在深花里。向这里荐得去，可以丹霄独步，尔若作情解，三生六十劫。

　　雪窦第三第四句，忒杀伤慈，为人一时说破。超禅师当下大悟处，如三级浪高鱼化龙，痴人犹戽夜塘水。禹门三级浪，孟津即是龙门，禹帝凿为三级。今三月三，桃花开时，天地所感，有鱼透得龙门，头上生角昴鬣尾，拿云而去，跳不得者点额而回。痴人向言下咬嚼，似戽夜塘之水求鱼相似。殊不知，鱼已化为龙也。端师翁有颂云：一文大光钱，买得个油糍。吃向肚里了，当下不闻饥。此颂极好，只是太拙。雪窦颂得极巧，不伤锋犯手。旧时庆藏主爱问人：如何是三级浪高鱼化龙？我也不必在。我且问尔：化作龙去，即今在什么处？

　　⊙碧岩录第八则

　　垂示云：会则途中受用，如龙得水，似虎靠山；不会则世谛流布，羝羊触藩，守株待兔。有时一句，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句，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句，坐断天下人舌头；有时一句，随波逐浪。若也途中受用，遇知音别机宜，识休咎相共证明。若也世谛流布，具一只眼，可以坐断十方，壁立千仞。所以道：大用现前，不存轨则。有时将一茎草，作丈六金身用；有时将丈六金身，作一茎草用。且道凭个什么道理，还委悉么？试举看。

　　举翠岩夏末示众云：一夏以来，为兄弟说话，看翠岩眉毛在么？保福云：作贼人心虚。长庆云：生也。云门云：关。

　　古人有晨参暮请，翠岩至夏未却恁么示众，然而不妨孤峻，不妨惊天动地。且道，一大藏教，五千四十八卷，不免说心说性，说顿说渐，还有这个消息么，一等是恁么时节，翠岩就中奇特。看他恁么道，且道他意落在什么处？古人垂一钩，终不虚设，须是有个道理为人。

　　人多错会道，白日青天说无向当话，无事生事，夏末先自说过，先自点检，免得别人点检他，且喜没交涉，这般见解，谓之灭胡种族。历代宗师出世，若不垂示于人，都无利益，图个什么。到这里见得透，方知古人有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手段。如今人问着，便向言句下咬嚼，眉毛上作活计，看他屋里人，自然知他行履处。千变万化，节角赘讹，着着有出身之路，便能如此与他酬唱。此语若无奇特，云门保福长庆三人，咂咂地与他酬唱作什么。

　　保福云：作贼人心虚。只因此语，惹得适来说许多情解。且道保福意作么生？切忌向句下觅他古人，尔若生情起念，则换尔眼睛。殊不知，保福下一转语，截断翠岩脚跟。长庆云：生也。人多道，长庆随翠岩脚跟转，所以道生也，且得没交涉。不知长庆自出他见解道生也，各有出身处。我且问尔：是什么处是生处？一似作家面前，金刚王宝剑，直下便用，若能打破常流见解，截断得失是非，方见长庆与他酬唱处。云门云：关。不妨奇特，只是难参。

　　云门大师，多以一字禅示人。虽一字中，须具三句。看他古人，临机酬唱，自然与今时人迥别，此乃下句的样子。他虽如此道，意决不在那里，既不在那里，且道在什么处？也须仔细自参始得。若是明眼人，有照天照地的手脚，直下八面玲珑，雪窦为他一个关字，和他三个，穿作一串颂出。

　　翠岩示徒，千古无对。

　　关字相酬，失钱遭罪。

　　潦倒保福，抑扬难得。

　　唠唠翠岩，分明是贼。

　　白圭无玷，谁辨真假？

　　长庆相谙，眉毛生也。

　　雪窦若不恁么慈悲颂出令人见，争得名善知识。古人如此，一一皆是事不获已。盖为后学着他言句，转生情解，所以不见古人意旨。如今忽有个出来，掀倒禅床，喝散大众，怪他不得。虽然如此，也须实到这田地始得。

　　雪窦道千古无对，他只道看翠岩眉毛在么有什么奇特处，便乃千古无对？须知古人吐一言半句出来，不是造次，须是有定乾坤的眼始得。雪窦着一言半句，如金刚王宝剑，如踞地狮子，如击石火，似闪电光。若不是顶门具眼，争能见他古人落处。这个示众，直得千古无对，过于德山棒临济喝。且道雪窦为人意在什么处，尔且作么生会他道千古无对？关字相酬，失钱遭罪，这个意如何？直饶是具透关底眼，到这里也须仔细始得。且道是翠岩失钱遭罪，是雪窦失钱遭罪，是云门失钱遭罪？尔若透得，许尔具眼。潦倒保福，抑扬难得。抑自己扬古人，且道保福在什么处是抑，什么处是扬？唠唠翠岩，分明是贼。且道他偷什么来，雪窦却道是贼？切忌随他语脉转却，到这里须是自有操持始得。白圭无砧，颂翠岩大似白圭相似，更无些瑕翳。谁辨真假，可谓罕有人辨得。雪窦有大才，所以从头至尾，一串穿却，末后却方道：长庆相谙，眉毛生也。且道，生也在什么处？急着眼看。

　　⊙碧岩录第九则

　　垂示云：明镜当台，妍丑自辨。莫邪在手，杀活临时。汉去胡来，胡来汉去。死中得活，活中得死。且道到这里，又作么生？若无透关的眼转身处，到这里灼然不奈何。且道如何是透关的眼？转身处，试举看。

　　举僧问赵州：如何是赵州？州云：东门西门南门北门。

　　大凡参禅问道，明究自己，切忌拣择言句，何故？不见赵州举道：至道无难，唯嫌拣择。又不见云门道：如今禅和子，三个五个聚头口喃喃地，便道，这个是上才语句，那个是就身处打出语。不知古人方便门中，为初机后学，未明心地，未见本性，不得已而立个方便语句，如祖师西来，单传心印，直指人心，见性成佛，那里如此葛藤，须是斩断语言，格外见谛，透脱得去，可谓如龙得水，似虎靠山。

　　久参先德，有见而未透，透而未明，谓之请益。若是见得透请益，却要语句上周旋，无有凝滞，久参请益，与贼过梯，其实此事不在言句上，所以云门道：此事若在言句上，三乘十二分教，岂是无言句，何须达摩西来。

　　汾阳十八问中，此问谓之验主问，亦谓之探拔问，这僧致个问头，也不妨奇特。若不是赵州，也难抵对他。这僧问：如何是赵州？赵州是本分作家，便向道：东门西门南门北门。僧云：某甲不问这个赵州。州云：尔问那个赵州？后人唤作无事禅，赚人不少，何故他问赵州，州答云：东门西门南门北门。所以只答他赵州，尔若恁么会，三家村里汉，更是会佛法去，只这便是破灭佛法，如将鱼目比况明珠，似则似是则不是。

　　山僧道不在河南，正在河北，且道是有事是无事，也须是仔细始得。远录公云：末后一句，始到牢关。指南之旨，不在言诠。十日一风，五日一雨，安邦乐业，鼓腹讴歌，谓之太平时节，谓之无事。不是拍盲便道无事，须是透过关捩子，出得荆棘林，净裸裸赤洒洒，依前似平常人。由尔有事也得，无事也得，七纵八横，终不执无定有。

　　有般底人道：本来无一星事，但只遇茶吃茶，遇饭吃饭。此是大妄语，谓之未得谓得，未证谓证，原来不曾参得透。见人说心说性说玄说妙，便道只是狂言。本来无事，可谓一盲引众盲。殊不知，祖师未来时，那里唤天作地，唤山作水来。为什么祖师更西来，诸方升堂入室，说个什么，尽是情识计较。若是情识计较，情尽方见得透，若见得透，依旧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

　　古人道：心是根，法是尘，两种犹如镜上痕。到这个田地，自然净裸裸赤洒洒，若极则理论，也未是安稳处在。到这里，人多错会，打在无事界里，佛也不礼，香也不烧，似则也似，争奈脱体不是，才问着，却是极则相似，才拶着，七花八裂，坐在空腹高心处，及到腊月三十日，换手捶胸，已是迟了也。

　　这僧恁么问，赵州恁么答，且道作么生摸索？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毕竟如何？这些子是难处，所以雪窦拈出来，当面示人。赵州一日坐次，侍者报云：大王来也。赵州矍然云：大王万福。侍者云：未到，和尚。州云：又道来也。参到这里，见到这里，不妨奇特。南禅师拈云：侍者只知报客，不知身在帝乡。赵州入草求人，不觉浑身泥水。这些子实处，诸人还知么，看取雪窦颂。

　　句里呈机劈面来，烁迦罗眼绝纤埃。

　　东西南北门相对，无限轮锤击不开。

　　赵州临机，一似金刚王宝剑，拟议即截却尔头，往往更当面换却尔眼睛。这僧也敢捋虎须，致个问头，大似无事生事。争奈句中有机，他既呈机来，赵州也不辜负他问头，所以亦呈机答。不是他特地如此，盖为透底人自然合辙，一似安排来相似。

　　不见有一外道，手握雀儿，来问世尊云：且道某甲手中雀儿，是死耶是活耶？世尊遂骑门阃云：尔道我出那入那？一本云：世尊竖起拳头云：开也合也。外道无语，遂礼拜。此话便似这公案。古人自是血脉不断，所以道，问在答处，答在问处。雪窦如此见得透，便道句里呈机劈面来。句里有机，如带两意，又似问人，又似问境相似。赵州不移易一丝毫，便向他道东门、西门、南门、北门。

　　烁迦罗眼绝纤埃，此颂赵州人境俱夺，向句里呈机与他答，此谓之有机有境，才转便照破他心胆，若不如此难塞他问头。烁迦罗眼者，是梵语，此云坚固眼，亦云金刚眼，照见无碍，不唯千里明察秋毫，亦乃定邪决正，辨得失，别机宜，识休咎。雪窦云：东西南北门相对，无限轮锤击不开。既是无限轮锤，何故击不开？自是雪窦见处如此，尔诸人又作么生得此门开去，请参详看。

　　⊙碧岩录第十则

　　垂示云：恁么恁么，不恁么不恁么，若论战也，个个立在转处。所以道：若向上转去，直得释迦弥勒，文殊普贤，千圣万圣，天下宗师，普皆饮气吞声；若向下转去，醯鸡蠛蠓，蠢动含灵，一一放大光明，一一壁立万仞；倘或不上不下，又作么生商量，有条攀条，无条攀例。试举看

　　举睦州问僧：近离甚处？僧便喝。州云：老僧被汝一喝。僧又喝。州云：三喝四喝后作么生？僧无语，州便打云：这掠虚头汉。

　　大凡扶竖宗教，须是有本分宗师眼目，有本分宗师作用。睦州机锋，如闪电相似，爱勘座主，寻常出一言半句，似个荆棘丛相似，着脚手不得。他才见僧来，便道见成公案，放尔三十棒。又见僧云：上座。僧回首，州云：担板汉！又示众云：未有个入头处，须得个入头处。既得个入头处，不得辜负老僧。睦州为人多如此。

　　这僧也善雕琢，争奈龙头蛇尾，当时若不是睦州，也被他惑乱一场。只如他问近离什么处，僧便喝，且道他意作么生？这老汉也不忙，缓缓地向他道：老僧被汝一喝。似领他话在，一边又似验他相似，斜身看他如何。这僧又喝，似则似是则未是，被这老汉穿却鼻孔来也。遂问云：三喝四喝后作么生？这僧果然无语，州便打云：这掠虚头汉。验人端的处，下口便知音，可惜许这僧无语，惹得睦州道掠虚头汉。

　　若是诸人，被睦州道三喝四喝后作么生，合作么生只对，免得他道掠虚头汉？这里若是识存亡，别休咎，脚踏实地汉，谁管三喝四喝后作么生。只为这僧无语，被这老汉便据款结案。听取雪窦颂出。

　　两喝与三喝，作者知机变。

　　若谓骑虎头，二俱成瞎汉。

　　谁瞎汉，拈来天下与人看。

　　雪窦不妨有为人处，若不是作者，只是胡喝乱喝，所以古人道：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有时一喝却作一喝用，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兴化道：我见尔诸人，东廊下也喝，西廊下也喝，且莫胡喝乱喝，直饶喝得兴化上三十三天，却扑下来，气息一点也无，待我苏醒起来，向汝道未在，何故？兴化未曾向紫罗帐里撒真珠，与尔诸人在，只管胡喝乱喝作什么。临济道：我闻汝等，总学我喝，我且问尔东堂有僧出，西堂有僧出，两个齐下喝，那个是宾，那个是主？尔若分宾主不得，已后不得学老僧。所以雪窦颂道：作者知机变。这僧虽被睦州收，他却有识机变处。且道什么处，是这僧识机变处？

　　鹿门智禅师，点这僧云：识法者惧。岩头道：若论战也，个个立在转处。黄龙心和尚道：穷则变，变则通。这个些子，是祖师坐断天下人舌头处。尔若识机变，举着便知落处。有般汉云：管他道三喝四喝作什么，只管喝将去，说什么三十二十喝，喝到弥勒佛下生，谓之骑虎头。若恁么知见，不识睦州则故是，要见这僧大远在。

　　如人骑虎头，须是手中有刀，兼有转变始得。雪窦道：若恁么，二俱成瞎汉。雪窦似倚天长剑，凛凛全威。若会得雪窦意，自然千处万处一时会。便见他雪窦后面颂，只是下注脚，又道谁瞎汉。且道是宾家瞎，是主家瞎，莫是宾主一时瞎么？拈来天下与人看，此是活处，雪窦一时颂了也，为什么却道拈来天下与人看，且道作么生看？开眼也着，合眼也着，还有人免得么。

　　卷第二 《碧岩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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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岩录第十一则

　　垂示云：佛祖大机，全归掌握，人天命脉，悉受指呼。等闲一句一言，惊群动众；一机一境，打锁敲枷；接向上机，提向上事。且道什么人曾恁么来，还有知落处么？试举看。

　　举黄檗示众云：汝等诸人，尽是口童酒糟汉，还知大唐国里无禅师么？时有僧出云：只如诸方匡徒领众，又作么生？檗云：不道无禅，只是无师。

　　黄檗身长七尺，额有圆珠，天性会禅。师昔游天台，路逢一僧，与之谈笑，如故相识，熟视之目光射人，颇有异相。乃偕行，属溪水暴涨，乃植杖捐笠而止。其僧率师同渡。师曰：请渡。彼即褰衣，蹑波如履平地，回顾云：渡来渡来。师咄云：这自了汉，吾早知捏怪，当斫汝胫。其僧叹曰：真大乘法器。言讫不见。

　　初到百丈，丈问云：巍巍堂堂，从什么处来？檗云：巍巍堂堂从岭中来。丈云：来为何事？檗云：不为别事。百丈深器之。次日辞百丈，丈云：什么处去？檗云：江西礼拜马大师去。丈云：马大师已迁化去也。你道黄檗恁么问，是知来问，是不知来问？却云：某甲特地去礼拜，福缘浅薄，不及一见，未审平日有何言句，愿闻举示。丈遂举再参马祖因缘：祖见我来，便竖起拂子。我问云：‘即此用？离此用？祖遂挂拂子于禅床角，良久，祖却问我：‘汝已后鼓两片皮，如何为人？我取拂子竖起。祖云：‘即此用？离此用？我将拂子挂禅床角。祖振威一喝，我当时直得三日耳聋。黄檗不觉惊然吐舌。丈云：子已后莫承嗣马大师么？檗云：不然，今日因师举，得见马大师大机大用，若承嗣马师，他日已后丧我儿孙。丈云：如是如是。见与师齐，减师半德；智过于师，方堪付授。于今见处宛有超师之作。诸人且道，黄檗恁么问，是知而故问那？是不知而问那？须是亲见他家父子行履处始得。

　　黄檗一日又问百丈：从上宗乘，如何指示？百丈良久。檗云：不可教后人断绝去。百丈云：将谓汝是个人。遂乃起入方丈。檗与裴相国为方外友，裴镇宛陵请师至郡，以所解一编示师，师接置于座，略不披阅，良久乃云：会么？裴云：不会。檗云：若便恁么会得，犹较些子。若也形于纸墨，何处更有吾宗？裴乃以颂赞云：自从大士传心印，额有圆珠七尺身。挂锡十年栖蜀水，浮杯今日渡漳滨。八千龙象随高步，万里香花结胜因。拟欲事师为弟子，不知将法付何人？师亦无喜色，云：心如大海无边际，口吐红莲养病身。自有一双无事手，不曾只揖等闲人。

　　檗住后，机锋峭峻。临济在会下，睦州为首座，问云：上座在此多时，何不去问话？济云：教某甲问什么话即得？座云：何不去问如何是佛法的大意？济便去问，三度被打出。济辞座曰：蒙首座令三番去问，被打出，恐因缘不在这里，暂且下山。座云：子若去，须辞和尚去方可。首座预去白檗云：问话上座，甚不可得，和尚何不穿凿教成一株树去，与后人为阴凉。檗云：吾已知！济来辞。檗云：汝不得向别处去，直向高安滩头，见大愚去。

　　济到大愚，遂举前话，不知某甲过在什么处。愚云：檗与么老婆心切，为你彻困，更说什么有过无过？济忽然大悟云：黄檗佛法无多子。大愚扌刍住云：你适来又道有过，而今却道佛法无多子！济于大愚胁下祝土三拳。愚拓开云：汝师黄檗非干我事。

　　一日檗示众云：牛头融大师，横说竖说，犹未知向上关捩子在。是时石头马祖下，禅和子浩浩地，说禅说道，他何故却与么道？所以示众云：汝等诸人尽是口童酒糟汉，恁么行脚，取笑于人。但见八百一千人处便去，不可只图热闹也。可中总似汝如此容易，何处更有今日事也。唐时爱骂人作口童酒糟汉，人多唤作黄檗骂人，具眼者自见他落处大意，垂一钩钓人问。众中有个惜身命底禅和，便解恁么出众，问他道：只如诸方匡徒领众，义作么生也？好一拶，这老汉果然分疏不下，便却漏逗云：不道无禅，只是无师。且道意在什么处？

　　他从上宗旨，有时擒，有时纵；有时杀，有时活；有时放，有时收。敢问诸人：作么生是禅中师？山僧恁么道，已是和头没却了也，诸人鼻孔在什么处？良久云：穿却了也。

　　凛凛孤风不自夸，端居寰海定龙蛇。

　　大中天子曾轻触，三度亲遭弄爪牙。

　　雪窦此一颂，一似黄檗真赞相似，人却不得作真赞。会他的句下，便有出身处，分明道：凛凛孤风不自夸。黄檗恁么示众，且不是争人负我，自逞自夸。若会这个消息，一任七纵八横，有时孤峰顶独立，有时闹市里横身，岂可僻守一隅，愈舍愈不歇，愈寻愈不见，愈担荷愈没溺！古人道：无翼飞天下，有名传世间。尽情舍却佛法道理，玄妙奇特，一时放下，却较些子，自然触处现成。

　　雪窦道：端居寰海定龙蛇。是龙是蛇，入门来便验取，谓之定龙蛇眼，擒虎兕机。雪窦又道：定龙蛇兮眼何正，擒虎兕兮机不全。又道：大中天子曾轻触，三度亲遭弄爪牙。黄檗岂是如今恶脚手，从来如此。

　　大中天子者，续咸通传中载，唐宪宗有二子：一曰穆宗，一曰宣宗，宣宗乃大中也。年十三，少而敏黠，常爱跏趺坐。穆宗在位时，因早朝罢，大中乃戏登龙床，作揖群臣势，大臣见而谓之心风，乃奏穆宗，穆宗见而抚叹曰：我弟乃吾宗英胄也。穆宗于长庆四年晏驾，有三子：曰敬宗、文宗、武宗。敬宗继父位，二年内臣谋易之。文宗继位，一十四年。武宗继位，常唤大中作痴奴，一口武宗恨大中昔日戏登父位，遂打杀致后苑中，以不洁灌，而复苏。遂潜遁在香严闲和尚会下。后剃度为沙弥，未受具戒。

　　后与志闲游方到庐山，因志闲题瀑布诗云：穿云透石不辞劳，地远方知出处高。闲吟此两句伫思久之，欲钓他语脉看如何。大中续云：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闲方知不是寻常人，乃默而识之。后到盐官会中，请大中作书记，黄檗在彼作首座。檗一日礼佛次，大中见而问曰：不着佛求，不着法求，不着众求，礼拜当何所求？檗云：不着佛求，不着法求，不着众求，常礼如是。大中云：用礼何为？檗便掌。大中云：太粗生。檗云：这里什么所在，说粗说细？檗又掌。大中后继国位，赐黄檗为粗行沙门。裴相国在朝，后奏赐断际禅师。雪窦知他血脉出处，便用得巧。如今还有弄爪牙底么？便打。

　　⊙碧岩录第十二则

　　垂示云：杀人刀活人剑，乃上古之风规，亦今时之枢要。若论杀也，不伤一毫；若论活也，丧身失命。所以道：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学者劳形，如猿捉影。已道既是不传，为什么却有许多葛藤公案？具眼者，试说看！

　　举僧问洞山：如何是佛？山云：麻三斤。

　　这个公案，多少人错会，直是难咬嚼，无尔下口处。何故？淡而无味。古人有多少答佛话，或云三十二相，或云杖林山下竹筋鞭，及至洞山却道麻三斤，不妨截断古人舌头。

　　人多作话会道，洞山是时在库下称麻，有僧问，所以如此答；有底道，洞山问东答西；有底道，尔是佛，更去问佛，所以洞山绕路答之。死汉！更有一般道，只这麻三斤便是佛。且得没交涉。尔若恁么去洞山句下寻讨，参到弥勒佛下生，也未梦见在，何故？言语只是载道之器，殊不知古人意，只管去句中求，有什么巴鼻！

　　不见古人道，道本无言，因言显道，见道即忘言。若到这里，还我第一机来始得，只这麻三斤，一似长安大路一条相似，举足下足，无有不是。这个话与云门糊饼话是一般，不妨难会。五祖先师颂云：贱卖担板汉，贴称麻三斤。千百年滞货，无处着浑身。尔但打迭得情尘意想，计较得失是非，一时净尽自然会去。

　　金乌急，玉兔速，善应何曾有轻触？

　　展事投机见洞山，跛鳖盲龟入空谷。

　　花簇簇，锦簇簇，南地竹兮北地木。

　　因思长庆陆大夫，解道合笑不合哭。

　　雪窦见得透，所以劈头便道金乌急，玉免速，与洞山答麻三斤更无两般。日出日没，日日如是。人多情解，只管道，金乌是左眼，玉兔是右眼，才问着便瞠眼云在这里，有什么交涉！若恁么会，达摩一宗扫地而尽。所以道：垂钩四海，只钓狞龙。格外玄机，为寻知己。雪窦是出阴界的人，岂作这般见解？雪窦轻轻去敲关击节处，略露些子教尔见，便下个注脚道：善应何曾有轻触。洞山不轻酬这僧，如钟在扣，如谷受响，大小随应，不敢轻触。雪窦一时突出心肝五脏，呈似尔诸人了也。雪窦有《静而善应》颂云：觐面相呈，不在多端。龙蛇易辨，衲子难瞒。金锤影动，宝剑光寒。直下来也，急着眼看。

　　洞山初参云门，门问：近离甚处？山云：渣渡。门云：夏在甚么处？山云：湖南报慈。门云：几时离彼中。山云：八月二十五。门云：放尔三顿棒，参堂去。师晚间入室，亲近问云：某甲过在什么处？门云：饭袋子，江西湖南便恁么去。洞山于言下，豁然大悟，遂云：某甲他日向无人烟处，卓个庵子，不蓄一粒米，不种一茎菜，常接待往来十方大善知识，尽与伊抽却钉，拔却楔，拈却腻脂帽子，脱却鹘臭布衫，各令洒洒落落地作个无事人去。门云：身如椰子大，开得许大口。洞山便辞去。

　　他当时悟处，直下颖脱，岂同小见，后来出世应机，麻三斤语，诸方只作答佛话会。如何是佛？杖林山下竹筋鞭，丙丁童子来求火，只管于佛上作道理。雪窦云：若恁么作展事与投机会，正似跛鳖盲龟入空谷，何年日月寻得出路去。花簇簇，锦簇簇，此是僧问智门和尚：洞山道麻三斤意旨如何？智门云：花簇簇，锦簇簇。会么？僧云：不会。智门云：南地竹兮北地木。僧回举似洞山，山云：我不为汝说，我为大众说。遂上堂云：言无展事，语不投机。承言者丧，滞句者迷。

　　雪窦破人情见，故意引作一串颂出。后人却转生情见，道麻是孝服，竹是孝杖，所以道，南地竹兮北地木；花簇簇，锦簇簇，是棺材头边画的花草。还识羞么？殊不知，南地竹兮北地木，与麻三斤，只是阿爷与阿爹相似。古人答一转话，决是意不恁么，正似雪窦道金乌急，玉兔速，自是一般宽旷，只是金金俞难辨，鱼鲁参差。

　　雪窦老婆心切，要破尔疑情，更引个死汉，因思长庆陆大夫，解道合笑不合哭。若论他颂，只头上三句，一时颂了。我且问尔，都卢只是个麻三斤，雪窦却有许多葛藤，只是慈悲忒杀，所以如此。陆亘大夫作宣州观察使，参南泉，泉迁化。亘闻丧，入寺下祭，却呵呵大笑。院主云：先师与大夫有师资之义，何不哭？大夫云：道得即哭。院主无语，亘大哭云：苍天苍天！先师去世远矣。后来长庆闻云：大夫合笑不合哭。雪窦借此意大纲道，尔若作这般情解，正好笑莫哭。是即是，末后有一个字，不妨聱讹。更道：咦！雪窦还洗得脱么？

　　⊙碧岩录第十三则

　　垂示云：云凝大野，遍界不藏；雪覆芦花，难分朕迹。冷处冷如冰雪，细处细如米末，深深处佛眼难窥，密密处魔外莫测。举一明三即且止，坐断天下人舌头。作么生道，且道是什么人分上事。试举看。

　　举僧问巴陵：如何是提婆宗？巴陵云：银碗里盛雪。

　　这个公案，人多错会，道此是外道宗，有什么交涉。第十五祖提婆尊者，亦是外道中一数，因见第十四祖龙树尊者，以针投钵，龙树深器之，传佛心宗，继为第十五祖。《楞伽经》云：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马祖云：凡有言句，是提婆宗。只以此个为主，诸人尽是衲僧门下客，还曾体究得提婆宗么？若体究得，西天九十六种外道，被汝一时降伏；若体究不得，未免着返披袈裟去在；且道作么生？若道言句是，也没交涉；若道言句不是，也没交涉。且道马大师意在什么处？后来云门道：马大师好言语，只是无人问。有僧便问：如何是提婆宗？门云：九十六种，汝是最下一种。

　　昔有僧辞大隋，隋云：什么处去？僧云：礼拜普贤去。大隋竖起拂子云：文殊普贤尽在这里。僧画一圆相以手托呈师，又抛向背后。隋云：侍者将一贴茶来，与这僧去。云门别云：西天斩头截臂，这里自领出去。又云：赤幡在我手里。

　　西天论议，胜者手执赤幡，负堕者返披袈裟，从偏门出入。西天欲论议，须得奉王敕，于大寺中，声钟击鼓，然后论议，于是外道于僧寺中，封禁钟鼓，为之沙汰。时迦那提婆尊者知佛法有难，遂运神通，登楼撞钟，欲摈外道。外道遂问：楼上声钟者谁？提婆云：天。外道云：天是谁？婆云：我。外道云：我是谁？婆云：我是尔。外道云：尔是谁？婆云：尔是狗。外道云：狗是谁。婆云：狗是尔。如是七返，外道自知负堕伏义，遂自开门，提婆于是从楼上持赤幡下来。外道云：汝何不后？婆云：汝何不前？外道云：汝是贱人。婆云：汝是良人。如是辗转酬问，提婆折以无碍之辩，由是归伏。时提婆尊者手持赤幡，义堕者幡下立，外道皆斩首谢过。时提婆止之，但化令削发入道，于是提婆宗大兴，雪窦后用此事而颂之。

　　巴陵众中谓之鉴多口，常缝坐具行脚，深得他云门脚跟下大事，所以奇特，后出世法嗣云门。先住岳州巴陵，更不作法嗣书，只将三转语上云门：如何是道？明眼人落井；如何是吹毛剑？珊瑚枝枝撑着月；如何是提婆宗？银碗里盛雪。云门云：他日老僧忌辰只举此三转语，报恩足矣。自后果不作忌辰斋，依云门之嘱，只举此三转语。

　　然诸方答此话，多就事上答，唯有巴陵恁么道，极是孤峻，不妨难会，亦不露些子锋芒，八面受敌，着着有出身之路，有陷虎之机，脱人情见。若论一色边事，到这里须是自家透脱了，却须是遇人始得，所以道：道吾舞笏同人会，石巩弯弓作者谙。此理若无师印授，拟将何法语玄谈。雪窦随后拈提为人，所以颂出。

　　老新开，端的别，解道银碗里盛雪。

　　九十六个应自知，不知却问天边月。

　　提婆宗，提婆宗，赤幡之下起清风。

　　老新开，新开乃院名也。端的别，雪窦赞叹有分，且道什么处是别处？一切语言，皆是佛法，山僧如此说话，成什么道理去。雪窦微露些子意道，只是端的别，后面打开云，解道银碗里盛雪。更与尔下个注脚。九十六个应自知，负堕始得。尔若不知，问取天边月。古人曾答此话云：问取天边月。雪窦颂了，末后须有活路，有狮子返掷之句。更提起与尔道：提婆宗，提婆宗，赤幡之下起清风。巴陵道银碗里盛雪。为什么雪窦却道赤幡之下起清风？还知雪窦杀人不用刀么？

　　⊙碧岩录第十四则

　　举僧问云门：如何是一代时教？云门云：对一说。

　　禅家流，欲知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谓之教外别传，单传心印，直指人心，见性成佛。释迦老子，四十九年住世，三百六十会，开谈顿渐权实，谓之一代时教。这僧拈来问云：如何是一代时教？云门何不与他纷纷解说，却向他道个对一说？云门寻常一句中，须具三句，谓之函盖乾坤句，随波逐浪句，截断众流句，放去收来，自然奇特，如斩钉截铁，教人义解卜度他底不得。一大藏教，只消三个字，四方八面，无尔穿凿处，人多错会，却道对一时机宜之事故说。又道森罗及万象，皆是一法之所印，谓之对一说。更有道，只是说那个一法，有什么交涉，非唯不会，更入地狱如箭。殊不知，古人意不如此，所以道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亿，不妨奇特。如何是一代时教？只消道个对一说，若当头荐得，便可归家稳坐；若荐不得，且伏听处分。

　　对一说，太孤绝，无孔铁锤重下楔。

　　阎浮树下笑呵呵，昨夜骊龙拗角折。

　　别别，韶阳老人得一橛！

　　对一说，太孤绝。雪窦赞之不及。此语独脱孤危，光前绝后，如万丈悬崖相似，亦如百万军阵，无尔入处，只是忒杀孤危。古人道：欲得亲切，莫将问来问，问在答处，答在问端。直是孤峻。且道什么处是孤峻处，天下人奈何不得。这僧也是个作家，所以如此问，云门又恁么答，大似无孔铁锤重下楔相似。雪窦使文言，用得甚巧。

　　阎浮树下笑呵呵，《起世经》中说，须弥南畔吠琉璃树，映阎浮洲中皆青色。此洲乃大树为名，名阎浮提，其树纵广七千由旬，下有阎浮坛金聚，高二十由旬，以金从树下出生故，号阎浮树。所以雪窦自说，他在阎浮树下笑呵呵。且道他笑个什么？笑昨夜骊龙拗角折，只得瞻之仰之，赞叹云门有分。云门道对一说，似个什么，如拗折骊龙一角相似。到这里若无恁么事，焉能恁么说话。雪窦一时颂了，末后却道：别别，韶阳老人得一橛。何不道全得，如何只得一橛？且道那一橛，在什么处？直得穿过第二人。

　　⊙碧岩录第十五则

　　垂示云：杀人刀，活人剑，乃上古之风规，是今时之枢要。且道，如今那个是杀人刀活人剑？试举看。

　　举僧问云门：不是目前机，亦非目前事时，如何？门云：倒一说。

　　这僧不妨是个作家，解恁么问，头边谓之请益，此是呈解问，亦谓之藏锋问。若不是云门，也不奈他何。云门有这般手脚，他既将问来，不得已而应之。何故？作家宗师，如明镜临台，胡来胡现，汉来汉现。古人道：欲得亲切，莫将问来问。何故？问在答处，答在问处。从上诸圣，何曾有一法与人，那里有禅道与尔来？尔若不造地狱业，自然不招地狱果；尔若不造天堂因，自然不受天堂果；一切业缘，皆是自作自受。

　　古人分明向尔道：若论此事，不在言句上。若在言句上，三乘十二分教，岂是无言句？更何用祖师西来？前头道对一说，这里却道倒一说，只争一字，为什么却有千差万别？且道，聱讹在什么处，所以道，法随法行，法幢随处建立。不是目前机，亦非目前事时如何？只消当头一点，若是具眼汉，一点也谩他不得。问处既聱讹，答处须得恁么。其实云门骑贼马赶贼。有者错会道，本是主家话，却是宾家道，所以云门倒一说，有什么死急？这僧问得好：不是目前机，亦非目前事时如何？云门何不答他别语言，却只向他道倒一说，云门一时打破他底，到这里道倒一说，也是好肉上剜疮。何故？言迹之兴，白云万里，异途之所由生也。设使一时无言无句，露柱灯笼，何曾有言句，还会么？若不会，到这里也须是转动始知落处。

　　倒一说，分一节，同死同生为君诀。

　　八万四千非凤毛，三十三人入虎穴。

　　别别，扰扰匆匆水里月。

　　雪窦亦不妨作家，于一句下，便道分一节，分明放过一着，与他把手共行。他从来有放行手段，敢与尔入泥入水，同死同生。所以雪窦恁么颂，其实无他，只要与尔解粘去缚，抽钉拔楔。如今却因言句，转生情解。只如岩头道，雪峰虽与我同条生，不与我同条死。若非全机透脱得大自在的人，焉能与尔同死同生？何故？为他无许多得失是非渗漏处。故洞山云：若要辨认向上之人真伪者，有三种渗漏：情渗漏，见渗漏，语渗漏。见渗漏，机不离位，堕在毒海；情渗漏，智常向背，见处偏枯；语渗漏，体妙失宗，机昧终始。此三渗漏，宜已知之。又有三玄：体中玄，句中玄，玄中玄。古人到这境界，全机大用，遇生与尔同生，遇死与尔同死，向虎口里横身，放得手脚，千里万里，随尔衔去。何故？还他得这一着子，始得。

　　八万四千非凤毛者，灵山八万四千圣众，非凤毛也。《南史》云：宋时谢超宗陈郡阳夏人，谢凤之子，博学文才杰俊，朝中无比，当世为之独步，善为文，为王府常侍。王母殷淑仪薨，超宗作诔奏之。武帝见其文，大加叹赏，曰：‘超宗殊有凤毛。古诗云：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如今有凤毛。昔日灵山会上四众云集，世尊拈花，唯迦叶独破颜微笑，余者不知是何宗旨。雪窦所以道，八万四千非凤毛，三十三人入虎穴。

　　阿难问迦叶云：世尊传金蝠袈裟外，别传何法？迦叶召阿难，阿难应喏。迦叶云：倒却门前刹竿着。阿难遂悟。已后祖祖相传，西天此土，三十三人，有入虎穴的手脚。古人道：不入虎穴，争得虎子？云门是这般人，善能同死同生。宗师为人须至如此，据曲木床上坐，舍得教尔打破，容尔捋虎须，也须是到这般田地始得。具七事随身，可以同生同死，高者抑之，下者举之，不足者与之。在孤峰者，救令入荒草；落荒草者，救令处孤峰。尔若入镬汤炉炭。其实无他，只要与尔解粘去缚，抽钉拔楔，脱去笼头，卸却角驮。

　　平田和尚，有一颂最好：灵光不昧，万古徽猷。入此门来，莫存知解。别别，扰扰匆匆水里月。不妨有出身之路，亦有活人之机。雪窦拈了，教人自去明悟生机，莫随他语句。尔若随他，正是扰扰匆匆水里月，如今作么生得平稳去？放过一着。

　　⊙碧岩录第十六则

　　垂示云：道无横径，立者孤危；法非见闻，言思迥绝。若能透过荆棘林，解开佛祖缚，得个稳密田地，诸天捧花无路，外道潜窥无门，终日行而未尝行，终日说而未尝说，便可以自由自在，展啐啄之机，用杀活之剑。直饶恁么，更须知有建化门中一手抬一手搦，犹较些子。若是本分事上，且得没交涉。作么生是本分事？试举看。

　　举僧问镜清：学人啐，请师啄。清云：还得活也无？僧云：若不活，遭人怪笑。清云：也是草里汉。

　　镜清承嗣雪峰，与本仁玄沙疏山太原孚辈同时，初见雪峰，得旨后，常以啐啄之机，开示后学，善能应机说法。示众云：大凡行脚人，须具啐啄同时眼，有啐啄同时用，方称衲僧。如母欲啄，而子不得不啐；子欲啐，而母不得不啄。有僧便出问：母啄子啐，于和尚分上，成得个什么边事？清云：好个消息。僧云：子啐母啄，于学人分上，成得个什么边事？清云：露个面目。所以镜清门下，有啐啄之机。

　　这僧亦是他们下客，会他家里事，所以如此问：学人啐，请师啄。此问，洞下谓之借事明机。那里如此，子啐而母啄，自然恰好同时。镜清也好，可谓拳踢相应，心眼相照。便答道：还得活也无？其僧也好，亦知机变，一句下有宾有主，有照有用，有杀有活。僧云：若不活，遭人怪笑。清云：也是草里汉。一等是入泥入水，镜清不妨恶脚手。这僧既会恁么问，为什么却道，也是草里汉？

　　所以作家眼目，须是恁么，如击石火，似闪电光，构得构不得，未免丧身失命。若恁么，便见镜清道草里汉，所以南院示众云：诸方只具啐啄同时眼，不具啐啄同时用。有僧出问：如何是啐啄同时用？南院云：作家不啐啄，啐啄同时失。僧云：犹是学人疑处。南院云：作么生是尔疑处？僧云：失。南院便打，其僧不肯，院便赶出。

　　僧后到云门会里举前话，有一僧云：南院棒折那。其僧豁然有省。且道意在什么处？其僧却回见南院，院适已迁化，却见风穴，才礼拜。穴云：莫是当时问先师啐啄同时的僧么？僧云：是。穴云：尔当时作么生会？僧云：某甲当初时，如灯影里行相似。穴云：尔会也。且道是个什么道理？这僧都来只道某甲当初时，如灯影里行相似，因甚么风穴便向他道尔会也？后来翠岩拈云：南院虽然运筹帷幄，争奈土旷人稀，知音者少。风穴拈云：南院当时，待他开口，劈脊便打，看他作么生。若见此公案，便见这僧与镜清相见处，诸人作么生免得他道草里汉。所以雪窦爱他道草里汉，便颂出：

　　古佛有家风，对扬遭贬剥。

　　子母不相知，是谁同啐啄？

　　啄，觉，犹在壳，重遭扑，

　　天下衲僧徒名邈。

　　千古万古黑漫漫，

　　填沟塞壑无人会。

　　古佛有家风。雪窦一句颂了也，凡是出头来，直是近傍不得。若近傍着，则万里崖州，才出头来，便是落草，直饶七纵八横，不消一捏。雪窦道：古佛有家凤，不是如今恁么也。

　　释迦老子，初生下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目顾四方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云门道：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却。贵要天下太平。如此方酬得恰好，所以啐啄之机，皆是古佛家风。若达此道者，便可一拳拳倒黄鹤楼，一踢踢翻鹦鹉洲。如大火聚，近之则燎却面门，如太阿剑，拟之则丧身失命。此个唯是透脱得大解脱者，方能如此。苟或迷源滞句，决定构这般说话不得。

　　对扬遭贬剥。则是一宾一主，一问一答，于问答处，便有贬剥，谓之对扬遭贬剥。雪窦深知此事，所以只向两句下颂了，末后只是落草，为尔注破，子母不相知，是谁同啐啄？母虽啄，不能致子之啐；子虽啐，不能致母之啄；各不相知，当啐啄之时，是谁同啐啄？若恁么会，也出雪窦末后句，不得在。

　　何故？不见香严道：子啐母啄，子觉无壳，子母俱忘，应缘不错，同道唱和，妙玄独脚。雪窦不防落草打葛藤，道啄，此一字，颂镜清答道还得活也无？觉，颂这僧道若不活，遭人怪笑。为什么雪窦却便道犹在壳？

　　雪窦向石火光中别缁素，闪电机里辨端倪。镜清道：也是草里汉‘，雪窦道：重遭扑。者难处些子，是镜清也是草里汉，唤作镜清换人眼睛得么？这句莫犹在壳么？且得没交涉。那里如此，若会得，绕天下行脚，报恩有分，山僧恁么说话，也是草里汉。天下衲僧徒名邈。谁不是名邈者？到这里，雪窦自名邈不出，却更累他天下衲僧，且道镜清作么生是为这僧处？天下衲僧跳不出。

　　⊙碧岩录第十七则

　　垂示云：斩钉截铁，始可为本分宗师；避箭畏刀，焉能为通方作者？针扎不入处，则且置，白浪滔天时如何？试举看。

　　举僧问香林，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林云：坐久成劳。

　　香林道坐久成劳。还会么？若会得，百草头上，罢却干戈；若也不会，伏听处分。

　　古人行脚，结交择友，为同行道伴，拔草瞻风。是时云门旺化广南，香林得得出蜀，与鹅湖镜清同时，先参湖南报慈，后方至云门会下，作侍者十八年，在云门处，亲得亲闻，他悟时虽晚，不妨是大根器。居云门左右十八年，云门常只唤远侍者，才应诺，门云：是什么？香林当时也下语呈见解弄精魂，终不相契。一日忽云：我会也。门云：何不向上道将来？又住三年，云门室中，垂大机辩，多半为他远侍者，随处入作。云门凡有一言一句，都收在远侍者处。

　　香林后归蜀，初住导江水晶宫，后住青城香林。智门祚和尚，本浙人，盛闻香林道化，特来入蜀参礼，柞乃雪窦师也。云门虽接人无数，当代道行者，只香林一派最盛。归川住院四十年，八十岁方迁化。尝云：我四十年，方打成一片。凡示众云：大凡行脚，参寻知识，要带眼行，须分缁素，看浅深始得，先须立志，而释迦老，在因地时，发一言一念，皆是立志。后来僧问：如何是室内一盏灯？林云：三人证龟成鳖。又问：如何是衲衣下事？林云：腊月火烧山。古来答祖师意甚多，唯香林此一则坐断天下人舌头，无尔计较作道理处。

　　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林云：坐久成劳，可谓言无味句无味，无味之谈，塞断人口，无尔出气处。要见便见，若不见切忌作解会。香林曾遇作家来，所以有云门手段，有三句体调。人多错会，道祖师西来，九年面壁，岂不是坐久成劳，有什么巴鼻，不见他主人得大自在处。他是脚踏实地，无许多佛法知见道理，临时应用，所谓法随法行，法幢随处建立。雪窦因风吹火，傍指出一个半个：

