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藏红色的法衣

　　目录：

　　精神戒律

　　无知

　　宗派

　　涅盘的真正意义

　　禅宗

　　体验

　　清除不洁的心

　　宗教是一种戒律

　　精神戒律

　　正确地去信奉一个人的宗教，可以提供最充分和最好的精神戒律。

　　-------西藏喇嘛 明雅唐达普导师 藏红色的法衣

　　无知

　　无知常常是注视在指点的手指而不是手指所指示的方向。

　　-------西藏喇嘛 授课导师 藏红色的法衣

　　宗派

　　佛教有许多不同的宗派，但所有的宗派都起源于同一出处，因此很显然我们之间不应该有摩擦。

　　-------西藏喇嘛 授课导师  藏红色的法衣

　　涅盘的真正意义

　　涅盘的真正意义是贪恋的停止，是瞋恚和贪欲的绝灭。贪欲和躯体的其他不纯洁之欲望的绝灭，可以使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获得极乐的状态。

　　-------西藏喇嘛 授课导师  藏红色的法衣

　　禅宗

　　禅宗佛教徒变得以此知名。他们相信一个人只能够根据个人对真谛的体验来理解真谛。不能够只是从听取他人所说的言词或阅读印刷的书籍来理解真谛。一个人只能够通过实际的个人体验去获得益处。

　　-------西藏喇嘛 授课导师  藏红色的法衣

　　体验

　　一个人可享受阅读，研究经典，留心倾听智者博学的演讲的乐趣。但是所有印出来的文章和写出来的文字对一个人心灵的活动仅仅起到燃料的作用，以便当一个人获得体验时，能够和别人提出来对于真谛的体验连系起来。

　　-------西藏喇嘛 授课导师 藏红色的法衣

　　清除不洁的心

　　除非一个人清除不洁的心如同一个人清除了一间杂乱的阁楼一样，否则一个人不可能前进和继续到达较高的、正道能及的范围。

　　-------西藏喇嘛 授课导师 藏红色的法衣

　　宗教是一种戒律

　　宗教是一种戒律，如果一个人应用宗教的常识，中庸，和中道的理论，那么宗教就能够解决一个人所有的问题，宗教唯有这样才有用处。

　　-------西藏喇嘛 授课导师 藏红色的法衣

　　颂

　　在喜马拉雅山空气稀薄的高处，耸立着布达拉伟大的喇嘛寺，作为一个年轻的孩子，罗桑伦巴来到这里学习佛陀的教义。通过这个年轻沙弥的双眼，我们了解到乔答摩王子的生活，和他对中道、四圣谛和涅盘的发现。阅读了罗伦桑巴在西藏喇嘛寺经历的人们，会看到一个勇敢，有时是不顺服的年轻人，怎样转变成一个严肃、深思而具有十分罕见的传感能力的少年。读者将会被这个个人的故事大大感动，辗转难眠。

　　第一章 喇嘛寺院

　　我漫不经心地凝视着一些在前面飘动的奇妙影子。水面的波浪横过我的视线，像些来自远方欢乐世界的彩色精灵。水面上阳光斑斑点点，在我眼面前咫尺远的地方静静地躺着。

　　我轻轻地把手插到水下面，入迷地看着那被搅动引起的，懒洋洋的涟漪。我斜着眼盯视水下深处的古老大石｜｜那是它生活的地方｜｜它正游出来欢迎我！在我的手边停歇着，任由我的手在它身旁悠闲的浮动。除了容易摆动的鱼鳍外，它静止不动，好像靠着我的手指作为﹁停车站﹂。

　　它和我是老朋友。我总是经常来，在抚摸它的身体之前，总先投些食物到水里给它。我们有完全地了解，这只发生在相互间没有戒惧的人们之中。在那时候，我甚至于不知道那种鱼是可以吃的。佛教徒是不夺取生命或者使其他生命受苦的。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脸伸到水面下，急切地想更加接近些去凝视另一个世界。在这里我感到像一位天神，向下着迷地注视着一种形式非常不同的生命。高高的水草在一些暗流中无力的波动着；坚固的水生植物笔直地耸立着像森林中的一些巨树。一条沙地弯弯曲曲地向前蜿蜒像条笨拙的长蛇。淡绿色的植物被妆饰在沙地的边缘，期待整个世界都会像一片保持得很好的草坪。

　　丁点儿小的鱼有着一个大脑袋，身上彩色缤纷；在他们不断寻找食物和嬉戏时，忽隐忍现地在植物中穿梭漫游。一只大的水蜗牛自个儿吃力地在一块灰色的大礁石旁慢慢地爬下去，以便能够做它那清洁沙砾的工作。可是我的肺要爆炸了。中午炎热的太阳正在烧烤着我背面的颈子，河滩上粗糙的石头正戳进我的肉里。环视了最后一眼，我跪起身来，非常高兴的深深吸了一口芳香的空气。这里｜｜我人的世界｜｜的事物和我曾经仔细察看的那个平静世界是非常不同的。在我们这里有的是喧闹、纷乱、和到处都是匆匆忙忙的。我那条受了伤正在治疗的左腿，微微地颤抖，我站了起来，把背靠在一棵我特别喜爱的老树上休息；观看着我周围的一切。

　　那布林卡是彩色的火焰；那鲜艳的绿柳，猩红色和金黄色的岛庙，羊毛般洁白的云从印度越过群山奔驰而来，衬得深蓝深蓝的天空分外明显。平静的湖水反映出夸张的色彩，给人以虚幻的感觉。当一阵飘忽不定的微风激荡起湖水，使得画面变得扭曲而模糊，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和平的、宁静的。然而，仅仅越过一道院墙，像我所能看到的，情况就非常的不同了。

　　穿褐色法衣的和尚，带着一堆堆要去洗涤的衣服，大踏步地到处走。另外一些人蹲在闪烁的小溪边在拧着、翻着衣服以便把污垢从衣服上抖落并洗掉。剃光了的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随着白日的消逝，那些光头就逐渐地变成火红了。新近成为喇嘛寺成员的小沙弥们，当他们用平滑的大石头砰砰地敲打他们的法衣，使衣服看起来老旧一些，像穿过多次一样，他们就兴奋得发狂似地到处跳蹦着；这样做给人的印象是，穿这种衣服的人做沙弥已经有较长时间了。

　　偶尔太阳光从一些穿金黄色法衣的喇嘛身上反射出明亮的光束来，这些态度庄严的喇嘛是在布达拉和巴果卡林之间作旅行的。他们大多数是外貌庄严的人，他们在寺院服务多年已渐渐衰老了。另外一些的确还很年轻，他们中间某些人是公认转世的，而另外一些则是在他们自己的业绩方面曾有所发展和进步。这些年轻人是非常少数的。

　　寺院护卫大踏步地在各处巡逻着。非常警觉并且凶狠狠地在留神查看。他们是来自喀木︵Kham︶的大个子，身材壮硕而高大；这些人员担任维持法纪的责任。他们带着大棒作为他们职责的标志。这些人毫无知识，但却是肌肉发达和正直的人，而且仅仅以此作为选择他们的标准。一个护卫走近来以怀疑的眼光恶狠狠的瞪着我看，迟迟地才认出我来。于是他就大踏步走开，去寻找值得他注意的罪犯了。

　　在我身后的诸神之家｜｜布达拉宫｜｜高耸的体积直上天际，是人类较为辉煌的成就之一。多种色彩的岩石在柔和地闪着光，射出色彩幻变的反光来，轻轻掠过平静的水面。在山麓上，有雕刻和彩绘的人物；变化着的光线在他们身上玩弄起戏法来，好像赋予他们生命，他们摇摇摆摆的移动着，看起来似乎是一群人正在生气勃勃地进行辩论，在布达拉宫的屋顶上，金色的墓塔反射出强烈的黄色光束，光束飞射到黑暗的山凹里，形成了点点明亮的光斑。