　　一个两个千万个，脱却笼头卸角驮。

　　左转右转随后来，紫胡要打刘铁磨。

　　雪窦直下如击石火，似闪电光，拶出放教尔见，聊闻举着便会始得，也不妨是他屋里儿孙，方能恁么道。若能直下便恁么会去，不妨奇特。一个两个千万个，脱去笼头卸角驮，洒洒落落，不被生死所染，不被圣凡情解所缚，上无攀仰，下绝己躬，一如他香林雪窦相似，何止只是千万个？直得尽大地人，悉皆如此，前佛后佛，也悉皆如此。苟或于言句中作解会，便似紫胡要打刘铁磨相似。其实才举，和声便打。

　　紫胡参南泉，与赵州岑大虫同参。时刘铁磨在沩山下卓庵，诸方皆不奈何他。一日紫胡得得去访云：莫便是刘铁磨否？磨云：不敢。胡云：左转右转？磨云：和尚莫颠倒。胡和声便打。香林答这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却云：坐久成劳。若恁么会得，左转右转随后来也。且道雪窦如此颂出，意作么生？无事好。试请举看。

　　⊙碧岩录第十八则

　　举肃宗皇帝，问忠国师：百年后所须何物？国师云：与老僧作个无缝塔。帝曰：请师塔样。国师良久云：会么？帝云：不会。国师云：吾有付法弟子耽源，却谙此事，请诏问之。国师迁化后，帝诏耽源，问：此意如何？源云：湘之南潭之北，（雪窦着语云：独掌不浪鸣。）中有黄金充一国。（雪窦着语云：山形拄杖子，拗折了也。）无影树下合同船，（雪窦着语云：海晏河清。）琉璃殿上无知识。（雪窦着语云：拈了也。）

　　肃宗代宗，皆玄宗之子孙，为太子时，常爱参禅。为国有巨盗，玄宗遂幸蜀。唐本都长安，为安禄山潜据，后都洛阳，肃宗摄政。是时忠国师，在郑州白崖山住庵，今香严道场是也。四十余年不下山，道行闻于帝里。上元二年敕中使，诏入内，待以师礼，甚敬重之，尝与帝演无上道，师退朝，帝自攀车而送之，朝臣皆有愠色，欲奏其不便。国师具他心通，而先见圣奏曰：我在天帝释前，见粟散天子，如闪电光相似。帝愈加敬重。及代宗临御，复延止光宅寺，十有六载，随机说法，至大历十年，迁化。

　　山南府青锉山和尚，昔与国师同行，国师尝奏帝令诏他，三诏不起，常骂国师耽名爱利，恋着人间。国师于他父子三朝中，为国师。他家父子，一时参禅。据传灯录所考，此乃是代宗设问。若是问国师如何是十身调御，此却是肃宗问也。

　　国师缘终，将入涅盘，乃辞代宗。代宗问曰：国师百年后，所须何物？也只是平常一个问端，这老汉无风起浪，却道与老僧造个无缝塔。且道白日青天如此作什么，做个塔便了，为什么却道：做个无缝塔？代宗也不妨作家，与尔一拶道：请师塔样。国师良久云：会么？奇怪这些子，最是难参，大小大国师，被他一拶，直得口似扁担。然虽如此，若不是这老汉，几乎弄倒了，多少人道，国师不言处，便是塔样。若恁么会，达摩一宗扫地而尽。若谓良久便是，哑子也合会禅。

　　岂不见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世尊良久，外道礼拜，赞叹曰：世尊大慈大悲，开我迷云，令我得入。及外道去后，阿难问佛：外道有何所证，而言得入？世尊云：如世良马，见鞭影而行。人多向良久处会，有什么巴鼻。五祖先师拈云：前面是珍珠玛瑙、后面是玛瑙珍珠；左边是观音势至，右边是文殊普贤；中间有个幡子，被风吹着，道胡芦胡芦。国师云：会么？帝曰：不会。却较些子，且道这个不会，与武帝不识，是同是别？虽然似则似，是则未是。

　　国师云：吾有付法弟子耽源，却谙此事，请诏问之。雪窦拈云：独掌不浪鸣。代宗不会则置，耽源还会么？只消道个请师塔样，尽大地人不奈何。五祖先师拈云：尔是一国之师，为个什么不道，却推与弟子？国师迁化后，帝诏耽源问此意如何，源便来为国师胡言汉语说道理，自然会他国师说话。只消一颂：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黄金充一国。无影树下合同船，琉璃殿上无知识。

　　耽源名应真，在国师处作侍者，后住吉州耽源寺。时仰山来参耽源。源言重性恶不可犯，住不得。仰山先去参性空禅师，有僧问性空：如何是祖师西来意？空云：如人在千尺井中，不假寸绳出得此人，即答汝西来意。僧云：近日湖南畅和尚，亦为人东语西话。空乃唤沙弥拽出这死尸着，山后举问耽源：如何出得井中人？耽源曰：咄！痴汉，谁在井中？仰山不契，后问沩山，山乃呼：慧寂！山应诺。沩云：出了也。仰山因此大悟，云：我在耽源处得体，沩山处得用。

　　也只是这一个颂子，引人邪解不少。人多错会道：相是相见，谈是谈论，中间有个无缝塔，所以道中有黄金充一国。帝与国师对答，便是无影树下合同船。帝不会，遂道琉璃殿上无知识。又有的道：相是相州之南，潭是潭州之北，中有黄金充一国，颂官家眨眼顾视云：这个是无缝塔。若恁么会，不出情见，只如雪窦下四转语，又作么生会？今人殊不知古人意，且道湘之南，潭之北，尔作么生会？中有黄金充一国，尔作么生会？琉璃殿上无知识，尔作么生会？若恁么见得，不妨庆快平生。

　　湘之南潭之北，雪窦道：独掌不浪鸣。不得已与尔说。中有黄金充一国，雪窦道：山形拄杖子。古人道：识得拄杖子，一生参学事毕。无影树下合同船，雪窦道：海晏河清。一时豁开户牖，八面玲珑。琉璃殿上无知识，雪窦道：拈了也。一时与尔说了也，不妨难见，见得也好，只是有些子错认处，随语生解。至末后道拈了也，却较些子，雪窦分明一时下语了，后面单颂个无缝塔子：

　　无缝塔，见还难，澄潭不许苍龙蟠。

　　层落落，影团团，千古万古与人看。

　　雪窦当头道：无缝塔，见还难。虽然独露无私，则是要见时还难。雪窦忒杀慈，更向尔道：澄潭不许苍龙蟠。五祖先师道：雪窦颂古一册，我只爱他澄潭不许苍龙蟠一句，犹较些子。多少人去他国师良久处作活计。若恁么会，一时错了也。不见道：卧龙不鉴止水，无处有月波澄，有处无风起浪。又道：卧龙长怖碧潭清。若是个汉，直饶洪波浩渺，白浪滔天，亦不在里许蟠。

　　雪窦到此颂了，后头着些子眼目，琢出一个无缝塔，随后说道：层落落，影团团，千古万古与人看。尔作么生看？即今在什么处？直饶尔见得分明，也莫错认定盘星。

　　⊙碧岩录第十九则

　　垂示云：一尘举，大地收，一花开，世界起，只如尘未举花未开时，如何着眼？所以道：如斩一纟戾丝，一斩一切斩；如染一纟戾丝，一染一切染。只如今便将葛藤截断，运出自己家珍，高低普应，对各种不同的根器都能应机说法。前后无差，各各现成。倘或未然，看取下文。

　　举俱胝和尚，凡有所问，有什么消息，钝根阿师。只竖-指。这老汉也要坐断天下人舌头，热则普地热，寒则普地寒，换却天下人舌头。

　　若向指头上会，则辜负俱胝；若不向指头上会，则生铁铸就相似。会也恁么去，不会也恁么去，高也恁么去，低也恁么去，是也恁么去，非也恁么去，所以道：一尘才起大地全收，一花欲开世界便起，一毛头狮子，百亿毛头现。圆明道：寒则普天普地寒，热则普天普地热，山河大地，下彻黄泉；万象森罗，上通霄汉。且道是什么物得恁么奇怪？若也识得，不消一捏；若识不得，碍塞杀人。

　　俱胝和尚，乃婺州金华人，初住庵时，有一尼名实际，到庵直入，更不下笠，持锡绕禅床三匝云：道得即下笠。如是三问，俱胝无对，尼便去。俱胝曰：天势稍晚，且留一宿。尼曰：道得即宿。胝又无对，尼便行。胝叹曰：我虽处丈夫之形，而无丈夫之气。遂发愤要明此事，拟弃庵往诸方参请，打叠行脚，其夜山神告曰：不须离此，来日有肉身菩萨，来为和尚说法，不须去。果是次日，天龙和尚到庵，胝乃迎礼，具陈前事。天龙只竖一指而示之，俱胝忽然大悟。

　　是他当时郑重专注，所以桶底易脱。后来凡有所问，只竖一指。长庆道：美食不中饱人吃。玄沙道：我当时若见，拗折指头。玄觉云：玄沙恁么道，意作么生？云居锡云：只如玄沙恁么道，是肯伊，是不肯伊？若肯伊，何言拗折指头？若不肯伊，俱胝过在什么处？先曹山云：俱胝承当处莽卤，只认得一机一境，一等是拍手抚掌，见他西园奇怪。玄觉又云：且道俱胝还悟也未？为什么承当处莽卤？若是不悟，又道平生只用一指头禅不尽。且道曹山意在什么处？当时俱胝实然不会，及乎到他悟后，凡有所问，只竖一指，因什么千人万人，罗笼不住，扑他不破？

　　尔若用他指头会，决定不见古人意，这般禅易参，只是难会。如今人才问着，也竖指竖拳，只是弄精魂，也须是彻骨彻髓，见透始得。俱胝庵中有一童子，于外被人诸曰：和尚寻常以何法示人？童子竖起指头。归而举似师，俱胝以刀断其指，童子叫唤走出，俱胝召一声，童子回头，俱胝却竖起指头，童子豁然领解。且道见个什么道理？及至迁化，谓众曰：吾得天龙一指头禅，平生用不尽。要会么？竖起指头便脱去。

　　后来明招独眼龙问国泰深师叔云：古人道，俱胝只念三行咒，便得名超一切人。作么生与他拈却三行咒？深亦竖起一指头。招云：不因今日，争识得这瓜州客。且道意作么生？秘魔平生，只用一杈打地，和尚凡有所问，只打地一下，后被人藏却他棒，却问如何是佛，他只张口，亦是一生用不尽。无业云：祖师观此土有大乘根器，唯单传心印，指示迷途，得之者不拣愚之与智凡之与圣，且多虚不如少实。大丈夫汉，即今直下休歇去，顿息万缘去，超生死流，迎出常格，纵有眷属庄严，不求自得。无业一生凡有所问，只道莫妄想。

　　所以道：一处透，千处万处一时透；一机明，千机万机一时明。如今人总不恁么，只管恣意情解，不会他古人省要处。他岂不是无机关传换处，为什么只用一指头？须知俱胝到这里，有深密为人处，要会得省力么？还他圆明道：寒则普天普地寒，热则普天普地热。山河大地，通上孤危，万象森罗，彻下险峻，什么处得一指头禅来？

　　对扬深爱老俱胝，宇宙空来更有谁？

　　曾向沧溟下浮木，夜涛相共接盲龟。

　　雪窦会四六文章，七通八达，凡是淆讹奇特公案，偏爱去颂：对扬深爱老俱胝，宇宙空来更有谁？今日学者，抑扬古人，或宾或主，一问一答，当面提持，有如此为人处，所以道对扬深爱老俱胝，且道雪窦爱他作什么？自天地开辟以来，更有谁人，只是老俱胝一个。若是别人须参杂，唯是俱胝者，只用一指头，直至老死。时人多邪解道：山河大地也空，人也空，法也空，直饶宇宙二时空来，只是俱胝老一个，且得没交涉。

　　曾向沧溟下浮木，如今谓之生死海，众生在业海之中，头出头没，不明自己，无有出期。俱胝老垂慈接物，于生死海中，用一指头接人，似下浮木接盲龟相似，今诸众生得到彼岸。夜涛相共接盲龟。《法华经》云：如一眼之龟，值浮木孔，无没溺之患。大善知识接得一个如龙似虎的汉，教他向有佛世界互为宾主，无佛世界坐断要津，接得个盲龟，堪作何用？

　　⊙碧岩录第二十则

　　垂示云：堆山积岳，撞墙磕壁。伫思停机，一场苦屈。或有个汉出来掀翻大海，踢倒须弥，喝散白云，打破虚空，掀翻像茫茫大海一样的业识，踢倒像须弥山一样的我执贡高，喝散像云团一样的无明直下向一机一境，坐断天下人舌头，无尔近傍处。且道从上来，是什么人曾恁么？试举看。

　　举龙牙问翠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微云：与我过禅板来。牙过禅板与翠微，微接得便打。牙云：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西来意。牙又问临济：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济云：与我过蒲团来。牙取蒲团过与临济，济接得便打。牙云：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西来意。

　　翠岩芝和尚云：当时如是，今时衲子皮下还有血么？沩山雩云：翠微临济，可谓本分宗师，龙牙一等是拨草瞻风，不妨与后人作龟鉴。住院后有僧问：和尚当时还肯二尊宿么？牙云：肯即肯，只是无祖师西来意。龙牙瞻前顾后，应病与药。大沩则不然，待伊问和尚当时还肯二尊宿么，明不明，劈脊便打。非惟扶竖翠微临济，亦不辜负来问。石门聪云：龙牙无人拶着，犹可。被个衲子挨着，失却一只眼。雪窦云：临济翠微只解把住，不解放开，我当时如作龙牙，待伊索蒲田禅板，拈起劈面便掷。五祖戒云：和尚得恁么面长。或云：祖师上宿临头。黄龙新云：龙牙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既明则明矣，因什么却无祖师西来意？

　　会么？棒头有眼明如日，要识真金火里看。大凡激扬要妙，提唱宗乘，向第一机下明得，可以坐断天下人舌头，倘或踌躇，落在第二。这二老汉，虽然打风打雨，惊天动地，要且不曾打着个明眼汉。古人参禅多少辛苦，立大丈夫志气，经历山川，参见尊宿。龙牙先参翠微临济，后参德山，遂问：学人仗莫邪剑，拟取师头时如何？德山引颈云：囗力。牙云：师头落也。山微笑便休去。次到洞山，洞山问：近离甚处？牙云：德山来。洞山云：德山有何言句？牙遂举前话。洞山云：他道什么？牙云：他无语。洞山云：莫道无语，且试将德山落的头呈似者僧看。牙于此有省，遂焚香遥望德山礼拜忏悔。德山闻云：洞山老汉不识好恶，这汉死来多少时，救得有什么用处？从他担老僧头绕天下走。

　　龙牙根性聪敏，担一肚皮禅行脚，直向长安翠微，便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微云：与我过禅板来。牙取禅板与微，微接得便打。牙云：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西来意。又问临济：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济云：与我过蒲团来。牙取蒲团与临济，济接得便打。牙云：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西来意。他致个问端，不妨要见他曲录木床上老汉，亦要明自己一段大事，可谓言不虚设，机不乱发，出在做工夫处。

　　不见五泄参石头，先自约曰：若一言相契即住，不然即去。石头据座，泄拂袖而出。石头知是法器，即垂开示，泄不领其旨，告辞而出至门。石头呼之云：梨。泄回顾。石头云：从生至死，只是这个，回头转脑，更莫别求。泄于言下大悟。又麻谷持锡到章敬，绕禅床三匝，振锡一下，卓然而立。敬云：是是。又到南泉，依前绕床振锡而立。南泉云：不是不是。此是风力所转，终成败坏。谷云：章敬道是，和尚为什么道不是？南泉云：章敬即是，是汝不是。

　　古人也不妨要提持透脱此一件事，如今人才问着，全无些子用工夫处，今日也只是恁么，明日也只是恁么，尔若只恁么尽未来际，也未有了日，须是抖擞精神，始得有少分相应。尔看龙牙发一问道：如何是祖师西来意？翠微云：与我过禅板来。牙过与微，微接得便打。牙当时取禅板时，岂不知翠微要打他？也不得便道他不会，为什么却过禅板与他？且道当极承当得时，合作么生，他不向活水处用，自去死水里作活计，一向作主宰，便道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西来意。又走去河北参临济，依前恁么问。济云：与我过蒲团来。牙过与济，济接得便打。牙云：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西来意。且道二尊宿，又不同法嗣，为什么答处相似，用处一般？

　　须知古人，一言一句，不乱施为。他后来住院，有僧问云：和尚当时见二尊宿，是肯他不肯他？牙云：肯则肯，要且无祖师西来意。烂泥里有刺，放过与人，已落第二。这老汉把得定，只做得洞下尊宿。若是德山临济门下，须知别有生涯，若是山僧则不然，只向他道，肯即未肯，要且无祖师西来意。

　　不见僧问大梅：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梅云：西来无意。盐官闻云：一个棺材，两个死汉。玄沙闻云：盐官是作家。雪窦道：三个也有。只如这僧问祖师西来意，却向他道西来无意，尔若恁么会，堕在无事界里。所以道：须参活句，莫参死句。活句下荐得，永劫不忘；死句下荐得，自救不了。龙牙恁么道，不妨尽善。

　　古人道相续也大难。他古人一言一句，不乱施为，前后相照，有权有实，有照有用，宾主历然，互换纵横。若要辨其亲切，龙牙虽不昧宗乘，争奈落在第二头。当时二尊宿，索禅板蒲团，牙不可不知他意，是他要用他胸襟里事，虽然如是，不妨用得太峻。龙牙恁么问，二老恁么答，为什么却无祖师西来意？到这里须知别有个奇特处，雪窦拈出今人看：

　　龙牙山里龙无眼，死水何曾振古风？

　　禅板蒲团不能用，只应分付与卢公。

　　雪窦据款结案，他虽恁么颂，且道意在什么处？甚处是无眼？甚处是死水里？到这里须是有变通始得。所以道：澄潭不许苍龙蟠，死水何曾有狞龙？不见道死水不藏龙。若是活的龙，须向洪波浩渺白浪滔天处去。此言龙牙走入死水中去，被人打，他却道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西来意，招得雪窦道死水何曾振古风。虽然如此，且道雪窦是扶持伊，是减他威光。人多错会道：为什么只应分付与卢公？殊不知，却是龙牙分付与人。大凡参请，须是向机上辨别，方见他古人相见处。

　　禅板蒲团不能用，翠微云：与我过禅板来。牙过与他，岂不是死水里作活计？分明是驾与青龙，只是他不解骑，是不能用也。只应分付与卢公，往往唤作六祖，非也，不曾分付与人。若道分付与人要用打入，却成个什么去？昔雪窦自呼为卢公，他《题晦迹自贻》云：图画当年爱洞庭，波心七十二峰青。而今高卧思前事，添得卢公倚石屏。雪窦要去龙牙头上行，又恐人错会，所以别颂要剪人解。雪窦复拈云：这老汉，也未得剿绝，复成一颂：灼然，能有几人知，自知较一半，赖有末后句。

　　卢公付了亦何凭，坐倚休将继祖灯。

　　堪对暮云归未合，远山无限碧层层。

　　卢公付了亦何凭，有何凭据？直须向这里恁么会去，更莫守株待兔，髑髅前一打破，无一点事在胸中，放教洒洒落落地，又何必要凭？或坐或倚，不消作法道理，所以道坐倚休将继祖灯。雪窦一时拈了也。他有个转身处，末后自露个消息，有些子好处道堪对暮云归来合。且道雪窦意在什么处？暮云归欲合未合之时，尔道作么生远山无限碧层层？且道是文殊境界那？是普贤境界那？是观音境界那？到此且道是什么人分上事？

　　卷第三 《碧岩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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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岩录第二十一则

　　垂示云：建法幢立宗旨，锦上铺花。脱笼头卸角驮，太平时节。或若辨得格外句，举一明三，其或未然，依旧伏听处分。

　　举，僧问智门：莲花未出水时如何？智门云：莲花。僧云：出水后如何？门云：荷叶。

　　智门若是应机接物，犹较些子，若是截断众流，千里万里。且道这莲花，出水与未出水，是一是二，若恁么见得，许尔有个人处。虽然如是，若道是一，颟顸佛性笼统真如。若道是二，心境未忘，落在解路上走，有什么歇期？且道古人意作么生？其实无许多事。所以投子道尔但莫著名言数句。若了诸事自然不着即无许多位次不同。尔摄一切法，一切法摄尔不得。本无得失梦幻，如许多名目，不可强与他安立名字。诳唬尔诸人得么，尔诸人问故所以有言，尔若不问，教我向尔道什么即得。一切事，皆是尔将得来，都不干我事。

　　古人道：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不见云门举僧问灵云云：佛未出世时如何？云竖起拂子。僧云：出世后如何？云亦竖起拂子。云门云：前头打着，后头打不着。又云不说出与不出，何处有伊问时节也。古人一问一答，应时应节，无许多事，尔若寻言逐句，了无交涉；尔若能言中透得意，机中透得机，放令闲闲地，方见智门答话处。

　　问佛未出世时如何？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斑石内混饨未分时如何？父母未生时如何？云门道：从古至今，只是一段事，无是无非，无得无失，无生与未生。古人到这里，放一线道有出有入。若是未了的人，扶篱摸壁，依草附木，或教他放下，又打入莽莽荡荡荒然处去。若是得的人，二六时中，不依倚一物。虽不依倚一物，莲花未出水时如何？智门云：莲花。便只拦问一答，不妨奇特。诸方皆谓之颠倒语，那里如此。

　　不见岩头道：常贵未开口已前，犹较些子。古人露机处，已是漏逗了也。如今学者，不省古人意，只管去理论出水与未出水，有什么交涉？不见僧问智门：如何是般着体？门云：蚌含明月。僧云：如何是般若用？门云：兔子怀胎。看他如此对答，天下人讨他语脉不得。或有人问夹山道：莲花未出水时如何？只对他道：露柱灯笼。且道与莲花是同是别？出水后如何？对他道：杖头挑日月，脚下太泥深。尔且道是不是，且莫错认定盘星。雪窦忒杀慈悲，打破人情，所以颂出。

　　莲花荷叶报君知，出水何如未出时？

　　江北江南问王老，一狐疑了一狐疑。

　　智门本是浙人，得得入川参香林，既彻，却回住隋州智门。雪窦是他的子，见得好穷玄极妙。直道莲花荷叶报君知，出水何如未出时。这里要人直下便会。山僧道：未出水时如何？露柱灯笼。出水后如何？杖头挑日月，脚下太泥深。。尔且莫惜认定盘星，如今人咬人言句者，有甚么限，尔且道出水时是什么节？未出水时是什么节？若向这里见得，许尔亲见智门。

　　雪窦道，尔若不见，江北江南问王老。雪窦意道，尔只管去江北江南，问尊宿出水与未出水，江南添得两句，江北添得两句，一重，添一重，辗转生疑，且道何时得不疑去。如野狐多疑，冰凌上行，以听水声，若不鸣方可过河。参学人若一狐疑了一狐疑，几时得平隐去。

　　⊙碧岩录第二十二则

　　垂示云：大方无外，细若邻虚，擒纵非他，卷舒在我。必欲解粘去缚，直须削迹吞声。人人坐断要津，个个壁立千仞。且道是什么人境界，试举看。

　　举雪峰示众云：南山有一条鳖鼻蛇，汝等诸人，切须好看。长庆云：今日堂中，大小有人丧身失命。僧举似玄沙，玄沙云：须是棱兄始得，虽然如此，我即不恁么。僧云：和尚作么生？玄沙云：用南山作什么？云门以拄杖，掉向雪峰面前，作怕势。

　　尔若平展一任平展，尔若打破一任打破。雪窦与岩头钦山同行，凡三到投子九上洞山，后参德山，方打破漆桶。一日率岩头访钦山，至鳖山店上阻雪。岩头每日只是打睡，雪峰一向坐禅，严头喝云：口童眠去，每日床上，恰似七村里土地相似，他时后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峰自点胸云：某甲这里未稳在，不敢自瞒。头云：我将谓尔已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播扬大教，犹作这个语话。峰云：某甲实未稳在。头云：尔若实如此，据尔见处，一一道来，是处我与尔证明，不是处与尔铲却。

　　峰遂举见盐官上堂举色空义，得个入处。头云：此去三十年，切忌举着。峰又举：见洞山过水颂，得个入处。头云：若与么自救不了。后到德山，问：从上宗乘中事，学人还有分也无？山打一棒：‘道什么？我当时如桶底脱相似。头遂喝云：尔不闻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峰云：他后如何即是？头云：他日若欲播扬大教，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峰于言下大悟，便礼拜，起来连声叫云：今日始是鳖山成道，今日始是鳖山成道。

　　后回闽中住象骨山，自贻作颂云：人生倏忽暂须臾，浮世那能得久居。出岭才登三十二，入闽早是四旬余。他非不用频频举，已过应须旋旋除。奉报满朝朱紫贵，阎王不怕佩金鱼。凡上堂示众云：一一盖天盖地，更不说玄说妙，亦不说心说性，突然独露，如大火聚，近之则燎却面门，似大阿剑，拟之则丧身失命，若也伫思停机，则没干涉。

　　只如百丈问黄檗：甚处去来？檗云：大雄山下采菌去来。丈云：还见大虫么？檗便作虎声，丈便拈斧作斫势，檗遂打百丈一掴，丈吟吟而笑便归，升座谓众云：大雄山有一大虫，汝等诸人，切须好看，老僧今日，亲遭一口。赵州凡见僧便问曾到此间么？云曾到或云不曾到，州总云吃茶去。院主云：和尚寻常问僧，曾到与不曾到，总道‘吃茶去，意旨如何？州云：院主！主应诺。州云：吃茶去。紫胡门下立一牌，牌上书云：紫胡有一狗，上取人头，中取人腰，下取人脚，拟议则丧身失命。或新到才相看，师便喝云：看狗。僧才回首，师便归方丈。

　　正如雪峰道：南山有一条鳖鼻蛇，汝等诸人切须好看。正当恁么时，尔作么生败对，不蹑前踪，试请道看，到这里也须是会格外句始得。一切公案语言，举得将来，便知落处。看他恁么示众，且不与尔说行说解，还将情试测度得么，是他家儿孙，自然道得恰好。所以古人道：承言须会宗，勿自立规矩。言须有格外，句须要透关，若是语不离窠窟，堕在毒海中也。

　　雪峰恁么示众，可谓无味之谈，塞断人口。长庆、玄沙，皆是他家屋里人，方会他恁么说话。只如雪峰道南山有一条鳖鼻蛇，诸人还知落处么？到这里须是具通方眼始得。不见真净有颂云：打鼓弄琵琶，相逢两会家。云门能唱和，长庆解随邪。古曲无音韵，南山鳖鼻蛇。何人知此意，端的是玄沙。

　　只如长庆恁么只对，且道意作么生？到这里如击石火，似闪电光，方可构得。若有纤毫去不尽，便构他底不得。可惜许，人多向长庆言下生情解，道堂中才有闻处，便是丧身失命；有者道：原无一星事，平白地上说这般话疑人，人问他道南山有一条鳖鼻蛇尔便疑着。若恁么会，且得没交涉，只去他言语上作活计。既不恁么会，又作么生会？后来有僧举似玄沙，玄沙云：须是棱兄始得。虽然如是，我即不恁么。僧云：和尚又作么生？沙云：用南山作什么？但看玄沙语中便有出身处，便云：用南山作什么，若不是玄沙，也大难酬对。

　　只如他恁么道南山有一条鳖鼻蛇，且道在什么处？到这里须是向上人方会恁么说话。古人道：钓鱼船上谢三郎，不爱南山鳖鼻蛇。却到云门，以拄杖撺向雪峰面前作怕势。云门有弄蛇手脚，不犯锋芒，明头也打着，暗头也打着。他寻常为人，如舞太阿剑相似。有时飞向人眉毛眼睫上，有时飞向三千里外取人头。雪门撺拄杖作怕势，且不是弄精魂，他莫也是丧身失命么。作家宗师，终不去一言一句上作活计。雪窦只为爱云门契证得雪峰意，所以颂出。

　　象骨岩高人不到，到者须是弄蛇手。

　　棱师备师不奈何，丧身失命有多少。

　　韶阳知，重拨草，南北东西无处讨。

　　忽然突出拄杖头。抛对雪峰大张口，

　　大张口兮同闪电，剔起眉毛还不见。

　　如今藏在乳峰前，来者一一看方便。

　　（师高声喝云：看脚下！）

　　象骨岩高人不到，到者须是弄蛇手。雪峰山下有象骨岩，雪峰机峰高峻，罕有人到他处。雪窦是他屋里人，毛羽相似，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也须是通方作者共相证明。只这鳖鼻蛇，也不妨难弄须是解弄始得，若不解弄反被蛇伤。五祖先师道：此鳖鼻蛇，须是有不伤犯手脚底机，于他七寸上，一捏捏住，便与老僧把手共行。长庆玄沙，有这般手脚，雪窦道，棱师备师不奈何，人多道长庆玄沙不奈何，所以雪窦独美云门，且得没交涉。殊不知三人中，机无得失，只是有亲疏。且问诸人，什么处是棱师备师不奈何处？

　　丧身失命有多少？此颂长庆道今日堂中，大有人丧身失命。到这里，须是有弄蛇手，仔细始得。雪窦出他云门，所以一时拨却，独存云门。一个道韶阳知，重拨草，盖为云门知他。雪峰道南山有一鳖鼻蛇落处，所以重拨草。雪窦颂到这里，更有妙处云，南北东西无处讨，尔道在什么处，忽然突出拄杖头，原来只在这里，尔不可便向拄杖头上作活计去也。云门以拄杖撺向雪峰面前作怕势，云门便以拄杖作鳖鼻蛇用；有时却云：拄杖子化为龙，吞却乾坤了也，山河大地甚处得来？只是一条拄杖子，有时作龙，有时作蛇，为什么如此？到这里方知，古人道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

　　颂道：抛对雪峰大张口，大张口兮同闪电。雪窦有余才，拈出云门毒蛇去。只这大张口兮同于闪电相似，尔若拟议，则丧身失命。剔起眉毛还不见，向什么处去也，雪窦颂了，须去活处为人，将雪峰蛇自拈自弄，不妨杀活临时。要见么，云如今藏在乳峰前。乳峰乃雪窦山名也。雪窦有颂云：石总四顾沧冥窄，寥寥不许白云白。长庆玄沙云门，虽弄得了不见，却云如今藏在乳峰前，来者一一看方便。雪窦犹涉廉纤在，不言便用，却高声喝云，看脚下。从上来有多人拈弄，且道还曾伤着人，不曾伤着人，师便打。

　　⊙碧岩录第二十三则

　　垂示云：玉将火试，要判别玉石的好坏，用火焚烧三天三夜之后，看它的色泽就可知分晓金将石试，剑将毛试，水将杖试。至于衲僧门下，一言一句，一机一境，一出一入，一挨一拶，要见深浅，要见向背，且道将什么？试请举看。

　　举，保福、长庆游山次，福以手指云：只这里便是妙峰顶。庆云：是则是，可惜许。雪窦着语云：今日共这汉游山，图个什么？复云：百千年后不道无，只是少。后举似镜清，清云：若不是孙公，便见髑髅遍野。

　　保福、长庆、镜清，总承嗣雪峰。他三人同得同证，同见同闻，同拈同用，一出一入，递相挨拶，盖为他是同条生的人，（同一个师门开悟）举着便知落处。（话一提起，便知对方的旨意在何处）在雪峰会里，居常问答，只是他三人，古人行住坐卧，以此道为念，所以举着便知落处。

　　一日游山次，保福以手指云：只这里便是妙峰顶。如今禅和子，恁么问着，便只口似匾檐。赖值问着长庆，尔道保福恁么道，图个什么？古人如此，要验他有眼无眼，是他家里人，自然知他落处。便对他道：是即是，可惜许。且道长庆恁么道，意旨如何？不可一向恁么去也，似则似，罕有等闲无一星事，赖是长庆识破他。

　　雪窦着语云：今日共这汉游山，图个什么？且道落在什么处？复云：百千年后不道无，只是少。雪窦解点胸，正似黄檗道：不道无禅，只是无师。雪窦恁么道，也不妨险峻。若不是同声相应，争得如此孤危奇怪。此谓之着语，落在两边，虽落在两边，却不住两边。

　　后举似镜清，清云：若不是孙公，便见髑髅遍野。孙公乃长庆俗姓也，不见僧问赵州：如何是妙峰孤顶？州云：老僧不答尔这话。僧云：为什么不答这话？州云：我若答尔，恐落在平地上。

　　教中说妙峰孤顶，德云比丘，从来不下山。善财去参七日不逢，一口却在别峰相见。及乎见了，却与他说一念三世，一切诸佛，智慧光明，普见法门。德云既不下山，因什么却在别峰相见；若道他下山，教中道，德云比丘从来不曾下山，常在妙峰孤顶。到这里，德云与善财，的的在那里？自后李长者打葛藤，打得好，道妙峰孤顶，是一味平等法门，一一皆真，一一皆全，向无得无失，无是无非处独露，所以善财不见，到称性处，如眼不自见，耳不自闻，指不自触，如刀不自割，火不自烧，水不自洗。

　　到这里，教中大有老婆相为处，所以放一线道，于第二义门，立宾立主，立机境立问答。所以道：诸佛不出世，亦无有涅盘。方便度众生，故现如斯事。且道毕竟作么生免得镜清、雪窦恁么道去？当时不能拍拍相应，所以尽大地人髑髅遍野。镜清恁么证将来，那两个恁么用将来，雪窦后面颂出，更显焕颂了。

　　妙峰孤顶草离离，拈得分明付与谁。

　　不是孙公辨端的，髑髅着地几人知？

　　妙峰孤顶草离离，草里辊有什么了期？拈得分明付与谁。什么处是分明处？颂保福道只这里便是妙峰顶。不是孙公辨端的，孙公见什么道理，便云：是则是可惜许？只如髑髅着地几人知，汝等诸人还知么？瞎。

　　⊙碧岩录第二十四则

　　垂示云：高高峰顶立，超尘绝俗，就像巍巍地站在高山顶上一样。魔外莫能知。深深海底行，深入凡尘，游戏三昧入生死海，如同潜入深渊海底。佛眼觑不见。直饶眼似流星，机如掣电，未免灵龟曳尾。到这里合作么生，试举看。

　　举，刘铁磨到沩山，山云：老牛孛牛，汝来也。磨云：来日台山大会斋，和尚还去么？沩山放身卧，磨便出去。

　　刘铁磨，尼也。如击石火，似闪电光，拟议则丧身失命。禅道若到紧要处，那里有许多事。他作家相见，如隔墙见角便知是牛，隔山见烟便知是火，拶着使动，捺着便转。沩山道：老僧百年后，向山下檀越家，作一头水牯牛，左肋下书五字云：‘沩山僧某甲。且正当恁么时，唤作沩山僧即是，唤作水牯牛即是。如今人问着，管取分疏不下。

　　刘铁磨久参，机锋峭峻，人号为刘铁磨，去沩山十里卓庵。一日去访沩山，山见来便云：老牛孛牛，汝来也。磨云：来日台山大会斋，和尚还去么？沩山放身便卧，磨便出去。尔看他一如说话相似，且不是禅又不是道，唤作无事会得么。沩山去台山，自隔数千里，刘铁磨因什么却令沩山去斋？且道意旨如何？

　　这老婆会他沩山说话，丝来线去，一放一收，互相酬唱，如两镜相照，无影像可观，机机相副，句句相投。如今人三搭不回头，这者婆一点也瞒他不得。这个却不是世谛情见，如明镜当台，明珠在掌，胡来胡现，汉来汉见，是他知有向上事，所以如此，如今只管做无事会。

　　四祖演和尚道：莫将有事为无事，往往事从无事生。尔若参得透去，见他恁么如寻常人说话一般，多被言语隔碍，所以不会。唯是知音方会他底。只如乾峰示众云：举一不得举二，放过一着落在第二。云门出众云：昨日有一僧，从天台来却往南岳去。乾峰云：典座今日不得普请。看他两人，放则双放，收则双收。伪仰下谓之境致，风尘草动，悉究端倪。亦谓之隔身句，意通而语隔。到这里，须是左拨右转方是作家。

　　曾骑铁马入重城，敕下传闻六国清。

　　犹握金鞭问归客，夜深谁共御街行？

　　雪窦颂，诸方以为极则。一百颂中，这一颂最具理路。就中极妙，贴体分明颂出，曾骑铁马入重城，颂刘铁磨恁么来。敕下传闻六国清，颂沩山恁么问。犹握金鞭问归客，颂磨云：来日台山大会斋，和尚还去么？夜深谁共御街行，颂沩山放身便卧，磨便出去。

　　雪窦有这般才调，急切处向急切处颂，缓缓处向缓缓处颂，风穴亦曾拈，同雪窦意。此颂诸方皆美之，高高峰顶立，魔外莫能知，深深海底行，佛眼觑不见。看他一个放身卧，一个便出去，若更周遮，一时求路不见。

　　雪窦颂意最好，是曾骑铁马入重城。若不是同得同证，焉能恁么。且道得个什么意？不见僧问风穴：沩山道：‘老犊牛汝来也。意旨如何？穴云：白云深处金龙跃。僧云：只如刘铁磨道：‘来日台山大会斋，和尚还去么？意旨如何？穴云：碧波心里玉兔惊。僧云：沩山便作卧势，意旨如何？穴云：老倒疏慵无事日，闲眠高卧对青山。此意亦与雪窦同也。

　　⊙碧岩录第二十五则

　　垂示云：机不离位，堕在毒海，语不惊群，陷于流俗。忽若击石火里别缁素，闪电光中辨杀活，可以坐断十方，壁立千仞，还知有恁么时节么？试举看。

　　举，莲花峰庵主，拈拄杖示众云：古人到这里，为什么不肯住？众无语。自代云：为他途路不得力。复云：毕竟如何？又自代云：榔粟横担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

　　诸人还裁辨得莲花峰庵主么？脚跟也未点地在，国初时在天台莲花峰卓庵。古人既得道之后，茅茨石室中，折脚挡儿内，煮野菜根吃过日，且不求名利，放旷随缘。垂一转语，且要报佛祖恩，传佛心印，才见僧来，便拈拄杖云：古人到这里为什么不肯住？前后二十余年，终无一人答得。只这一问，也有权有实，有照有用。若也知他圈缋，不消一捏，尔且道因什么二十年如此问？既是宗师所为，何故只守一橛？

　　若向个里见得，自然不向情尘上走。凡二十年中，有多少人，与他平展下语呈见解，做尽伎俩，没有个道得，也不到他极则处。况此事虽不在言句中，非言句即不能辨。不见道，道本无言，因言显道。所以验人端的处，下口便知音。古人垂一百半句，亦无他，只要见尔知有不知有。他见人不会，所以自代云：为他途路不得力。看他道得，自然契理契机，几曾失却宗旨。

　　古人云：承言须会宗，勿自立规矩。如今人只管撞将去便了，得则得，争奈颟顸笼统，若到作家面前，将三要语印空印泥印水验他，便见方木逗圆孔，无下落处。到这里讨一个同得同证，临时向什么处求？若是知有的人，开怀通个消息，有何不可？若不遇人，且卷而怀之。且问尔诸人，拄杖子是衲僧寻常用的，因什么却道途路不得力？古人到此不肯住，其实金屑虽贵落眼成翳。

　　石室善道和尚，当时遭沙汰，常以拄杖示众云：过去诸佛也恁么，未来诸佛也恁么，现前诸佛也恁么。雪峰一日僧堂前拈拄杖示众云：这个只为中下根人。时有僧出问云：忽遇上上人来时如何？峰拈拄杖便去。云门云：我即不似雪峰打破狼藉。僧问：未审和尚如何？云门便打。

　　大凡参问也无许多事，为尔外见有山河大地，内见有见闻觉知，上见有诸佛可求，下见有众生可度，直须一时吐却，然后十二时中，行住坐卧，打成一片。虽在一毛头上，宽若大千沙界。虽居镬汤炉炭中，如在安乐国土。虽居七珍八宝中，如在茅茨蓬蒿下。这般事，若是通方作者，到古人实处，自然不费力。他见无人构得他的，复自征云：毕竟如何？又奈何不得，自云：榔粟横担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这个意又作么生？且道指什么处为地头？不妨句中有眼，言外有意，自起自倒，自放自收。

　　岂不见严阳尊者，路逢一僧，拈起拄杖云：是什么？僧云：不识。严云：一条拄杖也不识。严复以拄杖，地上扎一下云：还识么？僧云：不识。严云：土窟子也不识。严复以往杖担云：会么？僧云：不会。严云：榔栗横担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

　　古人到这里，为什么不肯住？雪窦有颂云：谁当机，举不赚，亦还希，摧残峭峻，销铄玄微。重关曾巨辟，作者未同归。玉兔乍圆乍缺，金乌似飞不飞。卢老不如何处去，白云流水共依依。因什么山僧道，脑后见腮莫与往来，才作计较，便是黑山鬼窟里作活计？若见得彻信得及，千人万人，自然罗笼不住，奈何不得，动着拶着，自然有杀有活。雪窦会他意道直入千峰万峰去，方始成颂。要知落处，看取雪窦颂云：

　　眼里尘沙耳里土，千峰万峰不肯住。

　　落花流水大茫茫，剔起眉毛何处去？

　　雪窦颂得甚好，有转身处，不守一隅，便道眼里尘沙耳里土，此一句颂莲花峰庵主。衲僧家到这里，上无攀仰下绝己躬，于一切时中，如痴似兀。不见南泉道：学道之人，如痴钝者也难得。禅月诗云：常忆南泉好言语，如斯痴钝者还希。法灯云：谁人知此意，令我忆南泉。南泉又道：七百高僧，尽是会佛法的人，唯有卢行者不会佛法，只会道，所以得他衣钵。且道佛法与道相去多少？雪窦拈云：眼里着沙不得，耳里着水不得。或若有个汉，信得及把得住，不受人瞒，祖佛言教是什么热碗呜声，便请高挂钵囊，拗折拄杖，管取一员无事道人。又云：眼里着得须弥山，耳里着得大海水。有一般汉，受人商量，祖佛言教，如龙得水，似虎靠山，却须挑起钵囊，横担拄杖，亦是一员无事道人。复云：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然后没交涉。三员无事道人中，要选一人为师，正是这般生铁铸就的汉，何故？或遇恶境界，或遇奇特境界，到他面前，悉皆如梦相似，不知有六根，亦不知有旦暮。

　　直饶到这般田地，切忌守寒灰死火，打入黑漫漫处去，也须是有转身一路始得。不见古人道：莫守寒岩异草青，坐却白云宗不妙。所以莲花峰庵主道为他途路不得力，直须是千峰万峰去始得。且道唤什么作千峰万峰？雪窦只爱他道榔栗横担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所以颂出。且道向什么处去？还有知得去处者么？

　　落花流水太茫茫，落花纷纷，流水茫茫，闪电之机，眼前是什么？剔起眉毛何处去？雪窦为什么也不知他去处？只如山僧道适来举拂子，且道即今在什么处？尔诸人若见得，与莲花峰庵主同参，其或未然，三条椽下，七尺单前，试去参详看。

　　⊙碧岩录第二十六则

　　举，僧问百丈：如何是奇特事？丈云：独坐大雄峰。僧礼拜，丈便打。

　　临机具眼，不顾危亡，所以道，不入虎穴，争得虎子。百丈寻常如虎插翅相似，这僧也不避死生，敢捋虎须，便问：如何是奇特事？这僧也具眼，百丈便与他担荷云：独坐大雄峰。其僧便礼拜。衲僧家须是别未问已前意始得，这僧礼拜，与寻常不同，也须是具眼始得。莫教平生心胆向人倾，相识还如不相识，只这僧问如何是奇特事，百丈云独坐大雄峰，僧礼拜，丈便打，看他放去则一时俱是，收来则扫踪灭迹，且道他便礼拜意旨如何？若道是好，因甚百丈便打他作什么？若道是不好，他礼拜有什么不得处？到这里须是识休咎别缁素，立向千峰顶上始得。