　　突然﹁嗖﹂的一声，和树枝被压弯的叽叽嘎嘎声，把我的注意力转到了这个新的来源。一只灰色，状似很老的鸟，身上正在脱毛，看来比最老的沙弥还老；它停在我背后的树上。那双球似的眼睛突出来望着我说：﹁克哪克！﹂突然地它拖着脚步走，把背向着我。它充分地伸展开双翼剧烈地拍击着，而以惊人的力量和精确性朝着我这个方向像子弹般的发射出不需要的﹁东西﹂，由于我猛然地向旁边一跳，才得以避免成为它的标的。那只鸟慢慢地转过身来，再次面对着我说：﹁克哪克！克哪克！﹂直到它对别的地方产生了更大的兴趣，才把它的注意力转移而不再注视着我。

　　一支来自印度的商队正在接近我们，在柔和的微风中带来了极微弱的声音。驱赶犁牛的人企图让它们快点走的时候，犁牛就发出抗议的鸣叫声。陈旧、干燥的皮挽具发出气喘似的咯吱咯吱声和喝喝哧哧的声音来。许多只脚步沉重而慢吞吞的走着，被这支商队踢撞到一旁的小鹅卵石发出音乐般的叮叮当当声。不久我就看到这些动作迟缓的畜牲，背上高高地驮着一捆捆的外国货。巨大的牛角在多毛的眼眉上方颠簸着，一起一落，像些巨大的野兽以缓慢而不知疲倦的步伐，笨重地在一直行走。商人们的头饰五花八门，有的戴着头巾，有些戴着旧皮帽，另外一些戴着的毡帽已经磨损了。

　　﹁施舍点吧！为了神的慈悲施舍点吧！﹂乞丐在呼号着。当商人们毫无表情的走了过去时；他们就大声咒道：﹁啊！你的母牛妈妈和野猪交配，你的子孙是魔鬼的种，你家的姊妹会给人在市场上当货色卖掉！﹂飘来的奇妙香气使我的鼻孔抽搐；逗得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尽情地打着喷嚏｜｜来自印度内地的香料、来自中国内地的茶砖、由犁牛驮着的货物上扬起的古老灰尘，所有这一切气味都飘送到我这儿来了。犁牛的铃声，商人们高声的谈话，乞丐的诅咒，都随着商队向远方走去而逐渐消失了。不久，拉萨的妇女们就要在他们的门口迎接这些富裕的来客；店主们也将对商人需要的东西加以讨价还价｜｜在莫名其妙地抬高物价时，则扬起眉毛，提高嗓门，述说他们的货物如何价廉物美｜｜而我也得回布达拉宫了。

　　我的注意力在四处徘徊，懒洋洋地在观看斋戒沐浴的僧侣们。他们中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把水拨向另一个人，对他示威，两人就准备打起来。很快护卫走了过来，两个将要被惩罚的和尚一副狼狈的样子；被押走了。每个人手上都带上了﹁治安保卫者﹂｜｜铁手铐。

　　那又是什么东西呢？我转移我的视线在树丛中搜寻着。我看到了，那是两只小小的、闪着光的眼睛，不安地从附近地平线上看着我。两只小灰耳朵倾听着我这个方向。细小的身体蹲伏下来，以备我采取不轨的行动时，它能立即逃离此地。一只小灰老鼠在它回家的路上，仔细在考虑通过我和湖泊之间的可能性。当我在打量的时候，它就向前突进，并且一直用眼睛注视着我。它的注意力摆错了地方，而不能留神在它正要去的目的地，这使它冲了一个倒栽葱，掉进一条凹陷在地面下的支流里；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叽叽尖叫声，它奋力挣扎，纵身跳到空中，但跳得很糟，跳得太远了，以致于没有跳到路边上。当它落下来的时候，失足掉进了湖里。这可怜的小东西不再前进了，而处在被鱼儿俘获的危险中。我走入没膝深的水中把它捞了起来。

　　我用法衣的下摆小心地把它擦乾，我淌过水回到岸上，把那紧张得发抖的小东西放到地上。它只有一点儿弄脏，转眼就消失到一个小地洞里去了。当然，对于能够逃脱厄运，它是感激的。在我上面的那只年老的鸟儿发出﹁克哪克！﹂的嘲笑声；叽哩扎喇地响着，大声地拍击着翅膀，吃力地飞入空中，朝拉萨方面去了。朝拉萨的方向？那使我想起，我应该朝布达拉宫的方向去！在那布林卡的围墙那边，和尚们正弯着腰检查放在地上已晒干的洗涤物。衣服在收捡起来之前，每件都必须仔细地检查。小甲虫兄弟很可能漫步走过这些衣服，把这些长袍卷起来的时候，就可能压扁了小甲虫兄弟｜｜这是一种会使一个佛教僧侣战栗和面色苍白的行为。

　　说不定一条小蠕虫会在一位高级喇嘛的衣服下面躲避太阳。然后小蠕虫需要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以便它的命运不至于被人宰割。地面上所有的僧侣都在弯着腰，盯着眼看，喘着气地去拯救一个又一个的生命；把它们从某种死亡的威胁中安全地解救出来。洗涤物的堆子渐渐愈堆愈大了。当每一样东西都堆好以后，就拿进布达拉宫去。小沙弥们挑着刚刚收拾的衣物担子，摇摇摆摆地走着。有些个子不够高，不能从他们挑着的担子上面看过去。于是当一个小家伙被绊倒时，就会发出一声突然的惊叫，所有的衣服从担子上飞到满是尘土的地上；甚至飞到河岸边的烂泥里去了。

　　从屋顶的高处传来了海螺号和大喇叭颤动的隆隆声。有时当天气正好的时候，会使得声音从远处的山里发出回声，在山谷里震荡着；通常震动会在一个人的周围搏动着连续好几分钟，冲击着一个人的胸膛。然后，突然之间一切又重归寂静，寂静得可以听到人心脏的跳动。

　　我离开友好的树木阴影，跛着脚穿过篱笆的隙缝。我的腿颤抖着。不久以前，先是我的左腿受了重大的烧伤｜｜它没有治好｜｜接着，当我在布达拉宫顶上时，一阵大风吹来把我刮起，摔到山边上，又把我的两腿跌断了。因为腿跛了，所以在一段短时期内，豁免了我应做的一份寺务工作。但却通知我必须去学习更多有关于﹁亏欠于人，终必偿还﹂的道理；因此得到那种豁免的高兴也被抵销了。今天是洗涤日，我有空去闲逛并到那布林卡去休息。所有的高级喇吓和院长都随在某个人之后，取道主要入口而回；我却没回去。那些很硬很硬的石台阶，我经常在那里数着，﹁九十八，九十九，一百，一百零一：：，﹂我也没有踏上去。我站在大路的旁边，看喇吓、僧侣，和香客走过去。然后在人潮有一会儿间歇的当儿，我就一瘸一拐地横过大路，一下子潜入灌木丛中去了。我拖着自己的身体，沿险峻的山边走；就在法院和布达拉宫之间，萧村的上方，沿山旁边的小道往上爬。

　　路是崎岖的，但茂盛的岩生植物却使道路很美丽。空气正冷起来，而我那跌跛的腿又开始难以忍受的疼痛了起来。我把周身破烂残旧的法衣裹拢来，坐在附近一块岩石上，以便可以恢复我的力气和呼吸。在拉萨那个方向的上方，可以看到一点儿闪烁的火光；那是商人露营的帐篷。当时印度人常常这样，宁愿住帐篷也不住旅馆里。在右方的远处，我可以看到闪闪发光的河流，在它那无穷的旅程上奔驰，直赴孟加拉湾。