　　这僧便礼拜，似捋虎须相似，只争转身处，赖值百丈顶门有眼，肘后有符，照破四天下，深辨来风，所以便打，若是别人无奈他何。这僧以机投机，以意遣意，他所以礼拜。如南泉云：文殊普贤，昨夜三更，起佛见法见，各与二十棒，贬向二铁围山去也。时赵州出众云：和尚棒教谁吃？泉云：王老师有什过？州礼拜。宗师家等闲不见他受用处，才到当机拈弄处，自然活泼泼地。五祖先师常说如马前相扑相似，尔但常教见闻声色一时坐断，把得定作得主，始见他百丈。且道放过时作么生？看取雪窦颂出云：

　　祖域交驰天马驹，化门舒卷不同途。

　　电光石火存机变，堪笑人来捋虎须。

　　雪窦见得透，方乃颂出。天马驹日行千里，横行竖走，奔骤如飞，方名天马驹。雪窦颂百丈于祖域之中，东走向西，西走向东，一来一往，七纵八横，殊无少碍，如天马驹相似，善能交驰，方见自由处，这个自是得他马祖大机大用。不见僧问马祖：如何是佛法大意？祖便打云：我若不打尔，天下人笑我去在。又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祖云：近前来向尔道。僧近前，祖劈耳便掌云：六耳不同谋。看他恁么得大自在，于建化门中，或卷或舒，有时舒不在卷处，有时卷不在舒处，有时卷舒俱不在，所以道同途不同辙，此颂百丈有这般手脚。

　　雪窦道：电光石火存机变，颂这僧如击石火似闪电光，只在些子机变处。岩头道：却物为上，逐物为下，若论战也，个个立在转处。雪窦道：机轮曾未转，转必两头走。若转不得，有什么用处。大丈夫汉，也须是识些子机变始得。如今人只管供他款，被他穿却鼻孔，有什么了期。这僧于电光石火中，能存机变，便礼拜。雪窦道堪笑人来捋虎须，百丈似一个大虫相似，堪笑这僧去捋虎须。

　　⊙碧岩录第二十七则

　　垂示云：问一答十，举一明三。见兔放鹰，因风吹火，不惜眉毛则且置，只如入虎穴时如何？试举看。

　　举，僧问云门：树雕叶落时如何？云门云：体露金风。

　　若向个里荐得，始见云门为人处，其或未然，依旧只是指尘为马，眼瞎耳聋，谁人到这境界。且道云门为复是答他话，为复是与他酬唱？若道答他话，错认定盘星；若道与他唱和，且得没交涉。既不恁么，毕竟作么生？尔若见得透，衲僧鼻孔，不消一捏，其或未然，依旧打入鬼窟里去。大凡扶竖宗乘，也须是全身担荷，不惜眉毛，向虎口横身，任他横拖倒拽，若不如此，争能力得人。

　　这僧致个问端，也不妨险峻，若以寻常事看他，只似个管闲事的僧。若据衲僧门下，去命脉里觑时，不妨有妙处。且道树雕叶落是什么人境界？十八问中，此谓之辨主问，亦谓之借事问。云门不移易一丝毫，只向他道：体露金风。答得甚妙，亦不敢辜负他问头。盖为他问处有眼，答处亦端的。古人道：欲得亲切，莫将问来问。若是知音的，举着便知落处。尔若向云门语脉里讨，便错了也。只是云门句中，多爱惹人情解，若作情解会，未免丧我儿孙。云门爱恁么骑贼马趁贼。不见僧问：如何是非思量处？门云：识情难测。这僧问：树雕叶落时如何？门云：体露金风。句中不妨把断要津不通凡圣，须会他举一明三，举三明一。尔若去他三句中求，则脑后拔箭。他一句中须具三句，函盖乾坤句，随波逐浪句，截断众流句，自然恰好。云门三句中，且道用那句接人？试辨看。颂曰：

　　问既有宗，答亦攸同。

　　三句可辨，-镞辽空。

　　大野兮凉飙飒飒，长天兮疏雨蒙蒙。

　　君不见少林久坐未归客，静依熊耳一丛丛。

　　古人道：承言须会宗，勿自立规矩。古人言不虚设，所以道，大凡问个事，也须识些子好恶，若不识尊卑去就，不识净触，信口乱道，有什么利济？凡出言吐气，须是如钳如挟，有钩有锁，须是相续不断始得。

　　这僧问处有宗旨，云门答处亦然。云门寻常以三句接人，此是极则也。雪窦颂这公案，与颂大龙公案相类。三句可辨，一句中具三句，若辨得则透出三句外。一链辽空，链乃箭镞也，射得太远，须是急着眼看始得。若也见得分明，可以一句之下，开展大千沙界。

　　到此颂了，雪窦有余才，所以展开颂出道：大野兮凉飙飒飒，长天兮疏雨蒙蒙。且道是心是境？是玄是妙？古人道：法法不隐藏，古今常显露。他问树雕叶落时如何？云门道：体露金风。雪窦意只作一境，如今眼前，风拂拂地，不是南风，便是西北风，直须便恁么会始得。尔若更作禅道会，便没交涉。君不见少林久坐未归客，达摩未归西天时，九年面壁，静悄悄地，且道是树雕叶落，且道是体露金风？若向这里，尽古今凡圣，乾坤大地，打成一片，方见云门雪窦的为人处。静依熊耳一丛丛，熊耳即西京嵩山少林也。前山也千丛万丛，后山也千丛万丛，诸人向什么处见，还见雪窦为人处么？也是灵龟曳尾。

　　⊙碧岩录第二十八则

　　举，南泉参百丈涅盘和尚，丈问：从上诸圣，还有不为人说的法么？泉云：有。丈云：作么生是不为人说的法？泉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丈云：说了也。泉云：某甲只恁么，和尚作么生？丈云：我又不是大善知识，争知有说不说。泉云：某甲不会。丈云：我太杀为尔说了也。

　　到这里，也不消即心不即心，不消非心不非心，直下从顶至足，眉毛一茎也无，犹较些子。即心非心，寿禅师谓之表诠遮诠。此是涅盘和尚法正禅师也，昔时在百丈作西堂，开田说大义者，是时南泉已见马祖了，只是往诸方抉择，百丈致此一问，也大难酬，云：从上诸圣，还有不为人说的法么？若是山僧，掩耳而出。看这老汉一场忄么忄罗，若是作家，见他恁么问便识破得他。

　　南泉只据他所见，便道有，也是孟八郎。百丈便将错就错，随后道作么生是不为人说法，泉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这汉贪观天上月，失却掌中珠。丈云：说了也。可惜许，与他注破，当时但劈脊便棒，教他知痛痒。虽然如是，尔且道什么处是说处？据南泉见处，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不曾说着，且问尔诸人，因什么却道说了也，他语下又无踪迹；若道他不说，百丈为什么却恁么道？

　　南泉是变通底人，便随后一拶云：某甲只恁么，和尚又作么生？若是别人，未免分疏不下。争奈百丈是作家，答处不妨奇特，便道：我又不是大善知识，争知有说不说。南泉便道个不会，是渠果会来道不会，莫是真个不会？百丈云：我太杀为尔说了也。且道什么处是说处？若是弄泥团汉时，两个；若是二俱作家时，如明镜当台。其实前头二俱作家，后头二俱放过。若是具眼汉，分明验取。且道作么生验他，看雪窦颂出云：

　　祖佛从来不为人，衲僧今古竞头走。

　　明镜当台列像殊，一一面南看北斗。

　　斗柄垂，无处讨，拈得鼻孔失却口。

　　释迦老子出世，四十九年，未曾说一字，始从光耀土，终至跋提河，于是二中间，未尝说一字。恁么道，且道是说是不说？如今满龙宫盈海藏，且作么生是不说。岂不见修山主道：诸佛不出世，四十九年说。达摩不西来，少林有妙诀。又道诸佛不曾出世，亦无一法与人，但能观众生心，随机应病，与药施方，遂有三乘十二分教。其实祖佛，自古至今，不曾为人说。只这不为人，正好参详。

　　山僧常说，若是添一句，甜蜜蜜地，好好观来，正是毒药。若是劈脊便棒，蓦口便掴，推将出去，方始亲切为人。

　　衲僧今古竞头走。到处是也问，不是也问，问佛问祖，问向上问向下。虽然如此，若未到这田地，也少不得，如明镜当台列象殊。只消一句，可辨明白，古人道：万象及森罗，一法之所印。又道：森罗及万象，总在个中圆。神秀大师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大满云：他只在门外。雪窦恁么道，且道在门内在门外？

　　尔等诸人，各有一面古镜，森罗万象，长短方圆，一一于中显现，尔若去长短处会，卒摸索不着，所以雪窦道：明镜当台列象殊，却须是一一面南看北斗。既是面南，为什么却看北斗？若恁么会得，方见百丈南泉相见处。此两句颂百丈挨拶处。丈云我又不是大善知识，争知有说不说。雪窦到此颂得，落在死水里，恐人错会，却自提起云，即今目前斗柄垂，尔更去什么处讨？尔才拈得鼻孔失却口，拈得口失却鼻孔了也。

　　⊙碧岩录第二十九则

　　垂示云：鱼行水浊，鸟飞毛落，明辨主宾，洞分缁素，直似当台明镜，掌内明珠，汉现胡来，声彰色显，且道为什么如此？试举看。

　　举，僧问大隋：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未审这个坏不坏？隋云：坏。僧云：恁么则随他去也。隋云：随他去。

　　大隋真如和尚承嗣大安禅师，乃东川盐亭县人。参见六十余员善知识。昔时在沩山会里作火头，一日沩山问云：子在此数年，亦不解致个问来看如何。隋云：令某甲问个什么即得？沩山云：子便不会问如何是佛？隋以手掩沩山口。山云：汝已后觅个扫地人也无。后归川，先于棚口山路次，煎茶接待往来，凡三年。后方出世，开山在大隋。

　　有僧问：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未审这个坏不坏？这僧只据教意来问，教中云：成住坏空，三灾劫起，坏至三禅天。这僧原来不知话头落处。且道这个是什么？人多作情解道，这个是众生本性。隋云：坏。僧云：恁么则随他去也。隋云：随他去。只这个，多少人情解，摸索不着。若道随他去，在什么处？若道不随他去，又作么生？不见道欲得亲切，莫将问来问。

　　后有僧问修山主：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未审这个坏不坏？山主云：不坏。僧云：为什么不坏？主云：为同于大千。坏也碍塞杀人，不坏也碍塞杀人。其僧既不会大隋说话，是他也不妨以此事为念，却持此问，直往舒州投子山，投子问：近离甚处？僧云：西蜀大隋。投云：大隋有何言句？僧遂举前话，投子焚香礼拜云：西蜀有古佛出世，汝且速回。其僧复回至大隋，隋已迁化，这僧一场忄么忄罗。后有唐僧景遵题大隋云：了然无别法，谁道印南能。一句随他语，千山走衲僧。蛩寒鸣砌叶，鬼夜礼龛灯。吟罢孤窗外，徘徊恨不胜。所以雪窦后面引此两句颂出，如今也不得作坏会，也不得作不坏会，毕竟作么生会？急着眼看。

　　劫火光中立问端，衲僧犹滞两重关。

　　可怜一句随他语，万里区区独往还。

　　雪窦当机颂出，句里有出身处。劫火光中立问端，衲僧犹滞两重关，这僧问处，先怀坏与不坏，是两重关。若是得的人，道坏也有出身处，道不坏也有出身处。可怜一句随他语，万里区区独往还。颂这僧持此问投子，又复回大隋，可谓万里区区也。

　　⊙碧岩录第三十则

　　举，僧问赵州：承闻和尚亲见南泉，是否？州云：镇州出大萝卜头。

　　这僧也是个久参的，问中不妨有眼，争奈赵州是作家，便答他道：镇州出大萝卜头，可谓无味之谈，塞断人口。这老汉大似个白拈贼相似，尔才开口，便换却尔眼睛。若是豁达英灵的汉，直下向击石火里闪电火中，才闻举着，剔起便行。苟或伫思停机，不免丧身失命。

　　江西澄散圣判，谓之东问西答，唤作不答话，不上他圈缋，若恁么会争得；远录公云，此是傍瞥语，收在九带中。若恁么会，梦也未梦见在，更带累赵州去。有者道镇州从来出大萝卜头，天下人皆知，赵州从来参见南泉，天下人皆知，这僧却更问道，承闻和尚亲见南泉是否，所以州向他道镇州出大萝卜头，且得没交涉。

　　都不恁么会，毕竟作么生会？他家自有通霄路。不见僧问九峰：承闻和尚亲见延寿来，是否？峰云：山前麦熟也未？正对得赵州答此僧话，浑似两个无孔铁锤。赵州老汉，是个无事的人，尔轻轻问着，便换却尔眼睛。若是知有的人，细嚼来咽；若是不知有的人，一似囫囵吞个枣。

　　镇州出大萝卜，天下衲僧取则。

　　只知自古自今，争辨鹄白乌黑。

　　贼贼，衲僧鼻孔曾拈得。

　　镇州出大萝卜，尔若取他为极则，早是错了也。古人把手上高山，未免傍观者哂。人皆知道这个是极则语，却毕竟不知极则处，所以雪窦道：天下衲僧取则。

　　只知自古自今，争辨鹊白乌黑。虽知今人也恁么答，古人也恁么答，何曾分得缁素来。雪窦道，也须是去他石火电光中，辨其鹊白乌黑始得。

　　公案到此颂了也，雪窦自出意，向活泼泼处，更向尔道：贼贼，衲僧鼻孔曾拈得。三世诸佛也是贼，历代祖师也是贼，善能作贼换人眼睛，不犯手脚，独许赵州。且道什么处是赵州善做贼处？镇州出大萝卜头！

　　卷第四 《碧岩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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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岩录第三十一则

　　垂示云：动则影现，觉则冰生。其或不动不觉，不免入野狐窟里。透得彻信得及，无丝毫障翳，如龙得水，似虎靠山，放行也瓦砾生光，把定也真金失色。古人公案，未免周遮。且道评论什么边事，试举看。

　　举，麻谷持锡到章敬，绕禅床三匝，振锡一下，卓然而立。敬云：是是。雪窦着语云：错。麻谷又到南泉绕禅床三匝，振锡一下，卓然而立。泉云：不是，不是。雪窦着语云：错。放过不可。麻谷当时云：章敬道是，和尚为什么道不是？泉云：章敬即是，是汝不是。此是风力所转，终成败坏。

　　古人行脚，遍历丛林，直以此事为念。要辨他曲录木床上老和尚，具眼不具眼。古人一言相契即住，一言不契即去。看他麻谷到章敬，绕禅床三匝，振锡一下，卓然而立。章敬云：是是。杀人刀活人剑，须是本分作家。雪窦云：错。落在两边，尔若去两边会，不见雪窦意。他卓然而立，且道为什么事？雪窦为什么却道错？什么处是他错处？章敬道是，什么处是是处？雪窦如坐读判语。

　　麻谷担个是字，便去见南泉，依然绕禅床三匝，振锡一下，卓然而立，泉云：不是不是。杀人刀活人剑，须是本分宗师。雪窦云：错。章敬道是是，南泉云不是不是，为复是同是别？前头道是，为什么也错？后头道不是，为什么也错？若向章敬句下荐得，自救也不了。若向南泉句下荐得，可与祖佛为师。

　　虽然恁么，衲僧家须是自肯始得。莫一向取人口辩，他问既一般，为什么一个道是，一个道不是？若是通方作者，得大解脱的人，必须别有生涯。若是机境不忘的，决定滞在这两头。若要明辨古今，坐断天下人舌头，须是明取这两错始得。

　　及至后头雪窦颂，也只颂这两错，雪窦要提活泼泼处，所以如此。若是皮下有血的汉，自然不向言句中作解会，不向系驴橛上作道理。有者道：雪窦代麻谷下这两错，有什么交涉？殊不知，古人着语，锁断要关，这边也是，那边也是，毕竟不在这两头。庆藏主道：持锡绕禅床是与不是俱错。其实亦不在此。

　　尔不见，永嘉到曹溪见六祖，绕禅床三匝，振锡一下，卓然而立。祖云：夫沙门者，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从何方而来？生大我慢。为什么六祖却道他生大我慢，此个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是与不是都是系驴橛。唯有雪窦下两错，犹较些子。麻谷云：章敬道是，和尚为什么道不是？这老汉不惜眉毛，漏逗不少。南泉道章敬则是，是汝不是，南泉可谓见兔放鹰。庆藏主云：南泉忒杀郎当，不是便休，更与他出过，道此是风力所转，终成败坏。《圆觉经》云：我今此身，四大和合。所谓发毛爪齿，皮肉筋骨，髓脑垢色，皆归于地。唾涕脓血皆归于水。暖气归火。动转归风。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他麻谷持锡绕禅床，既是风力所转终成败坏。且道毕竟发明心宗底事，在什么处？到这里，也须是生铁铸就底个汉始得。

　　岂不见张拙秀才，参西堂藏禅师，问云：山河大地，是有是无？三世诸佛，是有是无？藏云：有。张拙秀才云：错。藏云：先辈曾参见什么人来？拙云：参见径山和尚来。某甲凡有所问话，径山皆言无。藏云：先辈有什么眷属？拙云：有一山妻，两个痴顽。又却问：径山有甚眷属？拙云：径山古佛，和尚莫谤渠好。藏云：待先辈得似径山时，一切言无。张拙俯首而已。

　　大凡作家宗师，要与人解粘去缚，抽钉拔楔，可只守一边，左拨右转，右拨左转。但看仰山到中邑处谢戒，邑见来，于禅床上拍手云：和尚。仰山即东边立，又西边立，又于中心立，然后谢戒了，却退后立。邑云：什么处得此三昧来？仰山云：于曹溪印子上脱将来。邑云：汝道曹溪用此三昧接什么人？仰云：接一宿觉。仰山又复问中邑云：和尚什么处得此三昧来？邑云：我于马祖处得此三昧来。似恁么说话，岂不是举一明三，见本逐末的汉。

　　龙牙示众道：夫参学人，须透过祖佛始得。新丰和尚道：见祖佛言教，如生冤家，始有参学分。若透不得，即被祖佛瞒去。时有僧问：祖佛还有瞒人之心也无？牙云：汝道江湖还有碍人之心也无？又云：江湖虽无碍人之心，自是时人过不得，所以江湖却成碍人去，不得道江湖不得人。祖佛虽无瞒人之心，自是时人透不得，祖佛却成瞒人去也，不得道祖佛不瞒人。若透得祖佛过，此人即过却祖佛。也须是体得祖佛意，方与向上古人同。如未透得，倘学佛学祖，则万劫无有得期。又问：如何得不被祖佛瞒去？牙云：直须自悟去。到这里须是如此始得。何故？为人须为彻，杀人须见血。南泉雪窦是这般人，方敢拈弄。颂云：

　　此错彼错，切忌拈却。

　　四海浪平，百川潮落。

　　古策风高十二门，门门有路空萧索。

　　非萧索，作者好求无病药。

　　这一个颂，似德山见沩山公案相似。先将公案，着两转话，穿作一串，然后颂出。此错彼错，切忌拈却。雪窦意云，此处一错，彼处错，切忌拈却，拈却即乖。须是如此，着这两错，直得四海浪平百川潮落，可杀清风明月，尔若向这两错不会得，更没一星事。山是山水是水，长者自长短者自短，五日一风十日一雨，所以道：四海浪平，百川潮落。后面颂麻谷持锡云：古策风高十二门。古人以鞭为策，衲僧家以拄杖为策（《祖庭事苑》中，古策举《锡杖经》）。西王母瑶池上，有十二朱门。古策即是拄杖。头上清风，高于十二朱门，天子及帝释所居之处，亦各有十二朱门。若是会得这两错，拄杖头上生光，古策也用不着。古人道：识得拄杖子，一生参学事毕。又道不是标形虚事持，如来宝杖亲踪迹。此之类也。到这里，七颠八倒，于一切时中，得大自在。门门有路空萧索。虽有路，只是空萧索。雪窦到此，自觉漏逗，更与尔打破。然虽如是，也有非萧索处。任是作者，无病时，也须是先讨些药吃始得。

　　⊙碧岩录第三十二则

　　垂示云：十方坐断，千眼顿开；一句截流，万机寝削。还有同死同生的么？见成公案，打叠不下。古人葛藤，试请举看。

　　举，定上座，问临济：如何是佛法大意？济下禅床擒住，与一掌，便托开。定仁立。傍僧云：定上座何不礼拜？定方礼拜，忽然大悟。

　　看他恁么，直出直入，直往直来，乃是临济正宗。有恁么作用，若透得去，便可翻天作地，自得受用。定上座是这般汉，被临济一掌，礼拜起来，使知落处。

　　他是向北人，最朴直，既得之后，更不出世，后来全用临济机，也不妨颖脱。一日路逢岩头、雪峰、钦山三人，岩头乃问：甚处来？定云：临济。头云：和尚万福。定云：已顺世了也。头云：某等三人，特去礼拜，福缘浅薄，又值归寂，未审和尚在日，有何言句，请上座举一两则看。定遂举临济一日示众云：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从汝诸人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时有僧出问：如何是无位真人？济便擒住云：道道。僧拟议，济便托开云：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橛！便归方丈。岩头不觉吐舌。钦山云：何不道非无位真人？被定擒住云：无位真人与非无位真人，相去多少？山无语，直得面黄面青。岩头、雪峰近前礼拜云：这新戒不识好恶，触件上座，望慈悲且放过。定云：若不是这两个老汉，祝土杀这尿床鬼子。又在镇州斋回，到桥上歇，逢三人座主。一人问：如何是禅河深处，须穷底？定擒住拟抛向桥下。时二座主，连忙救云：休休，是伊触件上座，且望慈悲。定云：若不是二座，主从他穷到底去。看他恁么手段，全是临济作用。更看雪窦颂出云：

　　断际全机继后踪，持来何必在从容。

　　巨灵抬手无多子，分破华山千万重。

　　雪窦颂：断际全机继后踪，持来何必在从容。黄檗大机大用，唯临济独继其踪。拈得将来不容拟议，或若踌躇便落阴界。《楞严经》云：如我按指，海印发光。汝暂举心，尘劳先起。

　　巨灵抬手无多子，分破华山千万重。巨灵神有大神力，以手擘开太华，放水流入黄河，定上座疑情，如山堆岳积，被临济一掌，直得瓦解冰消。

　　⊙碧岩录第三十三则

　　垂示云：东西不辨南北不分，从朝至暮从暮至朝，还道伊瞌睡么？有时眼似流星，还道伊惺惺么？有时呼南作北，且道是有心是无心？是道人是常人？若向个里透得，始知落处。方知古人恁么不恁么。且道是什么时节？试举看。

　　举，陈操尚书看资福，福见来便画圆相。操云：弟子恁么来？早是不着便，何况更画一圆相。福便掩却方丈门。雪窦云：陈操只具一只眼。

　　陈操尚书，与裴休、李翱同时，凡见一僧来，先请斋，衬钱三百，须是勘辨。一日云门到，相看便问：儒书中即不问，三乘十二分教，自有座主，作么生是衲僧家行脚事？云门云：尚书曾问几人来？操云：即今问上座。门云：即今且置，作么生是教意？操云：黄卷赤轴。门云：这个是文字语言，作么生是教意？操云：口欲谈而辞丧，心欲缘而虑亡。门云：口欲谈而辞丧，为对有言；心欲缘而虑亡，为对妄想，作么生是教意？操无语。门云：见说尚书看《法华经》是否？操云：是。门云：经中道：‘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且道非非想天，即今有几人退位？操又无语。门云：尚书且莫草草，师僧家抛却三经五论来人丛林，十年二十年，尚自不奈何，尚书又争得会？操礼拜云：某甲罪过。

　　又一日与众官登楼次，望见数僧来，一官人云：来者总是禅僧。操云：不是。官云：焉知不是？操云：待近来与尔勘过。僧至楼前，操蓦召云：上座。僧举头，书谓众官云：不信道。唯有云门一人，他勘不得。他参见睦州来，一日去参资福。福见来，便画一圆相，资福乃沩山、仰山下尊宿，寻常爱以境致接人，见陈操尚书便画一圆相，争奈操却是作家，不受人瞒。解自点检云：弟子恁么来，早是不着便，那堪更画一回相？福掩却门，这般公案，谓之言中辨的句里藏机。雪窦道：陈操只具一只眼。雪窦可谓顶门具眼，且道意在什么处？也好与一圆相。若总恁么地，衲僧家如何为人。我且问尔，当时若是诸人作陈操时，堪下得个什么语？免得雪窦道他只具一只眼。所以雪窦踏翻颂云：

　　团团珠绕玉珊珊，马载驴驮上铁船。

　　分付海山无事客，钓鳌时下一圈挛。

　　团团珠绕玉珊珊，马载驮驼上铁船。雪窦当头颂出，只颂个圆相，若会得去，如虎戴角相似。这个些子，须是桶底脱。机关尽，得失是非，一时放却，更不要作道理会，也不得作玄妙会。毕竟作么生会？这个须是马载驴驮上铁船，这里看始得，别处则不可分付，须是将去分付海山无事的客。尔若肚里有些子事，即承当不得。

　　这里须是有事无事，违情顺境，若佛若祖，奈何他不得的人，方可承当。若有禅可参，有凡圣情量，决定承当他底不得。承当得了，作么生会？他道钓鳌时下一圈挛，钓鳌须是圈挛始得。喻指禅林师家接引伶俐衲僧时，用以钓引、把持之饵。圈挛，原指卷绞钓绳之辘轳，于禅林中，转指师家接引根机高、悟性强之禅徒时，所使用之特别机法，以为钓引、把持之用，犹如垂钓者以善饵钓引大鱼。所以风穴云：惯钓鲸鲵澄巨浸，却嗟蛙步碾泥沙。又云：巨鳌莫载三山去，吾欲蓬莱顶上行。雪窦复云：天下衲僧跳不出。若是巨鳌，终不作衲僧见解；若是衲僧，终不作巨鳌见解。

　　⊙碧岩录第三十四则

　　举，仰山问僧：近离甚处？僧云：庐山。山云：曾游五老峰么？僧云：不曾到。山云：梨不曾游山。云门云：此语皆为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谈。

　　验人端的处，下口便知音。古人道：没量大人，向语脉里转却。若是顶门具眼，举着便知落处。看他一问一答，历历分明，云门为什么却道：此语皆为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谈？古人到这里，如明镜当台明珠在掌，胡来胡现汉来汉现，一个蝇子也过他鉴不得。且作么生是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谈？也不妨险峻。到这田地，也须是个汉始可提掇。云门拈云：这僧亲从庐山来，因什么却道，梨不曾游山？

　　沩山一日问仰山云：诸方若有僧来，汝将什么验他？仰山云：某甲有验处。沩山云：子试举看。仰云：某甲寻常见僧来，只举拂子向伊道：‘诸方还有这个么？待伊有语，只向伊道：‘这个即且置，那个如何？沩山云：此是向上人牙爪。

　　岂不见马祖问百丈：什么处来？丈云：山下来。祖云：路上还逢着一人么？丈云：不曾。祖云：为什么不曾逢着？丈云：若逢着，即举似和尚。祖云：那里得这消息来？丈云：某甲罪过。祖云：却是老僧罪过。仰山问僧，正相类此。当时待他道曾到五老峰么，这僧若是个汉，但云祸事，却道不曾到。这僧即不作家，仰山何不据令而行，免见后面许多葛藤，却云：梨不曾游山。所以云门道：此语皆为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谈。若是出草之谈，则不恁么。

　　出草入草，谁解寻讨。

　　白云重重，红日杲杲。

　　左顾无暇，右盼已老。

　　君不见寒山子，行太早，

　　十年归不得，忘却来时道。

　　出草入草，谁解寻讨。雪窦却知他落处，到这里，一手抬一手搦。白云重重，红日杲杲。大似草茸茸，烟幂幂。到这里，无一丝毫属凡，无一丝毫属圣，遍界不曾藏，一一盖覆不得，所谓无心境界，寒不闻寒，热不闻热，都庐是个大解脱门。

　　左顾无暇，右盼已老。懒瓒和尚，隐居衡山石室中。唐德宗闻其名，遣使召之，使者至其室宣言：天子有诏，尊者当起谢恩。瓒方拨牛粪火，寻煨芋而食，寒涕垂颐未尝答。使者笑曰：且劝尊者拭涕。瓒曰：我岂有工夫为俗人拭涕耶？竟不起。使回奏，德宗甚钦叹之。似这般清寥寥白的的，只如善道和尚，遭沙汰后，更不复作僧，人呼为石室行者，每踏碓忘移步。僧问临济：石室行者忘移步意旨如何？济云：没溺深坑。

　　法眼《圆成实性颂》云：理极忘情谓，如何有喻齐。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溪。果熟兼猿重，山长似路迷。举头残照在，原是住居西。雪窦道：君不见，寒山子行太早，十年归不得，忘却来时道。寒山子诗云：欲得安身处，寒山可长保。微风吹幽松，近听声愈好，下有斑白人，喃喃读黄老。十年归不得，忘却来时道。永嘉又道：心是根法是尘，两种犹如镜上痕。痕垢尽时光始现，心法双忘性即真。到这里，如痴似兀，方见此公案。若不到这田地，只在语言中走，有甚了日。

　　⊙碧岩录第三十五则

　　垂示云：定龙蛇分玉石，别缁素决犹豫，若不是顶门上有眼，肘臂下有符，往往当头磋过。只如今见闻不昧，声色纯真，且道是皂是白？是曲是直？到这里作么生辨。

　　举，文殊问无着：近离什么处？无着云：南方。殊云：南方佛法，如何住持？着云：末法比丘，少奉戒律。殊云：多少众？着云：或三百或五百。无着问文殊：此间如何住持？殊云：凡圣同居龙蛇混杂。着云：多少众？殊云：前三三后三三。

　　无着游五台，至中路荒僻处，文殊化一寺，接他宿。遂问：近离甚处？着云：南方。殊云：南方佛法，如何住持？着云：末法比丘，少奉戒律。殊云：多少众？着云：或三百或五百。无着却问文殊：此间如何住待？殊云：凡圣同居龙蛇混杂。着云：多少众？殊云：前三三，后三三。却吃茶。文殊举起玻璃盏子云：南方还有这个么？着云：无。殊云：寻常将什么吃茶？着无语遂辞去，文殊令均提童子，送出门首。无着问童子云：适来道前三三后三三，是多少？童子云：大德。着应诺，童子云：是多少？又问：此是何寺？童子指金刚后面，着回首，化寺童子悉隐不见，只是空谷，彼处后来谓之金刚窟。

　　后有僧问风穴：如何是清凉山中主？穴云：一句不逞无着问，迄今犹作野盘僧。若要参透平平实实，脚踏实地，向无着言下荐得，自然居镬汤炉炭中，亦不闻热，居寒冰上，亦不闻冷。若要参透使孤危峭峻，如金刚王宝剑，向文殊言下荐取，自然水洒不着风吹不入。不见漳州地藏问僧：近离甚处？僧云：南方。藏云：彼中佛法如何？僧云：商量浩浩地。藏云：争似我这里种田博饭吃。且道与文殊答处，是同是别？有的道：无着处答不是，文殊答处，也有龙有蛇，有凡有圣。有什么交涉，还辨明得前三三后三三么？前箭犹轻后箭深，且道是多少？若向此一句下，截得断把得住，相次间到这境界。

　　千峰盘屈色如蓝，谁谓文殊是对谈？

　　堪笑清凉多少众，前三三与后三三。

　　千峰盘屈色如蓝，谁谓文殊是对谈。有者道，雪窦只是重拈一遍，不曾颂着。只如僧问法眼：如何是曹源一滴水？眼云：是曹源一滴水。又僧问琅琊觉和尚：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觉云：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不可也唤作重拈一遍。明招独眼龙，亦颂其意，有益天地之机道：廓周沙界胜伽蓝，满目文殊是对谈。言下不知开佛眼，回头只见翠山岩。廓周沙界胜伽蓝，此指草窟化寺，所谓有权实双行之机。满目文殊是对谈。言下不知开佛眼，回头只见翠山岩。正当恁么时，唤作文殊普贤观音境界得么？要且不是这个道理。雪窦只改明招底用，却有针线。

　　千峰盘屈色如蓝，更不伤锋犯手，句中有权有实，有理有事。谁谓文殊是对谈。一夜对谈，不知是文殊。后来无着，在五台山作典座，文殊每于粥锅上现，被无着拈搅粥篦便打，虽然如是，也是贼过后张弓。当时等他道南方佛法，如何住持，劈脊便棒，犹较些子。堪笑清凉多少众，雪窦笑中有刀，若会得这笑处，便见他道前三三与后三三。

　　⊙碧岩录第三十六则

　　举，长沙一日游山，归至门首，首座问：和尚什么处去来？沙云：游山来。首座云：到什么处来？沙云：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回。座云：大似春意。沙云：也胜秋露滴芙蕖。雪窦着语云：谢答话。

　　长沙鹿苑招贤大师，法嗣南泉，与赵州、紫胡辈同时，机锋敏捷。有人问教便与说教，要颂便与颂。尔若要作家相见，便与尔作家相见。仰山寻常机锋，最为第一。一日同长沙玩月次，仰山指月云：人人尽有这个，只是用不得。沙云：恰是，便倩尔用那。仰山云：尔试用看。沙一踏踏倒，仰山起云：师叔一似个大虫。后来人号为岑大虫。

　　因一日游山归，首座亦是他会下人，便问：和尚什么处去来？沙云：游山来。座云：到什么处去来？沙云：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回。须是坐断十方的人始得，古人出入未尝不以此事为念。看他宾主互换，当机直截，各不相饶。既是游山，为什么却问道：到什么处去来？若是如今禅和子，便道到夹山亭来。看他古人，无丝毫道理计较，亦无住着处，所以道：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回。首座便随他意向他道：大似春意。沙云：也胜秋露滴芙蕖。雪窦云：谢答语。代末后语也。也落两边，毕竟不在这两边。

　　昔有张拙秀才，看《千佛名经》，乃问：百千诸佛，但闻其句，未审居何国土？还化物也无？沙云：黄鹤楼崔颢题诗后，秀才曾题也未？拙云：未曾题。沙云：得闲题取一篇也好。岑大虫平生为人，直得珠回玉转，要人当面便会。颂云：

　　大地绝纤埃，何人眼不开。

　　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回。

　　羸鹤翘寒木，狂猿啸古台。

　　长沙无限意，咄！

　　且道这公案，与仰山问僧：近离甚处？僧云：庐山。仰云：曾到五老峰么？僧云：不曾到。仰云：梨不曾游山。辨缁素看，是同是别？到这里，须是机关尽意识忘，山河大地，草芥人畜，无些子渗漏。若不如此，古人谓之犹在胜妙境界。不见云门道：直得山河大地，无纤毫过患，犹为转物。不见一切色，始是半提。更须知有全提时节向上一窍，始解稳坐。若透得，依旧山是山水是水，各住自位，各当本体，如大拍盲人相似。赵州道：鸡鸣丑，愁见起来还漏逗。裙子偏衫个也无，袈裟形相些些有。无裆棍裤无口，头上青灰三五斗。本为修行利济人，谁知翻成不唧口留。若得真实到这境界，何人眼不开，一任七颠八倒，一切处都是这境界，都是这时节，十方无壁落，四面亦无门，所以道：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回。

　　雪窦不妨巧，只去他左边贴一句，右边贴一句，一似一首诗相似。羸鹤翘寒木，狂猿啸古台。雪窦引到这里，自觉漏逗，蓦云：长沙无限意，咄！如作梦却醒相似。雪窦虽下一喝，未得剿绝。若是山僧即不然：长沙无限意，掘地更深埋。

　　⊙碧岩录第三十七则

　　垂示云：掣电之机，徒劳仁思；当空霹雳，掩耳难谐。脑门上播红旗，耳背后轮双剑，若不是眼辨手亲，争能构得。有般底，低头伫思，意根下卜度。殊不知髑髅前见鬼无数。且道不落意根，不抱得失，忽有个恁么举觉，作么生败对？试举看。

　　举，盘山垂语云：三界无法，何处求心？

　　向北幽州盘山宝积和尚，乃马祖下尊宿，后出普化一人。师临迁化，谓众云：还有人邈得吾真么？众皆写真呈师，师皆叱之。普化出云：某甲邈得。师云：何不呈似老僧？普化便打筋斗而出。师云：这汉向后如风狂接人去在。一日示众云：三界无法，何处求心？四大本空，佛依何住？璇玑不动，寂止无痕。觌面相呈，更无余事。雪窦拈两句来颂，直是浑金璞玉。

　　不见道，瘥病不假驴驮药，山僧为什么道和声便打？只为他担枷过状。古人道：闻称声外句，莫向意中求。且道他意作么生？直得奔流度刃，电转星飞。若拟议寻思，千佛出世，也摸索他不着。若是深入阃奥，彻骨彻髓见得透底，盘山一场败缺；若承言会宗，左转右转的，盘山只得一橛；若是拖泥带水，声色堆里转，未梦见盘山在。

　　五祖先师道：透过那边方有自由分。不见三祖道：执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体无去住。若向这里道，无佛无法，又打入鬼窟里去。古人谓之解脱深坑，本是善因而招恶果。所以道，无为无事人，犹遭金锁难。也须是穷到底始得。若向无言处言得，行不得处行得，谓之转身处。三界无法何处求心？尔着作情解，只在他言下死却。雪窦见处，七穿八穴，所以颂出。

　　三界无法，何处求心？

　　白云为盖，流泉作琴。

　　一曲两曲无人会，雨过夜塘秋水深。

　　三界无法，何处求心，雪窦颂得一似华严境界。有者道：雪窦无中唱出。若是眼皮绽底，终不恁么会。雪窦去他傍边，贴两句道：白云为盖，流泉作琴。苏内翰见照觉，有颂云：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雪窦借流泉，作一片长舌头，所以道：一曲两曲无人会。

　　不见九峰虔和尚道：还识得命么，流泉是命，湛寂是身，千波竞起是文殊家风，一亘晴空，是普贤境界。流泉作琴，一曲两曲无人会，这般曲调，也须是知音始得。若非其人，徒劳侧耳。

　　古人道：聋人也唱胡家曲，好恶高低总不闻。云门道：举不顾，即差互。拟思量，何劫悟。举是体，顾是用，未举已前，朕兆未分已前见得，坐断要津；若朕兆才分见得，便有照用；若朕兆分后见得，落在意根。雪窦忒杀慈悲，更向尔道，却似雨过夜塘秋水深。此一颂曾有人论量，美雪窦有翰林之才。雨过夜塘秋水深，也须是急着眼看。更若迟疑，即讨不见。

　　⊙碧岩录第三十八则

　　垂示云：若论渐也，返常合道，闹市里七纵八横；若论顿也，不留朕迹，千圣亦摸索不着。倘或不立顿渐，又作么生？快人一言，快马一鞭。正恁么时，谁是作者？试举看。

　　举，风穴在郑州衙内，上堂云：祖师心印，状似铁牛之机。去即印住，住即印破。只如不去不住，印即是不印即是？时有卢陂长老出问：某甲有铁牛之机，请师不搭印。穴云：惯钓鲸鲵澄巨浸，却嗟蛙步辗泥沙。陂伫思，穴喝云：长老何不进语？陂拟议，穴打一拂子。穴云：还记得话头么？试举看。陂拟开口，穴又打一拂子。牧主云：佛法与王法一般。穴云：见个什么道理？牧主云：当断不断返招其乱。穴便下座。

　　风穴乃临济下尊宿。临济当初在黄檗会下栽松次，檗云：深山里栽许多松作什么？济云：一与山门作境致，二与后人作标榜。道了便镬地一下。檗云：虽然如是，子已吃二十棒了也。济又打地一下云：嘘嘘。檗云：吾宗到汝大兴于世。沩山雩云：临济恁么，大似平地吃交，虽然如是，临危不变，始称真丈夫。檗云吾宗到汝大兴于世，大似怜儿不觉丑。后来沩山问仰山：黄檗当时，只嘱付临济一人，别更有在？仰山云：有，只是年代深远，不欲举似和尚。沩山云：虽然如是，吾亦要知，但举看。仰山云：一人指南，吴越令行，遇大风即止。此乃谶风穴也。

　　穴初参雪峰五年，因请益临济入堂，两堂首座齐下一喝，僧问临济：还有宾主也无？济云：宾主历然。穴云：未审意旨如何？峰云：吾昔与岩头钦山，去见临济，在途中闻已迁化，若要会他宾主话，须是参他宗派下尊宿。穴后又见瑞岩常自唤主人公，自云喏，复云：惺惺着，他后莫受人瞒却。穴云：自拈自弄，有什么难？

　　后在襄州鹿门与廓侍者过夏，廓指他来参南院。穴云：入门须辨主，端的请师分。一日遂见南院，举前话云：某甲特来亲觐。南院云：雪峰古佛。一日见镜清，清问：近离甚处？穴云：自离东来。清云：还过小江否？穴云：大柯独飘空，小江无可济。清云：镜水图山，鸟飞不渡，子莫盗听遗言。穴云：沧溟尚怯蒙轮势，列汉飞帆渡五湖。清竖起拂子云：争奈这个何？穴云：这个是什么？清云：果然不识。穴云：出没卷舒，与师同用。清云：杓卜听虚声，熟睡饶谵语。穴云：泽广藏山，理能伏豹。清云：赦罪放愆，速须出去。穴云：出即失。

　　乃便出，至法堂上，自谓言：大丈夫，公案未了，岂可便休。却回再入方丈，清坐次，便问：某适来辄呈呆见，冒渎尊颜，伏蒙和尚慈悲，未赐罪责。清云：适来从东来，岂不是翠严来？穴云：雪窦亲栖宝盖东。清云：不逐亡羊狂解息，却来这里念诗篇。穴云：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莫献诗。清云：诗速秘却，略借剑看。穴云：悬首甑人携剑去。清云：不独触风化，亦自显颟顸。穴云：若不触风化，焉明古佛心。清云：何名古佛心？穴又云：再许允容，师今何有？清云：东来衲子，菽麦不分。穴云：只闻不以而以，何得抑以而以。清云：巨浪涌千寻，澄波不离水。穴云：一句截流，万机寝削。穴便礼拜，清以拂子点三点云：俊哉。且坐吃茶。

　　风穴初到南院，入门不礼拜，院云：入门须辨主。穴云：端的请师分。院左手拍膝一下，穴便喝。院右手拍膝一下，穴亦喝，院举左手云：这个即从梨。又举右手云：这个又作么生？穴云：瞎。院遂拈拄杖。穴云：作什么？某甲夺却拄杖，打着和尚，莫言不道。院便掷下拄杖云：今日被这黄面浙子，钝置一上。穴云：和尚大似持钵不得，诈道不饥。院云：梨莫曾到此间么？穴云：是何言钦？院云：好好借问。穴云：也不得放过。院云：且坐吃茶。

　　尔看俊流自是机锋峭峻，南院亦未辨得他。至次日南院只作平常问云：今夏在什么处？穴云：鹿门与廓侍者同过夏。院云：原来亲见作家来。又云：他向尔道什么？穴云：始终只教某甲一向作主。院便打，推出方丈云：这般纳败缺的汉，有什么用处？穴自此服膺，在南院会下作园头。一日院到园里问云：南方一棒作么生商量？穴云：和尚此间作么生商量？院拈棒起云，：棒下无生忍，临机不让师。穴于是豁然大悟。

　　是时五代离乱，郢州牧主请师度夏。是时临济一宗大盛，他凡是问答垂示，不妨语句尖新，攒花簇锦，字字皆有下落。一日牧主请师上堂，示众云：祖师心印，状似铁牛之机，去即印住，住即印破。只如不去不住，印即是，不印即是？何故不似石人木马之机，直下似铁牛之机？无尔撼动处，尔才去即印住，尔才住即印破，教尔百杂碎，只如不去不住，印即是，不印即是，看他恁么垂示，可谓钩头有饵。