　　﹁呜｜｜噜，呜｜｜噜！﹂一阵深沉的声音在鸣叫。一个多毛的硬脑袋在我的膝盖上碰撞。﹁呜｜｜噜，呜｜｜噜！﹂我亲切地予以回答。一只大黑猫站在我的脚旁，高高兴兴地在活动，并且用它的脸推我的脸。﹁可敬的猫儿，猫儿！﹂我透过它那厚厚地毛说：﹁你那殷勤劲要把我闷死了。﹂我轻轻地把手放在它的肩上，把它朝后推过去一些，好让我看看它。它那双蓝色的大眼睛，轻微地横过来朝后凝视我；它的牙齿白得像天上的云；它那宽阔的耳朵警惕着最轻微的声音。

　　可敬的猫儿是一位值得交往的朋友，我们常常在一些掩蔽的丛树下，相依相偎在一起，互相倾谈我们的恐惧和失望，以及我们坚苦困难、辛酸的生活。现在它紧紧地依偎着我，以此来表示它的感情。它张开又合上它的大爪子，同时，满足的呜鸣叫声，就愈来愈叫得响了。我们在一起坐了一段时间，然后，我们一起决定，该是走的时候了。

　　当我使劲站起来的时候，我那受伤的腿，因疼痛而颠踬。可敬的猫儿在前面跑着，尾巴僵硬的竖起，它会潜进一些树丛里；然后，当我追上的时候，它就会跳出来；并且顽皮地去玩弄我那件飘动的法衣。在这个时候，我就大声喊道：﹁好了！好了！就没有办法让你这位猫咪警卫队长朱厄尔规矩点吗！﹂作为答覆，它就把耳朵朝后，冲上法衣的正面，奔到我的肩膀上，再跳到路边，钻进丛树里去了。

　　看见我们的猫儿使我高兴。我们用它们来作警卫。因为一只特别训练过的暹罗猫，比任何狗儿都凶恶。它们会在圣物旁边休息，貌似在睡觉；如果香客们企图碰碰或偷去圣物，这些猫｜｜通常是成对的｜｜就会攻击偷儿的喉咙来逮住他和制止他。它们是很凶恶的。可是我能够通过心灵感应，和它们一起做任何事情。我们可以毫无困难的交谈。

　　我抵达侧面的入口时，可敬的猫儿已经在那里了。它用力把顶在门扇一边的一根木柱上的木头，大片大片的撕下来。当我托起门闩时，它就用强壮的头冲开了门，进入烟雾的幽暗中消失了。我却慢吞吞地跟着走了进去。

　　这是我暂时的家。我的腿伤重到如此地步，以致于他们把我从察克波里送到布达拉来。现在，当我走进回廊，那种熟悉的香气，使我闻到了﹁家﹂。那永远存在的香料气息，它不同的芬芳，是按照不同的时间和目的去燃烧的。犁牛奶油会发出那种酸的、腐败的，和刺鼻的臭味来，我们用它来点灯，或加热制造小用具例如水壶等燃料；并且在较寒冷的日子里用来做雕刻材料｜｜让记忆得以长久保留。无论我们怎样辛苦地去擦︵其实我们并没有太辛苦地去擦︶，气味经常在那里缭绕，渗透进每件东西里，极少有怡人气味的牛粪是我们用来在老旧而不牢固的房间里取暖用的。刚才我绊倒在地上，我走下回廊经过闪烁的酥油灯，它使阴暗的回廊更加阴暗。

　　另外一种﹁香气﹂也是经常出现在整个喇嘛寺里的。一种习以为常的﹁香气﹂，除非是饥饿的感觉已经加之于人们，否则是不会注意到它的。那是糌粑的气味、烤大麦的气味、中国茶砖的气味、热乳酪的气味，混合起来的，而且是日日月月必有，世世代代如此的。糌粑！许多西藏人没有尝过任何其他食品，他们是生来吃糌粑的，而那又是他们最不想吃的东西。它是食品、饮料，和安慰剂。它为那些用双手从事最辛苦劳动的人提供食粮。但是，我曾经老是有这样一个信念：它饿坏了人们对性的兴趣，因此在西藏，毫无困难可以成为一个独身主义者的王国，一个僧侣的国土，和不断下降的出生率。

　　饥饿增强了我的感觉，因此我能够监别出烤大麦，热乳酪，中国茶的香味！我疲倦地走下回廊，当闻到香味变浓的时候，就转向左边。在这里，厨僧们在舀着烤过和碾碎的大麦，倒进一个泡着茶的大铜锅里。有一个厨僧砍下好几磅重的牛乳酪，也把它搅在里面，另外一个把装盐的皮袋底朝天的往外倒盐。食盐是由部族人从高地湖运过来。第四个比丘用一支十脚的桨状物把锅里的各种东西搅着，打着，拌和在一起。铜锅里沸腾起气泡，茶砖里的小枝浮到表面，厨僧就用杓子把它舀掉。牛粪在锅子下面燃烧，发出腐臭的气味；整个地方都被烟和黑色烟灰的云雾，笼罩着，厨僧们脸上漆黑，汗渍斑斑，俨然是从某处深层地狱里跑出来的。厨僧经常用杓从锅里把浮在面上的乳酪舀去，掷到火上。这就会发出唧声，闪耀的火焰，和新的恶臭！

　　﹁啊，罗桑！﹂一个比丘用高过那些哔剥声和扰嚷声的声调大声喊道：﹁又来拿吃的啊？你自己拿吧！孩子，你自己拿！﹂我从法衣里面拿出那个小皮袋来｜｜比丘们用它来装供应一天吃用的大麦｜｜把里面的尘土掸了出来，装满新烤的，才磨碎的大麦。我从法衣前面解下碗来加以仔细察看，碗有点污秽并结了一层﹁痂﹂。我从靠在远处墙上的一个大袋子里，拿出一把很细的砂子来彻底地擦擦我的碗，直到我对它的现状满意了。再用它帮着把我的手也擦干净。但是还有另外一件事必须去完成；我的茶叶袋空了；或者干脆说，它目前所装的一切只是小茶梗子、一点砂土、以及经常在茶叶里发现的废物。这次我把袋子翻转过来，里子朝外，弹拨掉那些废物，再翻转来把口袋弄好。我拿锤子在最近的一块茶砖上敲下合适的一块放进袋子里。

　　现在轮到我了。我再一次把我的碗｜｜我刚刚擦干净的碗｜｜拿了出来。一个比丘拿着个杓子，啪的一声把我的碗装满了一碗糌粑，满得都要溢出来。我非常高兴地回到角落里，坐在一个袋子上，吃我那碗糌粑。吃的时候，我向我的周围看看；厨房里满是经常的那些食客；闲散的人在游逛着谈天。讲着最近的丑闻，加上一点儿刚刚听到的传说：﹁是的，喇嘛坦秦正要去色拉寺。据说他和院长上座吵了一架；我的朋友全都听见他说：：。﹂

　　人们对喇嘛寺或者修道院有许多奇怪的想法。认为僧侣们把整天的时间都花费在祈祷、冥想、或者禅定上，终日只知语善、视善。其实一座喇嘛寺，它的正式作用，是让有宗教意向的人群集膜拜和冥想，以净化心灵的地方。但是，一件法衣并不能代表一位比丘。在一个几千人的社区里，必须有一些人，去处理家务事和修补、保养纺织品。另外一些人监督帐目，维护下层阶级中的治安，教育，传道：：等等！一座喇嘛寺可能是一座唯有男性人口的庞大市镇，工人则是最低级的比丘和对宗教信仰实际上没有多大兴趣，只是口头说说而已的人。有些和尚除了去打扫地面清洁之外，从来不在庙里！