　　是时座下有卢陂长老，亦是临济下尊宿，敢出头来与他对机。便转他话头，致个问端，不妨奇特，道：某甲有铁牛之机，请师不搭印。争奈风穴是作家，便答他道：惯钓鲸鲵澄巨浸，却嗟蛙步辗泥沙。也是言中有响。云门云：垂钩四海只钓狞龙，格外玄机为寻知己。巨浸乃十二头水牯牛，为钩饵，却只钓得一蛙出来。此语且无玄妙，亦无道理计较。古人道：若向事上觑则易，若向意根下卜度则没交涉。卢陂伫思，见之不取千载难逢，可惜许，所以道：直饶讲得千经论，一可临机下口难。

　　其实卢陂要讨好语对他，不欲行令，被风穴一向用搀旗夺鼓的机锋，一向逼将去，只得没奈何。俗谚云：阵败不禁苕帚扫。当初更要讨枪法敌他，等尔讨得来，即头落地。牧主亦久参风穴，解道佛法与王法一般，穴云：尔见个什么？牧主云：当断不断返招其乱。风穴浑是一团精神，如水上葫芦子相似，捺着便转，按着便动，解随机说法，若不随机，翻成妄语。穴便下座。

　　只如临济有四宾主话：夫参学之人，大须仔细。如宾主相见，有语论宾主往来，或应物见形，全体作用，或把机权喜怒，或现半身，或乘狮子，或乘象王，如有真正学人便喝，先拈出一个胶盆子，善知识不辨是境，便上他境上作模作样便学人又喝，前人不肯放下，此是膏育之病，不堪医治，唤作宾看主。或是善知识，不拈出物，随学人问处便夺。学人被夺，抵死不放，此是主看宾。或有学人，应一个清净境，出善知识前，知识辨得是境，把他抛向坑里。学人言：‘大好善知识。即云：‘咄哉不识好恶。学人礼拜，此唤作主看主。或有学人，披枷带锁，出善知识前，善知识更与他安一重枷锁，学人欢喜，彼此不辨，呼为宾看宾。大德，山僧所举，皆是辨魔拣异，知其邪正。

　　不见僧问慈明：一喝分宾主，照用一时行时如何？慈明便喝。又云居弘觉禅师示众云：譬如狮子捉象亦全其力，捉兔亦全其力。时有僧问：未审全什么力？云居云：不欺之力。看他雪窦颂出：

　　擒得卢陂跨铁牛，三玄戈甲未轻酬。

　　楚王城畔朝宗水，喝下曾令却倒流。

　　雪窦知风穴有这般宗风，便颂道：擒得卢陂跨铁牛，三玄戈甲未轻酬。临济下有三玄三要，凡一句中须具三玄，一玄中须具三要。僧问临济：如何是第一句？济云：三要印开朱点窄，未容拟议主宾分。如何是第二句？济云：妙辨岂容无着问，沤和不负截流机。如何是第三句？济云：但看棚头弄傀儡，抽牵全藉里头人。

　　风穴一句中便具三玄戈甲，七事随身，不轻酬他。若不如此，争奈卢陂何。后面雪窦要出临济下机锋，莫道是卢陂，假饶楚王城畔，洪波浩渺，白浪滔天，尽去朝宗，只消一喝，也须教倒流！

　　⊙碧岩录第三十九则

　　垂示云：途中受用底，似虎靠山；世谛流布底，如猿在槛。由世俗谛的传布所了解的道理，就像猴子被关在栅栏一样，并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自在。欲知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欲锻百炼精金，须是作家炉鞲。且道大用现前底，将什么试验？

　　举，偕问云门：如何是清净法身？门云：花药栏。僧云：便恁么去时如何？门云：金毛狮子。

　　诸人还知这僧问处与云门答处么？若知得，两口同无一舌，若不知，未免颟顸。僧问玄沙：如何是清净法身？沙云：脓滴滴地。具金刚眼，试请辨看。云门不同别人，有时把定，壁立万初，无尔凑泊处。有时与尔开一线道，同死同生。云门三寸甚密。有者道：是信彩答去。若恁么会，且道云门落在什么处？这个是屋里事，莫向外卜度，参禅是反闻自性，往自己心灵的深处去下参究的功夫，不要往身心之外去作功夫。所以百丈道：森罗万象，一切语言，皆转归自己，令转辘辘地，向活泼泼处便道。若拟议寻思，便落第二句了也。永嘉道：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

　　云门验这僧，其僧亦是他屋里人，自是久参，知他屋里事，进云：便恁么去时如何？门云：金毛狮子。且道是肯他是不肯他，是褒他是贬他？岩头道：若论战也，个个立在转处。又道他参活句，不参死句，活句下荐得，永劫不忘；死句下荐得，自救不了。又僧问云门：佛法如水中月是否？门云：清波无透路。进云：和尚从何而得？门云：再问复何来。僧云：正恁么去时如何？门云：重叠关山路。须知此事，不在言句上，如击石火似闪电光，构得构不得，未免丧身失命。雪窦是其中人，便当头颂出。

　　花药栏，莫颟顸，星在秤兮不在盘。

　　便恁么，太无端，金毛狮子大家看。

　　雪窦相席打令，动弦别曲，一句一句判将去。此一颂，不异拈古之格。花药栏，便道莫颟顸，人皆道云门信彩答将去，总作情解会他底。所以雪窦下本分草料，便道莫颟顸。盖云门意不在花药栏处，所以雪窦道：星在秤兮不在盘，这一句忒杀漏逗。水中原无月，月在青天，如星在秤不在于盘。且道那个是秤，若辨明得出，不辜负雪窦。古人到这里，也不妨慈悲，分明向尔道，不在这里，在那边去。且道那边是什么处？

　　此颂头边一句了，后面颂这僧道便恁么去时如何，雪窦道，这僧也太无端，且道是明头合暗头合，会来恁么道，不会来恁么道？金毛狮子大家看，还见金毛狮子么？瞎。

　　⊙碧岩录第四十则

　　垂示云：休去歇去，铁树开花；有么有么，黠儿落节。直饶七纵八横，不免穿他鼻孔。且道淆讹在什么处？试举看。

　　举，陆亘大夫，与南泉语话次，陆云：肇法师道，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也甚奇怪。南泉指庭前花，召大夫云：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

　　陆亘大夫久参南泉，寻常留心于理性中，游泳《肇论》。一日坐次，遂拈此两句，以为奇特，问云：肇法师道：‘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也甚奇怪。肇法师，乃晋时高僧，与生、融、睿，同在罗什门下，谓之四哲。幼年好读庄老，后因写古《维摩经》，有悟处，方知庄老犹未尽善，故综诸经，乃造《四论》。庄老意谓，天地形之大也，我形亦尔也，同生于虚无之中。庄生大意，只论齐物。肇公大意论性皆归自己，不见他。《论》中道：夫至人空洞无象，而万物无非我造，会万物为自己者，其唯圣人乎！虽有神、有人、有贤、有圣各别，而皆同一性一体。

　　古人道：尽乾坤大地，只是一个自己。寒则普天普地寒，热则普天普地热，有则普天普地有，无则普天普地无，是则普天普地是，非则普天普地非。法眼云：渠渠渠，我我我，南北东西皆可可。不可可，但唯我，无不可。所以道，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石头因看《肇论》，至此会万物为自己处，豁然大悟，后作一本《参同契》，亦不出此意。看他恁么问，且道同什么根？同哪个体？到这里，也不妨奇特。岂同他常人，不知天之高地之厚，岂有恁么事。

　　陆亘大夫恁么问，奇则甚奇，只是不出教意。若道教意是极则，世尊何故更拈花，祖师更西来作么？南泉答处，用衲僧巴鼻，与他拈出痛处，破他窠窟，遂指庭前花，召大夫云：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如引人向万丈悬崖上打一推，令他命断。尔若不平地上推倒，弥勒佛下生，也只不解命断。亦如人在梦，欲觉不觉，被人唤醒相似。南泉若是眼目不正，必定被他搽糊将去。看他恁么说话，也不妨难会。若是眼目定动，活底闻得，如醍醐上味；若是死底闻得，翻成毒药。

　　古人道：若于事上见，堕在常情。若向意根下卜度，卒摸索不着。岩头道：此是向上人活计。只露目前些子，如同电拂。南泉大意如此。有擒虎兕定龙蛇底手脚，到这里也须是会始得。不见道，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学者劳形如猿捉影。看他雪窦颂出。

　　闻见觉知非一一，山河不在镜中观。

　　霜天月落夜将半，谁共澄潭照影寒。

　　南泉小睡话，雪窦大睡语，虽然作梦却作得个好梦。前头说一体，这里说不同。闻见觉知非一一，山河不在镜中观。着道在镜中观，然后方晓了，则不离镜处。山河大地，草木丛林，莫将镜鉴。若将镜鉴，便为两段。但只可山是山水是水，法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山河不在镜中观，且道向什么处观？还会么？到这里，向霜天月落夜将半，这边与尔打并了也，那边尔自相度，还知雪窦以本分事为人么？谁共澄潭照影寒，为复自照，为复共人照，须是绝机绝解，方到这境界。即今也不要澄潭，也不待霜天月落，即今作么生？

　　卷第五 《碧岩录》

　　⊙碧岩录第四十一则

　　垂示云：是非交结处，圣亦不能知；逆顺纵横时，佛亦不能辨。为绝世超伦之士，显逸群大士之能，向冰凌上行，剑刃上走。直下如麒鳞头角，似火里莲花。宛见超方，始知同道。谁是好手者？试举看。

　　举，赵州问投子：大死底人却活时如何？投子云：不许夜行，投明须到。

　　无孔笛撞着毡拍版，此谓之验主问，亦谓之心行问。投子赵州，诸方皆美之得逸群之辩，二者虽承嗣不同，看他机锋相投一般。

　　投子一日为赵州置茶筵相待，自过蒸饼与赵州，州不管，投子令行者过糊饼与赵州，州礼行者三拜，且道他意是如何？看他尽是向根本上，提此本分事为人。有僧问：如何是道？答云：道。如何是佛？答云：佛。又问：金锁未开时如何？答云：开。金鸡未鸣时如何？答云：无这个音响。鸣后如何？答云：各自知时。投子平生问答总如此。看赵州问：大死的人却活时如何？他便道：不许夜行，投明须到。直下如击石火，似闪电光，还他向上人始得。

　　大死的人，都无佛法道理，玄妙得失是非长短，到这里只恁么休去，古人谓之平地上死人无数，过得荆棘林是好手，也须是透过那边始得。虽然如是，如今人到这般田地，早是难得。或若有依倚有解会，则没交涉。雩和尚谓之见不净洁，五祖先师，谓之命根不断。须是大死一番，却活始得。

　　浙中永和尚道：言锋若差，乡关万里，直须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苏，欺君不得。非常之旨，人焉瘦哉！赵州问意如此。投子是作家，亦不辜负他所问。只绝情绝迹，不妨难会，只露面前些子。所以古人道，欲得亲切，莫将问来问。问在答处，答在问处。若非投子，被赵州一问，也大难酬对。只为他是作家汉，举着便知落处。颂云。

　　活中有眼还同死，药忌何须鉴作家。

　　古佛尚言曾未到，不知谁解撤尘沙。

　　活中有眼还同死，雪窦是知有的人，所以敢颂。古人道，他参活句。雪窦道，活中有眼还同于死汉相似，何曾死，死中具眼，如同活人。古人道，杀尽死人方见活人，活尽死人方见死人。赵州是活的人，故作死问，验取投子。如药性所忌之物，故将去试验相似。所以雪窦道药忌何须鉴作家，此颂赵州问处，后面颂投子。

　　古佛尚言曾未到，只这大死的人却活处，古佛亦不曾到，天下老和尚亦不曾到，任是释迦老子，碧眼胡僧也须再参始得。所以道，只许老胡知，不许老胡会。雪窦道：不知谁解撒尘沙。不见僧问长庆：如何是善知识眼？庆云：有愿不撤沙。保福云：不可更撒也。天下老和尚据曲录木床上，行棒行喝竖拂敲床，现神通作主宰，尽是撤沙，且道如何免得。

　　⊙碧岩录第四十二则

　　垂示云：单提独弄，带水拖泥；敲唱俱行，银山铁壁。拟议则髑髅前见鬼，寻思则黑山下打坐。明明杲日丽天，飒飒清风匝地。且道古人还有淆讹处么？试举看。

　　举，庞居士辞药山，山命十人禅客，相送至门首。居士指空中雪云：好雪片片，不落别处。时有全禅客云：落在什么处？士打一掌。全云：居士也不得草草。士云：汝恁么称禅客，阎老子未放汝在。全云：居士作么生？士又打一掌，云：眼见如盲，口说如哑。雪窦别云：初问处但握雪团便打。

　　庞居士，参马祖石头两处有颂。初见石头，便问：不与万法为侣，是什么人？声未断，被石头掩却口。有个省处，作颂道：日用事无别，唯吾自偶谐。头头非取舍，处处没张乖。朱紫谁为号，青山绝点埃。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后参马祖，又问：不与万法为侣，是什么人？祖云：待尔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士豁然大悟，作颂云：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

　　为他是作家，后列刹相望，所至竞誉。到药山盘桓既久，遂辞药山，山至重他，命十人禅客相送。是时值雪下，居士指雪云：好雪片片不落别处。全禅客云：落在什么处？士便掌。全禅客既不能行令，居士令行一半，令虽行，全禅客恁么酬对。也不是他不知落处，各有机锋，卷舒不同。然有不到居士处，所以落他架下，难出他彀中。居士打了，更与说道理云：眼见如盲，口说如哑。雪窦别前语云：初问处，但握雪团便打。雪窦恁么，要不辜他问端，只是机迟。庆藏主道：居士机如掣电，等尔握雪团到几时，和声便应和声打，方始剿绝。雪窦自颂他打处云：

　　雪团打雪团打，庞老机关没可把。

　　天上人间不自知，眼里耳里绝潇洒。

　　潇洒绝，碧眼胡僧难辨别。

　　雪团打雪团打，庞老机关没可把。雪窦要在居士头上行。古人以雪明一色边事，雪窦意道，当时若握雪团打时，居士纵有如何机关，亦难构得。雪窦自夸他打处，殊不知有落节处。

　　天上人间不自知，眼里耳里绝潇洒。眼里也是雪，耳里也是雪，正住在一色边，亦谓之普贤境界一色边事，亦谓之打成一片。云门道：直得尽乾坤大地无纤毫过患，犹为转句；不见一色，始是半提；若要全提，须知有向上一路始得。到这里须是大用现前，针扎不入，不听他人处分。所以道他参活句，不参死句。古人道：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有什么用处？雪窦到此颂杀了，复转机道，只此潇洒绝，直饶是碧眼胡僧也难辨别。碧眼胡僧尚难辨别，更教山僧说个什么？

　　⊙碧岩录第四十三则

　　垂示云：定乾坤句，万世共遵。擒虎兕机，千圣莫辨。直下更无纤翳，全机随处齐彰。要明向上钳锤，须是作家炉鞲。且道从上来还有恁么家风也无？试举看。

　　举，僧问洞山：寒暑到来如何回避？山云：何不向无寒暑处去？僧云：如何是无寒暑处？山云：寒时寒杀梨，热时热杀梨。

　　黄龙新和尚拈云：洞山袖头打领，腋下剜襟，争奈这僧不甘。如今有个出来问黄龙，且道如何支遣？良久云：安禅不必须山水，灭却心头火自凉。诸人且道洞山圈缋落在什么处？若明辨得，始知洞山下五位回互正偏接人，不妨奇特。到这向上境界，方能如此。不消安排，自然恰好。

　　所以道：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怪相逢不相识，隐隐犹怀旧日嫌。偏中正，失晓老婆逢古镜，分明觐面更无真，休更迷头还认影。正中来，无中有路出尘埃，但能不触当今讳，也胜前朝断舌才。偏中至，两刃交锋不须避，好手还同火里莲，宛然自有冲天气。兼中到，不落有无谁敢和，人人尽欲出常流，折合还归炭里坐。浮山远录公，以此公案，为五位之格。若会得一则，余者自然易会。

　　岩头道：如水上葫芦子相似，捺着便转，殊不消丝毫气力。曾有僧问洞山：文殊普贤来参时如何？山云：赶向水牯牛群里去。僧云：和尚入地狱如箭。山云：全得他力。

　　洞山道：何不向无寒暑处去？此是偏中正。僧云：如何是无寒暑处？山云：寒时寒杀阁梨，热时热杀阎梨。此是正中偏。虽正却偏，虽偏却圆。曹洞录中，备载仔细。若是临济下，无许多事，这般公案直下便会。

　　有者道：大好无寒暑！有什么巴鼻？古人道：若向剑刃上走则快，若向情识上见则迟。不见僧问翠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微云：待无人来，向尔道。遂入园中行。僧云：此间无人，请和尚道。微指竹云：这一竿竹得恁么长，那一竿竹得恁么短。其僧忽然大悟。又曹山问僧：恁么热，向什么处回避？僧云：镬汤炉炭里回避。山云：镬汤炉炭里如何回避？僧云：众苦不能到。看他家里人，自然会他家里人说话，雪窦用他家里事，颂出：

　　垂手还同万仞崖，正偏何必在安排。

　　琉璃古殿照明月，忍俊韩卢空上阶。

　　曹洞下有出世不出世，有垂手不垂手。若不出世目视云霄，若出世便灰头土面。目视云霄即是万仞峰头，灰头土面即是垂手边事。有时灰头上面即在万仞峰头，有时万仞峰头即是灰头土面，其实入廛垂手，与孤峰独立一般。归源了性，与差别智无异，切忌作两橛会。所以道：垂手还同万仞崖，直是无尔凑泊处，正偏何必在安排，若到用时，自然如此，不在安排也，此颂洞山答处。后面道：琉璃古殿照明月，忍俊韩卢空上阶。此正颂这僧逐言语走。

　　洞下有此石女、木马、无底篮、夜明珠、死蛇等十八般，大纲只明正位。如月照琉璃古殿，似有圆影，洞山答道：何不向无寒暑处去？其僧一似韩卢逐块，连忙上阶，捉其月影相似。又问：如何是无寒暑处？山云：寒时寒杀梨，热时热杀梨。如韩卢逐块走到阶上，又却不见月影。韩国乃出《战国策》，云韩氏之卢骏狗也，中山之兔狡兔也，是其卢方能寻其兔。雪窦引以喻这僧，也只如诸人，还识洞山为人处么？良久云：讨甚兔子！

　　⊙碧岩录第四十四则

　　举，禾山垂语云：习学谓之闻，绝学谓之邻。过此二者，是为真过。僧出问：如何是真过？山云：解打鼓。又问：如何是真谛？山云：解打鼓。又问：即心即佛即不问，如何是非心非佛？山云：解打鼓。又问：向上人来时如何接？山云：解打鼓。

　　禾山垂示云：习学谓之闻，绝学谓之邻，过此二者，是为真过。此一则语，出《宝藏论》：学至无学，谓之绝学。所以道，浅闻深悟，深闻不悟，谓之绝学。一宿觉道吾早年来积学问，亦曾讨疏寻经论。习学既尽，谓之绝学无为闲道人。及至绝学，方始与道相近，直得过此二学，是谓真过。其僧也不妨明敏，便拈此语问禾山。山云：解打鼓。所谓言无味语无味，欲明这个公案，须是向上人方能见。

　　此语不涉理性，亦无议论处，直下便会，如桶底脱相似，方是衲僧安稳处，始契得祖师西来意。所以云门道：雪峰辊球，禾山打鼓，国师水碗，赵州吃茶，尽是向上拈提。又问：如何是真谛？山云：解打鼓。真谛更不立一法，若是俗谛万物俱备，真俗无二，是圣谛第一义。又问：即心即佛即不问，如何是非心非佛？山云：解打鼓。即心即佛即易求，若到非心非佛即难，少有人到。又问：向上人来时如何接？山云：解打鼓。向上人即是透脱洒落底人。此四句语诸方以为宗旨，谓之禾山四打鼓。

　　只如僧问镜清：新年头还有佛法也无？清云：有。僧云：如何是新年头佛法？清云：元正启祚，万物咸新。僧云：谢师答话。清云：老僧今日失利。似此答活，有十八般失利。又僧问净果大师：鹤立孤松时如何？果云：脚底下一场忄么忄罗。又问：雪覆千山时如何？果云：日出后一场忄么忄罗。又问：会昌沙汰时，护法神向什么处去？果云：三门外两个汉一场忄么忄罗。诸方谓之三忄么忄罗。又保福问僧：殿里是什么佛？僧云：和尚定当看。福云：释迦老子。僧云：莫瞒人好。福云：却是尔瞒我。又问僧云：尔名什么？僧云：咸泽。福云：或遇枯涸时如何？僧云：谁是枯涸者？福云：我。僧云：和尚莫瞒人好。福云：却是尔瞒我。又问僧：尔作什么业？吃得恁么大？僧云：和尚也不小。福作蹲身势，僧云：和尚莫瞒人好。福云：却是尔瞒我。又问浴主：浴锅阔多少？主云：请和尚量看。福作量势，主云：和尚莫瞒人好。福云：却是尔瞒我。诸方谓之保福四瞒人。又如雪峰四漆桶，皆是从上宗师，各出深妙之旨接人之机。雪窦后面引一落索，依云门示众，颂出此公案。

　　一拽石，二般土，发机须是千钧驽。

　　象骨老师曾辊球，争似禾山解打鼓。

　　报君知，莫莽卤，甜者甜兮苦者苦。

　　归宗一日，普请拽石，宗问维那：什么处去？维那云：拽石去。宗云：石且从汝拽，即不得动着中心树子。木平凡有新到至，先令般三转土。木平有颂，示众云：东山路窄西山低，新到莫辞三转泥。嗟汝在途经日久，明明不晓却成迷。后来有僧问云：三转内即不问，三转外事作么生？平云：铁轮天子寰中敕。僧无语，平便打，所以道：一拽石，二般土，发机须是千钧弩。雪窦以千钧之弩喻此话，要见他为人处。三十斤为一钧，一千钧则三万斤。若是狞龙虎狼猛兽，方用此弩。若是鹪鹩小可之物，必不可轻发，所以千钩之弯，不为鼷鼠而发机。

　　象骨老师曾辊球。即雪峰一日见玄沙来，三个木球一齐辊。玄沙便作斫牌势，雪峰深肯之。虽然总是全机大用处，俱不如禾山解打鼓，多少径截，只是难会。所以雪窦道争似禾山解打鼓。又恐人只在话头上作活计，不知来由，莽莽卤卤，所以道：报君知，莫莽卤。也须是实到这般田地始得。若要不莽卤，甜者甜兮苦者苦。雪窦虽然如是拈弄，毕竟也跳不出。

　　⊙碧岩录第四十五则

　　垂示云：要道便道，举世无双；当行即行，全机不让。如击石火，似闪电光，疾焰过风，奔流度刃。拈起向上钳锤，未免亡锋结舌。放一线道，试举看。

　　举，僧问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州云：我在青州，作一领布衫，重七斤。

　　若向一击便行处会去，天下老和尚鼻孔一时穿却，不奈尔何，自然水到渠成。苟或踌躇，老僧在尔脚跟下。佛法省要处，言不在多，语不在繁。只如这偕问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他却答道：我在青州作一领布衫，重七斤。若向语句上辨，错认定盘星；不向语句上辨，争奈却恁么道。

　　这个公案，虽难见却易会，虽易会却难见。难则银山铁壁，易则直下惺惺，无尔计较是非处。此话与普化道来日大悲院里有斋话，更无两般。一日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州云：庭前柏树子。僧云：和尚莫将境示人。州云：老僧不曾将境示人。看他恁么向极则转不得处转得，自然盖天盖地。若转不得，触途成滞。且道他有佛法商量也无？若道他有佛法，他又何曾说心说性，说玄说妙；若道他无佛法旨趣，他又不曾辜负尔问头。岂不见，僧问木平和尚：如何是佛法大意？平云：这个冬瓜如许大。又僧问古德：深山悬崖迥绝无人处，还有佛法也无？古德云：有。僧云：如何是深山里佛法？古德云：石头大的大小的小。看这般公案，淆讹在什么处？雪窦知他落处，故打开义路，与尔颂出。

　　编辟曾挨老古锥，七斤衫重几人知？

　　如今抛掷西湖里，下载清风付与谁。

　　十八问中，此谓之编辟问。雪窦道编辟曾挨老古锥，编辟万法，教归一致。这僧要挨拶他赵州，州也不妨作家，向转不得处有出身之路，敢开大口，便道我在青州作一领布衫，重七斤。雪窦道，这个七斤布衫能有几人知？如今抛掷西湖里，万法归一，一亦不要，七斤布衫亦不要，一时抛在西湖里。雪窦住洞庭翠峰，有西湖也。

　　下载清风付与谁，此是赵州示众：尔若向北来，与尔上载；尔若向南来，与尔下载；尔若从雪峰、云居来，也是个担板汉。雪窦道，如此清风堪付阿谁？上载者，与尔说心说性，说玄说妙，种种方便。若是下载，更无许多义理玄妙。上载，指悟入佛法者；下载，指修证透脱者。有的担一担禅，到赵州处，一点也使不着，一时与他打迭，教洒洒落落无一星事，谓之悟了还同未悟时。

　　如今人尽作无事会，有底道：无迷无悟，不要更求，只如佛未出世时，达摩未来此土时，不可不恁么也，用佛出世作什么，祖师更西来作什么？总如此，有什么干涉。也须是大彻大悟了，依旧山是山水是水，乃至一切万法，悉皆成现，方始作个无事底人。不见龙牙道：学道先须有悟由，还如曾斗快龙舟。虽然旧阁闲田地，一度赢来方始休。只如赵州这个七斤布衫话子，看他古人恁么道如金如玉，山僧恁么说，诸人恁么听，总是上载，且道作么生是下载？三条椽下看取。

　　⊙碧岩录第四十六则

　　垂示云：一槌便成，超凡越圣。片言可折，去缚解粘。如冰凌上行，剑刃上走，声色堆里坐，声色头上行。纵横妙用则且置，刹那便去时如何？试举看。

　　举，镜清问僧：门外是什么声？僧云：雨滴声。清云：众生颠倒，迷己逐物。僧云：和尚作么生？清云：洎不迷己。僧云：洎不迷己，意旨如何？清云：出身犹可易，脱体道应难。

　　只这里也好荐取，古人垂示一机一境，要接人。一日镜清问僧：门外是什么声？僧云：雨滴声。清云：众生颠倒，迷己逐物。又问：门外什么声？僧云：鹁鸠声。清云：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又问：门外什么声？僧云：蛇咬虾蟆声。清云：将谓众生苦，更有苦众生。

　　此语与前头公案，更无两般。衲僧家于这里透得去，于声色堆里不妨自由，若透不得，便被声色所拘。这般公案，诸方谓之锻炼语。若是锻炼，只成心行，不见他古人为人处。亦唤作透声色，一明道眼，二明声色，三明心宗，四明忘情，五明展演，然不妨仔细，争奈有窠臼在。

　　镜清恁么问：门外什么声？僧云：雨滴声。却道：众生颠倒迷己逐物。人皆错会，唤作故意转人，且得没交涉。殊不知镜清有为人底手脚，胆大不构一机一境，忒杀不借眉毛。镜清岂不知是雨滴声，何消更问？须知古人以探竿影草，要验这僧，这僧也善挨拶便道：和尚又么生直得？镜清入泥入水向他道：洎不迷己。其僧迷己逐物，则故是，镜清为什么也迷己？须知验他句中便有出身处。这僧太懵懂，要剿绝此话，更问道：只个洎不迷己意旨如何？若是德山临济门下，棒喝已行，镜清通一线道，随他打葛藤，更向他道：出身犹可易，脱体道应难。虽然恁么，古人道，相续也大难。他镜清只一句，便与这僧明脚跟下大事，雪窦颂云：

　　虚堂雨滴声，作者难酬对。

　　若谓曾入流，依前还不会。

　　曾不会，南山北山转旁霈。

　　虚堂雨滴声，作者难酬对。若唤作雨声，则是迷己逐物，不唤作雨声，又如何转物？到这里，任是作者也难酬对。所以古人道，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又南院道，棒下无生忍，临机不让师。若谓曾入流，依前还不会。教中道：初于闻中，入流忘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若道是雨声，也不是；若道不是雨滴声，也不是。前头颂两喝与三喝，作者知机变，正类此颂。若道是入声色之流，也不是。若唤作声色，依前不会他意。譬如以指指月，月不是指。会与不会，南山北山转滂霈也。

　　⊙碧岩录第四十七则

　　垂示云：天何言哉，四时行焉；地何言哉，万物生焉。向四时行处，可以见体。于万物生处，可以见用，且道向什么处见得衲僧？离却言语动用行住坐卧，并却咽喉唇吻，还辨得么？

　　举，僧问云门：如何是法身？门云：六不收。

　　云门道：六不收。直是难构。若向朕兆未分时构得，已是第二头；若向朕兆已生后荐得，又落第三首；若向言句上辨明，卒摸索不着。且毕竟以何为法身？若是作家底，聊闻举着，剔起便打。苟或伫思停机，伏听处分。

　　大原孚上座本为讲师，一日登座讲次，说法身云：竖穷三际，横亘十方。有一禅客，在座下闻之失笑。革下座云：某甲适来有甚短处，愿禅者为说看。禅者云：座主只讲得法身量边事，不见法身。孚云：毕竟如何即是？禅者云：可暂罢讲，于静室中坐，必得自见。孚如其言，一夜静坐，忽闻打五更钟，忽然大悟，遂敲禅者门云：我会也。禅者云：尔试道看。罕云：我从今日去，更不将父母所生鼻孔扭捏也。又教中道：佛真法身，犹若虚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又僧问夹山：如何是法身？山云：法身无相。如何是法眼？山云：法眼无瑕。

　　云门道六不收，此公案有者道，只是六根立尘六识，此六皆从法身生，六根收他不得。若恁么情解，且喜没交涉，更带累云门，要见便见，无尔穿凿处。不见教中道：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他答话多惹人情解，所以一句中，须具三句，更不辜负尔问头，应时应解，一言一句，一点一画，不妨有出身处。所以道：一句透，千句万句一时透。且道是法身，是祖师，放尔三十棒。雪窦颂云：

　　二三，四五六，碧眼胡僧数不足。

　　少林谩道付神光，卷衣又说归天竺。

　　天竺茫茫无处寻，夜来却对乳峰宿。

　　雪窦善能于无缝罅处，出眼目颂出教人见。云门道：六不收，雪窦为什么却道一二三四五六，直是碧眼胡僧也数不足？所以道，只许老胡知，不许老胡会，须是还他屋里儿孙始得。适来道，一言一句，应时应节，若透得去，方知道不在言句中，其或未然，不免作情解。五祖老师道：释迦牟尼佛，下贱客作儿。庭前柏树子，一二三四五。若向云门言句下，谛当见得，相次到这境界。

　　少林谩道付神光，二祖始名神光。及至后来，又道归天竺，达摩葬于熊耳山之下。时宋云奉使西归，在西岭见达摩手携只履归西天去，使回奏圣，开坟惟见遗下一只履。雪窦道其实此事作么生分付？既无分付，卷衣又说归天竺，道为什么？此土却有二三，递相恁么传来。这里不妨淆讹，也须是构得，始可入作。天竺茫茫无处寻，夜来却对乳峰宿。且道即今在什么处，师便打云：瞎。

　　⊙碧岩录第四十八则

　　举，王太傅入招庆煎茶，时朗上座与明招把铫，朗翻却茶铫。太傅见，问：上座，茶炉下是什么？朗云：捧炉神。太傅云：既是捧炉神，为什么翻却茶铫？朗云：仕官千日，失在一朝。太傅拂袖便去。明招云：朗上座吃却招庆饭了，却去江外，打野木埋。朗云：和尚作么生？招云：非人得其便。

　　欲知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王太傅知泉州，久参招庆。一日因入寺，时朗上座煎茶次，翻却茶铫。太傅也是个作家，才见他翻却茶铫，便问上座：茶炉下是什么？朗云捧炉神，不妨言中有响。争奈首尾相违，失却宗旨，伤锋犯手，不惟辜负自己，亦且触忤他人。

　　这个虽是无得失底事，着拈起来，依旧有亲疏有皂白。若论此事，不在言句上，却要向言句上辨个活处。所以道：他参活句，不参死句。据朗上座恁么道，如狂狗逐块，太傅拂袖便去，似不肯他。明招云：朗上座吃却招庆饭了，却去江外打野木埋。野木埋即是荒野中，火烧底木橛，谓之野木埋，用明朗上座不向正处行，却向外边走。朗拶云：和尚又作么生？招云：非人得其便。明招自然有出身处，亦不辜负他所问，所以道俊狗咬人不露牙。

　　沩山雩和尚云：王太傅大似相如夺璧，直得须鬓冲冠，盖明招忍俊不禁，难逢其便。大沩若作朗上座，见他太傅拂袖便行，放下茶铫，呵呵大笑。何故？见之不取，千载难逢。不见宝寿问胡钉铰云：久闻胡钉铰，莫便是否？胡云：是。寿云：还钉得虚空么？胡云：请师打破将来。寿便打，胡不肯。寿云：异日自有多口阿师，为尔点破在。胡后见赵州，举似前活，州云：尔因什么被他打？胡云：不知过在什么处？州云：只这一缝，尚不奈何，更教他打破虚空来。胡便休去，州代云：且钉这一缝。胡于是有省。

　　京兆米七师行脚归，有老宿问云：月夜断井索，人皆唤作蛇，未审七师见佛时，唤作什么？七师云：若有所见即同众生。老宿云：也是千年桃核。忠国师问紫岔供奉：闻说供奉解注《思益经》，是否？奉云：是。师云：凡当注经，须解佛意始得。奉云：若不会意，争敢言注经？师遂令侍将一碗水七粒米一只筋在碗上送与供奉，问云：是什么义？奉云：不会。师云：老师意尚不会，更说甚佛意？

　　王太傅与朗上座，如此话会不一，雪窦末后却道：当时但与踏倒茶炉。明招虽是如此，终不如雪窦。雪峰在洞山会下作饭头，一口淘米次，山问：作什么？峰云：淘米。山云：淘米去沙，淘沙去米？峰云：沙米一时去。山云：大众吃个什么？峰便覆却盆。山云：子因缘不在此。虽然恁么，争似雪窦云当时但踏倒茶炉，一等是什么时节，到他用处，自然腾今焕古，有活脱处。颂云：

　　来问若成风，应机非善巧。

　　堪悲独眼龙，曾未呈牙爪。

　　牙爪开，生云雷，逆水之波经几回。

　　来问若成风，应机非善巧。太傅问处，似运斤成风，此出《庄子》。郢人泥壁，余一小窍，遂圆泥掷补之，时有少泥，落在鼻端，傍有匠者云：公补窍甚巧，我运斤，为尔取鼻端泥。其鼻端泥若蝇子翼。使匠者斫之。匠者运斤，成风而斫之，尽其泥而不伤鼻，郢人立不失容，所谓二俱巧妙。朗上座虽应其机，语无善巧，所以雪窦道：来问若成风，应机非善巧，堪悲独眼龙，曾未呈牙爪。

　　明招道得也太奇特，争奈未有拿云攫雾底爪牙。雪窦傍不肯，忍俊不禁，代他出气。雪窦暗去合他意，自颂他踏倒茶炉语，牙爪开，生云雷，逆水之波经几回。云门道：不望尔有逆水之波，但有顺水之意亦得。所以道，活句下荐得，永劫不妄。朗上座与明招语句似死，若要见活处，但看雪窦踏倒茶炉。

　　⊙碧岩录第四十九则

　　垂示云：七穿八穴，搀鼓夺旗。百匝千重，瞻前顾后。踞虎头收虎尾，未是作家。牛头没马头回，亦未为奇特。且道过量的人来时如何？试举看。

　　举，三圣问雪峰：透网金鳞未审以何为食？峰云：待汝出网来，向汝道。圣云：一千五百人善知识，话头也不识。峰云：老僧住持事繁。

　　雪峰三圣，虽然一出一入一挨一拶，未分胜负在，且道这二尊宿具什么眼目？三圣自临济受诀，遍历诸方，皆以高宾待之，看他致个问端，多少人摸索不着。且不涉理性佛法，却问道透网金鳞以何为食，且道他意作么生？透网金鳞寻常既不食他香饵，不知以什么为食。雪峰是作家，匹似闲，只以一二分酬他，却向他道：待汝出网来，向汝道。汾阳谓之呈解问，洞下谓之借事问。须是超伦绝类，得大受用，顶门有眼，方谓之透网金鳞。争奈雪峰是作家，不妨减人声价，却云：待汝出网来，向汝道。看他两家，把定封疆，壁立万仞。若不是三圣，只此一句便去不得。争奈三圣，亦是作家。方解向他道：一千五百人善知识，话头也不识。雪峰却道：老僧住持事繁。此语得恁么顽慢？

　　他作家相见，一擒一纵，逢强即弱，遇贱即贵，尔着作胜负会，未梦见雪峰在。看他二人，最初孤危峭峻，末后二俱死郎当，且道还有得失胜负么？他作家酬唱，必不如此。三圣在临济作院主，临济迁化垂示云：吾去后不得灭吾正法眼藏。三圣出云：争敢灭却和尚正法眼藏。济云：已后有人问尔，作么生？三圣便喝。济云：谁知吾正法眼藏，向这瞎驴边灭却。三圣便礼拜，他是临济真子，方敢如此酬唱。雪窦末后，只颂透网金鳞，显他作家相见处。颂云。

　　透网金鳞，休云滞水。

　　摇乾荡坤，振鬣摆尾。

　　千尺鲸喷洪浪飞，一声雷震清飙起。

　　清飙起，天上人间知几几？

　　透网金鳞，休云滞水。五祖道只有一句颂了也。既是透网金鳞，岂居滞水，必在洪波浩渺白浪滔天处。且道二六时中，以何为食？诸人且向三条椽下七尺单前，试定当看。雪窦道，此事随分拈弄，如金鳞之类，振鬣摆尾时，直得乾坤动摇，千尺鲸喷洪浪飞，此颂三圣道一千五百人善知识，话头也不识，如鲸喷洪浪相似。

　　一声雷震清飙起，颂雪峰道老僧住持事繁，如一声雷震清飙起相似。大纲颂他两个俱是作家，清飙起，天上人间知几几？且道这一句落在什么处？飙者风也，当清飙起时，天上人间，能有几人知？

　　⊙碧岩录第五十则

　　垂示云：度越阶级，超绝方便。机机相应，句句相投。倘非入大解脱门，得大解脱用，何以权衡佛祖，龟鉴宗乘。且道当机直截，逆顺纵横，如何道得出身句，试请举看。

　　举，僧问云门：如何是尘尘三昧？门云：钵里饭桶里水。

　　还定当得么？若定当得，云门鼻孔，在诸人手里；若定当不得，诸人鼻孔，在云门手里。云门有斩钉截铁句，此一句中具三句。有底问着便道，钵里饭，粒粒皆圆，桶里水，滴滴皆显。若恁么会，且不见云门端的为人处。颂云：

　　钵里饭桶里水，多口阿师难下嘴。

　　北斗南星位不殊，白浪滔天平地起。

　　拟不拟，止不止，个个无衤昆长者子。

　　雪窦前面颂云门对一说话道：对一说太孤绝，无孔铁锤重下楔。后面又颂马祖离四句绝百非话道：藏头白海头黑，明眼衲僧会不得。若于此公案透得，便见这个颂。雪窦当头便道钵里饭桶里水，言中有响句里呈机。多口阿师难下嘴，随后便与尔下注脚也。尔若向这里要求玄妙道理计较，转难下嘴。

　　雪窦只到这里也得，他爱恁么头上先把定，恐众中有具眼者觑破也。到后面须放过一着，俯为初机，打开颂出教人见。北斗依旧在北，南星依旧只在南，所以道：北斗南星位不殊。白浪滔天平地起，忽然平地上起波澜，又作么生？若向事上觑则易，若向意根下寻，卒摸索不着。这个如铁橛子相似，摆拨不得，插嘴不得。尔若拟议欲会而不会，止而不止，乱呈蒙袋，正是个个无衤昆长者子。寒山诗道：六极常婴苦，九维徒自论，有才遗草泽，无势闭蓬门，日上岩犹暗，烟消谷尚昏，其中长者子，个个总无衤昆。

　　卷第六 《碧岩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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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岩录第五十一则

　　垂示云：才有是非，纷然失心。不落阶级，又无摸索。且道放行即是，把住即是？到这里，若有一丝毫解路，犹滞言诠。尚拘机境，尽是依草附木。直饶便到独脱处，未免万里望乡关。还构得么，若未构得，且只理会个现成公案。试举看。

　　举，雪峰住在庵时，有两僧来礼拜，峰见来，以手托庵门，放身出云：是什么？僧亦云：是什么？峰低头归庵。僧后到岩头，头问：什么处来？僧云：岭南来。头云：曾到雪峰么？僧云：曾到。头云：有何言句？僧举前话，头云：他道什么？僧云：他无语低头归庵。头云：噫我当初悔不向他道末后句，若向伊道，天下人不奈雪老何。僧至夏末，再举前话请益。头云：何不早问？僧云：未敢容易。头云：雪峰虽与我同条生，不与我同条死。要识末句后，只这是。

　　大凡扶竖宗教，须是辨个当机，知进退是非，明杀活擒纵。若忽眼目迷离麻罗，到处逢问便问，逢答便答，殊不知鼻孔在别人手里。只如雪峰岩头，同参德山。此僧参雪峰，见解只到恁么处，及乎见岩头，亦不曾成得一事，虚烦他二老宿，一问一答，一擒一纵，直至如今，天下人成节角淆讹，分疏不下。且道节角淆讹，在什么处？

　　雪峰虽遍历诸方，末后于鳌山店，岩头因而激之，方得剿绝大彻。岩头后值沙汰，于湖边作渡子，两岸各悬一板，有人过敲板一下，头云：尔过那边？遂从芦苇间，舞掉而出。雪峰归岭南住庵，这僧亦是久参的人。雪峰见来，以手托庵门，放身出云：是什么？如今有的恁么问着，便去他语下咬嚼。这僧亦怪，也只向他道：是什么？峰低头归庵，往往唤作无语会去也，这僧便摸索不着。

　　有的道：雪峰被这僧一问直得，无语归庵。殊不知雪峰意有毒害处。雪峰虽得便宜，争奈藏身露影。这僧后辞雪峰，持此公案，令岩头判。既到彼，岩头问：什么处来？僧云：岭南来。头云：曾到雪峰么？若要见雪峰，只此一问，也好急着眼看。僧云：曾到。头云：有何言句？此语亦不空过。这僧不晓，只管逐他语脉转，头云：他道什么？僧云：他低头无语归庵。这僧殊不知岩头着草鞋，在他肚皮里行几回了也。岩头云：噫，我当初悔不向他道末后句。若向他道，天下人不奈雪老何。岩头也是扶强不扶弱。

　　这僧依旧黑漫漫地，不分缁素，怀一肚皮疑，真个道雪峰不会。至夏末，再举前话，请益岩头。头云：何不早问？这老汉，计较生也。僧云：未敢容易。头云：雪峰虽与我同条生，不与我同条死。要识末后句，只这是。岩头太杀不借眉毛，诸人毕竟作么生会？

　　雪峰在德山会下作饭头，一口斋晚，德山托钵下至法堂，峰云：钟未鸣鼓未响，这老汉，托钵向什么处去？山无语，低头归方丈，雪峰举似岩头，头云：大小德山，不会末后语。山闻令侍者唤至方丈，问云：汝不肯老僧那？头密启其语。山至来日上堂，与寻常不同，头于僧堂前，抚掌大笑云：且喜老汉会末后句，他后天下人，不奈他何。虽然如是，只得三年。

　　此公案中，如雪峰见德山无语，将谓得便宜，殊不知着贼了也。盖为他曾着贼来，后来亦解做贼。所以古人道：末后一句，始到牢关。有者道岩头胜雪峰，则错会了也。岩头常用此机示众云：明眼汉没窠臼，却物为上，逐物为下。这末后句，设使亲见祖师来，也理会不得。

　　德山斋晚，老子自捧钵下法堂去，岩头道：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在。雪窦拈云：曾闻说个独眼龙，原来只具一只眼。殊不知，德山是个无齿大虫，若不是岩头识破，争知得昨日与今日不同。诸人要会末后句么，只许老胡知，不许老胡会。自古及今，公案万别千差，如荆棘林相似，尔若透得去，天下人不奈何。三世诸佛，立在下风，尔若透不得，岩头道，雪峰虽与我同条生，不与我同条死，只这一句自然有出身处，雪窦颂云：

　　末后句，为君说，明暗双双底时节。

　　同条生也共相知，不同条死还殊绝。

　　还殊绝，黄头碧眼须甄别。

　　南北东西归去来，夜深同看千岩雪。

　　末后句，为君说。雪窦颂此末后句，他意极有落草相为。颂则杀颂，只颂毛彩些子。若要透见也未在，更敢开大口便道，明暗双双底时节。与尔开一线路，亦与尔一句打杀了也。末后更与尔注解。

　　只如招庆一日问罗山云：岩头道：恁么恁么不恁么不恁么，意旨如何？罗山召云：大师。师应诺，山云：双明亦双暗。庆礼谢而去。三日后又问：前日蒙和尚垂慈，只是看不破。山云：尽情向尔道了也。庆云：和尚是把火行。山云：若恁么据大师疑处问将来。庆云：如何是双明亦双暗？山云：同生亦同死。庆当时礼谢而去。后有僧问招庆：同生亦同死时如何？庆云：合取狗口。僧云：大师收取口吃饭。其僧却来问罗山云：同生不同死时如何？山云：如牛无角。僧云：同生亦同死时如何？山云：如虎戴角。末后句，正是这个道理。

　　罗山会下有僧，便用这个意，致问招庆，庆云：彼此皆知。何故？我若东胜身洲道一句，西瞿那尼洲也知，天上道一句，人间也知。心心相知，眼眼相照。同条生也则犹易见，不同条死也还殊绝。释迦达摩也摸索不着，南北东归去来，有些子好境界。夜深同看千岩雪。且道是双明双暗，是同条生是同条死？具眼衲僧试甄别看。

　　⊙碧岩录第五十二则

　　举，僧问赵州：久向赵州石桥，到来只见略搭。州云：汝只见略搭，且不见石桥。僧云：如何是石桥？州云：渡驴渡马。

　　赵州有石桥，盖李膺造也，至今天下有名。略搭者，即是独木桥也。其僧故意减他威光，问他道：久向赵州石桥，到来只见略搭。赵州便道：汝只见略搭，且不见石桥。据他问处，也只是平常说话相似。赵州用去钓他，这僧果然上钩，随后便问：如何是石桥？州云：渡驴渡马。不妨言中自有出身处，赵州不似临济德山，行棒行喝，他只以言句杀活。

　　这公案好好看来，只是寻常斗机锋相似，虽然如是，也不妨难凑泊。一日与首座看石桥，州乃问首座：是什么人造？座云：李膺造。州云：造时向什么处下手？座无对，州云：寻常说石桥，问着下手处也不知。又一日州扫地次，僧问：和尚是善知识，为什么有尘？州云：外来底。又问：清净伽蓝，为什么有尘？州云：又有一点也。又僧问：如何是道？州云：墙外底。僧云：不问这个道，问大道。州云：大道通长安。赵州偏用此机，他到平实安稳处，为人更不伤锋犯手。自然孤峻，用得此机甚妙。雪窦颂云。

　　孤危不立道方高，入海还须钓巨鳌。

　　堪笑同时灌溪老，解云劈箭亦徒劳。

　　孤危不立道方高，雪窦颂赵州寻常为人处，不立玄妙，不立孤危，不似诸方道打破虚空、击碎须弥、海底生尘、须弥鼓浪，方称他祖师之道。所以雪窦道孤危不立道方高。壁立万仞，显佛法奇特灵验，虽然孤危峭峻，不如不立孤危。但平常自然转辘辘地，不立而自立，不高而自高，机出孤危，方见玄妙。所以雪窦云：入海还须钓巨鳌。看他具眼宗师，等闲垂一语用一机，不钓虾蚬螺蚌，直钓巨鳌，也不妨是作家，此一句用显前面公案。堪笑同时灌溪老，不见僧问灌溪：久向灌溪，及乎到来，只见个沤麻池。溪云：汝只见沤麻池，且不见灌溪。僧云：如何是灌溪？溪云：劈箭急。

　　又僧问黄龙：久向黄龙，及乎到来，只见个赤斑蛇。龙云：子只见赤斑蛇，且不见黄龙。僧云：忽遇金翅鸟来时如何？龙云：性命难存。僧云：恁么则遭他食啖去也。龙云：谢子供养。此总是立孤危，是则也是，不免费力，终不如赵州寻常用的。所以雪窦道解云劈箭亦徒劳。只如灌溪黄龙即且致，赵州云渡驴渡马，又作么生会？试辨看。

　　⊙碧岩录第五十三则

　　垂示云：遍界不藏，全机独露。触途无滞，着着有出身之机；句下无私，头头有杀人之意。向人开示的言句毫无主观的心意识的见解，每一句话都头头是道，足以启发别人，打破无明的窠窟，杀尽神识怨贼。且道古人毕意向什么处休歇？试举看。

　　举，马大师与百丈行次，见野鸭子飞过，大师云：是什么？丈云：野鸭子。大师云：什么处去也？丈云：飞过去也。大师遂扭百丈鼻头，丈作忍痛声。大师云：何曾飞去。

　　正眼观来，却是百丈具正因，马大师无风起浪。诸人要与佛祖为师，参取百丈。要自救不了，参取马祖大师。看他古人二六时中，未尝不在个里。百丈传岁离尘，三学该练，属大寂阐化南昌，乃倾心依附，二十年为侍者，及至再参，于喝下方始大悟。而今有者道：本无悟处，作个悟门建立此事。若恁么见解，如狮子身中虫，自食狮子肉。不见古人道：源不深者流不长，智不大者见不远。若用作建立会，佛法岂到如今。

　　看他马大师与百丈行次，见野鸭子飞过，大师岂不知是野鸭子，为什么却恁么问？且道他意落在什么处？百丈只管随他后走，马祖遂扭他鼻孔，丈忍痛声，马祖云：何曾飞去？百丈便省。而今有的错会，才问着便作忍痛声，且喜跳不出。宗师家为人，须为教彻。见他不会，不免伤锋犯手，只要教他明此事，所以道会则途中受用，不会则世谛流布。马祖当时若不扭住，只成世谛流布。也须是逢境遇缘，宛转教归自己，十二时中，无空缺处，谓之性地明白。若只依草附木，认个驴前马后，有何用处？

　　看他马祖百丈恁么用，虽似昭昭灵灵，却不住在昭昭灵灵处。百丈作忍痛声，若恁么见去，遍界不藏头头成现。所以道：一处透千处万处一时透。马祖次日升堂，众才集，百丈出，卷却拜席，马祖便下座，归方丈次问百丈：我适来上堂，未曾说法，尔为什么便卷却席？丈云：昨日被和尚扭得鼻孔痛。祖云：尔深知今日事。丈乃作礼，却归侍者寮哭。同事侍者问云：尔哭作什么？丈云：尔去问取和尚。侍者遂去问马祖，祖云：尔去问取他看。侍者即归寮问百丈，丈却呵呵大笑。侍者云：尔适来哭，而今为什么却笑。丈云：我适来哭，如今却笑。看他悟后，阿辘辘地，罗笼不住，自然玲珑。雪窦颂云。

　　野鸭子，知何许，马祖见来相共语。

　　话尽山云海月情，依前不会还飞去。

　　还飞去，却把住。

　　雪窦劈头便颂道：野鸭子知何许，且道有多少？马祖见来相共语，此颂马祖问百丈云是什么，丈云野鸭子。话尽山云海月情，颂再问百丈什么处去。马大师为他意旨自然脱体，百丈依前不会，却道飞过去也，两重蹉过。欲飞去，却把住，雪窦据款结案。又云：道道，此是雪窦转身处。且道作么生道？着作忍痛声则惜，若不作忍痛声，又作么生会？雪窦虽然颂得甚妙，争奈也跳不出。

　　⊙碧岩录第五十四则

　　垂示云：透出生死，拨转机关，等闲截铁斩钉，随处盖天盖地，且道是什么人行履处？试举看。

　　举，云门问僧：近离甚处？僧云：西禅。门云：西禅近日有何言句？僧展两手，门打一掌。僧云：某甲话在。门却展两手，僧无语，门便打。

　　云门问这僧近离甚处，僧云西禅，这个是当面话，如闪电相似。门云：近日有何言句？也只是平常说话。这僧也不妨是个作家，却倒去验云门，便展两手。若是寻常人遭此一验，便见手忙脚乱。他云门有石火电光之机，便打一掌。僧云打即故是，争奈某甲话在。这僧有转身处，所以云门放开，却展两手。其僧无语，门便打。看他云门自是作家，行一步知一步落处，会瞻前亦解顾后，不失踪由。这僧只解瞻前不能顾后，颂云：

　　虎头虎尾一时收，凛凛威风四百州。

　　却问不知何太险，师云：放过一着。

　　雪窦颂得此话极易会，大意只颂云门机锋。所以道虎头虎尾一时收。古人云：据虎头收虎尾，第一句下明宗旨。雪窦只据款结案，爱云门会据虎头，又能收虎尾。僧展两手，门便打，是据虎头。云门展两手，僧无话，门又打，是收虎尾。头尾齐收，眼似流星，自然如击石火，似闪电光，直得凛凛威风四百州，直得尽大地世界风飒飒地。

　　却问不知何太险，不妨有险处。雪窦云：放过一着，且道如今不放过时又作么生？尽大地人，总须吃棒。如今禅和子，总道等他展手时，也还他本分草料。似则也似，是则未是。云门不可只恁么教尔休，也须别有事在。

　　⊙碧岩录第五十五则

　　垂示云：稳密全真，当头取证。涉流转物，直下承当。向击石火闪电光中，坐断淆讹；在击石火闪电光中，破除一切含糊不清的见解。于据虎头收虎尾处，壁立千初。则且置，放一线道，还有为人处也无？试举看。

　　举，道吾与渐源至一家吊慰，源拍棺云：生邪死邪？吾云：生也不道，死也不道。源云：为什么不道？吾云：不道不道。回至中路，源云：和尚快与某甲道，若不道，打和尚去也。吾云：打即任打，道即不道。源便打。后道吾迁化，源到石霜举似前话，霜云：生也不道，死也不道。源云：为什么不道？霜云：不道不道。源于言下有省。源一日将锹子，于法堂上，从东过西，从西过东。霜云：作什么？源云：觅先师灵骨。霜云：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觅什么先师灵骨？源云：正好着力。太原孚云：先师灵骨犹在。

　　道吾与渐源，至一家吊慰，源拍棺木云：生邪死邪？吾曰：生也不道，死也不道。若向句下便入得，言下便知归，只这便是透脱生死的关键。其或未然，往往当头蹉过。看他古人行住坐卧，不妨以此事为念。才至人家吊慰，渐源便拍棺问道吾云：生邪死邪？道吾不移易一丝毫，对他道：生也不道，死也不道。渐源当面蹉过，逐他语句走，更云：为什么不道？吾云：不道不道。吾可谓赤心片片，将错就错。源犹自不惺惺，回至中路又云：和尚快与某甲道，若不道，打和尚去也。这汉识什么好恶，所谓好心不得好报。道吾依旧老婆心切，更向他道：打即任打，道即不道。源便打。虽然如是，却是他赢得一筹。

　　道吾恁么血滴滴地为他，渐源得恁么不瞥地。道吾既被他打，遂向渐源云：汝且去，恐院中知事探得，与尔作祸。密遣渐源出去。道吾忒杀伤慈，源后来至一小院，闻行者诵《观音经》云：应以比丘身得度者，即现比丘身而为说法。忽然大悟云：我当时错怪先师，争知此事，不在言句上。

　　古人道，没量大人，被语脉里转却。有底情解道，道吾云不道不道，便是道了也，唤作打背翻筋斗，教人摸索不着。若恁么会，作么生得平稳去。若脚踏实地，不隔一丝毫。不见七贤女游尸陀林，遂指尸门云：尸在这里，人在什么处？大姊云：作么作么？一众齐证无生法忍。且道有几个？千个万个，只是一个！渐源后到石霜，举前话，石霜依前云：生也不道，死也不道。源云：为什么不道？霜云：不道不道。他便悟去。一日将锹子，于法堂上，从东过西，从西过东，意欲呈己见解。霜果问云：作什么？源云：觅先师灵骨。霜便截断他脚跟云：我这里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觅什么先师灵骨？

　　他既是觅先师灵骨，石霜为什么却恁么道？到这里，若于生也不道，死也不道处，言下荐得，方知自始至终全机受用。尔着作道理，拟议寻思，直是难见。渐源云：正好着力。看他悟后道得自然奇特。道吾一片顶骨如金色，击时作铜声。雪窦着语云：苍天苍天，其意落在两边。太原孚云：先师灵骨犹在。自然道得稳当。这一落索，一时拈向一边。且道作么生是省要处，作么生是着力处？不见道：一处透，千处万处一时透。若向不道不过处透得去，便乃坐断天下人舌头。若透不得，也须是自参自悟。不可容易过日，可惜许时光。雪窦颂云：

　　兔马有角，牛羊无角，

　　绝毫绝厘，如山如岳。

　　黄金灵骨今犹在，白浪滔天何处着。

　　无处着，只履西归曾失却。

　　雪窦偏会下注脚，他是云门下儿孙，凡一句中，具三句底钳锤，向难道处道破，向拨不开处拔开，去他紧要处颂出，直道兔马有角，牛羊无角。且道兔马为什么有角？牛羊为什么却无角？若透得前话，始知雪窦有为人处。有者错会道不道便是道，无句是有句，兔马无角，却云有角，牛羊有角，却云无角。且得没交涉。

　　殊不知，古人千变万化，现如此神通，只为打破尔这精灵鬼窟。若透得去，不消一个了字。兔马有角，牛羊无角。绝毫绝厘，如山如岳。这四句，似摩尼宝珠一颗相似，雪窦浑沦地，吐在尔面前了也，末后皆是据款结案。黄金灵骨今犹在，白浪滔天何处着。此颂石霜与太原孚语。为什么无处着？只履西归曾失却，灵龟曳尾，此是雪窦转身为人处。古人道：他参活句，不参死句。既是失却，他一火为什么却竞头争？

　　⊙碧岩录第五十六则

　　垂示云：诸佛不曾出世，亦无一法与人。祖师不曾西来，未尝以心传授。自是时人不了，向外驰求。殊不知自己脚跟下，一段大事因缘。不说知不知，从什么处得来？若未能洞达，且向葛藤窟里会取。试举看。

　　举，良禅客问钦山：一镞破三关时如何？山云：放出关中主看。良云：恁么则知过必改。山云：更待何时。良云：好箭放不着所在。山云：且来梨。良回首，山把住云：一镞破三关即且止，试与钦山发箭看。良拟议，果然摸索不着，山打七棒云：且听这汉疑三十年。

　　良禅客也不妨是一员战将，向钦山手里，左盘右转，坠鞭闪鞍，末后可惜许弓折箭尽。虽然如是，李将军自有嘉声在，不得封侯也是闲。这个公案，一出一入，一擒一纵，当机觌面提，觌面当机疾，都不落有无得失，谓之玄机，稍亏些子力量，便有颠蹶。

　　这僧亦是个英灵的衲子，致个问端，不妨惊群。钦山是作家宗师，便知他问头落处。镞者箭镞也，一箭射透三关时如何？钦山意道尔射透得则且置，试放出关中主看。良云：恁么则知过必改。也不妨奇特。钦山云：更待何时。看他恁么败对钦山所问，更无些子空缺处。后头良禅客却道：好箭放不着所在。拂袖便出，钦山才见他恁么道，便唤云：且来梨。良禅客果然把不住，便回首，钦山擒住云：一镞破三关则且止，试与钦山发箭看。良拟议，钦山便打七棒，更随后与他念一道咒云：且听这汉疑三十年。

　　如今禅和子尽道，为什么不打八下？又不打六下？只打七下，不然等他问道试与钦山发箭看便打。似则也似，是则未是在。这个公案，须是胸襟里不怀些子道理计较，超出语言之外，方能有一句下破三关。及有放箭处，若存是之与非，卒摸索不着。当时这僧，着是个汉，钦山也大险。他既不能行此令，不免倒行。且道关中主，毕竟是什么人？看雪窦颂云：

　　与君放出关中主，放箭之徒莫莽卤。

　　取个眼兮耳必聋，舍个耳兮目双瞽。

　　可怜一镞破三关，的的分明箭后路。

　　玄沙有言兮，大丈夫先天为心祖。

　　此颂数句，取归宗颂中语。归宗昔日，因作此颂，号曰归宗，宗门中谓之宗旨之说。后来同安闻之云：良公善能发箭，要且不解中的。有僧便问：如何得中的？安云：关中主是什么人？后有僧举似钦山，山云：良公若恁么，也未免得钦山口。虽然如是，同安不是好心。雪窦道：与君放出关中主，开眼也着，合眼也着，有形无形，尽斩为二段。放箭之徒莫莽卤，若善能放箭，则不莽卤。若不善放，则莽卤可知。

　　取个眼兮耳必聋，舍个耳兮目又瞽。且道取个眼，为什么却耳聋？舍个耳，为什么却双瞽？此语无取舍，方能透得。若有取舍则难见。可怜一镞破三关，的的分明箭后路。良禅客问：一镞破三关时如何？钦山云：放出关中主看。乃至末后同安公案，尽是箭后路，毕竟作么生？君不见，玄沙有言兮，大丈夫先天为心祖。寻常以心为祖宗极则，这里为什么，却于天地未生已前，犹为此心之祖？

　　若识破这个时节，方知得关中主。的的分明箭后路，若要中的，箭后分明有路。且道作么是箭后路？也须是自着精彩始得。大丈夫先天为心祖，玄沙常以此语示众，此乃是归宗有此颂，雪窦误用为玄沙语。如今参学者，若以此心为祖宗，参到弥勒佛下生，也未会在。若是大丈夫汉，心犹是儿孙，天地未分已是第二头。且道正当恁么时，作么生是先天地？

　　⊙碧岩录第五十七则

　　垂示云：未透得已前，一似银山铁壁。几乎透得了，自己原来是铁壁银山。或有人问且作么生？但向他道，若尚个里，露得一机，看得一境，坐断要津，不通凡圣，未为分外。苟或未然，看取古人样子。

　　举，僧问赵州：至道无难唯嫌拣择，如何是不拣择？州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僧云：此犹是拣择。州云：田库奴，什么处是拣择？僧无语。

　　僧问赵州：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三祖《信心铭》劈头便道这两句，有多少人错会。何故，至道本无难，亦无不难，只是唯嫌拣择，若恁么会，一万年也未梦见在。赵州常以此语问人，这僧将此语，倒去问他，若向语上觅，此僧却惊天动地。若不在语句上，又且如何更参三十年。这个些子关捩子，须是转得始解。

　　捋虎须也须是本分手段始得。这僧也不顾危亡，敢捋虎须便道：此犹是拣择。赵州劈口便塞道：田库奴，什么处是拣择？若问着别底，便见脚忙手乱。争奈这者汉是作家，向动不得处动，向转不得处转。尔若透得一切恶毒言句，乃至千差万状，世间戏论，皆是醍醐上味。若到着实处，方见赵州赤心片片。田库奴，乃福唐人，乡语骂人，似无意智相似。这僧道此犹是拣择，赵州道田库奴，什么处是拣择。宗师眼目，须至恁么，如金翅鸟擘海直取龙吞。雪窦颂云：

　　似海之深，如山之固。

　　蚊虻弄空里猛风，蝼蚁撼于铁柱。

　　拣兮择兮，当轩布鼓。

　　雪窦注两句云：似海之深，如山之固。僧云：此犹是拣择。雪窦道这僧一似蚊虻弄空里猛风，蝼蚁撼于铁柱。雪窦赏他胆大，何故，此是上头人用底。他敢恁么道，赵州作不放他，便云：田库奴，什么处是拣择？岂不是猛风铁柱。拣兮择兮，当轩布鼓。雪窦末后提起教活，若识得明白十分，尔自将来了也。何故不见道，欲得亲切，莫将问来问，是故当轩布鼓。

　　⊙碧岩录第五十八则

　　举，僧问赵州：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是时人窠窟否？州云：曾有人问我，直得五年分疏不下。

　　赵州平生不行棒喝，用得过于棒喝。这僧问得来，也甚奇怪。若不是赵州，也难答伊。盖赵州是作家，只向伊道：曾有人问我，直得五年分疏不下。问处壁立千初，答处亦不轻他。只恁么会直是当头，若不会，且莫作道理计较。

　　不见投子宗道者，在雪窦会下作书记，雪窦令参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于此有省，一日雪窦问他：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意作么生？宗云：畜生畜生。后隐居投子，凡去住持，将袈裟裹草鞋与经文。僧问：如何是道者家风？宗云：袈裟裹草鞋。僧云：未审意旨如何？宗云：赤脚下桐城。所以道，献佛不在香多，若透得脱去，纵夺在我。既是一问一答，历历现成，为什么赵州却道分疏不下？且道是时人窠窟否？赵州在窠窟里答他，在窠窟外答他？须知此事不在言句上。或有个汉彻骨彻髓，信得及去，如龙得水，似虎靠山。颂云：

　　象王频呻，狮子哮吼。

　　无味之谈，塞断人口。

　　南北东西，乌飞兔走。

　　赵州道曾有人问我，直得五年分疏不下，似象王曩呻，狮子哮吼。无味之谈，塞断人口。南北东西，乌飞兔走。雪窦若无末后句，何处更有雪窦来。既是乌飞兔走，且道赵州、雪窦、山僧毕竟落在什么处？

　　⊙碧岩录第五十九则

　　垂示云：该天括地，越圣超凡。百草头上指出涅盘妙心，干戈丛里点定衲僧命脉。在是非争执不下、事理纷纭当中，为天下衲僧点明安身立命的皈依处。且道承个什么人恩力便得恁么？试举看。

　　举，僧问赵州：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才有语言是拣择，和尚如何为人？州云：何不引尽这语。僧云：某甲只念到这里。州云：只这至道无难唯嫌拣择。

　　赵州道只这至道无难唯嫌拣择，如击石火似闪电光，擒纵杀活，得恁么自在。诸方皆谓赵州有逸群之辩。赵州寻常示众，有此一篇云：至道无难嫌拣择，才有语言，是拣择，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里，是汝等还护惜也无？时有僧问云：既不在明白里，护惜个什么？州云：我亦不知。僧云：和尚既不知，为什么道不在明白里？州云：问事即得，礼拜了退。

　　后来这僧只拈他衅罅处去问他，问得也不妨奇特，争奈只是心行。若是别人奈何他不得，争奈赵州是作家，便道何不引尽这语，这僧也会转身吐气，便道某甲只念到这里，一似安排相似。赵州随声拈起便答，不须计较。古人谓之相续也大难。他辨龙蛇别休咎，还他本分作家。赵州换却这僧眼睛，不犯锋芒，不着计较，自然恰好。尔唤作有句也不得，唤作无句也不得，唤作不有不无句也不得，离四句绝百非。何故？若论此事，如击石火，似闪电光，急着眼看方见。若或拟议踌躇，不免丧身失命。雪窦颂云：

　　水洒不着，风吹不入，

　　虎步龙行，不妨奇特。

　　头长三尺知是谁，相对无言独足立。

　　水洒不着，风吹不入，虎步龙行，鬼号神泣。无尔啖啄处，此四句颂赵州答话大似龙驰虎骤，这僧只得一场忄么忄罗。非但这僧，直得鬼也号神也泣，风行草偃相似。末后两句可谓一子亲得。头长三尺知是谁，相对无言独足立。不见僧问古德：如何是佛？古德云：头长三尺颈长二寸。雪窦引用，未审诸人还识么？山僧也不识。雪窦一时脱体画却赵州，真个在里了也，诸人须仔细着眼看。

　　⊙碧岩录第六十则

　　垂示云：诸佛众生本来无异，山河自己宁有等差。为什么却浑成两边去也？若能拨转话头，坐断要津。放过即不可，若不放过，尽大地不消一捏。且作么生是拨转话头处？试举看。

　　举，云门以拄杖示众云：拄杖子化为龙，吞却乾坤了也。

　　借色明声，附物显理。且如释迦老子四十九年说法，不可不知此议论，何故更用拈花，迦叶微笑？这老汉便搽胡道：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分付摩诃大迦叶。更何必单传心印？诸人既是祖师门下客，还明得单传底心么？胸中若有一物，山河大地，皂然现前；胸中若无一物，外则了无丝毫。说什么理与智冥，境与神会？何故，一会一切会，一明一切明。

　　长沙道：学道之人不识真，只为从前认识神。无量劫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忽若打破阴界，身心一如，身外无余，犹未得一半在，说什么即色明心附物显理！古人道：一尘才起，大地全收。且道是那个一尘？若识得这一尘，便识得拄杖子。才拈起拄杖子，便见纵横妙用，恁么说话，早是葛藤了也。何况更化为龙！

　　庆藏主云：五千四十八卷，还曾有恁么说话么？云门每向拄杖处，拈掇全机大用，活泼泼地为人。芭蕉示众云：衲僧巴鼻，尽在拄杖头上。永嘉亦云：不是标形虚事持，如来宝杖亲踪迹。如来昔于燃灯佛时，布发掩泥，以待彼拂。燃灯曰：此处当建梵刹。时有一天子，遂标一茎草云：建梵刹竟。诸人且道这个消息，从那里得来？祖师道：棒头取证，喝下承当。且道承当个什么？忽有人问如何是拄杖子，莫是打筋斗么，莫是抚掌一下么？总是弄精魂，且喜没交涉。雪窦颂云：

　　拄杖子，吞乾坤，徒说桃花浪奔，

　　烧尾者不在拿云攫雾，曝腮者何必丧胆亡魂。

　　拈了也，闻不闻，

　　直须洒洒落落，休更纷纷纭纭。

　　七十二棒且轻恕，一百五十难放君。

　　师蓦拈拄杖下座，大众一时走散。

　　雪门委曲为人，雪窦截径为人，所以拨却化为龙，不消恁么道，只是拄杖子吞乾坤。雪窦大意免人情解，更道徒说桃花浪奔，更不必化为龙也。盖禹门有三级浪，每至三月，桃花浪涨，鱼能逆水，而跃过浪者即化为龙。雪窦道纵化为龙，亦是徒说。烧尾者不在拿云攫雾，鱼过禹门，自有天火烧其尾，拿云攫雾而去。雪窦意道，纵化为龙，亦不在拿云攫雾也。曝腮者何必丧胆亡魂，《清凉疏序》云：积行菩萨，尚乃曝腮于龙门。大意明华严境界，非小德小智之所造诣，独如鱼过龙门透不过者，点额而回，困于死水沙碛中，曝其腮也。雪窦意道，既点额而回，必丧胆亡魂。

　　拈了也，闻不闻，重下注脚，一时与尔扫荡了也。诸人直须洒洒落落去，休更纷纷纭纭，尔若更纷纷纭纭，失却拄杖子了也。六十二棒且轻恕，雪窦为尔舍重从轻。古人道七十二棒，翻成一百五十，如今人错会，却只算数目，合是七十五棒，为什么却只七十二棒？殊不知，古人意在言外。所以道此事不在言句中，免后人去穿凿。雪窦所以引用，直饶真个洒洒落落，正好与尔七十二棒，犹是轻恕，直饶总不如此，一百五十难放君。一时颂了也，却更拈拄杖，重重相为。虽然恁么，也无一个皮下有血。

　　卷第七 《碧岩录》

　　⊙碧岩录第六十一则

　　垂示云：建法幢立宗旨，还他本分宗师。定龙蛇别缁素，须是作家知识。剑刃上论杀活，棒头上别机宜则且置，且道独据寰中事一句作么生商量？试举看。

　　举，风穴垂语云：若立一尘，家国兴盛。不立一尘，家国丧亡。

　　只如风穴示众云：若立一尘，家国兴盛，不立一尘，家国丧亡。且道立一尘即是，不立一尘即是。到这里，须是大用现前始得。所以道：设使言前荐得，犹是滞壳迷封，直饶句下精通，未免触途狂见。他是临济下尊宿，直下用本分草料。若立一尘，家国兴盛，野老颦蹙，意在立国安邦，须藉谋臣猛将，然后麒麟出凤凰翔，乃太平之祥瑞也。他三家村里人，争知有恁么事。

　　不立一尘，家国丧亡，风飒飒地，野老为什么出来讴歌？只为家国丧亡。洞下谓之转变处，更无佛无众生，无是无非，无好无恶，绝音响踪迹，所以道金屑虽贵，落眼成翳。又云：金屑眼中翳，衣珠法上尘。己灵犹不重，佛祖是何人。七穿八穴，神通妙用，不为奇特，到个里，衲被蒙头万事休，此时山僧都不会。若更说心说性，说玄说妙，都用不着，何故？他家自有神仙境。

　　南泉示众云：黄梅七百高僧，尽是会佛法的人，不得他衣钵，唯有卢行者，不会佛法，所以得他衣钵。又云：三世诸佛不知有，狸奴白枯却知有。野老或颦蹙，或讴歌，且道作么生会？且道他具什么眼却恁么？须知野老门前，别有条章。

　　雪窦双拈了，却拈拄杖云：还有同生同死的衲僧么？当时若有个汉出来，道得一句，互为宾主，免得雪窦这老汉后面自点胸。

　　野老从教不展眉，且图家国立雄基。

　　谋臣猛将今何在，万里清风只自知。

　　适来双提了也，这里却只拈一边，放一边，裁长补短，舍重从轻。所以道：野老从教不展眉，我且图家国立雄基。谋臣猛将今何在，雪窦拈拄杖云：还有同生同死的衲僧么？一似道还有谋臣猛将么？一口吞却一切人了也。所以道土旷人稀相逢者少，还有相知者么，出来一坑埋却。万里清风只自知，便是雪窦点胸处也。

　　⊙碧岩录第六十二则

　　垂示云：以无师智，发无作妙用。以无缘慈，作不请胜友。向一句下，有杀有活。于一机中，有纵有擒。且道什么人曾恁么来？试举看。

　　举，云门示众云：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拈灯笼向佛殿里，将三门来灯笼上。

　　云门道：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且道云门意在钓竿头，意在灯笼上？此乃肇法师《宝藏论》数句，云门拈来示众。肇公时于后秦逍遥园造论，写《维摩经》，方知庄老未尽其妙。肇乃礼罗什为师，又参瓦棺寺跋陀婆罗菩萨，从西天二十六祖处，传心印来，肇深造其堂奥。肇一日遭难，临刑之时，乞七日假，造《宝藏论》。云门便拈论中四句示众，大意云如何以无价之宝，隐在阴界之中。

　　论中语言，皆与宗门说话相符合。不见镜清问曹山：清虚之理，毕竟无身时如何？山云：理即如是，事作么生？清云：如理如事。山云：瞒曹山一人即得，争奈诸圣眼何？清云：若无诸圣眼，争知不恁么。山云：官不容针，私通车马。所以道：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大意明人人具足，个个圆成。云门便拈来示众，已是十分现成，不可更似座主相似，与尔注解去。他慈悲更与尔下注脚道：拈灯笼向佛殿里，将三门来灯笼上。且道云门恁么道意作么生？

　　不见古人云：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又云：即凡心而见佛心。形山即是四大五蕴也。中有一室，秘在形山，所以道：诸佛在心头，迷人向外求。内怀无价宝，不识一生休。又道：佛性堂堂显现，住相有情难见。若悟众生无我，我面何殊佛面。心是本来心，面是娘生面。劫石何移动，个中无改变。有者只认个昭昭灵灵为宝，只是不得其用，亦不得其妙，所以动转不得，开拨不行。

　　古人道，穷则变，变则通。拈灯笼向佛殿里，若是常情可测度得；将三门来灯笼上，还测度得么？云门与尔一时打破情识意想得失是非了也。雪窦道：我爱韶阳新定机，一生与人抽钉拔楔。又云：曲木据位知几何，利刃剪却令人爱。他道拈灯笼向佛殿里，这一句已截断了也，又将三门来灯笼上。

　　若论此事，如击石火，似闪电光。云门道：汝若相当去，且觅个入路。微尘诸佛在尔脚下，三藏圣教，在尔舌头上，不如悟去好。和尚子莫妄想，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良久云：与我拈面前按山来看。便有僧出问云：学人见山是山水是水时如何？门云：三门为什么从这里过？恐尔死却，遂以手划一划云：识得时，是醍醐上味；若识不得，反为毒药也。所以道：了了了时无可了，玄玄玄处直须呵。雪窦又拈云：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挂在壁上，达摩九年不敢正眼觑着。而今衲僧要见，劈脊便棒。看他本分宗师，终不将实法系缀人。玄沙云：罗笼不肯住，呼唤不回头。虽然恁么，也是灵龟曳尾。雪窦颂云：

　　看看，古岸何人把钓竿。

　　云冉冉，水漫漫。明月芦花君自看。

　　着识得云门语，便见雪窦为人处。他向云门示众后面两句，便与尔下个注脚云：看看，尔便却膛眉瞠眼会，且得没交涉。古人道：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若只向瞠眉努眼处坐杀，岂能脱得根尘。雪窦道，看看，云门如在古岸把钓竿相似。云又冉冉，水又漫漫，明月映芦花，芦花映明月，正当恁么时，且道是何境界？若便直下见得，前后只是一句相似。

　　⊙碧岩录第六十三则

　　垂示云：意路不到，正好提撕。言诠不及，宜急若眼。若也电转星飞，便可倾湫倒岳。众中莫有辨得底么？试举看。

　　举，南泉一日东西两堂争猫儿，南泉见，遂提起云：道得即不斩。众无对。泉斩猫儿为两段。

　　宗师家，看他一动一静，一出一入，且道意旨如何？这斩猫儿话，天下丛林，商量浩浩地。有者道提起处便是，有底道在斩处，且得都没交涉。他若不提起时，亦匝匝地作尽道理。殊不知他古人有定乾坤底眼，有定乾坤底剑。尔且道毕竟是谁斩猫儿？只如南泉提起云道得即不斩，当时忽有人道得，且道南泉斩不斩？

　　所以道，正令当行，十方坐断。出头天外看，谁是个中人。其实当时原不斩，此话亦不在斩与不斩处。此事轩知，如此分明，不在情尘意见上讨。若向情尘意见上讨，则辜负南泉去。但向当锋剑刃上看，是有也得无也得，不有不无也得。所以古人道穷则变变则通。而今人不解变通，只管向语句上走。南泉恁么提起，不可教人合下得甚语，只要教人自荐，各各自用自知，若不恁么会，卒摸索不着，雪窦当头颂云：

　　两堂俱是杜禅和，拨动烟尘不奈何。

　　赖得南泉能举令，一刀两段任偏颇。

　　两堂俱是杜禅和，雪窦不向句下死，亦不认驴前马后，有拨转处，便道拨动烟尘不奈何。雪窦与南泉把手共行，一句说了也，两堂首座，没歇头处。到处只管拨动烟尘，奈何不得。赖得南泉与他断这公案，收得净尽，他争奈前不构村后不迭店。所以道：赖得南泉能举令，一刀两段任偏颇。直下一刀两段，更不管有偏颇，且道南泉据什么令？

　　⊙碧岩录第六十四则

　　举，南泉复举前话，问赵州，州便脱草鞋，于头上戴出。南泉云：子若在，恰救得猫儿。

　　赵州乃南泉的子，道头会尾，举着便知落处。南泉晚间复举前话问赵州，州是老作家，便脱草鞋，于头上戴出。泉云：子若在却救得猫儿。且道真个恁么不恁么？南泉云道得即不斩，如击石火似闪电光，赵州便脱草鞋，于头上戴出。他参活句，不参死句。日日新时时新，千圣移易一丝毫不得，须是运出自己家珍，方见他全机大用。他道：我为法王于法自在。

　　人多错会道，赵州权将草鞋作猫儿。有者道，待他云道得即不斩，便戴草鞋出去，自是尔斩猫儿，不干我事，且得没交涉，只是弄精魂。殊不知，古人意，如天普盖，似地普擎。他父子相投，机锋相合。那个举头，他便会尾。如今学者，不识古人转处，空去意路上卜度。若要见，但去他南泉赵州转处便见好。颂云：

　　公案圆来问赵州，长安城里任闲游。

　　草鞋头戴无人会，归到家山即便休。

　　公案圆来问赵州，庆藏主道，如人结案相似，八棒是八棒，十三是十三，已断了也。却拈来问赵州，州是他屋里人，会南泉意旨，他是透彻底人，祝土着磕着便转，具本分作家眼脑，才闻举着，剔起便行。雪窦道：长安城里任闲游，漏逗不少。古人道：长安虽乐，不是久居。又云：长安甚闹，我国晏然。也须是识机宜别休咎始得。

　　草鞋头戴无人会，戴草鞋处，这些子，是无许多事。所以道，唯我能知，唯我能证，方见得南泉、赵州、雪窦同得同用处。且道而今作么生会？归到家山即便休，什么处是家山？他若不会，必不恁么道，他既会，且道家山在什么处？便打。

　　⊙碧岩录第六十五则

　　垂示云：无相而形，充十虚而方广。无心而应，遍刹海而不烦。举一明三，目机铢两，直得棒如雨点喝似雷奔，也未当得向上人行履在，且道作么生是向上人事？试举。

　　举，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世尊良久，外道赞叹云：世尊大慈悲，开我迷云，令我得入。外道去后，阿难问佛：佛云：如世良马，见鞭影而行。

　　此事若在言句上，三乘十二分教，岂是无言句，或道无言便是，又何消祖师西来作什么。只如从上来，许多公案，毕竟如何见其下落？这一则公案，话会者不少。有的唤作良久，有的唤作据坐，有的唤作默然不对，且喜没交涉，几曾摸索得着来。

　　此事其实不在言句上，亦不离言句中。若稍有拟议，则千里万里去也。看他外道省悟后，方知亦不在此，亦不在彼，亦不在是，亦不在不是，且道是个什么？天衣怀和尚颂云：维摩不默不良久，据坐商量成过咎。吹毛匣里冷光寒，外道天魔皆拱手。百丈常和尚参法眼，眼令看此话，法眼一日问：尔看什么因缘？常云：外道问佛话。眼云：尔试举看。常拟开口，眼云：住住。尔拟向良久处会那？常于言下，忽然大悟。后示众云：百丈有三诀，吃茶珍重歇。拟议更思量，知君犹未彻。翠岩真点胸拈云：六合九，有青黄赤白。一一交罗。

　　外道会四维陀典，自云我是一切智人，在处索人论议。他致问端，要坐断释迦老子舌头，世尊不费纤毫气力，他便省去，赞叹云：世尊大慈大悲，开我迷云，令我得入。且道作么生是大慈大悲处？世尊只眼通三世，外道双眸贯五天。沩山真如拈云：外道怀藏至宝，世尊亲为高提。森罗显现，万象历然，且毕竟外道悟个什么？如趁狗逼墙，至极则无路处，他须回来，便乃活泼泼地。若计较是非，一时放下，情尽见除，自然彻底分明。

　　外道去后，阿难问佛云：外道有何所证而言得入？佛云：如世良马见鞭影而行。后来诸方便道：又被风吹别调中。又云：龙头蛇尾。什么处是世尊鞭影？什么处是见鞭影处？雪窦云：邪正不分，过由鞭影。真如云：阿难金钟再击，四众共闻。虽然如是，大似二龙争珠，长他智者威狞。雪窦颂云：

　　机轮曾未转，转必两头走。

　　明镜忽临台，当下分妍丑。

　　妍丑分兮迷云开，慈门何处生尘埃。

　　因思良马窥鞭影，千里追风唤得回。

　　机轮曾未转，转必两头走。机乃千圣灵机，轮是从本已来诸人命脉。不见古人道：千圣灵机不易亲，龙生龙子莫因循。赵州夺得连城璧，秦主相如总丧身。外道却是把得住作得主，未尝动着。何故他道不问有言，不问无言？岂不是全机处。世尊会看风使帆，应病与药，所以良久，全机提起，外道全体会去，机轮便阿辘辘地转。亦不转向有，亦不转向无，不落得失，不拘凡圣，二边一时坐断。世尊才良久，他便礼拜。如今人多落在无，不然落在有，只管在有无处两头走。雪窦道：明镜忽临台，当下分妍丑。这个不曾动着，只消个良久，如明镜临台相似，万象不能逃其形质。外道云：世尊大慈大悲，开我迷云，令我得入。且道，是什么处是外道入处？

　　到这里，须是个个自参自究，自悟自会始得。便于一切处，行住坐卧，不问高低，一时现成，更不移易一丝毫，才作计较。有一丝毫道理，即碍塞杀人，更无入作分也。后面，颂世尊大慈大悲，开我迷云，今我得入，当下忽然分妍丑，妍丑分兮迷云开，慈门何处生尘埃。尽大地是世尊大慈大悲门户，尔若透得，不消一捏，此亦是放开的门户。不见世尊，于三七日中，思惟如是事：我宁不说法，疾入于涅盘。因思良马窥鞭影，千里追风唤得回。追风之马，见鞭影而便过千里，教回即回。雪窦意赏他道若得俊流，方可一拨便转，一唤便回。若唤得回，便鸣指三下。且道是点破？是撤沙？

　　⊙碧岩录第六十六则

　　垂示云：当机觌面，提陷虎之机。正按傍提，布擒贼之略。明合暗合，双放双收。解弄死蛇，还他作者。

　　举，岩头问僧：什么处来？僧云：西京来。头云：黄巢过后，还收得剑么？僧云：收得。岩头引颈近前云：囗力。僧云：师头落也。岩头呵呵大笑。僧后到雪峰，峰问：什么处来？僧云：岩头来。峰云：有何言句？僧举前话，雪峰打三十棒赶出。

　　大凡挑囊负钵，拨草瞻风，也须是具行脚眼始得。这僧眼似流星，也被岩头勘破了一串穿却。当时若是个汉，或杀或活，举着便用。这僧砑郎当，却道收得，似恁么行脚，阎罗老子问尔索饭钱在，知他踏破多少草鞋。直到雪峰，当时若有些子眼筋，便解瞥地去，岂不快哉！这个因缘，有节角淆讹处，此事虽然无得失，得失甚大。虽然无拣择，到这里，却要具眼拣择。

　　看他龙牙行脚时，致个问端，问德山：学人仗莫邪剑，拟取师头时如何？德山引颈近前云：囗力。龙牙云：师头落也。山便归方丈，牙后举似洞山，洞山云：德山当时道什么？牙云：他无语。洞山云：他无语则且置，借我德山落的头来看。牙于言下大悟，遂焚香遥望德山礼拜忏悔。有僧传到德山处，德山云：洞山老汉，不识好恶，这汉死来多少时也，救得有什么用处？