　　一座大喇嘛寺中可能有一处膜拜的场所、学校、诊所、贮藏库、厨房、旅店、监狱和几乎在世俗的市镇里可以找到的任何东西。它与世俗的市镇主要的不同是，在一座喇嘛寺里，每件东西都是男性的而且｜｜在表面上｜｜人人都专心于﹁宗教的教导和活动﹂。喇嘛寺有认真工作的人，善意的人，和混日子的懒惰鬼。较大的喇嘛寺就是市或镇，有许多建筑物和花园分布在一片广大的区域内。有时整个社区被一道墙围着。另外一些喇嘛寺是较小的，仅有一百个比丘，而且所有的人都住在一座建筑物里。在一些偏远地区，甚至还有非常小的喇嘛寺，成员可能不会多过十个人。所以喇嘛寺的大小范围可从十来个人到上万个人；高的矮的，肥的瘦的，好的坏的，懒惰的勤快的应有尽有。除了喇嘛的训练戒律犹如军队之外｜｜要听令于院长｜｜没有更坏的事，也不会有什么较好的事情，一切如同社区外部的情况一样。院长可能是一位仁慈的、能体贴人的长者，也可能是一位暴君。

　　我抑制住打呵欠漫步走出去到回廊里。在储藏室一面墙上的壁龛里，有一阵沙沙声引起我的注意；我及时地看到一条黑色的尾巴消失在装谷物的皮袋之间。猫儿们正在﹁守卫﹂着榖物，同时在捕捉它们的晚餐｜｜老鼠。在一个皮袋的顶上，我看见一只显得已经满足的猫，正在清洁它的胡子，并且带着满意的微笑，似乎已经饱餐了一顿。

　　喇叭的声音穿过走廊引起的回声在回荡着，我转身向寺院内部发出拖鞋声和打着赤脚的啪啪声的方向走去。

　　在寺里，傍晚的幽暗正渐渐加深。紫色的阴影悄悄地横过地面，把柱子涂成黑檀似的颜色。残阳把窗缘镶上了金边，好像太阳伸出他的手指给予我们的家以最后一次温柔的爱抚。

　　香焚起的缭绕烟云向前飘浮，当太阳的光束穿过时，显出无数活跃的尘粒，好像是赋予了生命的东西。

　　比丘和喇嘛，以及低贱的沙弥，鱼贯而入在地面上各自就位。每个人加上他自己炫耀的色彩反映出活跃的神态。布达拉的喇嘛穿金色法衣，其他的喇嘛穿藏红色和红色，比丘是深褐色，经常在外面工作的穿被太阳晒白了的长袍。所有的人坐成一行，各自坐在被核准的位置上。我因为有严重的腿伤，不方便坐在被指派的地方。于是被降级而坐到一个偏僻的位置，侧身在烟雾萦绕的柱子后面，这样我将不会﹁破坏画面﹂。

　　我向周围观看，见到所有的孩子，男人和道貌岸然的老年人，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领悟在一心一意地祈祷。我想起我的母亲，当我离开家｜｜那似乎是多么长久以前的事呀｜｜进察克波里喇嘛寺前，我母亲甚至不和我说一声﹁再见﹂。男人，这里全是男人，我只知道关于男人的事情。女人关心什么呢？我知道西藏有些地方的寺院里，比丘和尼姑住在一起，结婚并建立他们的家庭。

　　香烟缭绕，法事以单调沉闷的声音在进行着。夜神的黑纱已经笼罩大地，闪烁的酥油灯和发出微弱红光的香解除了黑暗。男人！只是男人们住在一起单独生活，没有和妇女相结合那样是正确的吗？女人关心什么？总之，他们想的和我们一样吗？就我所知道的来说，她们只对服饰流行的式样、发型、和那一类愚蠢的事情整天饶舌。他们涂抹在脸上的涂料看起来也很使人恶心。