　　这个公案，与龙牙的一般。德山归方丈，则暗中最妙。岩头大笑，他笑中有毒。若有人辨得，天下横行，这僧当时若辨得出，千古之下，免得检责。于岩头门下，已是一场磋过，看他雪峰老人是同参，便知落处。也不与他说破，只打三十棒赶出院，可以光前绝后。这个是拈作家衲僧鼻孔，为人的手段。更不与他如之若何，教他自悟去。本分宗师为人，有时笼罩，不教伊出头，有时放令死郎当地，却须有出身处。大小大岩头雪峰，倒被个吃饭禅和勘破。

　　只如岩头道黄巢过后还收得剑么，诸人且道这里合下得什么语？免得他笑，又免得雪峰行棒赶出？这里淆讹，若不曾亲证亲悟，纵使口头快利，至究竟透脱生死不得。

　　山僧寻常教人觑这机关转处，若拟议则远之远矣。不见投子问盐平僧云：黄巢过后，收得剑么？僧以手指地。投子云：三十年弄马骑，今日却被驴子扑。看这僧，也不妨是个作家。也不道收得，也不道收不得。与西京僧，如隔海在。真如拈云：他古人，一个做头，一个做尾定也。雪窦颂云：

　　黄巢过后曾收剑，大笑还应作者知。

　　三十山藤且轻恕，得便宜是落便宜。

　　黄巢过后曾收剑，大笑还应作者知。雪窦便颂这僧与岩头大笑处。这个些子，天下人摸索不着。且道他笑个什么，须是作家方知，这笑中有权有实，有照有用，有杀有活。

　　三十山藤且轻恕，颂这僧后到雪峰面前，这僧依旧莽卤，峰便据令而行，打三十棒赶出。且道为什么却如此？尔要尽情会这话么，得便宜是落便宜。

　　⊙碧岩录第六十七则

　　举，梁武帝请傅大士讲《金刚经》，大士便于座上，挥案一下，便下座。武帝愕然。志公问：陛下还会么？帝云：不会。志公云：大士讲经竟。

　　梁高祖武帝，萧氏，讳衍，字叔达。立功业，以至受齐禅。即位后，别注五经讲议，奉黄老甚笃。而性至孝，一日思得出世之法，以报劬劳，于是舍道事佛，乃受菩萨戒，于娄约法师处，披佛袈裟，自讲《放光般若经》，以报父母。时志公大士，以显异惑众，系于狱中。志公乃分身，游化城邑。帝一日知之，感悟极推重之。志公数行遮护，隐显逮不可测。时婺州有大士者，居云黄山，手栽二树，谓之双林，自称当来善慧大士。一日修书，命弟子，上表闻于帝。时朝廷以其无君臣之礼不受，傅大士将入金陵城中卖鱼，

　　时武帝或请志公讲《金刚经》，志公曰：贫道不能讲，市中有傅大士者，能讲此经。帝下诏召之入禁中，傅大士既至，于讲座上，挥案一下，便下座。当时便与推转，免见一场狼藉。却被志公云：陛下还会么？帝云：不会。志公云：大士讲经竟。也是一人作头，一人作尾。志公恁么道，还梦见傅大士么？一等是弄精魂，这个就中奇特。虽是死蛇，解弄也活。

　　既是讲经，为甚却不大分为二，一如寻常座主道：金刚之体坚固，物物不能坏，利用故能摧万物。如此讲说，方唤作讲经。虽然如是，诸人殊不知，傅大士只拈向上关捩子，略露锋芒，教人知落处，直截与尔，壁立万仞。恰好被志公不识好恶，却云大士讲经竟，正是好心不得好报，如美酒一盏，却被志公以水搀过；如一釜羹，被志公将一颗鼠粪污了。且道既不是讲经，毕竟唤作什么？颂云：

　　不向双林寄此身，却于梁土惹埃尘。

　　当时不得志公老，也是栖栖去国人。

　　不向双林寄此身，却于梁土惹埃尘。傅大士与没板齿者汉，一般相逢。达摩初到金陵，见武帝，帝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摩云廓然无圣。帝云：对朕者谁？摩云：不识。帝不契，遂渡江至魏。武帝举问志公，公云：陛下还识此人否？帝云：不识。志公云：此是观音大士，传佛心印。帝悔，遂遣使去取。志公云：莫道陛下发使去取，合国人去，他亦不回。所以雪窦道：当时不得志公老，也是栖栖去国人。当时若不是志公，为傅大士出气，也须是赶出国去。志公既饶舌，武帝却被他热瞒一上。雪窦大意道，不须他来梁土讲经挥案，所以道，何不向双林寄此身。吃粥吃饭，随分过时，却来梁土，恁么指注挥案一下，便下座，便是他惹埃尘处。

　　既是要殊胜，则目视云霄，上不见有佛，下不见有众生。若论出世边事，不免灰头土面，将无作有，将有作无，将是作非，将粗作细，鱼行酒肆，横拈倒用，教一切人明此个事。若不恁么放行，直到弥勒下生，也无一个半个。傅大士既是拖泥带水，赖是有知音，若不得志公老，几乎赶出国了。且道即今在什么处？

　　⊙碧岩录第六十八则

　　垂示云：掀天关翻地轴，擒虎兕辨龙蛇，须是个活泼泼汉，始得句句相投，机机相应。且从上来什么人合恁么？请举看。

　　举，仰山问三圣：汝名什么？圣云：惠寂。仰山云：惠寂是我。圣云：我名惠然。仰山呵呵大笑。

　　三圣是临济下尊宿，少具出群作略，有大机有大用。在众中，昂昂藏藏，名闻诸方。后辞临济，遍游淮海，到处丛林，皆以高宾待之。自向北至南方，先造雪峰便问：透网金鳞，未审以何为食？峰云：待汝出网来，即向汝道。圣云：一千五百人善知识，话头也不识。峰云：老僧住持事繁。峰往寺庄，路逢猕猴。乃云：这猕猴各各佩一面古镜。圣云：历劫无名，何以彰为古镜？峰云：瑕生也。圣云：一千五百人善知识，话头也不识。峰云：罪过，老僧住持事繁。

　　后至仰山，山极爱其俊利，待之于明窗下，一口有官人来参仰山，山问：官居何位？云：推官。山竖起拂子云：还推得这个么？官人无语，众人下语，俱不契仰山意。时三圣病在延寿堂，仰山令侍者持此语问之，圣云：和尚有事也。再令侍者问：未审有什么事？圣云：再犯不容。仰山深肯之。百丈当时，以禅板蒲团付黄檗，拄杖子拂子付沩山，沩山后付仰山。

　　仰山既大肯三圣，圣一日辞去，仰山以拄杖拂子付三圣，圣云：某甲已有师。仰山诘其由，乃临济弟子也。只如仰山问三圣汝名什么，他不可不知其名，何故更恁么问？所以作家，要验人得知仔细，只似等闲。问云汝名什么，更道无计较。何故三圣不云惠然，却道惠寂？看他具眼汉，自然不同。三圣恁么，又不是颠，一向搀旗夺鼓，意在仰山语外。

　　此语不堕常情，难为摸索，这般汉手段，却活得人。所以道，他参活句，不参死句，若顺常情，则歇人不得，看他古人念道如此，用尽精神，始能大悟。既悟了用时还同未悟时人相似。随分一言半句，不得落常情。

　　三圣知他仰山落处，便向他道：我名惠寂。仰山要收三圣，三圣倒收仰山，仰山只得就身打劫道：惠寂是我。是放行处。三圣云：我名惠然。亦是放行。所以雪窦后面颂云：双收双放若为宗。只一句内一时颂了。仰山呵呵大笑，也有权有实，也有照有用。为他八面玲珑，所以用处得大自在。这个笑与岩头笑不同。岩头笑有毒药，这个笑，千古万古，清风凛凛地。雪窦颂云：

　　双收双放若为宗，骑虎由来要绝功。

　　笑罢不知何处去，千古万古有清风。

　　双收双放若为宗，放行互为宾主，仰山云：汝名什么？圣云：我名惠寂。是双放。仰山云惠寂是我，圣云惠然，是双收。其实是互换之机，收则大家收，放则大家放。雪窦一时颂尽了也。他意道：若不放收，若不互换，尔是尔我是我，都来只四个字，因甚却于里头，出没卷舒。古人道，尔若立我便坐，尔若坐我便宜。若也同坐同立，二俱瞎汉。此是双收双放，可以为宗要。

　　骑虎由来要绝功。有如此之高风最上之机要，要骑便骑，要下便下，据虎头亦得，收虎尾亦得。三圣仰山，二俱有此之风。笑罢不知何处去？且道他笑个什么，直得清风凛凛，为什么末后却道：只应千古动悲风。也是死而不吊，一时与尔注解了也，争奈天下人咬啄不入，不知落处，纵是山僧，也不知落处，诸人还知么？

　　⊙碧岩录第六十九则

　　垂示云：无啖啄处，祖师心印，状似铁牛之机。透荆棘林，衲僧家，如红炉上一点雪，平地上七穿八穴则且止，不落寅缘，又作么生？试举看。

　　举，南泉归宗麻谷，同去礼拜忠国师，至中路，南泉于地上，画一圆相云：道得即去。归宗于圆相中坐，麻谷便作女人拜。泉云：恁么则不去也。归宗云：是什么心行？

　　当时马祖盛化于江西，石头道行于湖湘，忠国师道化于长安，他亲见六祖来。是时南方擎头带角者，无有不欲升其堂入其室，若不尔，为人所耻。这老汉三个，欲去礼拜忠国师，至中路，做这一场败缺。南泉云：恁么则不去也，既是一一道得，为什么却道不去？且道古人意作么生？当时待他道恁么则不去也，劈耳便掌，看他作什么伎俩？

　　万古振纲宗，只是这些子机要。所以慈明道：要牵只在索头边，拨着点着便转，如水上捺葫芦子相似。人多唤作不相肯语。殊不知，此事到极则处，须离泥离水，拔楔抽钉。尔着作心行会，则没交涉。古人转变得好，到这里，不得不恁么，须是有杀有活。看他一人去圆相中坐，一人作女人拜，也甚好。南泉云：恁么则不去也，归宗云：是什么心行？孟八郎汉，又恁么去也。他恁么道，大意要验南泉。南泉寻常道：唤作如如，早是变了也。南泉归宗麻谷，却是一家里人，一擒一纵，一杀一活，不妨奇特。雪窦颂云：

　　由基箭射猿，绕树何太直。

　　千个与万个，是谁曾中的？

　　相呼相唤归去来，曹溪路上休登陟。

　　由基箭射猿，绕树何太直。则基乃是楚时人，姓养，名叔，字由基。时楚庄王出猎，见一白猿，使人射之，其猿捉箭而戏，敕群臣射之，莫有中者。王遂问群臣，群臣奏曰由基者善射。遂令射之，由基方弯弓，猿乃抱树悲号，至箭发时，猿绕树避之，其箭亦绕树中杀。

　　此乃神箭也，雪窦何故却言太直？若是太直则不中。既是绕树，何故却云太直？雪窦借其意，不妨用得好。此事出春秋。有者道绕树是圆相，若真个如此，盖不识语之宗旨，不知太直处。三个老汉，殊途而同归一揆，一齐太直。若是识得他去处，七纵八横，不离方寸，百川异流，同归大海。

　　所以南泉道：恁么则不去也。若是衲僧正眼觑着，只是弄精魂。若唤作弄精魂，却不是弄精魂。五祖先师道：他三人是慧炬三昧，庄严王三昧。虽然如此，作女人拜，他终不作女人拜会。虽画圆相，他终不作圆相会。既不恁么会，又作么生会？雪窦道：千个与万个，是谁曾中的？能有几个，百发百中？相呼相唤归去来，颂南泉道恁么则不去也。南泉从此不去，故云：曹溪路上休登陟。灭却荆棘林，雪窦把不定，复云：曹溪路坦平，为什么休登陟？曹溪路绝尘绝迹，露裸裸赤洒洒，平坦但悠然地，为什么却休登陟？各自看脚下。

　　⊙碧岩录第七十则

　　垂示云：快人一言快马一鞭，万年一念一念万年。要知直截，未举已前。且道未举已前，作么生摸索？请举看。

　　举，沩山五峰云岩，同侍立百丈，百丈问沩山：并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沩山云：却请和尚道。丈云：我不辞向汝道，恐已后丧我儿孙。

　　沩山五峰云岩，同侍立百丈，百丈问沩山：并却因喉唇吻，作么生道？山云：却请和尚道。丈云：我不辞向汝道，恐已后丧我儿孙。百丈虽然如此，锅子已被别人夺去了也。丈复问五峰，峰云：和尚也须并却。丈云：无人处斫额望汝。又问云岩，岩云：和尚有也未？丈云：丧我儿孙。三人各是一家。

　　古人道：平地上死人无数，过得荆棘林者是好手。所以宗师家，以荆棘林验人。何故？若于常情句下，验人不得。衲僧家须是句里呈机，言中辨的。若是担板汉，多向句中死却。便道：并却咽喉唇吻，更无下口处。若是变通的人，有逆水之波，只向问头上有一条路，不伤锋犯手。沩山云：却请和尚道。且道他意作么生？向个里如击石火似闪电光相似，拶他问处便答，自有出身之路，不费纤毫气力。所以道他参活句，不参死句。百丈却不睬他，只云：不辞向汝道，恐已后丧我儿孙。

　　大凡宗师为人，抽钉拔楔，若是如今人便道：此答不肯他不领话。殊不知，个里一路生机处，壁立千仞，宾主互换，活泼泼地。雪窦爱他此语风措，宛转自在，又能把定封疆，所以颂云：

　　却请和尚道，虎头生角出荒草。

　　十洲春尽花雕残，珊瑚树林日杲杲。

　　此三人答处，各各不同。也有壁立千仞，也有照用同时，也有自救不了：却请和尚道。雪窦便向此一句中，呈机了也。更就中轻轻拶，令人易见。云虎头生角出荒草，沩山答处，一似猛虎头上安角，有什么近傍处？

　　不见僧问罗山：同生不同死时如何？山云：如牛无角。僧云：同生亦同死时如何？山云：如虎戴角。雪窦只一句颂了也，他有转变余才，更云：十洲春尽花雕残。海上有三山十洲，以百年为一春。雪窦语带风措，宛转盘礴。春尽之际，百千万株花，一时雕残，独有珊瑚树林，不解凋落，与太阳相夺，其光交映。正当恁么时，不妨奇特。雪窦用此明他却请和尚道。

　　十洲皆海外诸国之所附。一祖洲，出反魂香。二瀛洲，生芝草玉石泉如酒味。三玄洲，出仙药，服之长生。四长洲，出木瓜玉英。五炎洲，出火烷布。六元洲，出灵泉如蜜。七生洲，有山川无寒暑。八凤麟洲，人取凤喙麟角，煎续弦胶。九聚窟洲，出狮子铜头铁额之兽。十檀洲，一作流洲，出琨吾石，作剑切玉如泥。珊瑚，外国杂传云：大秦西南，涨海中，可七八百里，到珊瑚洲，洲底磐石，珊瑚生其石上，人以铁网取之。又《十洲记》云：珊瑚生南海底，如树高三二尺，有枝无皮，似玉而红润，感月而生，凡枝头皆有月晕。此一则与八卷首公案同看。

　　卷第八 《碧岩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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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岩录第七十一则

　　1!

　　举，百丈复问峰：并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峰云：和尚也须并却。丈云：无人处斫额望汝。

　　1!

　　沩山把定封疆，五峰截断众流。这些子，要是个汉当面提掇，如马前相扑，不容拟议，直下便用紧迅危峭，不似沩山盘礴滔滔地。如今禅和子，只向架下行，不能出他一头地。所以道：欲得亲切，莫将问来问。五峰答处，当头坐断，不妨快俊。百丈云：无人处斫额望汝，且道是肯他？是不肯他？是杀是活？见他阿辘辘地，只与他一点，雪窦颂云：

　　1!

　　和尚也并却，龙蛇阵上看谋略。

　　1!

　　令人长忆李将军，万里天边飞一鹗。

　　1!

　　和尚也并却，雪窦于一句中，拶一拶云：龙蛇阵上看谋略。如排两阵突出突入，七纵八横，有斗将的手脚，有大谋略的人，匹马单枪，向龙蛇阵上，出没自在，尔作么生围绕得他。若不是这个人，争知有如此谋略。雪窦此三颂，皆就里头，状出底语如此，大似李广神箭。万里天边飞一鹗。一箭落一雕定也，更不放过。雪窦颂百丈问处如一鹗，五峰答处如一箭相似。山僧只管赞叹五峰，不觉浑身入泥水了也。

　　1!

　　⊙碧岩录第七十二则

　　1!

　　举，百丈又问云岩：并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岩云：和尚有也未？丈云：丧我儿孙。

　　1!

　　云岩在百丈，二十年作侍者，后同道吾至药山，山问云：子在百丈会下，为个什么事？岩云：透脱生死。山云：还透脱也未？岩云：渠无生死。山云：二十年在百丈，习气也未除。岩辞去见南泉，后复归药山，方契悟。

　　1!

　　看他古人，二十年参究。犹自半青半黄，粘皮着骨，不能颖脱。是则也是，只是前不构村，后不迭店，不见道：语不离窠臼，焉能出盖缠。白云横谷口，迷却几人源。洞下谓之触破，故云：跃开仙仗风凰楼，时人嫌触当今号。所以道荆棘林须是透过始得，若不透过，终始涉廉纤，斩不断。适来道前不构村，后不迭店。云岩只管去点检他人底。百丈见他如此，一时把来打杀了也，雪窦颂云：

　　1!

　　和尚有也未，金毛狮子不踞地。

　　1!

　　两两三三旧路行，大雄山下空弹指。

　　1!

　　和尚有也未？雪窦据款结案，是则是，只是金毛狮子，争奈不踞地。狮子捉物，藏牙伏爪，踞地返掷，物无大小，皆以全威，要全其功。云岩云：和尚有也未，只是向旧路上行，所以雪窦云百丈向大雄山下空弹指。

　　1!

　　⊙碧岩录第七十三则

　　1!

　　垂示云：夫说法者，无说无示。其听法者，无闻无得。说既无说无示，争如不说。听既无闻无得，争如不听。而无说又无听，却较些子。僧肇：云无说者，岂曰不言？谓其能无所说；云无闻者，岂曰不听？谓其能无所听。其无所说，故终日说而未曾说；其无所闻，故终日闻而未尝闻也。只如今诸人，听山僧在这里说，作么生免得此过。具透关眼者，试举看。

　　1!

　　举，僧问马大师：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某甲西来意。马师云：我今日劳倦，不能为汝说，问取智藏去。僧问智藏，藏云：何不问和尚？僧云：和尚教来问。藏云：我今日头痛，不能为汝说，问取海兄去。僧问海兄，海云：我到这里却不会。僧举似马大师，马师云：藏头白海头黑。

　　1!

　　这个公案，山僧旧日，在成都参真觉，觉云：只消看马祖第一句，自然一时理会得。且道这僧，是会来问，不会来问？此问不妨深远。离四句者：有，无，非有，非无，非非有，非非无，离此四句，绝其百非，只管作道理，不识话头，讨头脑不见。若是山僧，待马祖道了，也便与展坐具，礼三拜，看他作么生道？当时马祖，若见这僧来，问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某甲西来意，以拄杖劈脊便棒赶出，看他省不省。

　　1!

　　马大师只管与他打葛藤，以至这汉，当面磋过，更令去问智藏，殊不知马大师来风深辨。这僧懵懂，走去问智藏，藏云：何不问和尚？僧云：和尚教来问。看他这些子，拶着便转，更无闲暇处。智藏云：我今日头痛，不能为汝说得，问取海兄去。这僧又去问海兄，海兄云：我到这里却不会。且道为什么？一人道头痛，一人云不会，毕竟作么生？这僧却回来，举似马师，师云：藏头白海头黑。若以解路卜度，却谓之相瞒。

　　1!

　　有者道，只是相推过。有者道，三个总识他问头，所以不答，总是拍盲地，一时将古人醍醐上味，着毒药在里许。所以马祖道：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与此公案一般。若会得藏头白海头黑，便会西江水话。这僧将一担懵懂，换得个安乐。更劳他三人尊宿，入泥入水，毕竟这僧不瞥地，虽然一恁么，这三个宗师，却被个担板汉勘破。如今人只管去语言上，作活讲云：白是明头合，黑是暗头合。只管钻研计较，殊不知，古人一句截断意根，须是向正脉里，自看始得稳当。

　　1!

　　所以道：末后一句，始到牢关，把断要津，不通凡圣。若论此事，如当门接一口剑相似，拟议则丧身失命。又道：譬如掷剑挥空，莫论及之不及，但向八面玲珑处会取。不见古人道：这漆桶。或云：野狐精。或云：瞎汉。且道与一棒一喝，是同是别？若知千差万别，只是一般，自然八面受敌。要会藏头白海头黑么？五祖先师道：封后先生。雪窦颂云：

　　1!

　　藏头白海头黑，明眼衲僧会不得。

　　1!

　　马驹踏杀天下人，临济未是白拈贼。

　　1!

　　离四句绝百非，天上人间唯我知。

　　1!

　　藏头白海头黑。且道意作么生？这些子，天下衲僧跳不出。看他雪窦，后面合杀得好。道直饶是明眼衲僧，也会不得。这个些子消息，谓之神仙秘诀父子不传。释迦老子，说一代时教，末后单传心印，唤作金刚王宝剑，唤作正位。恁么葛藤，早是事不获己。古人略露些子锋芒，若是透得底人，便乃七穿八穴，得大自在。若透不得，从前无悟入处，转说转远也。

　　1!

　　马驹踏杀天下人。西天般若多罗，谶达摩云：震旦虽阔无别路，要假儿孙脚下行。金鸡解衔一粒粟，供养十方罗汉僧。又六祖谓让和尚曰：向后佛法，从汝边去，已后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厥后江西法嗣，布于天下，时号马祖焉，达摩六祖，皆先谶马祖，看他作略，果然别，只道藏头白海头黑，便见踏杀天下人处。只这一句黑白语千人万人咬不破。

　　1!

　　临济未是白拈贼。临济一日示众云：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向汝等诸人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时有僧出问：如何是无位真人？临济下禅床掐住云：道道。僧无话，济拖开云：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橛。雪峰后闻云：临济大似白拈贼。雪窦要与他临济相见，观马祖机锋，尤过于临济，此正是白拈贼。临济未是白拈贼也，雪窦一时穿却了也，却颂这僧道：离四句绝百非，天上人间唯我知。且莫向鬼窟里作活计。

　　1!

　　古人云：问在答处，答在问处。早是奇特，尔作么生离得四句，绝得百非。雪窦道，此事唯我能知，直饶三世诸佛，也觑不见。既是独自个知，诸人更上来求个什么？大沩真如拈云：这僧恁么问，马祖恁么答，离四句绝百非，智藏海兄都不知。要会么，不见道：马驹踏杀天下人，！

　　1!

　　⊙碧岩录第七十四则

　　1!

　　垂示云：莫邪横按，锋前剪断葛藤窠。明镜高悬，句中引出毗卢印。田地稳密处，着衣吃饭。神通游戏处，如何凑泊。还委悉么？看取下文。

　　1!

　　举，金牛和尚每至斋时，自将饭桶，于僧堂前作舞，呵呵大笑云：菩萨子吃饭来。雪窦云：虽然如此，金牛不是好心。僧问长庆，古人道：菩萨子吃饭来，意旨如何？庆云：大似因斋庆赞。

　　1!

　　金牛乃马祖下尊宿，每至斋时，自将饭桶，于僧堂前作舞，呵呵大笑云：菩萨子吃饭来。如此者二十年，且道他意在什么处？若只唤作吃饭，寻常敲鱼击鼓，亦自告报矣，又何须更自将饭桶来，作许多伎俩。莫是他颠么，莫是提唱建立么？若是提唱此事，何不去宝华王座上，敲床竖拂，须要如此作什么？

　　1!

　　今人殊不知，古人意在言外。何不且看祖师当时初来的题目道什么？分明说道教外别传，单传心印。古人方道：也只教尔直截承当去。后来人妄自卜度，便道那里有许多事，寒则向火，热则乘凉，饥则吃饭，困则打眠。若恁么以常情义解诠注，达摩一宗，扫土而尽。不知古人，向二六时中，念念不舍，要明此事。

　　1!

　　雪窦云：虽然如此，金牛不是好心。只这一句，多少人错会。所谓醍醐上味，为世所珍，遇斯等人，翻成毒药。金牛既是落草为人，雪窦为什么道不是好心，因什么却恁么道？衲僧家须是有生机始得。今人不到古人田地，只管道见什么心，有什么佛，若作这见解，坏却金牛老作家了也。须是仔细看始得。若只今日明日，口快些子，无有了期。

　　1!

　　后来长庆上堂，僧问：古人道，菩萨子吃饭来，意旨如何？庆云：大似因斋庆赞。尊宿家忒杀慈悲，漏逗不少，是则是，因斋庆赞，尔且道庆赞个什么？看他雪窦颂云：

　　1!

　　白云影里笑呵呵，两手持来付与他。

　　1!

　　若是金毛狮子子，三千里外见淆讹。

　　1!

　　白云影里笑呵呵，长庆道因斋庆赞，雪窦道：两手持来付与他。且道只是与他吃饭，为当别有奇特？若向个里知得端的，便是个金毛狮子子。若是金毛狮子子，更不必金牛将饭桶来作舞大笑，直向三千里外，便知他败缺处。古人道：鉴在机先，不消一捏。所以衲僧家，寻常须是向格外用始得称本分宗师，若只据语言，未免漏逗。

　　1!

　　⊙碧岩录第七十五则

　　1!

　　垂示云：灵锋宝剑，常露现前，亦能杀人亦能活人，在彼在此，同得同失。若要提持，一任提持；若要平展，一任平展。且道不落宾主，不拘回互时如何？试举看。

　　1!

　　举，僧从定州和尚会里，来到乌臼，乌臼问：定州法道何似这里？僧云：不别。臼云：若不别，更转彼中去。便打。僧云：棒头有眼，不得草草打人。臼云：今日打着一个也。又打三下。僧便出去。臼云：屈棒元来有人吃在。僧转身云：争奈杓柄在和尚手里。臼云：汝若要，山僧回与汝。僧近前夺臼手中棒，打臼三下。臼云：屈棒屈棒。僧云：有人吃在。臼云：草草打着个汉。僧便礼拜。臼云：和尚却恁么去也？僧大笑而出。臼云：消得恁么，消得恁么。

　　1!

　　僧从定州和尚会里来到乌臼，臼亦是作家，诸人若向这里，识得此二人一出一入，千个万个只是一个，作主也恁么，作宾也恁么，二人毕竟合成一家，一期勘辨，宾主问答，始终作家。看乌臼问这僧云：定州法道何似这里？僧便云：不别。当时若不是乌臼，难奈这僧何，臼云：若不别，更转彼中去。便打。争奈这僧是作家汉，便云：棒头有眼不得草草打人。臼一向行令云：今日打着一个也。又打三下，其僧便出去。

　　1!

　　看他两个转辘辘地，俱是作家。了这一事，须要分缁素别休咎。这僧虽出去，这公案，却未了在。乌臼始终要验他实处，看他如何，这僧却似撑门拄户，所以未见得他，乌臼却云：屈棒元来有人吃在。这僧要转身吐气，却不与他争。轻轻转云：争奈杓柄在和尚手里。乌臼是顶门具眼底宗师，敢向猛虎口里横身，云：汝若要，山僧回与汝。这汉是个肘下有符底汉，所谓见义不为无勇也，更不拟议，近前夺乌臼手中棒，打臼三下。臼云：屈棒屈棒。尔且道意作么生？头上道：屈棒元来有人吃在。及乎到这僧打他，却道屈棒屈棒。僧云：有人吃在。臼云：草草打着个汉。头上道草草打着一个也。到末后自吃棒，为什么亦道草草打着个汉？

　　1!

　　当时若不是这僧卓朔地，也不奈他何。这僧便礼拜，这个礼拜最毒，也不是好心。若不是乌臼，也识他不破。乌臼云：却恁么去也。其僧大笑而出。乌臼云：消得恁么消得恁么。看他作家相见，始终宾主分明，断而能续，其实也只是互换之机。他到这里，亦不道有个互换处。自是他古人，绝情尘意想，彼此作家，亦不道有得有失，虽是一期间语言，两个活泼泼地，都有血脉针线，若能于此见得，亦乃向十二时中，历历分明。其僧便出是双放，已下是双收，谓之互换也。雪窦正恁么也，颂云：

　　1!

　　呼即易，遣即难，互换机锋子细看。

　　1!

　　劫石固来犹可坏，沧溟深处立须干。

　　1!

　　乌臼老乌臼老，几何般，与他杓柄太无端。

　　1!

　　呼即易，遣即难，一等是落草，雪窦忒杀慈悲。寻常道呼蛇易遣蛇难，如今将个瓢子吹来，唤蛇即易，要遣时即难。一似将棒与他却易，复夺他棒，遣去却难。须是有本分手脚，方能遣得他去。乌臼是作家，有呼蛇底手脚，亦有遣蛇的手段。这僧也不是瞌睡底，乌臼问：定州法道何似这里？便是呼他。乌臼便打，是遣他。僧云棒头有眼，不得草草打人，却转在这僧处，便是呼来。乌臼云：汝若要，山僧回与汝。僧便近前夺棒，也打三下，却是这僧遣去。乃至这僧大笑而出，乌臼云：消得恁么消得恁么。此分明是遣得他恰好。

　　1!

　　看他两个机锋互换，丝来线去，打成一片，始终宾主分明，有时主却作主。雪窦也赞叹不及，所以道互换之机教人且仔细看。劫石固来犹可坏，谓此劫石，长四十里，广八万四十由旬，厚八万四千由旬。凡五百年乃有天人下来，此六铢衣袖拂一下。又去至五百年，又来如此拂，拂尽此石，乃为一劫，谓之轻衣拂石劫。雪窦道劫石固来犹可坏，石虽坚固，尚尔可消磨尽，此二人机锋，千古万古，更无有穷尽。

　　1!

　　沧溟深处立须干，任是沧溟，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若教此二人，向内立地，此沧溟也须干竭。雪窦到此，一时颂了，末后更道：乌臼老乌臼老，几何般。或擒或纵，或杀或活，毕竟是几何般？

　　1!

　　与他杓柄太无端，这个拄杖子，三世诸佛也用，历代祖师也用，宗师家也用，与人抽钉拔楔，解粘去缚，争得轻易分付与人。雪窦意要独用，赖值这僧当时只与他平展，忽若旱地起雷，看他如何当抵？乌臼过杓柄与人去，岂不是太无端。

　　1!

　　⊙碧岩录第七十六则

　　1!

　　垂示云：细如米末，冷似冰霜，逼塞乾坤，离明绝暗。低低处观之有余，高高处平之不足。把住放行，总在这里许。还有出身处也无？试举看。

　　1!

　　举，丹霞问僧：甚处来？僧云：山下来。霞云：吃饭了也未？僧云：吃饭了。，霞云：将饭来与汝吃底人还具眼么？僧无语。长庆问保福：将饭与人吃，报恩有份，为什么不具眼？福云：施者受者，二俱瞎汉。长庆云：尽其机来，还成瞎否？福云：道我瞎得么？

　　1!

　　邓州丹霞天然禅师，不知何许人，初习儒学，将入长安应举，方宿于逆旅，忽梦白光满室，占者曰：解空之祥。偶一禅客问曰：仁者何往？曰：选官去。禅客曰：选官何如选佛。霞云：选佛当往何所？禅客曰：今江西马大师出世，是选佛之场，仁者可往。遂直造江西，才见马大师，以两手托幞头脚。马师顾视云：吾非汝师，南岳石头处去。遽抵南岳，还以前意投之。石头云：着槽厂去。师礼谢，入行者堂，随众作务，凡三年。

　　1!

　　石头一日告众云：来日铲佛殿前草。至来日，大众各备锹锄铲草，丹霞独以盆盛水净头，于师前跪膝，石头见而笑之，便与剃发，又为说戒，丹霞掩耳而出，便往江西，再谒马祖。未参礼，便去僧堂内，骑圣僧颈而坐。时大众惊愕，急报马祖，躬入堂视之曰：我子天然。霞便下礼拜曰：谢师赐法号。因名天然。他古人天然，如此颖脱，所谓选官不如选佛也。

　　1!

　　传灯录中载其语句，直是壁立千仞，句句有与人抽钉拔楔底手脚。似问这僧道：什么处来？僧云：山下来。这僧却不通来处，一如具眼倒去勘主家相似。当时若不是丹霞，也难为收拾。丹霞却云：吃饭了也未？头边总未见得，此是第二回勘他。僧云：吃饭了也。懵懂汉元来不会。霞云：将饭与汝吃的人，还具眼么？僧无语。丹霞意道：与尔这般汉饭吃，堪作什么？这僧若是个汉，试与他一礼，看他如何？虽然如是，丹霞也未放尔在，这僧便眼眨眨地无语。

　　1!

　　保福、长庆，同在雪峰会下，常举古人公案商量，长庆问保福：将饭与人吃，报恩有分，为什么不具眼？不必尽问公案中事，大纲借此语作话头，要验他谛当处。保福云：施者受者二俱瞎汉。快哉，到这里，只论当机事，家里有出身之路。长庆云：尽其机来，还成瞎否？保福云：道我瞎得么？保福意谓我恁么具眼，与尔道了也，还道我瞎得么。虽然如是，半合半开，当时若是山僧，等他道尽其机来，还成瞎否，只向他道瞎。可惜许，保福当时若下得这个瞎字，免得雪窦许多葛藤。雪窦亦只用此意颂：

　　1!

　　尽机不成瞎，按牛头吃草。

　　1!

　　四七二三诸祖师，宝器持来成过咎。

　　1!

　　过咎深，无处寻，天上人间同陆沉。

　　1!

　　尽机不成瞎，长庆云：尽其机来，还成瞎否？保福云：道我瞎得么？一似按牛头吃草，须是等他自吃始得，那里按他头教吃。雪窦恁么颂，自然见得丹霞意。四七二三诸祖师，宝器持来成过咎。不唯只带累长庆，乃到西天二十八祖，此土六祖，一时埋没。释迦老子，四十九年，说一大藏教，末后唯传这个宝器。永嘉道：不是标形虚事持，如来宝杖亲踪迹。若作保福见解，宝器持来，都成过咎。过咎深无处寻，这个与尔说不得，但去静坐，向他句中点检看。既是过咎深，因什么却无处寻？此非小过也，将祖师大事，一齐于陆地上平沈却，所以雪窦道，天上人间同陆沈。

　　1!

　　⊙碧岩录第七十七则

　　1!

　　垂示云：向上转去，可以穿天下人鼻孔，似鹘捉鸠；向下转去，自己鼻孔在别人手里，如龟藏壳。个中忽有个出来道：本来无向上向下，用转作什么？只向伊道我也知尔向鬼窟里作活计。且道作么生辨个缁素？良久云：有条攀条无条攀例。试举看。

　　1!

　　举，僧问云门：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门云：糊饼。

　　1!

　　这僧问云门：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门云：糊饼。还觉寒毛卓坚么？衲僧家问佛问祖，问禅问道，问向上向下了，更无可得问，却致个问端，问超佛越祖之谈。云门是作家，便水涨船高，泥多佛大，便答道糊饼，可谓道不虚行，功不浪施。

　　1!

　　云门复示众云：尔勿可作了，见人道着祖师意，便问超佛越祖之谈道理，尔且唤什么作佛？唤什么作祖？即说超佛越祖之谈，便问个出三界，尔把三界来看，有什么见闻觉知隔碍着尔？有什么声色佛法与汝可了？了个什么碗？以那个为差殊之见？他古圣勿奈尔何，横身为物，道个举体全真物物觐体，不可得，我向汝道直下有什么事，早是埋没了也。

　　1!

　　会得此语，便识得胡饼。五祖云：驴屎比麝香。所谓直截根源佛所印，摘叶寻枝我不能。到这里欲得亲切，莫将问来问。看这僧问：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门云：胡饼。还识羞惭么？还觉漏逗么？有一般人，杜撰道：云门见兔放鹰，便道糊饼。若恁么将糊饼便是超佛越祖之谈见去，岂有活路。莫作糊饼会，又不作超作超佛越祖会，便是活路也。与麻三斤、解打鼓一般，虽然只道胡饼，其实难见。

　　1!

　　后人多作道理云：粗言及细语，皆归第一义。若恁么会，且去作座主，一生赢得多知多解。如今禅和子道超佛越祖之时，诸佛也踏在脚跟下，祖师也踏在脚跟下。所以云门只向他道糊饼，既是糊饼，岂解超佛越祖，试去参详看。诸方颂极多，尽向问头边作言语，唯雪窦颂得最好，试举看。颂云：

　　1!

　　超谈禅客问偏多，缝罅披离见也么？

　　1!

　　糊饼祝来犹不住，至今天下有淆讹。

　　1!

　　超谈禅客问偏多，此语禅和家偏爱问。不见云门道：尔诸人横担拄杖，道我参禅学道，便觅个超佛越祖道理，我且问尔，十二时中，行住坐卧，屙屎放尿，至于茅坑里虫子市肆买卖羊肉案头，还有超佛越祖的道理么？道得底出来，若无，莫妨我东行西行。便下座。有者更不识好恶，作圆相，土上如泥，添枷带锁。缝罅披离见也么？他致问处，有大小大缝罅，云门见他问处披离，所以将糊饼拦缝塞定。这僧犹自不肯住，却更问，是故雪窦道：糊饼祝土来犹不住，至今天下有淆讹。如今禅和子，只管去糊饼上解会，不然去超佛祖处作道理，既不在这两头，毕竟在什么处？三十年后，待山僧换骨出来，却向尔道。

　　1!

　　⊙碧岩录第七十八则

　　1!

　　举，古有十六开士，于浴僧时随例入浴，忽悟水因。成佛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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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楞严会上，跋陀婆罗菩萨，与十六开士，各修梵行。乃各说所证圆通法门之因，此亦二十五圆通之一数也。他因浴僧时，随例入浴，忽悟水因，云：既不洗尘，亦不洗体，且道洗个什么？若会得去，中间安然，得无所有，千个万个，更近傍不得。所谓以无所得是真般若，若有所得，是相似般若。不见达摩谓二祖云：将心来与汝安。二祖云：觅心了不可得。这里些子，是衲僧性命根本，更总不消得如许多葛藤，只消道个忽悟水因，自然了当。既不洗尘，亦不洗体，且道悟个什么？到这般田地，一点也着不得。道个佛字，也须讳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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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道：妙触宣明，成佛子住。宣则是显也，妙触是明也，既悟妙触，成佛子住，即住佛地也。如今人亦入浴亦洗水，也恁么触，因甚却不悟？皆被尘境惑障，粘皮着骨，所以不能便惺惺去。若向这里，洗亦无所得，触亦无所得，水因亦无所得。且道是妙触宣明，不是妙触宣明？若向个里，直下见得，便是妙触宣明，成佛子住。如今人亦触，还见妙处么？妙触非常触，与触者合则为触，离则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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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沙过岭，磕着脚指头，以至德山棒，岂不是妙触？虽然恁么，也须是七穿八穴始得。若只向身上摸索，有什么交涉？尔若七穿八穴去，何须入浴，便于一毫端上现宝王刹，向微尘里转大法轮，一处透得，千处万处一时透。莫只守一案一窟，一切处都是观音入理之门。古人亦有闻声悟道见色明心。若一人悟去则故是，因甚十六开士，同时悟去？是故古人同修同证，同悟同解。雪窦拈他教意，令人去妙触处会取，出他教眼颂，免得人去教纲里笼罩，半醉半醒，要令人直下洒洒落落。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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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事衲僧消一个，长连床上展脚卧。

　　1!

　　梦中曾说悟圆通，香水洗来蓦面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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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事衲僧消一个，且道了得个什么事？作家禅客，聊闻举着，剔起便行，似恁么衲僧，只消得一个，何用成群作队。长连床上展脚卧，古人道：明明无悟法，悟了却迷人。长舒两脚睡，无伪亦无真。所以胸中无一事，饥来吃饭困来眠。雪窦意道，尔若说入浴悟得妙触宣明，在这般无事衲僧分上，只似梦中说梦，所以道，梦中曾说悟圆通，香水洗来蓦面唾。似恁么只道似这般汉，正好蓦头蓦面唾。山僧道土上加泥又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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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岩录第七十九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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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示云：大用现前，不存轨则。活捉生擒，不劳余力。且道是什么人曾恁么来？试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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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僧问投子：一切声是佛声是否？投子云：是。僧云：和尚莫屎沸碗呜声。投子便打。又问：粗言及细语，皆归第一义，是否？投子云：是。僧云：唤和尚作一头驴得么？投子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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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子朴实头，得逸群之辩，凡有致问，开口便见胆，不费余力，便坐断他舌头，可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僧将声色佛法见解，贴在额头上，逢人便问。投子作家来风深辨。这僧知投子实头，合下做个圈缋子，教投子入来，所以有后语。投子却使陷虎之机，钓他后语出来。这僧接他答处道：和尚莫屎沸碗鸣声。果然一钓便上。若是别人，则不奈这僧何。投子具眼，随后便打。咬猪狗的手脚，须还作家始得。左转也随他阿辘辘地，右转也随他阿辘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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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僧既是个圈缋子，要来捋虎须，殊不知投子，更在他圈缋头上。投子便打，这僧可惜许，有头无尾。当时等他拈棒，便与掀倒禅床，直饶投子全机，也须倒退三千里。又问：粗言及细语皆归第一义是否？投子亦云是，一似前头语无异。僧云：唤和尚作一头驴得么？投子又打。这僧虽然作窠窟，也不妨奇特。若是曲录木床上老汉，顶门无眼。也难折挫他。投子有转身处，这僧既做个道理，要搀他行市，到了依旧不奈投子老汉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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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见岩头道：若论战也，个个立在转处。投子放去太迟，收来太急。这僧当时若解转身吐气，岂不作得个口似血盆的汉。衲僧家一不做二不休，这僧既不能返掷，却被投子穿了鼻孔。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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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子投子，机轮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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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一得二，同彼同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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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怜无限弄潮人，毕竟还落潮中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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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活，百川倒流闹恬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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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子投子，机轮无阻，投子寻常道：尔总道投子实头，忽然下山三步，有人问尔道如何是投子实头处，尔作么生抵对？古人道：机轮转处，作者犹迷。他机轮转辘辘地全无阻隔，所以雪窦道：放一得二。

　　1!

　　不见僧问：如何是佛？投子云：佛。又问：如何是道？投子云：道。又问：如何是禅？投子云：禅。又问：月未圆时如何？投子云：吞却三个四个。圆后如何？吐却七个八个。投子接人，常用此机，答这僧只是一个是字。这僧两回被打，所以雪窦道同彼同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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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句一时颂投子了也，末后颂这僧道：可怜无限弄潮人。这僧敢搀旗夺鼓，道和尚莫屎沸碗鸣声，又道唤和尚作一头驴得么，此便是弄潮处。这僧做尽伎俩，依前死在投子句中。投子便打，此僧便是毕竟还落潮中死。雪窦出这僧云忽然活，便掀倒禅床，投子也须倒退三千里，直得百川倒流闹始始，非唯禅床震动，亦乃山山岌岌，天地陡暗。苟或个个如此，山僧且打退鼓。诸人向什么处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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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岩录第八十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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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僧问赵州：初生孩子，还具六识也无？赵州云：急水上打球子。僧复问投子：急水上打球子，意旨如何？子云：念念不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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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六识，教家立为正本。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因其所以生。来为先锋，去为殿后。古人道：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若证佛地，以八识，转为四智，教家谓之改名不改体，根尘识是三，前尘元不曾分别，胜义根能发生识，识能显色分别，即是第六意识。第七识末那识，能去执持世间一切影事，令人烦恼，不得自由自在，皆是第七识。到第八识，亦谓之阿赖那识，亦谓之含藏识，含藏一切善恶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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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僧知教意，故将来问赵州道：初生孩子，还具六识也无？初生孩儿，虽具六识眼能见耳能闻，然未曾分别六尘，好恶长短，是非得失，他恁么时总不知。学道之人要复如婴孩，荣辱功名，逆情顺境，都动他不得，眼见色与盲等，耳闻声与执等，如痴似兀，其心不动，如须弥山，这个是衲僧家真实得力处。

　　1!

　　古人道：衲被蒙头万事休，此时山僧都不会。若能如此，方有少分相应，虽然如此，争奈一点也瞒他不得。山依旧是山，水依旧是水，无造作，无缘虑，如日月运于太虚，未尝暂止。亦不道我有许多名相，如天普盖，似地普擎，为无心故，所以长养万物。亦不道我有许多功行，天地为无心故，所以长久。若有心则有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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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道之人亦复如是。于无功用中施功用，一切违情顺境，皆以慈心摄受。到这里，古人尚自呵责道：了了了时无可了，玄玄玄处直须呵。又道：事事通兮物物明，达者闻之暗里惊。又云：入圣超凡不作声，卧龙长怖碧潭清。人生若得长如此，大地那能留一名。虽然恁么，更须跳出窠窟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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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岂不见教中道：第八不动地菩萨，以无功用智，于一微尘中，转大法轮。于一切时中，行住坐卧，不拘得失，任运流入萨婆若海。衲僧家到这里，亦不可执着，但随时自在，遇茶吃茶遇饭吃饭，这个向上事着个定字也不得，着个不定字也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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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室善道和尚示众云：汝不见小儿出胎时，何曾道我会看教，当恁么时，亦不知有佛性义，无佛性义，及至长大，便学种种知解出来，便到我能我解，不知是客尘烦恼，十六观行中，婴儿行为最。哆哆口和口和时，喻学道之人离分别取舍心，故赞叹婴儿，可况喻取之。若谓婴儿是道，今时人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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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泉云：我十八上解作活计。赵州道：我十八上解破家散宅。又道：我在南方二十年，除粥饭二时是杂用心处。曹山问僧：菩萨定中，闻香象渡河历历地，出什么经？僧云：《涅盘经》。山云：定前闻定后闻？僧云：和尚流也。山云：滩下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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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楞严经》云：湛入合湛，入识边际。又《楞伽经云》：相生执碍，想生妄想，流注生则逐妄流转。若到无功用地，犹在流注相中，须是出得第三流注生相，方始快活自在。所以沩山问仰山云：寂子如何？仰山云：和尚问他见解，问他行解？若问他行解，某甲不知。若是见解，如一瓶水注一饼水。若得如此，皆可以为一方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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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州云急水上打球子，早是转辘辘地，更向急水上打时，眨眼便过。譬如《楞严经》云：如急流水，望为恬静。古人云：譬如驶流水，水流无定止。各各不相知，诸法亦如是。譬如在急水中驾船行驶，水流没有停止，坐在船上的人却有一种错觉，误认为水是静止的。由意识所衍生的诸法也是如此。赵州答处，意浑类此。其僧又问投子：急水上打球子，意旨如何？子云：念念不停流。自然与他问处恰好。古人行履绵密，答得只似一个，更不消计较，尔才问他，早知尔落处了也。孩子六识，虽然无功用，争奈念念不停，如密水流。投子恁么答，可谓深辨来风。雪窦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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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识无功伸一问，作家曾共辨来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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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茫茫急水打球子，落处不停谁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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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识无功伸一问，古人学道，养到这里，谓之无功之功，与婴儿一般，虽有眼耳鼻舌身意，而不能分别六尘，盖无功用也。既到这般田地，便乃降龙伏虎，坐脱立亡。如今人但将目前万境，一时歇却，何必八地以上，方乃如是。虽然无功用处，依旧山是山水是水。雪窦前面颂云：活中有眼还同死，药忌何须鉴作家。盖为赵州投子是作家，故云作家曾共辨来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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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茫茫急水打球子，投子道：念念不停流。诸人还知落处么？雪窦末后教人自着眼看，是故云：落处不停谁解看。此是雪窦活句，且道落在什么处？

　　卷第九 《碧岩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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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岩录第八十一则

　　垂示云：搀旗夺鼓，千圣莫穷。坐断淆讹，万机不到。不是神通妙用，亦非本体如然，且道凭个什么，得恁么奇特？

　　举，僧问药山：平田浅草，麈鹿成群，如何射得麈中麈？山云：看箭。僧放身便倒。山云：侍者拖出这死汉。僧便走。山云：弄泥团汉有什么限？雪窦拈云：三步虽活五步须死。复云：看箭。

　　这公案，洞下谓之借事问，亦谓之辨主问。用明当机，鹿与麈寻常易射，唯有麈中麈，是鹿中之王，最是难射，此麈鹿常于崖石上利其角，如锋芒颖利，以身护惜群鹿，虎亦不能近旁。这僧亦似惺惺，引来问药山，用明第一机。山云：看箭。作家宗师，不妨奇特，如击石火似闪电光。

　　岂不见，三平初参石巩，巩才见来便作弯弓势云：看箭。三平拢开胸云：此是杀人箭活人箭？巩弹弓弦三下，三平便礼拜。巩云：三十年，一张弓两只箭，今日只射得半个圣人。便拗折弓箭，三平后举似大颠。颠云：既是活人箭，为什么向弓弦上辨？三平无语。颠云：三十年后，要人举此话，也难得。法灯有颂云：古有石巩师，架弓矢而坐。如是三十年，知音无一个。三平中的来，父子相投和。仔细反思量，元伊是射垛。

　　石巩作略，与药山一般。三平顶门具眼，向一句下便中的。一似药山道看箭，其僧便作麈放身倒，这僧也似作家，只是有头无尾，既做圈缋要陷药山，争奈药山是作家，一向逼将去。山云：侍者，拖出这死汉。如展阵向前相似，其僧便走也好，是则是，争奈不脱洒，粘脚粘手，所以药山云：弄泥团汉有什么限？

　　药山当时若无后语，千古之下遭人检点。山云看箭，这僧便倒，且道是会是不会？若道是会，药山因什么却恁么道弄泥团汉？这个最恶，正似僧问德山：学人仗莫邪剑，拟取师头时如何？山引颈近前云：囗力。僧云：师头落也。德山低头归方丈。又岩头问僧：什么处来？僧云：西京来。岩头云：黄巢过后，曾收到剑么？僧云：收得。岩头引颈近前云：囗力。僧云：师头落也。岩头呵呵大笑。

　　这般公案，都是陷虎之机，正类此。恰是药山不管他，只为识得破，只管逼将去，雪窦云：这僧三步虽活，五步须死。这僧虽甚解看箭，便放身倒。山云侍者拖出这死汉，僧便走。雪窦道，只恐三步外不活。当时若跳出五步外，天下人便不奈他何。作家相见，须是宾主始终互换，无有间断，方有自由自在分。这僧当时既不能始终，所以遭雪窦检点，后面亦自用他语，颂云：

　　麈中麈，君看取。

　　下一箭，走三步。

　　五步若活，成群趁虎。

　　正眼从来付猎人，雪窦高声云：看箭。

　　麈中麈，君看取。衲僧家须是具麈中麈的眼，有麈中麈的头角，有机关有作略，任是插翼猛虎戴角大虫，也只得全身远害。这僧当时放身便倒，自道我是麈。下一箭，走三步，山云看箭，僧便倒。山云侍者拖出这死汉，这僧便走也甚好，争奈只走得三步。五步若活，成群趁虎。雪窦道只恐五步须死，当时若跳得出五步外活时，便能成群去趁虎。

　　其麈中麈角利如枪，虎见亦畏之而走。麈为鹿中王，常引群鹿，趁虎入别山。雪窦后面颂药山亦有当机出身处。正眼从来付猎人，药山如能射猎人其僧如麈，雪窦是时因上堂，举此语束为一团话，高声道一句云：看箭！坐者立者，一时起不得。

　　⊙碧岩录第八十二则

　　垂示云：竿头丝线具眼方知，格外之机作家方辨。且道作么生是竿头丝线，格外之机？试举看。

　　举，僧问大龙：色身败坏，如何是坚固法身？龙云：山花开似绵，涧水湛如蓝。

　　此事若向言语上觅，一如掉棒打月，且得没交涉。古人分明道：欲得亲切，莫将问来问。何故？问在答处，答在问处。这僧担一檐莽卤，换一担鹘突，致个问端，败缺不少。若不是大龙，争得盖天盖地。他恁么问，大龙恁么答，一合相，更不移易一丝毫头，一似见兔放鹰，看孔着楔。三乘十二分教，还有这个时节么？也不妨奇特。只是言语无味，杜塞人口，是故道：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夜迷巢。有者道：只是信口答将去。若恁么会，尽是灭胡种族汉。

　　殊不知，古人一机一境，敲枷打锁。一句一言，浑金璞玉。若是衲僧眼脑，有时把住有时放行，照用同时，人境俱夺，双放双收，临时通变，若无大用大机，争解恁么笼天罩地？大似明镜当台，胡来胡现汉来汉现。此公案与花药栏话一般，然意却不同。这僧问处不明，大龙答处恰好。

　　不见僧问云门：树雕叶落时如何？门云：体露金风。此谓之箭锋相拄。这僧问大龙：色身败坏，如何是坚固法身？大龙云：山开花似绵，涧水湛如蓝。一如君向西秦我之东鲁，他既恁么行，我却不恁么行，与他云门一倍相返。那个恁么行却易见，这个却不恁么行却难见，大龙不妨三寸甚密。雪窦颂云：

　　问曾不知，答还不会。

　　月冷风高，古岩寒桧。

　　堪笑路逢达道人，不将语默对。

　　手把白玉鞭，骊珠尽击碎，

　　不击碎，增瑕秣，

　　国有宪章，三千条罪。

　　雪窦颂得，最有工夫，前来颂云门话，却云问既有宗，答亦攸同。这个却不恁么，却云问曾不知，答还不会。大龙答处傍瞥，直是奇特。分明是谁恁么问，未问已前，早纳败缺了也。他答处俯能恰好，应机宜道：山花开似锦，涧水湛如蓝。尔诸人如今作么生会大龙意？答处傍瞥，直是奇特。所以雪窦颂出，教人知道月冷风高，更撞着古岩寒桧，且道他意作么生会？所以适来道无孔笛子撞着毡拍板，只这四句颂了也。

　　雪窦又怕人作道理，却云：堪笑路逢达道人，不将语默对。此事且不是见闻觉知，亦非思量分别，所以云：的的无兼带，独运何依赖。路逢达道人，不将语默对。此是香岩颂，雪窦引用也。不见僧问赵州：不将语默对，未审将什么对？州云：呈漆器。这个便同适来话，不落尔情尘意想，一似什么？

　　手把白玉鞭，骊珠尽击碎。是故祖令当行十方坐断，此是剑刃上事，须是有恁么作略，若不恁么，总辜负从上诸圣。到这里要无些子事，自有好处，便是向上人行履处也。既不击碎，必增瑕秣，便见漏逗，毕竟是作么生得是？国有宪章，三千条罪。五刑之属三千，莫大于不孝，宪是法章是条，三千条罪，一时犯了也，何故如此？只为不以本分事接人，若是大龙必不恁么也。

　　⊙碧岩录第八十三则

　　举：云门示众云：古佛与露柱相交，是第几机？自代云：南山起云，北山下雨。

　　云门大师，出八十余员善知识，迁化后七十余年，开塔观之，俨然如故。他见地明白，机境迅速，大凡垂语、别语、代语，直下孤峻。只这公案，如击石火，似闪电光，直是神出鬼没。庆藏主云：一大藏教还这般说话么？如今人多向情解上作活计，道佛是三界导师，四生慈父，既是古佛，为什么却与露柱相交？若恁么会，卒摸索不着。

　　有者唤作无中唱出，殊不知宗师家说话，绝意识绝情量，绝生死绝法尘，入正位更不存一法。尔才作道理计较，便缠脚缠手，且道他古人意作么生？但只使心境一如，好恶是非，撼动他不得，便说有也得无也得，有机也得无机也得，到这里拍拍是令。五祖先师道：大小云门元来胆小，若是山僧，只向他道第八机。

　　他道古佛与露柱相交，是第几机，一时间且向目前包裹。僧问：未审意旨如何？门云：一条条三十文买。他有定乾坤的眼，既无人会，后来自代云：南山起云，北山下雨。且与后学通个入路。所以雪窦只拈他定乾坤处教人见。若才犯计较露个锋芒，则当面蹉过，只要原他云门宗旨，明他峻机，所以颂出云：

　　南山云，北山雨，四七、二三面相觌。

　　新罗国里曾上堂，大唐国里未打鼓。

　　苦中乐，乐中苦，谁道黄金如粪土。

　　南山云北山雨。，雪窦卖帽相头，看风使帆，向剑刃上与尔下个注脚，直得四七二三面相睹，也莫错会，此只颂古佛与露柱相交，是第几机了也。后面劈开路，打葛藤要见他意。新罗国里曾上堂，大唐国里未打鼓。雪窦向电转星飞处便道：苦中乐乐中苦。雪窦似堆一堆七珍八宝，在这里了。所以末后有这一句子云：谁道黄金如粪土。

　　此一句是禅月《行路难》诗，雪窦引来用。禅月云：山高海深入不测，古往今来转青碧。浅近轻浮莫与交，地卑只解生荆棘。谁道黄金如粪土，张耳陈余断消急。行路难行路难，君自看。且莫土旷人稀，云居罗汉。

　　⊙碧岩录第八十四则

　　垂示云：道是是无可是，言非非无可非。是非已去，得失两忘，净裸裸赤洒洒。且道，面前背后是个什么？或有个衲僧出来道：面前是佛殿三门，背后是寝堂方丈。且道：此人还具眼也无？若辨得此人，许尔亲见古人来。

　　举，维摩诘问文殊师利：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文殊曰：如我意者，于一切法，无言无语。无示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

　　维摩诘令诸大菩萨各说不二法门，时三十二菩萨，皆以二见有为无为真俗二谛，合为一见，为不二法门。后问文殊，文殊云：如我意者，于一切法，无言无说，无示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盖为三十二人以言遣言，文殊以无言遣言，一时扫荡总不要，是为入不二法门。殊不知灵龟曳尾，拂迹成痕。又如扫帚扫尘相似，尘虽去，帚迹犹存，末后依前除踪迹。于是文殊却问维摩洁云：我等各自说已，仁者当自说，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维摩诸默然。

　　若是活汉，终不去死水里浸却。若作恁么见解，似狂狗逐块。雪窦亦不说良久，亦不说默然据坐，只去急急处去。维摩道什么，只如雪窦恁么道，还见维摩么？梦也未梦见在。维摩乃过去古佛，亦有眷属，助佛宣化，具不可思议辩才，有不可思议境界，有不可思议神通妙用，于方丈室中，容三万二千狮子宝座，与八万大众，亦不宽狭，且道是什么道理？唤作神通妙用得么？且莫错会，若是不二法门，虽同得同证方乃相共证知。独有文殊，可与酬对。

　　虽然恁么，还免得雪窦检责也无。雪窦恁么道，也要这二人相见。云：维摩道什么？又云：勘破了也。尔且道是什么处是勘破处？只这些子，不拘得失，不落是非，如万仞悬崖，向上舍得性命，跳得过去，许尔亲见维摩。如舍不得，大似群羊触藩。雪窦故然是舍得性命的人，所以颂出云：

　　咄这维摩老，悲生空懊恼。

　　卧疾毗耶离，全身太枯槁。

　　七佛祖师来，一室且频扫。

　　请问不二门，当时便靠倒。

　　不靠倒，金毛狮子无处讨。

　　雪窦道：咄这维摩老，头上先下一咄作什么？以金刚王宝剑，当头直截，须朝打三千暮打八百始得。梵语云维摩诘，此云无垢称，亦云净名，乃过去金粟如来也。不见僧问云居简和尚：既是金粟如来，为什么却于释迦如来会中听法？简云：他不争人我。大解脱人不拘成佛不成佛。若道他修行务成佛道，转没交涉。譬如《圆觉经》云：以轮回心，生轮回见，入于如来大寂灭海，终不能至。永嘉云：或是或非人不识，逆行顺行天莫测。若顺行趣佛果位中，若逆行则入众生境界。寿禅师道：直饶尔摩炼得到这田地，亦未可顺汝意在，直待证无漏圣身，始可逆行顺行。所以雪窦道：悲生空懊恼。《维摩经》云：为众生有病故，我亦有病。懊恼则悲绝也。

　　卧疾毗耶离，维摩示疾于毗耶离城也。唐时王玄策使西域过其居，遂以手板纵横量其室得十笏，因名方丈。全身太枯槁，因以身疾，广为说法云：是身无常无强无力无坚，速朽之法，不可信也。为苦为恼，众病所集，乃至阴界入所共合成。七佛祖师来，文殊是七佛祖师，承世尊旨往彼问疾。一室且频扫，方丈内皆除去所有，唯留一榻等文殊至请问不二法门也。所以雪窦道：请问不二门，当时便靠倒。维摩口似匾担，如今禅和子便道，无语是靠倒。且莫错认定盘星。雪窦拶到万仞悬崖上，却云不靠倒，一手抬一手搦，他有这般手脚，直是用得玲珑，此颂前面拈云：维摩道什么！金毛狮子无处讨，非但当时，即今也恁么，还见维摩老么？尽山河大地草木丛林，皆变作金毛狮子，也摸索不着。

　　⊙碧岩录第八十五则

　　垂示云：把定世界不漏纤毫，尽大地人亡锋结舌，是衲僧正令顶门放光。照破四天下，是衲僧金刚眼睛。点铁成金，点金成铁，忽擒忽纵，是衲僧拄杖子。坐断天下人舌头，直得无出气处，倒退三千里，是衲僧气字。且道总不恁么时，毕竟是个什么人？试举看。

　　举，僧到桐峰庵主处便问：这里忽逢大虫时，又作么生？庵主便作虎声，僧便作怕势，庵主呵呵大笑。僧云：这老贼。庵主云：争奈老僧何？僧休去。雪窦云：是则是，两个恶贼，只解掩耳偷铃。

　　大雄宗派下，出四庵主，大梅白云，虎溪桐峰，看他两人恁么眼亲手辨，且道淆讹在什么处？古人一机一境，一言一句，虽然出在临时，若是眼目周正，自然活泼泼地。雪窦拈教人识邪正辨得失，虽然如此，在他达人分上，虽处得失，却无得失，若以得失见他古人，则没交涉。如今人须是各各穷到无得失处，然后以得失辨人。若一向去拣择言句处用心，又到几时得了去。

　　不见云门大师道：行脚汉莫只空游州猎县，只欲得搦闲言语，待老和尚口动，便问禅问道，向上向下，如何若何，大卷抄将去，祝土向肚皮里卜度，到处火炉边，三个五个聚头举口，喃喃地便道，这个是公才语，这个是就身打出语，这个是事上道底语，这个是体里语，体尔屋里老爷老娘，口童却饭了，只管说梦，便道我会佛法了也，将知恁么行脚，驴年得休歇去。古人暂时间拈弄，岂有胜负得失是非等见。

　　桐峰见临济，其时在深山卓庵，这僧到彼中遂问：这里忽逢大虫时又作么生？峰便作虎声，也好就事便行，这僧也会将错就错，便作怕势，庵主呵呵大笑。僧云：这老贼。峰云：争奈老僧何？是则是二俱不了，千古之下遭人点检。

　　所以雪窦道：是则是两个恶贼，只解掩耳偷铃。他二人虽皆是贼，当机却不用，所以掩耳偷铃。此二老如排百万军阵，却只斗扫帚。若论此事，须是杀人不眨眼的手脚，若一向纵而不擒，一向杀而不活，不免遭人怪笑。虽然如是，他古人亦无许多事。看他两个恁么，总是见机而作。五祖道：神通游戏三昧，慧炬三昧，庄严王三昧。自是后人脚跟不点地。只去点检古人，便道，有得有失，有底道，分明是庵主落节，且得没交涉。

　　雪窦道他二人相见皆有放过处。其僧道：这里忽逢大虫时又作么生？峰便作处声，此便是放过处，乃至道：争奈老僧何？此亦是放过处。着着落在第二机。雪窦道：要用便用。如今人闻恁么道，便道当时好与行令，且莫盲枷瞎棒。只如德山入门便棒，临济入门便喝，且道古人意如何？雪窦后面，便只如此颂出，且道毕竟作么生免得掩耳偷铃去？颂云：

　　见之不取，思之千里。

　　好个斑斑，爪牙未备。

　　君不见大雄山下忽相逢，落落声光皆振地。

　　大丈夫见也无，收虎尾兮捋虎须。

　　见之不取，思之千里。正当险处都不能使，等他道争奈老僧何，好与本分草料。当时若下得这手脚，他必须有后语。二人只解放不解收，见之不取，早是白云万里，更说什么思之千里。好个斑斑爪牙未备，是则是个大虫，也解藏牙伏爪，争奈不解咬人。

　　君不见，大雄山下忽相逢，落落声光皆振地。百丈一日问黄檗云：什么处来？檗云：山下采菌子来。丈云：还见大虫么？檗便作虎声，丈于腰下取斧作斫势，檗约住便掌，丈至晚上堂云：大雄山下有一虎，汝等诸人出入切须好看，老僧今日亲遭一口。后来沩山问仰山：黄檗虎话作么生？仰云：和尚尊意如何？沩山云：百丈当时合一斧斫杀，因什么到如此？仰山云：不然。沩山云：子又作么生？仰山云：不唯骑虎头，亦解收虎尾。沩山云：寂子甚有险崖之句。

　　雪窦引用明前面公案，声光落落振于大地也，这个些子转变自在，要句中有出身之路。大丈夫见也无，还见么，收虎尾兮捋虎须，也须是本分。任尔收虎尾捋虎须，未免一时穿却鼻孔。

　　⊙碧岩录第八十六则

　　垂示云：把定世界不漏丝毫，截断众流不存涓滴，开口便错拟议即差，且道作么生是透关底眼？试道看。

　　举，云门垂语云：人人尽有光明在，看时不见暗昏昏。作么生是诸人光明？自代云：厨库三门。又云：好事不如无。

　　云门室中垂语接人：尔等诸人脚跟下，各各有一段光明，辉腾今古迥绝见知，虽然光明恰到问着又不会，岂不是暗昏昏地。二十年垂示，都无人会他意，香林后来请代语，门云：厨库三门。又云：好事不如无。寻常代语只一句，为什么这里却两句？前头一句为尔略开一线路教尔见，若是个汉，聊闻举着剔起便行，他怕人滞在此，又云：好事不如无。依前与尔扫却。

　　如今人才闻举着光明，便去瞠眼云那里是厨库，那里是三门？且得没交涉。所以道，识取钩头意，莫认定盘星。此事不在眼上，亦不在境上，须是绝知见忘得失，净裸裸赤洒洒，各各当人分上究取始得。云门云：日里来往日里辨人，忽然半无日月灯光，曾到处则故是，未曾到处取一件物，还取得么？《参同契》云：当明中有暗，勿以暗相睹。当暗中有明，勿以明相遇。若坐断明暗，且道是个什么？

　　所以道心花发明，照十方刹。盘山云：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忘，复是何物？又云：即此见闻非见非，无余声色可呈君。个中若了全无事，体用何妨分不分。但会取末后一句了，却去前头游戏，毕竟不在里头作活计。古人道：以无住本，立一切法。不得去这里弄光影弄精魂，又不得作无事会。古人道：宁可起有见如须弥山，不可起无见如芥子许。二乘人多偏坠此见，雪窦颂云：

　　自照列孤明，为君通一线。

　　花谢树无影，看时谁不见。

　　见不见，倒骑牛兮入佛殿。

　　自照列孤明，自家脚跟下，本有此一段光明，只是寻常用得暗，所以云门大师，与尔罗列此光明，在尔面前。且作么生是诸人光明？厨库三门，此是云门列孤明处也。盘山道：心月孤圆光吞万象。这个便是真常独露。然后与君通一线，亦怕人着在厨库三门处。厨库三门则且从却，朝花亦谢树亦无影，日又落月又暗，尽乾坤大地，黑漫漫地，诸人还见么？看时谁不见，且道是谁不见？到这里，当明中有暗，暗中有明，皆如前后步自可见。雪窦道见不见，颂好事不如无，合见又不见，合明又不明，倒骑牛兮入佛殿，入黑漆桶里去也。须是尔自骑牛人拂殿，看道是个什么道理？

　　⊙碧岩录第八十七则

　　垂示云：明眼汉没窠臼，有时孤峰顶上草漫漫，有时闹市里头赤洒洒。忽若忿怒哪吒，现三头六臂。忽若日面月面，放普摄慈光。于一尘现一切身，为随类人，和泥合水。忽若拨着向上窍，佛眼也觑不着。设使千圣出头来，也须倒退三千里。还有同得同证者么？试举看。

　　举，云门示众云：药病相治，尽大地是药，那个是自己？

　　云门道：药病相治，尽大地是药，那个是自己？诸人还有出身处么？二六时中，管取壁立千仞。德山棒如雨点，临济喝似雷奔，则且致。释迦自释迦，弥勒自弥勒，未知落处者，往往唤作药病相投会去。世尊四十九年，三百余会，应机设教，皆是应病与药，如将蜜果换苦葫芦相似，既淘汝诸人业根，令洒洒落落。

　　尽大地是药，尔向什么处插嘴，若插得嘴，许尔有转身吐气处，便亲见云门。尔若回顾踌躇，管取插嘴不得。云门在尔脚跟底，药病相治，也只是寻常语论。尔若着有，与尔说无，尔若着无，与尔说有，尔若着不有不无，与尔去粪扫堆上，现丈六金身。头出头没，只如今尽大地森罗万象乃至自己，一时是药，当时恁么时，却唤那个是自己。尔一向唤作药，弥勒佛下生，也未梦见云门在。毕竟如何？识取钩头意，莫认定盘星。

　　文殊一日，令善财去采药云：不是药者采将来。善财遍采，无不是药，却来白云：无不是药者。文殊云：是药者采将来。善财乃拈一技草，度与文殊，文殊提起示众云：此药亦能杀人，亦能活人。出《华严经》。此药病相治话，最难看，云门室中寻常用接人。

　　金鹅长老，一日访雪窦，他是个作家，乃临济下尊宿，与雪窦论此药病相治话，一夜至天光，方能尽善。到这里，学解思量计较，总使不着。雪窦后有颂送他道：药病相治见最难，万重关锁太无端。金鹅道者来相访，学海波澜一夜干。雪窦后面颂得最有工夫，他意亦在宾亦在主，自可见也。颂云：

　　尽大地是药，古今何太错。

　　闭门不造车，通途自寥廓。

　　错错，鼻孔辽天亦穿却。

　　尽大地是药，古今何太错。尔若唤作药会，自古自今，一时错了也。雪窦云：有般汉不解截断大梅脚跟，只管道贪程太速，他解截云门脚跟，为云门这一句惑乱天下人。云门云：拄杖子是浪，许尔七纵八横，尽大地是浪，看尔头出头没。

　　闭门不造车，通途自寥廓。雪窦道，为尔通一线路，尔若闭门造车，出门合辙，济个甚事？我这里闭门也不造车，出门自然寥廓。他这里略露些子缝罅，教人见，又连忙却道：错错，前头也错，后头也错，谁知雪窦开一线路，也是错。既然鼻孔辽天，为什么也穿却？要会么，且参三十年。尔有拄杖子，我与尔拄杖子；尔若无拄杖子，不免被人穿却鼻孔！

　　⊙碧岩录第八十八则

　　垂示云：门庭施设，且恁么，破二作三。入理深谈，也须是七穿八穴，当机敲点，击碎金锁玄关。据令而行，直得扫踪灭迹，旦道淆讹在什么处？具顶门眼者，请试举看。

　　举，玄沙示众云：诸方老宿，尽道接物利生，忽遇三种病人来，作么生接？患盲者，拈锤竖拂，他又不见；患聋者，语言三昧，他又不闻；患哑者，教伊说，又说不得，且作么生接？若接此人不得，佛法无灵验。僧请益云门，云门云：汝礼拜着。僧礼拜起，云门以拄杖，僧退后，门云：汝不是患盲。复唤近前来，僧近前，门云：汝不是患聋。门乃云：还会么？僧云：不会。门云：汝不是患哑。僧于此有省。

　　玄沙参到绝情尘意想，净裸裸赤洒洒地处，方解恁么道。是时诸方，列刹相望，寻常示众道：诸方老宿，尽道接物利生，忽遇三种病人来时，作么生接？患盲者，拈锤竖拂他又不见；患聋者，语言三昧他又不闻；患哑者，教他说，又说不得，且作么生接？若接此人不得，佛法无灵验。如今人着作盲聋喑哑会，卒摸索不着。所以道，莫向句中死却，须是会他玄沙意始得。

　　玄沙常以此语接人，有僧久在玄沙处，一日上堂，僧问和尚云：三种病人话，还许学人说道理也无？玄沙云：许。僧便珍重下去。沙云：不是不是。这僧会得他玄沙意。后来法眼云：我闻地藏和尚举这僧语，方会三种病人话。若道这僧不会，法眼为什么却恁么道？若道他会，玄沙为什么却道不是不是？

　　一日地藏道：某甲闻，和尚有三种病人话是否？沙云：是。藏云：邦琛现有眼耳鼻舌，和尚作么生接？玄沙便休去。若会得玄沙意，岂在言句上，他会的自然殊别。

　　后有僧举似云门，门便会他意云：汝礼拜着。僧礼拜起，门以拄杖，这僧退后，门云：汝不是患盲。复唤近前来，僧近前，门云：汝不是患聋。乃云：会么？僧云：不会。门云：汝不是患哑。其僧于此有省。

　　当时若是个汉，等他道礼拜着，便与掀倒禅床，岂见有许多葛藤。且道云门与玄沙会处，是同是别？他两人会处都只一般。看他古人出来，作千万种方便，意在钩头上。多少苦口，只令诸人各各明此一段事。

　　五祖老师云：一人说得却不会，一人却会说不得。二人若来参，如何辨得他？若辨这两人不得，管取为人解粘去缚不得在，若辨得，才见入门，我便着草鞋向尔肚里走几遭了也。犹自不省，讨什么碗出去？且莫作盲聋暗哑会好，若恁么计较，所以道：眼见色如盲等，耳闻声如聋等。又道：满眼不视色，满耳不闻声。文殊常触目，观音塞耳根。到这里眼见如盲相似，耳闻如聋相似，方能与玄沙意不争多，诸人还识盲聋暗哑的汉子落处么？看取雪窦颂云：

　　盲聋喑哑，杳绝机宜。

　　天上天下，堪笑堪悲。

　　离娄不辨正色，师旷岂识玄丝。

　　争如独坐虚窗下，叶落花开自有时。

　　盲聋暗哑，杳绝机宜。尽尔见与不见闻与不闻说与不说，雪窦一时与尔扫却了也。直得盲聋暗哑见解，机宜计较，一时杳绝，总用不着。这个向上事，可谓真盲真聋真哑，无机无宜。天上天下堪笑堪悲。雪窦一手抬一手搦，且道笑个什么悲个什么？堪笑是哑却不哑，是聋却不聋，堪悲明明不盲却盲，明明不聋却聋。

　　离娄不辨正色。不能辨青黄赤白，正是瞎。离娄黄帝时人，百步外能见秋毫之未，其目甚明。黄帝游于赤水沈珠，令离朱寻之不见，令吃垢寻之亦不得，后令象罔寻之方获之。故云：象罔到时光灿烂，离娄行处浪滔天。这个高处一着，直是离娄之目亦辨他正色不得。

　　师旷岂识玄丝。周时绛州晋景公之子，师旷字子野，一云，晋平公之乐大师也，善别五音六律，隔山闻蚁斗。时晋楚争霸，师旷唯鼓琴，拨动风弦，知战楚必无功。虽然如是，雪窦道，他尚未识玄丝在，不聋却是聋的人，这个高处玄音，直是师旷亦识不得。雪窦道：我亦不作离娄，亦不作师旷，争如独坐虚窗下，叶落花开自有时。

　　若到此境界，虽然见似不见，闻似不闻，说似不说，饥即吃饭，困即打眠，任他叶落花开，叶落时是秋，花开时是春，各各自有时节，雪窦与尔一时扫荡了也。又放一线道云：还会也无？雪窦力尽神疲，只道得个无孔铁锤。这一句急着眼看方见，若拟议又蹉过。师举拂子云：还见么？遂敲禅床一下云：还闻么？下禅床云：还说得么？

　　⊙碧岩录第八十九则

　　垂示云：通身是眼见不到，通身是耳闻不及，通身是口说不着，通身是心鉴不出，通身即且止，忽若无眼作么生见，无耳作么生闻，无口作么生说，无心作么生鉴？若向个里拨转得一线道，便与古佛同参。参则且止，且道参个什么人？

　　举，云岩问道吾：大悲菩萨，用许多手眼作什么？吾云：如人夜半背手模枕子。岩云：我会也。吾云：汝作么生会？岩云：遍身是手眼。吾云：道即太杀道，只道得八成。岩云：师兄作么生？吾云：通身是手眼。

　　云岩与道吾同参药山，四十年肋不着席。药山出曹洞一宗，有三人法道盛行，云岩下洞山，道吾下石霜，船子下夹山。大悲菩萨有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大悲有许多手眼，诸人还有也无？百丈云：一切语言文字，俱皆宛转归于自己。

　　云岩常随道吾咨参决择，一日问他道：大悲菩萨用许多手眼作什么？当初好与他劈脊便棒，免见后有许多葛藤。道吾慈悲不能如此，却与他说道理，意要教他便会。却道如人夜半背手摸枕子，当深夜无灯光时，将手摸枕子，且道眼在什么处？他便道我会也。吾云：汝作么生会？岩云：遍身是手眼。吾云：道即太杀道，只道得八成。岩云：师兄又作么生？吾云：通身是手眼。且道遍身是的是，通身是的是？虽似烂泥，却脱洒。

　　如今人多去作情解道，遍身的不是，通身的是，只管咬他古人言句，于古人言下死了。殊不知，古人意不在言句上。此皆是事不获已而用之，如今下注脚，立格则道，若透得此公案，便作罢参会。以手摸浑身，摸灯笼露柱，尽作通身话会，若恁么会，坏他古人不少，所以道，他参活句不参死句，须是绝情尘意想，净裸裸赤洒洒地，方可见得大悲话。

　　不见曹山问僧，应物现形如水中月时如何？僧云：如驴觑井。山云：道即杀道，只道得八成。僧云：和尚又作么生？山云：如井觑驴。便同此意也。尔若去语上见，总出道吾云岩圈缋不得。雪窦作家，更不向句下死，直向头上行。颂云：

　　遍身是，通身是，拈来犹较十万里。

　　展翅鹏腾六合云，抟风鼓荡四溟水。

　　是何埃磕兮忽生，那个毫厘兮未止。

　　君不见，网珠垂范影重重，棒头手眼从何起？

　　遍身是通身是，若道背手摸枕子底便是，以手摸身底便是，若作恁么见解，尽向鬼窟里作活计，毕竟遍身通身都不是，若要以情识去见他大悲话，直是犹较十万里。雪窦弄得一句话道：拈来犹较十万里。后句颂云岩道吾奇特处云：展翅鹏腾六合云，抟风鼓荡四溟水。大鹏吞龙以翼抟风鼓浪，其水开三千里，遂取龙吞之。雪窦道：尔若大鹏能抟风鼓浪，也太杀雄壮。若以大悲千手眼观之，只是些子尘埃忽生相似，又似一毫厘风吹未止相似。雪窦道，尔若以手摸身用作手眼堪作何用，于是大悲话上直是未在。所以道：是何埃磕兮忽生，那个毫厘兮未止。

　　雪窦自谓作家，一时拂迹了也。争奈后面依旧漏逗说个谕子，依前只在圈缋里。君不见，网珠垂范影重重，雪窦引帝网明珠，以用垂范，手眼且道落在什么处？华严宗中，立四法界。一理法界，明一味平等故；二事法界，明全理成事故；三理事无碍法界；明理事相融大小无碍故；四事事无碍法界，明一事遍入一切事，一切事遍摄一切事，同时交参无碍故。所以道：一尘才举，大地全收。一一尘含无边法界。一尘既尔，诸尘亦然。网珠者，乃天帝释善法堂前，以摩尼珠为网，凡一珠中映现百千珠，而百千珠俱现一珠中，交映重重，主伴无尽，此用明事事无碍法界也。

　　昔贤首国师，立为镜灯谕，圆列十镜，中设一灯，若看东镜，则九镜镜灯历然齐现，若看南镜则镜镜如然，所以世尊初成正觉，不离菩提道场，而遍升忉利诸天，乃至于一切处，七处九会，说《华严经》。雪窦以帝网珠，垂示事事无碍法界，然六相义甚明白，即总即别，即同即异，即成即坏，举一相则六相俱该，但为众生日用而不知。雪窦拈帝网明珠，垂范况此大悲话，直是如此，尔若善能向此珠网中，明得拄杖子，神通妙用，出入无碍，方可见得手眼。所以雪窦云：棒头手眼从何起？教尔棒头取证喝下承当。只如德山入门便棒，且道手眼在什么处？临济入门便喝，且道手眼在什么处？且道雪窦末后，为什么更着个咄字，参！

　　⊙碧岩录第九十则

　　垂示云：声前一句千圣不传，面前一丝长时无间。净裸裸赤洒洒，头蓬松耳卓朔，且道作么生？试举看。

　　举，僧问智门：如何是般若体？门云：蚌含明月。僧云：如何是般若用？门云：兔子怀胎。

　　智门道蚌含明月、兔子怀胎，都用中秋意，虽然如此，古人意却不在蚌兔上。他是云门会下尊宿，一句语须具三句。所谓函盖乾坤句，截断众流句，随波逐浪句，亦不消安排，自然恰好，便去险处答这僧话，略露些子锋芒，不妨奇特。虽然恁么，他古人终不去弄光影，只与尔指些路头教人见。

　　这僧问：如何是般若体？智门云：蚌含明月。汉江出蚌，蚌中有明珠，到中秋月出，蚌于水面浮，开口含月光，感而产珠，合浦珠是也。若中秋有月则珠多，无月则珠少。如何是般若用？门云：兔子怀胎。此意亦无异。兔属阴，中秋月生，开口吞其光，便乃怀胎，口中产儿，亦是有月则多，无月则少。他古人答处，无许多事，他只借其意，而答般若光也。虽然恁么，他意不在言句上，自是后人，去言句上作活计。

　　不见盘山道：心月孤圆光吞万象，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亡复是何物？如今但瞠眼唤作光，只去情上生解，空里钉橛。古人道：汝等诸人，六根门头昼夜放大光明，照破山河大地，不只止眼根放光，鼻舌身意亦皆放光也。到这里直须打迭六根下无一星事，净裸裸赤洒洒地，方见此话落处。雪窦正恁么颂出：

　　一片虚凝绝谓情，人天从此见空生。

　　蚌含玄兔深深意，曾与禅家作战争。

　　一片虚凝绝谓情，雪窦一句便颂得好，自然见得古人意。六根湛然，是个什么？只这一片虚明凝寂，不消去天上讨，也不必向别人求，自然常光现前，是处壁立千仞，谓情即是绝言谓情尘也。法眼《圆成实性颂》云：理极忘情谓，如何得谕齐。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溪。果熟兼猿重，山遥似路迷。举头残照在，元是住居西。所以道：心是根法是尘，两种犹如镜上痕。尘垢尽时光始现，心法双忘性即真。又道三间茅屋从来住，一道神光万境闲。莫把是非来辨我，浮生穿凿不相关。只此颂亦见一片虚凝绝谓情也。

　　人天从此见空生，不见须菩提岩中宴坐，诸天雨花赞叹。尊者云：空中雨花赞叹，复是何人？天云：我是梵天。尊者云：汝云何赞叹？天云：我重尊者善说般若波罗蜜多。尊者云：我于般若未尝说一字，汝云何赞叹？天云：尊者无说，我乃无闻。无说无闻，是真般若。又复动地雨花。看他须菩提善说般若，且不说体用，若于此见得，便可见智门道蚌含明月，兔子怀胎。

　　古人意虽不在言句上，争奈答处有深深之旨，惹得雪窦道蚌含玄兔深深意，到这里曾与禅家作战争。天下禅和子，闹浩浩地商量，未尝有一人梦见在。若要与智门雪窦同参，也须是自着眼始得。

　　卷第十 《碧岩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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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岩录第九十一则

　　垂示云：超情离见，去缚解粘，提起向上宗乘，扶竖正法眼藏，也须十万齐应八面玲珑，直到恁么田地，且道还有同得同证同死同生的么？试举看。

　　举，盐官一日唤侍者：与我将犀牛扇子来。侍者云：扇子破也。官云：扇子既破，还我犀牛儿来。侍者无对。投子云：不辞将出，恐头角不全。雪窦拈云：我要不全的头角。石霜云：若还和尚即无也。雪窦拈云：犀牛儿犹在。资福画一圆相，于中书一牛字，雪窦拈云：适来为什么不将出？保福云：和尚年尊，别请人好。雪窦拈云：可惜劳而无功。

　　盐官一日唤侍者与我将犀牛扇子来，此事虽不在言句上，且要验人平生意气作略，又须得如此藉言而显。于腊月三十日，着得力，作得主，万境皂然，睹之不动，可谓无功之功，无力之力。盐官乃齐安禅师。古时以犀牛角为扇，时盐官岂不知犀扇子破，故问侍者，侍者云：扇子破也。看他古人，十二时中常在里许撞着磕着。

　　盐官云：扇子既破，还我犀牛儿来。且道他要犀牛儿作什么？也只要验人知得落处也无。投子云：不辞将出，恐头角不全。雪窦云：我要不全的头角。亦向句下便投机。石霜云：若还和尚即无也。雪窦云：犀牛儿犹在。资福画一圆相，于中书一牛字，为他承嗣仰山，平生爱以境致接人明此事。雪窦云：适来为什么不将出？又穿他鼻孔了也。保福云：和尚年尊，别请人好。此语道得稳当，前三则语却易见，此一句语有远意。雪窦亦打破了也。

　　山僧旧日在庆藏主处理会道：和尚年尊老耄，得头忘尾，适来索扇子，如今索犀牛儿，难为执侍。故云：别请人好。雪窦云：可惜劳而无功。此皆是下语格式，古人见彻此事，各各虽不同，道得出来，百发百中，须有出身之路，句句不失血脉。如今人问着，只管作道理计较，所以十二时中，要人咬嚼教滴水滴冻，求个证悟处。看他雪窦颂一串云：

　　犀牛扇子用多时，问着原来总不知。

　　无限清风与头角，尽同云雨去难追。

　　犀牛扇子用多时，问着原来总不知。人人有个犀牛扇子，十二时中，全得他力，为什么问着总不知去着？侍者投子，乃至保福，亦总不知，且道雪窦还知么？

　　不见无着访文殊，吃茶次，文殊举起玻璃盏子云：南方还有这个么？无殊云：寻常用什么吃茶？着无语。若知得这个公案落处，便知得犀牛扇子有无限清风，亦见犀牛头角峥嵘。四个老汉恁么道，如朝云暮雨一去难追。雪窦复云，若要清风再复，头角重生，请禅客各下一转语。问云：扇子既破，还我犀牛儿来。时有一禅客出云：大众参堂去。这僧夺得主家权柄，道得也杀道，只道得八成，若要十成，便与掀倒禅床。

　　尔且道：这僧会犀牛儿不会？若不会却解恁么道？若会雪窦因何不肯伊？为什么道抛钩钓鲲鲸，只钓得个虾蟆，且道毕竟作么生？诸人无事，试拈掇看。

　　⊙碧岩录第九十二则

　　垂示云：动弦别曲，千载难逢。见兔放鹰，一时取俊。总一切语言为一句，摄大千沙界为一尘。同死同生，七穿八穴，还有证据者么？试举看。

　　举，世尊一日升座，文殊白槌云：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世尊便下座。

　　世尊未拈花已前，早有这个消息，始从鹿野苑，终至拔提河，几曾用着金刚王宝剑。当时众中，若有衲僧气息的汉，绰得去，免得他末后拈花，一场狼藉。世尊良久间，被文殊一拶，便下座，那时也有这个消息。释迦掩室，净名杜口，皆似此这个则已说了也。如肃宗问忠国师造无缝塔话。又如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之语。看他向上人行履，几曾入鬼窟里作活计。

　　有者道：意在默然处。有者道：在良久处，有言明无言底事，无言明有言底事。永嘉道：默时说说时默。总恁么会，三生六十劫，也未梦见在。尔若便直下承当得去，更不见有凡有圣。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日日与三世诸佛，把手共行。后面看雪窦自然见得颂出：

　　列圣丛中作者知，法王法令不如斯。

　　会中若有仙陀客，何必文殊下一槌。

　　列圣丛中作者知，灵山八万大众，皆是列圣，文殊普贤，乃至弥勒，主伴同会，须是巧中之巧，奇中之奇，方知他落处。雪窦意谓，列圣丛中，无一个人知有。若有个作家者，方知不恁么。何故文殊白槌云：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雪窦道：法王法令不如斯，何故如此？当时会中，若有个汉，顶门具眼，肘后有符，向世尊未升座已前，觑得破，更何必文殊白槌。

　　《涅盘经》云：仙陀婆一名四实，一者盐，二者水，三者器，四者马。有一智臣，善会四义，王若欲洒洗，要仙陀婆，臣即奉水，食索奉盐，食讫奉器饮浆，欲出奉马，随意应用无差。灼然须是个伶俐汉始得。只如僧问香严：如何是王索仙陀婆？严云：过这边来。僧过，严云：钝置杀人。又问赵州：如何是王索仙陀婆？州下禅床，曲躬叉手。当时若有个仙陀婆，向世尊未升座已前透去，犹较些子。世尊更升座，便下去，已是不着便了也，那堪文殊更白槌。不妨钝置他世尊一上提唱，且作么生是钝置处？

　　⊙碧岩录第九十三则

　　举，僧问大光：长庆道因斋庆赞，意旨如何？大光作舞。僧礼拜。光云：见个什么便礼拜？僧作舞，光云：这野狐精。

　　西天四七，唐土二三，只传这个些子，诸人还知落处么？若知免得此过，若不知依旧只是野狐精。有者道，是裂转他鼻孔来瞒人。若真个恁么，成何道理？大光善能为人，他句中有出身之路。大凡宗师，须与人抽钉拔楔，去粘解缚，方谓之善知识，大光作舞，这僧礼拜，末后僧却作舞，大光云这野狐精，不是转这僧，毕竟不知的当。尔只管作舞，递相恁么，到几时得休歇去。大光道野狐精，此语截断金牛，不妨奇特。

　　所以道，他参活句，不参死句。雪窦只爱他道这野狐精，所以颂出。且道这野狐精，与藏头白海头黑，是同是别？这漆桶，又道好师僧，且道是同是别？还知么，触处逢渠。雪窦颂云：

　　前箭犹轻后箭深，谁云黄叶是黄金？

　　曹溪波浪如相似，无限平人被陆沉。

　　前箭犹轻后箭深，大光作舞是前箭，复云这野狐精是后箭。此是从上来爪牙。谁云黄叶是黄金，仰山示众云：汝等诸人，各自回光返照，莫记吾言，汝等无始劫来，背明投暗，妄想根深卒难顿拔，所以假设方便，夺汝粗识，如将黄叶止小儿啼，如将蜜果换苦葫芦相似。古人权设方便为人，及其啼止，黄叶非金，世尊说一代时教，也只是止啼之说。这野狐精，只要换他业识，于中也有权实，也有照用，方见有衲僧巴鼻。若会得，如虎插翼。

　　曹溪波浪如相似，倘忽四方八面学者，只管大家如此作舞，一向恁么，无限平人被陆沈，有什么救处？

　　⊙碧岩录第九十四则

　　垂示云：声前一句，千圣不传，面前一丝，长时无间。净裸裸赤洒洒露地白牛，眼卓朔耳卓朔金毛狮子，则且置，且道：作么生是露地白牛？

　　举，《楞严经》云：吾不见时，何不见吾不见之处？若见不见，自然非彼不见之相，若不见吾不见之地，自然非物，云何非汝？

　　《楞严经》云：吾不见时，何不见吾不见之处，若见不见，自然非彼不见之相。若不见吾不见之地，自然非物，云何非汝？雪窦到此，引经文不尽，全引则可见，经云：若见是物，则汝亦可见吾之见。若同见者，名为见吾。吾不见时，何不见吾不见之处。若见不见，自然非彼不见之相。若不见吾不见之地，自然非物，云何非汝？辞多不录。

　　阿难意道，世界灯笼露柱，皆可有名，亦要世尊指出此妙精元明，唤作什么物，教我见佛意。世尊云，我见香台。阿难云，我亦见香台，即是佛见。世尊云，我见香台则可知，我若不见香台时，尔作么生见？阿难云，我不见香台时，即是见佛。佛云，我云不见，自是我知，汝云不见，自是汝知。他人不见处，尔如何得知？

　　当我收敛我的眼睛不看外物的时候，你怎么看不到我那敛着的眼睛时的见性呢？你如果看得见我那敛着的眼睛不看外物时的见性（指视觉），那你所看到的，当然就不是我那闭眼不看的物象，而是看到了我的见性；如果你看不到我敛着眼睛不看不看外物时的见性，当然见性就不是物体了。既然如此，那不就是你的妙明真心吗？

　　古人云，到这里，只可自知，与人说不得。只如世尊道：吾不见时，何不见吾不见之处。若见不见，自然非彼不见之相。若不见吾不见之地，自然非物，云何非汝？若道认见为有物，未能拂迹。吾不见时，如羚羊挂角，声响踪迹，气息都绝，尔向什么处摸索？经意初纵破，后夺破。雪窦出教眼颂，亦不颂物，亦不颂见与不见，直只颂见佛也。

　　全象全牛翳不殊，从来作者共名模。

　　如今要见黄头老，刹刹尘尘在半途。

　　全象全牛翳不殊，众盲模象，各说异端，出《涅盘经》。僧问仰山：和尚见人问禅问道，便作一圆相，于中书牛字，意在于何？仰山云：这个也是闲事，忽若会得，不从外来；忽若不会，决定不识。我且问尔，诸方老宿，于尔身上，指出那个是尔佛性，为复语的是，默的是？莫是不语不默的是？为复总是，为复总不是？尔若认语的是，如盲人摸着象尾。若认默的是，如盲人摸着象耳。若认不语不默的是，如盲人摸着象鼻。若道物物都是，如盲人摸着象四足。若道总不是，抛本象落在空中。如是众盲所见，只于象上名邈差别。尔要好，切莫摸象，莫道见觉是，亦莫道不是。祖师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本来无一物，争得染尘埃。又云：道本无形相，智慧即是道。作此见解者，是名真般若。明眼人见象得其全体，如佛见性亦然。

　　全牛者出《庄子》。疱丁解牛，未尝见其全牛，顺理而解，游刃自在，更不须下手，才举目时，头角蹄肉，一时自解了。如是十九年，其刃利如新发于硎，谓之全牛。虽然如此奇特，雪窦道，纵使得如此，全象全牛与眼中翳更不殊，从来作者共名模，直是作家，也去里头摸索不着。自从迦叶，乃至西天此上祖师，天下老和尚，皆只是名摸。

　　雪窦直截道：如今要见黄头老，所以道，要见即便见，更要寻觅方见，则千里万里也。黄头老，乃黄面老子也，尔如今要见，刹刹尘尘在半途。寻常道：一尘一尘刹，一叶一释迦。尽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尘，只向一尘中见。当恁么时，犹在半途，那边更有半途在，且道在什么处？释迦老子，尚自不知，教山僧作么生说得？

　　⊙碧岩录第九十五则

　　垂示云：有佛处不得住，住着头角生；无佛处急走过，不走过，草深一丈。直饶净裸裸赤洒洒，事外无机机外无事，未免守株待兔。且道总不恁么，作么生行履？试举看。

　　举，长庆有时云：宁说阿罗汉有三毒，不说如来有二种语。不道如来无语，只是无二种语。保福云：作么生是如来语？庆云：聋人争得闻。保福云：情知尔向第二头道。庆云：作么生是如来语？保福云：吃茶去。

　　长庆保福在雪峰会下，常互相举觉商量。一日平常如此说话云：宁说阿罗汉有三毒，不说如来有二种语。梵语阿罗汉，此云杀贼。以功能彰名，能断九九八十一品烦恼，诸漏已尽，梵行已立，此是无学阿罗汉位。三毒即是贪嗅痴。根本烦恼，八十一品，尚自断尽，何况三毒！长庆道：宁说阿罗汉有三毒，不说如来有二种语。大意要显如来无不实语。《法华经》云：唯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又云：唯有一乘法，无二亦无三。世尊三百余会，观机逗教，应病与药，万种千般说法，毕竟无二种语。

　　他意到这里，诸人作么生见得？佛以一音演说法则不无，长庆要且未梦见如来语在，何故？大似人说食终不能饱。保福见他平地上说教，遂问：作么生是如来语？庆云：聋人争得闻。这汉知他几时在鬼窟里作活计来也。保福云：情知尔第二头道。果中其言，却问师兄作么生是如来语，福云：吃茶去。枪头倒被别人夺去了也。

　　大小长庆，失钱遭罪，且问诸人，如来语还有几个？须知恁么见得，方见这两个汉败缺。仔细检点将来，尽合吃棒，放一线道与他理会。有的云保福道得是，长庆道得不是。只管随语生解，便道有得有失，殊不知，古人如击石火，似闪电光，如今人不去他古人转处看，只管去句下走，便道长庆当时不便用，所以落第二头。保福云：吃茶去。便是第一头。若只恁么看，到弥勒下生，也不见古人意。若是作家，终不作这般见解。跳出这窠窟，向上自有一条路。尔若道聋人争得闻有什么不是处，保福云吃茶去有什么是处，转没交涉。

　　是故道，他参活句，不参死句。这因缘与遍身是通身是因缘一般，无尔计较是非处，须是尔脚跟下，净裸裸地，方见古人相见处。五祖老师云：如马前相扑相似，须是眼辨手亲。这个公案，若以正眼观之俱无得失处，辨个得失。无亲疏处，分个亲疏。长庆也须礼拜保福始得。何故这个些子，巧处用得好，如电转星飞相似。保福不妨牙上生牙，爪上生爪。颂云：

　　头兮第一第二，卧龙不鉴止水，

　　无处有月波澄，有处无风浪起。

　　棱禅客棱禅客，三月禹门遭点额。

　　头兮第一第二。人只管理会第一第二，正是死水里作活计。这个机巧，尔只作第一第二会，且摸索不着在。雪窦云：卧龙不鉴止水。死水里岂有龙藏？若是第一第二，正是止水里作活计。须是洪波浩渺白浪滔天处，方有龙藏。正似前头云澄潭不许苍龙蟠。不见道：死水不藏龙。又道：卧龙长怖碧潭清。所以道无龙处有月波澄，风恬浪静；有龙处无风起浪，大似保福道吃茶去，正是无风起浪。

　　雪窦到这里，一时与尔打迭情解颂了也。他有余韵，教成文理，依前就里头，着一只眼，也不妨奇特。却道棱禅客棱禅客，三月禹门遭点额。长庆虽是透龙门底龙，却被保福蓦头一点。

　　⊙碧岩录第九十六则

　　举，赵州示众三转语。

　　赵州示此三转语了，末后却云：真佛屋里坐。这一句忒杀郎当。他古人出一只眼，垂手接人，略借此语，通个消息，要为人。尔若一向正令全提，法堂前草深一丈，雪窦嫌他末后一句漏逗，所以削去，只颂三句。泥佛若渡水，则烂却了也，金佛着渡炉中，则熔却了也，木佛若渡火，便烧却了也，有什么难会？雪窦一百则颂古，计较葛藤，唯此三颂直下有衲僧气息。只是这颂也不妨难会，尔若透得此三颂，便许尔罢参。

　　泥佛不渡水，神光照天地。

　　立雪如未休，何人不雕伪？

　　泥佛不渡水，神光照天地，这一句颂分明了。且道为什么却引神光？二祖初生时，神光烛室，亘于霄汉。又一夕神人现，谓二祖曰：何久于此，汝当得道时至，宜即南之。二祖以神遇遂名神光。久居伊洛，博极群书，每叹曰：孔老之教祖述风规。近闻达摩大师住少林，乃往彼晨夕参扣。达摩端坐面壁，奠闻诲励，光自忖曰：昔人求道，敲骨出髓，刺血济饥，布发掩泥，投崖饲虎，古尚若此，我又何如？

　　其年十二月九日夜大雪，二祖立于砌下，迟明积雪过膝，达摩悯之曰：汝立雪于此，当求何事？二祖悲泪曰：惟愿慈开甘露门，广度群品。达摩曰：诸佛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非忍而忍，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欲冀真乘，无有是处。二祖闻诲励，向道益切，潜取利刀，自断左臂，致于达摩前。

　　摩知是法器，遂问曰：汝立雪断臂，当为何事？二祖曰：某甲心未安，乞师安心。摩曰：将心来，与汝安。祖曰：觅心了不可得。达摩云：与汝安心竟。后达摩为易其名曰慧可。后接得三祖灿大师，既传法隐于舒州皖公山。属后周武帝破灭佛法沙汰僧，师往来太湖县司空山，居无常处，积十余载无人知者。宣律师《高僧传》，载二祖事不详。三祖传云，二祖妙法不传于世，赖值末后依前悟他当时立雪。所以雪窦道：立雪如未休，何人不雕伪。立雪若未休，足恭谄诈之人皆效之，一时只成雕伪，则是谄诈之徒也。

　　雪窦颂泥佛不渡水，为什么却引这因缘来用？他参得意根下无一星事，净裸裸地方颂得如此。五祖寻常教人看此三颂，岂不见洞山初和尚有颂示众云：五台山上云蒸饭，古佛堂前狗尿天，刹竿头上煎馅子，三个胡孙夜簸钱。又杜顺和尚道：怀州牛吃禾，益州马腹胀。天下觅医人，灸猪左膊上。又傅大士颂云：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又云：石人机似汝，也解唱巴歌。汝若似石人，雪曲应须和。若会得此语，便会他雪窦颂：

　　金佛不渡炉，人来访紫胡。

　　牌中数个字，清风何处无。

　　金佛不渡炉，人来访紫胡。此一句亦颂了也。为什么却引人来访紫胡？须是作家炉鞲始得。紫胡和尚，山门立一牌，牌中有字云：紫胡有一狗，上取人头，中取人腰，下取人脚，拟议则丧身失命。凡见新到便喝云：看狗！僧才回首，紫胡便归方丈，且道为什么却咬赵州不得？

　　紫胡又一夕夜深于后架叫云：捉贼，捉贼。黑地逢着一僧，拦胸捉住云：捉得也，捉得也。僧云：和尚，不是某甲。胡云：是则是，只是不肯承当。尔若会得这话，便许尔咬杀一切人，处处清风凛凛。若也未然，牌中数个字，决定不奈何。若要见他，但透得尽方见，颂云：

　　木佛不渡火，常思破灶堕。

　　杖子忽击着，方知辜负我。

　　木佛不渡火，常思破灶堕。此一句亦颂了。雪窦因此木佛不渡火，常思破灶堕。嵩山破灶堕和尚，不称姓字，言行叵测，隐居嵩山。一日领徒，入山坞间，有庙甚灵，殿中唯安一灶，远近祭祀不辍，烹杀物命甚多。师入庙中，以拄杖敲灶三下云：咄汝本砖土合成，灵从何来？圣从何起？恁么烹杀物命。又乃击三下，灶乃自倾破堕落。须臾有一人，青衣峨冠，忽然立师前设拜曰：我乃灶神，久受业报，今日蒙师说无生法，已脱此处，生在天中，特来致谢。师曰：汝本有之性，非吾强言。神再拜而没。

　　侍者曰：某甲等久参侍和尚，未蒙指示，灶神得何径旨，便乃生天？师曰：我只向伊道，汝本砖土合成，灵从何来？圣从何起。侍僧俱无对。师云：会么？僧云：不会。师云：礼拜着。僧礼拜。师云：破也，破也，堕也，堕也！侍者忽然大悟。后有僧举似安国师，师叹云：此子会尽物我一如。灶神悟此则故是，其僧乃蕴成身，亦云破也堕也，二俱开悟。且四大五蕴，与砖瓦泥土，是同是别？

　　既是如此，雪窦为什么道：杖子忽击着，方知辜负我？因甚却成个辜负去？只是未得拄杖子在。且道雪窦颂木佛不渡火，为什么却引破灶堕公案？老僧直截与尔说，他意只是绝得失情尘意想。净裸裸地，自然见他亲切处也。

　　⊙碧岩录第九十七则

　　垂示云：拈一放一，未是作家，举一明三，犹乖宗旨。直得天地陟变四方绝唱，雷奔电驰云行雨骤，倾湫倒岳瓮泻盆倾，也未提得一半在。还有解转天关能移地轴的么？试举看。

　　举，《金刚经》云：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

　　《金刚经》云：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只据平常讲究，乃经中常论。雪窦拈来颂这意，欲打破教家鬼窟里活计。昭明太子科此一分，为能净业障。教中大意说此经灵验，如此之人先世造地狱业，为善力强未受，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此经故能消无量劫来罪业，转重成轻转轻不受，复得佛果菩提。据教家，转此二十余张经，便唤作持经，有什么交涉。

　　有的道，经自有灵验。若恁么，尔试将一卷放在闲处看，他有感应也无？法眼云：证佛地者，名持此经。经中云：‘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且道唤什么作此经？莫是黄卷赤轴底是么？且莫错认定盘星。

　　金刚谕于法体坚固，故物不能坏，利用故，能摧一切物。拟山则山摧，拟海则海竭，就谕彰名，其法亦然。此般若有三种，一实相般若，二观照般若，三文字般若。实相般若者即是真智，乃诸人脚跟下一段大事，辉腾今古，迥绝知见，净裸裸赤洒洒者是；观照般若者即是真境，二六时中，放光动地，闻声见色者；文字般若者即能诠文字。即如今说者听者，且道是般若不是般若？

　　古人道：人人有一卷经。又道：手不执经卷，常转如是经。若据此经灵验，何止转重令轻，转轻不受，设使敌圣功能，未为奇特。不见庞居士听讲《金刚经》，问座主曰：俗人敢有小问，不知如何？主云：有疑请问。士云：‘无我相无人相，既无我人相，教阿谁讲阿谁听？座主无对，却云：某甲依文解义，不知此意。居士乃有颂云：无我亦无人，作么有疏亲？劝君休历座，争似直求真。金刚般若性，外绝一纤尘。我闻并信受，总是假称名。此颂最好，分明一时说了也。

　　圭峰科《四句偈》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此四句偈义，全同证佛地者，名持此经。又道：‘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此亦是四句偈。晦堂云：话堕也不知。

　　雪窦于此经上指出，若有人持此经者，即是诸人本地风光本来面目。若据祖令当行，本地风光本来面目，亦斩为三段。三世诸佛十二分教不消一捏，到这里设使有万种功能，亦不能管得。如今人只管转经，都不知是什么道理，只管道我一日转得多少，只认黄卷赤轴巡行数墨，殊不知全从自己本心上起，这个唯是转处些子。大珠和尚云：向空屋里堆数函经，看他放光么？只以自家一念发底心是功德，何故？

　　万法皆出于自心。一念是灵，既灵即通，既通即变。古人道：青青翠竹，尽是真如；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若见得彻去，即是真如。忽未见得，且道作么生唤作真如？《华严经》云：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尔若识得去，逢境遇缘，为主为宗。若未能明得，且伏听处分。雪窦出眼颂大概，要明经灵验也。颂云：

　　明珠在掌，有功者赏。

　　胡汉不来，全无伎俩。

　　伎俩既无，波旬失途。

　　瞿昙瞿昙，识我也无？

　　明珠在掌，有功者赏。若有人持得此经，有功验者，则以珠赏之。他得此珠，自然会用，胡来胡现，汉来汉现，万象森罗，纵横显现，此是有功勋。法眼云：证佛地者，名持此经。此两句颂公案毕。

　　胡汉不来，全无伎俩。雪窦裂转鼻孔，也有胡汉来，则教尔现，若忽胡汉俱不来时，又且如何？到这里，佛眼也觑不见，且道是功勋是罪业，是胡是汉？直似羚羊挂角，莫道声响踪迹，气息也无，向什么处摸索？至使诸天捧花无路，魔外潜觑无门。

　　是故洞山和尚一生住院，土地神觅踪迹不见。一日厨前抛撒米面，洞山起心曰：常住物色，何得作贱如此？土地神遂得一见，便礼拜。雪窦道，伎俩既无，若到此无伎俩处，波旬也教失途。世尊以一切众生为赤子，若有一人，发心修行，波旬宫殿，为之振裂，他便来恼乱修行者。雪窦道，直饶波旬恁么来，也须教失却途路无近傍处。雪窦更自点胸云：瞿昙瞿昙，识我也无？莫道是波旬，任是佛来，还识我也无？释迦老子尚自不见，诸人向什么处摸索？复云：勘破了也。且道是雪窦勘破瞿昙，瞿昙勘破雪窦？具眼者试定当看。

　　⊙碧岩录第九十八则

　　垂示云：一夏唠唠打葛藤，几乎绊倒五湖僧。金刚宝剑当头截，始觉从来百不能。且道作么生是金刚宝剑？贬上眉毛，试请露锋芒看。

　　举，天平和尚行脚时参西院，常云：莫道会佛法，觅个举话人也无。一日西院遥见召云：从漪。平举头。西院云：错。平行三两步。西院又云：错。平近前。西院云：适来这两错，是西院错，是上座错？平云：从漪错。西院云：错。平休去。西院云：且在这里过夏，待共上座商量这两错。平当时便行，后住院谓众云：我当初行脚时，被业风吹到思明长老处，连下两错，更留我过夏，待共我商量。我不道恁么时错，我发足向南方去时，早知道错了也。

　　思明先参大觉，后承嗣前宝寿，一日问：踏破化城来时如何？寿云：利剑不斩死汉。明云：斩。寿便打。思明十回道斩，寿十回打云：这汉着甚死急将个死尸抵他痛棒。遂喝出。其有一僧，问宝寿云：适来问话的僧，甚有道理。和尚方便接他。宝寿亦打，赶出这僧。且道宝寿亦赶这僧，唯当道他说是说非，且别有道理，意作么生？后来俱承嗣宝寿。

　　思明一日出见南院，院问云：甚处来？明云：许州来。院云：将得什么来？明云：将得个江西剃刀，献与和尚。院云：既从许州来，因甚却有江西剃刀。明把院手掏一掏，院云：侍者收取。思明以衣袖拂一拂便行。院云：阿剌剌，阿剌剌。

　　天平曾参进山主来，为他到诸方，参得些萝卜头禅在肚皮里，到处便轻开大口道，我会禅会道，常云：莫道会佛法，觅个举话人也无。屎臭气熏人，只管放轻薄。且如诸佛未出世，祖师未西来，未有问答，未有公案已前，还有禅道么？

　　古人事不获已，对机垂示，后人唤作公案。因世尊拈花，迦叶微笑，后来阿难问迦叶：世尊传金蝠外别传何法？迦叶云：阿难。阿难应诺。迦叶云：倒却门前刹竿着。只如未拈花阿难未问已前，甚处得公案来？只管被诸方冬瓜印子印定了便道：我会佛法奇特，莫教人知。天平正如此，被西院叫来连下两错，直得周惶怖分疏不下，前不构村后不迭店。有者道：说个西来意，早错了也。殊不知西院这两错落处，诸人且道落在什么处？

　　所以道，他参活句不参死句。天平举头，已是落二落三了也。西院云错，他却不荐得当阳用处，只道我肚皮里有禅，莫管他，又行三两步。西院又云错，却依旧黑漫漫地。天平近前，西院云：适来两错，是西院错，是上座错？天平云：从漪错。且喜没交涉，已是第七第八头了也。西院云：且在这里度夏，待共上座商量这两错。天平当时便行，似则也似，是则未是。也不道他不是，只是赶不上，虽然如是，却有些子衲僧气息。

　　天平后住院谓众云：我当初行脚时，被业风吹到思明和尚处，连下两错，更留我度夏，待共我商量。我不道恁么时错，我发足向南方去时，早知道错了也。这汉也杀道，只是落第七第八头，料掉没交涉。

　　如今人闻他道发足向南方去时，早知道错了也，便去卜度道，未行脚时，自无许多佛法禅道；及至行脚，被诸方热瞒，不可未行脚时，唤地作天，唤山作水，幸无一星事。若总恁么作流俗见解，何不买一片帽戴，大家过时，有什么用处？佛法不是这个道理。若论此事，岂有许多般葛藤。尔若道我会他不会，担一檐禅，绕天下走，被明眼人勘破，一点也使不着。雪窦正如此颂出：

　　禅家流，爱轻薄，满肚参来用不着。

　　堪悲堪笑天平老，却谓当初悔行脚。

　　错错，西院清风顿销铄。

　　禅家流，爱轻薄，满肚参来用不着。这汉会则会，只是用不得，寻常目视云霄，道他会得多少禅，及至向烘炉里才烹，原来一点使不着。五祖先师道：有一般人参禅，如琉璃瓶里捣糍糕相似，更动转不得，抖擞不出，触着便破。若要活泼泼地，但参皮壳漏子禅，直向高山上，扑将下来，亦不破亦不坏。

　　古人道，设使言前荐得，犹是滞壳迷封，直饶句下精通，未免触途狂见。堪悲堪笑天平老，却谓当初悔行脚。雪窦道，堪悲他对人说不出，堪笑他会一肚皮禅，更使些子不着，错错，这两错，有者道，天平不会是错。又有的道，无语的是错，有什么交涉。殊不知这两错，如击石火，似闪电光，是他向上人行履处。如仗剑斩人直取人咽喉命根方断。若向此剑刃上行得，便七纵八横，若会得两错，便可以见西院清风顿销铄。雪窦上堂，举此话了，意道错。我且问尔，雪窦这两错，何似天平错，且参三十年。

　　⊙碧岩录第九十九则

　　垂示云：龙吟雾起，虎啸风生。出世宗猷，金玉相振。通方作略，箭锋相拄。遍界不藏，远近齐彰，古今明辨，且道是什么人境界？试举看。

　　举，肃宗帝问忠问师：如何是十身调御？国师云：檀越踏毗卢顶上行。帝云：寡人不会。国师云：莫认自己清净法身。

　　肃宗皇帝，在东宫时，已参忠国师，后来即位，敬之愈笃，出入迎送躬自捧车辇。一日致个问端来，问国师云：如何是十身调御？师云：檀越踏毗卢顶上行。国师平生一条脊梁骨硬如生铁，及至帝王面前，如烂泥相似。虽然答得廉纤，却有个好处。他道：尔要会得，檀越须是向毗卢顶宁页上行始得。他却不荐，更道：寡人不会。国师后面忒杀郎当落草，更注头上底一句云：莫错认自己清净法身。所谓人人具足，个个圆成。看他一放一收，八面受敌。

　　不见道：善为师者，应机设教，看风使帆。若只僻守一隅，岂能回互。看他黄檗老善能接人，遇着临济，三回便痛施六十棒，临济当下便会去。及至为裴相国，葛藤忒杀，此岂不是善为人师。

　　忠国师善巧方便，接肃宗帝，盖为他有八面受敌的手段。十身调御者，即是十种他受用身。法报化三身，即法身也。何故？报化非真佛，亦非说法者。据法身，则一片虚凝，灵明寂照。

　　太原孚上座，在扬州光孝寺，讲《涅盘经》，有游方僧，即夹山典座，在寺阻雪，因往听讲，讲至三因佛性、三德法身，广谈法身妙理，典座忽然失笑。孚乃目顾，讲罢令请禅者问云：某素智狭劣，依文解义，适来讲次，见上人失笑，某必有所短乏处，请上人说。典座云：座主不问，即不敢说。座主既问，则不可不言。某实是笑座主不识法身。孚云：如此解说，何处不是？典座云：请座主更说一遍。孚曰：法身之理，犹若太虚，竖穷三际，横亘十方，弥纶八极，包括二仪，随缘赴感，靡不周遍。典座曰：不道座主说不是，只识得法身量边事，实未识法身在。孚曰：既然如是，禅者当为我说。典座曰：若如是，座主暂辍讲旬日，于静室中端然静虑，收心摄念，善恶诸缘一时放却，自穷究看。

　　孚一依所言，从初夜至五更，闻鼓角鸣，忽然契悟，便去叩禅者门。典座曰：阿谁？孚曰某甲。典座咄曰：教汝传持大教，代佛说法，夜半为什么醉酒卧街？半曰：自来讲经，将生身父母鼻孔扭捏，从今日已后，更不敢如是。看他奇特汉，岂只去认个昭昭灵灵，落在驴前马后。须是打破业识，无一丝毫头可得，犹只得一半在。

　　古人道：不起纤毫修学心，无相光中常自在。但识常寂灭底，莫认声色。但识灵知，莫认妄想。所以道：假使铁轮顶上旋，定慧圆明终不失。达摩问二祖：汝立雪断臂，当为何事？祖曰：某甲心未安，乞师安心。摩云：将心来，与汝安。祖曰：觅心了不可得。摩曰：与汝安心竟。二祖忽然领悟。且道正当恁么时，法身在什么处？

　　长沙云：学道之人不识真，只为从前认识神。无量劫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如今人只认得个昭昭灵灵，便瞠眼努目弄精魂，有什么交涉？只如他道莫认自己清净法身，且如自己法身，尔也未梦见在，更说什么莫认？教家以清净法身为极则，为什么却不教人认？不见道：认着依前还不是。咄，好便与棒。

　　会得此意者，始会他道莫认自己清净法身。雪窦嫌他老婆心切，争奈烂泥里有刺。岂不见洞山和尚接人有三路，所谓玄路、乌道、展手。初机学道，且此三路行履。僧问师：寻常教学人行鸟道，未审如何是鸟道？洞山云：不逢一人。僧云：如何行？山云：直须足下无私去。僧云：只如行鸟道，莫便是本来面目否？山云：梨因什么颠倒？僧云：什么处是学人颠倒处？山云：若不颠倒，为什么认奴作郎。僧云：如何是本来面目？山云：不行鸟道。须是见倒这般田地，方有少分相应，直下打迭教削迹吞声，犹是衲僧门下沙弥童行见解在。更须回首尘劳，繁兴大用，始得。雪窦颂云：

　　一国之师亦强名，南阳独许振嘉声。

　　大唐扶得真天子，曾踏毗卢顶上行。

　　铁锤击碎黄金骨，天地之间更何物。

　　三千刹海夜沉沉，不知谁入苍龙窟。

　　一国之师亦强名，南阳独许振嘉声。此颂一似个真赞相似。不见道至人无名，唤作国师，亦是强安名了。国师之道，不可比伦，善能恁么接人，独许南阳是个作家。大唐扶得真天子，曾踏毗卢顶上行。若是具眼衲僧眼脑，须是向毗卢顶上行，方见此十身调御。佛谓之调御，便是十号之一数也。一身化十身，十身化百身，乃至于百亿身，大纲只是一身，这一颂却易说。

　　后颂他道莫认自己清净法身，颂得水洒不着，直是难下口说。铁锤击碎黄金骨，此颂莫认自己清净法身，雪窦忒杀赞叹他，黄金骨一锤击碎了也。天地之间更何物，直须净裸裸赤洒洒，更无一物可得，乃是本地风光。一似三千刹海夜沉沉，三千大千世界香水海中有无边刹，一刹有一海，正当夜静更深时，天地一时澄澄地，且道是什么？切忌作闭目合眼会。若恁么会，正堕在毒海。不知谁入苍龙窟？展脚缩脚，且道是谁？诸人鼻孔一时被雪窦穿却了也。

　　⊙碧岩录第一百则

　　垂示云：收因结果，尽始尽终，对面无私，元不曾说，忽有个出来道，一夏请益为什么不曾说，待尔悟来向尔道，且道为复是当面讳却，为复别有长处，试举看。

　　举，僧问巴陵：如何是吹毛剑？陵云：珊瑚枝枝撑着月。

　　巴陵不动干戈，四海五湖多少人舌头落地，云门接人正如此，他是云门的子，亦各具个作略。是故道：我爱韶阳新定机，一生与人抽钉拔楔。这个话正恁么地也。于一句中，自然具三句，函盖乾坤句，截断众流句，随波逐浪句，答得也不妨奇特。

　　浮山远录公云：未透底人，参句不如参意；透得底人，参意不如参句。云门下有三尊宿，答吹毛剑俱云了，唯是巴陵答得过于了字，此乃得句也。且道，了字与珊瑚枝枝撑着月，是同是别？前来道三句可辨，一镞辽空，要会这话，须是绝情尘，意想净尽，方见他道珊瑚枝枝撑着月。若更作道理，转见摸索不着。

　　此语是禅月怀友人诗曰：厚似铁围山上铁，薄似双成仙体缬。蜀机凤雏动蹶蹩，珊瑚枝枝撑着月。王凯家中藏难掘，颜回饥汉愁天雪。古桧笔直雷不折，雪衣石女蟠桃缺。佩入龙宫步迟迟，绣帘银簟何参差。即不知驱龙失珠知不知。（此为贯休《还举人歌行卷》）巴陵于句中，取一句答吹毛剑，则是快剑刃上吹毛试之，其毛自断，乃利剑，谓之吹毛也。巴陵只就他问处，便答这个话，头落也不知。颂云：

　　要平不平，大巧若拙。

　　或指或掌，倚天照雪。

　　大冶兮磨砻不下，良工兮拂拭未歇。

　　别，别，珊瑚枝枝撑着月。

　　要平不平，大巧若拙。古有侠客，路见不平，以强凌弱，即飞剑取强者头，所以宗师家，眉藏宝剑，袖挂金锤，以断不平之事。大巧若拙，巴陵答处，要平不平之事，为他语忒杀伤巧，返成拙相似，何故？为他不当面挥来，却僻地里，一截暗取人头，而人不觉。

　　或指或掌，倚天照雪。会得则如倚天长剑，凛凛神威。古人道：心月孤圆，光吞万象。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忘，复是何物？此宝剑或现在指上，忽现掌中。昔日庆藏主说到这里，竖手云：还见么？也不必在手指上也。雪窦借路经过，教尔见古意，且道一切处不可不是吹毛剑也。所以道：三级浪高鱼化龙，痴人犹戽夜塘水。

　　《祖庭事苑》载《孝子传》云：楚王夫人，尝夏乘凉抱铁柱感孕，后产一铁块，楚王令干将铸为剑，三年乃成双剑，一雌一雄。干将密留雄，以雌进于楚王。王秘于匣中，常闻悲鸣，王问群臣，臣曰：剑有雌雄，鸣者忆雄耳。王大怒，即收干将杀之。干将知其应，乃以剑藏屋柱中，因嘱妻莫耶曰：日出北户，南山其松。松生于石，剑在其中。妻后生男，名眉间赤，年十五问母曰：父何在？母乃述前事，久思惟剖柱得剑，日夜欲为父报仇。楚王亦募觅其人，宣言：有得眉间赤者厚赏之。眉间赤遂逃。俄有客曰：子得非眉间赤邪？曰：然。客曰：吾甑山人也，能为子报父仇。赤曰：父昔无辜，枉被荼毒。君今惠念，何所须邪？客曰：当得子头并剑。赤乃与剑并头，客得之进于楚王，王大喜。客曰：愿煎油烹之。王遂投于鼎中。客诒于王曰：其首不烂。王方临视，客于后以剑拟王头堕鼎中，于是二首相啮，寻亦俱烂。川本无此楚王一段。

　　雪窦道此剑能倚天照雪。寻常道倚天长剑光能照雪，这些子用处，直得大冶兮磨砻不下，任是良工拂拭也未歇。良工即干将是也，故事自显。雪窦颂了，末后显出道：别别，也不妨奇特，别有好处，与寻常剑不同，且道如何是别处？珊瑚枝枝撑着月，可谓光前绝后独据寰中，更无等匹，毕竟如何？诸人头落也！老僧更有一小偈：

　　万斛盈舟信手喀，却因一粒瓮吞蛇。拈提百转旧公案，撒却时人几眼沙。

　　后序

　　雪窦颂古百则，丛林学道诠要也，其间取譬经论或儒家文史，以发明此事，非具眼宗匠时为后学击扬剖析，则无以知之。

　　圆悟老师，在成都时，予与诸人请益其说，师后住夹山道林，复为学徒扣之，凡三提宗纲，语虽不同，其旨一也，门人掇而录之，既二十年矣，师未尝过而问焉，流传四方，或致榧驳，诸方且因其言以其道不能寻绎之，而妄有改作，则此书遂废矣，学者幸谛其传焉。

　　宣和乙已春暮上休，人关友无党记。

　　重刊圆悟禅师碧岩集疏

　　雪窦《颂古百则》，圆悟重下注脚，单示丛林，永垂宗旨，经也；学人机锋捷出，大慧密室勘辨，知无实诣，毁梓不传，权也。此书诸佛正眼，列祖大机，两经钳锤，一无瑕秣，兹欲与大慧长书并驾，同《圜悟心要》兼行，揭杲日于迷途，指南于慧海，快然一睹，开彼群愚，相与圆成，不无利益，幸甚。

　　右伏以，十七岁便悟云门睦州，可道是口头三昧，二百年不见碧岩雪窦，忽遭渠手下一交，怎忘得弓冶裘箕，莫断却儿孙种草，随人去脚跟后转，谁下得钓龙钩，有个具眼目的来，不看作系驴橛，此事当如筏喻，他时自会筌忘。家家门户透长安，前者呼后者应，种种因缘归大数。昔之废今之兴，莫怪山僧口多，终是老婆心切。不读东土书，安知西来意，重兴一代宗风。虽无南去雁，看取北来鱼，便有十分消息，持同文印。读无尽灯谨疏。

　　圆悟老祖居夹山时，集成此书，欲天下后世知有佛祖玄奥，岂小补哉。老妙喜深患学者不根于道，溺于知解，由是毁之，谓其父子之间矛盾，可乎？今辱中张居士重为板行，果何谓哉。览者宜自择焉。

　　大德壬寅中秋，住天童第七世法孙比丘净日拜手谨书。

　　圆悟禅师，评唱雪窦和尚颂古一百则，剖决玄微，抉剔幽迭，显列祖之机用，开后学之心源，况妙智虚凝，神机默运，晶旭辉而玄扃洞照，圆蟾升而幽室朗明，岂浅识而能致极哉。后大慧禅师，因学人入室，下语颇异，疑之，才勘而邪锋自挫，再鞠而纳款自降，曰：我《碧岩集》中记来，实非有悟。因虑其后不明根，专尚语言以图口捷，由是火之以救斯弊也。然成此书，火此书，其用心则一，岂有二哉。辱中张明远偶获雪堂刊本及蜀本，校订讹舛，刊成此书，流通万古，使上根大智之士，一览而顿开本心，直造无疑之地，岂小补云乎哉。

　　延绑丁已迎佛会日，径山住持比丘帝陵拜书以为后序。

　　儒门子贡极有功于东家圣人，藉令良马见鞭影而奔，皆如瞠若乎后之颜子，吾圣师游乎何言之天久矣，灵山会上，四众海集，世尊拈花宗旨，诸人罔措，独迦叶尊者，微为之破颜，与吾教中一唯之外口耳俱丧，同一顿彻悬悟，当时曾参，不直下剖击忠恕之秘钥，岂惟门人之惑滋甚，千载之下，何以气一贯之迷云乎。异时成都佛果圆悟老禅，笏夹山丈室，拈提雪窦《颂古百则》，其大弟子杲上座，惧学人泥于言句，辜负从上诸祖，取老和尚舌头，一截并付烈焰，烟而扬之拉堆，自以巨壑太虚投置毫滴，如古德德山卖弄油糍婆前，此疏钞已埃冷而无余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花落碧岩，阳坡如绣。历过去劫，死灰复燃。不知何许，许多葛藤，一一从辱中张居士手栽无影树子上，全体败露，直得般若无说诸天雨花，百七八十年，衲僧蓦地横穿鼻孔，从前不曾嗅底宝熏，一旦水涌云蒸，于八万四千毛孔，悉普悉遍，可谓甚深希有，难值难遇之事。已而居士二子得心疾，或谓，勤宝经杲上座毁板，居士不当拾遗烬，而日月光景之故，受如是报，居士者疑其说，以质于予。

　　予谓，圆悟门人人人而杲上座，碧岩自碧，何得有说，杲上座见月亡指，遂乃追尤古佛，毒燎亘天。倒却刹竿，不放一线。彼未尝识月者，谁将乘一指而示之。或者又谓，杲上座火此书，盟之社鬼者深重，居士二子之患正坐此。予谓，当杲上座灼然秉炬时，炼得故纸通红，何缘密室通风，老勤巴命门舌根，别自有不坏处，一星迸散，明月空山，张居士那里得这消息来，把天然一段西蜀锦机，依旧织作旧日花样，意者主林神阴为之地，诃护至今，料亦是此书合出世因缘时节。清凉池上，针芥相逢，则书写读诵，为人演说之功，应获殊胜福德。何况金石刻镂，展转流布。居士二子之心疾根本，本不在此。客作汉妄以情识卜度，居士缘其目前不足计拔之祸福，亦以情识卜度之，是相随赴火坑也，岂不冤哉。

　　冥验记，沛国周氏，三子并喑。一日有客造门曰：君可内省宿愆。忽猛忆儿时见燕巢三子，伺其母出，各以一蒺藜吞之，斯须共毙，母还悲鸣而去，常自悔责。客曰：君既知悔责，罪今免矣。三子即皆能言。然则居士二子之病风丧心，得无亦有可悔恨之事乎？谈般若者：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居士能于此有省，纵无始劫来所造诸业，当应时消灭，即君二子之心疾，当如周氏三子之应时能言，可以不疑。

　　世尊住世，四十九年，六百函文字，覆藏遍界。若从杲上座之说，万年一念，更踪迹什么？向上禅林无限尊宿，有两句最端的，曰：任尔即心即佛，我但非心非佛。今而后有谤如来正法轮者，君但应之曰：任汝说杲上座的是，我只说勤老师的是。若不如是，即恐燎却面门，四百四病一时发矣，将如居士二子心疾何。不见古人道，养子方知父母恩，居士学佛知恩，临老忏悔，他日作家炉鞲，跳出丈六金身，不知还见勤老师真个扬眉竖拂否。若还一句荐得，向道佛祖有誓，罪不重科，莫殃及他家儿孙好。虽然如是，且得没交涉，是年延绑丁巳中元日，海粟老人冯子振题。

　　碧岩集行于世者数版，卷套多多，到上学徒盛笈，非便也。故予欲成小字，缩行省纸册，有年所矣。安政丁巳秋，笃信檀士戮力舍财，喜资上木，即命剞劂氏，事既竣焉，喜舍刊粹制本贱价，固予初志也。若夫碧岩曲节，先哲序跋善美尽尽，予何言乎。简省刻成，故书詹言于策端，尔安政六年岁在己未秋七月初吉。

　　敕住华园玉桃庵主万宁玄汇敬识。（录自《续藏经》第二编第二十二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