　　法事结束了。我用颤抖的腿疼痛地站起来，把背靠在柱子上站着；以便人群在第一次拥出时，不至于被推倒。最后，我走进回廊并朝着回宿舍的路上走去。一阵寒冷的风穿过打开的窗子；从喜马拉雅山一直吹下来。星星在清澈的夜空放射出明亮而寒冷的光芒。一阵颤抖的声音从窗外向我传来，吟诵着：

　　﹁圣谛是就痛苦的起源而论的，热切的渴望带来适度的革新：：。﹂

　　明天，我要提醒我自己，也许几天以后，我们将有特殊的佛学讲演，是由一位伟大的印度教师主讲。我们的佛教｜｜喇嘛教｜｜是从印度佛教的正统路线上分出来的。以和基督教信仰大致相同的方式有着各种不同的组织结构，例如基督教有教友派，和天主教派等等一样。然而，现在夜已经深了，我转身离开结了霜的窗边。在我周围的沙弥们均在睡觉。有些在打鼾；有些则辗转反侧，好像他们在想，也许是想﹁家﹂吧？如同我现在所想的一样。少数非常坚强的人正在练习﹁正确的﹂喇嘛式睡眠姿势｜｜在莲花座中坐直睡眠。我们没有床，当然，也没有垫子。地面就是我们的桌子和我们的床。

　　我脱掉法衣，光着的身子在寒衣的空气中发抖，于是我把自己裹在毯子里。这种毯子所有西藏的僧侣都随身带着，卷成一卷放在肩上和缠在腰里。我非常小心地让自己倒卧在地面上，以防我这靠不住的双腿折腾了我。然后卷起我的法衣当作枕头放在脑袋下，进入梦乡去了。

　　第二章 印度教师

　　﹁你，小孩，就是你。｜｜坐端正了，按规定的姿势坐好！﹂声音像轰隆的雷声，接着两只很重的手揪住我的左右两只耳朵。有一阵子，我感到庙里所有的锣都一起铿铿锵锵地响起来了。我看到许多星星，甚至比在最清澈的夜晚可以看到的还要多。一只手抓起我法衣的领子，把我连脚也提了起来；摇晃着我，像一个打扫尘土的人从窗子上掸掉灰尘一样。

　　﹁回答我，小孩，回答我！﹂那愤怒的声音在叫喊着。但是他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只是猛力地摇着我，弄得我的牙齿上下打战；碗也掉了出来在地面滚了开去；我盛大麦的口袋也掉了下来，扎口袋的皮带松开了，榖物洒落一地。那个凶猛的人终于满意了，就把我像个破布玩偶一样掷到一边去。

　　突然，一片鸦雀无声，有一种期待的紧张气氛出现。我非常小心地用手指摸左腿背后的法衣；一滴滴的血稀稀疏疏地从裂开的伤疤上滴出来。多么寂静！我抬起头来看，一位院长正站在门口面对着那个凶恶的人。﹁这孩子有严重的伤，﹂他说道：﹁至尊特别允许他用最舒适的姿势就座，他已被允许不必站起来回答问题。﹂院长向我走过来，看看我那被血染红的手指，并且说道：﹁血会很快停住的，如果不停，去找诊所的医生看看。﹂说完，他向那个凶恶的人点点头就离开了房间。

　　﹁我，﹂那凶恶的人说：﹁是特别从祖国印度来给你们讲佛教真谛的。在你们这个国度里已经脱离了我们的教义；而且形成了你们自己的所谓的﹃喇嘛教﹄。我来到这里要告诉你们原先的真谛。﹂他睁大眼睛凶狠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他的死对头。然后他吩咐一个孩子把我的碗，和那个现在已经空了的大麦口袋给我。他们花了一点儿时间把东西给我，同时把倒了出来的大麦也扫到一起了。他却在绕着房间踱步子，好像要寻找另外一个牺牲品。他是一个高瘦的人，有着深褐色的皮肤，和一个大鹰钩鼻子。他穿着一种古老的印度仪式的法衣，而且看来好像很蔑视我们！

　　那位印度教师蹑手蹑脚的走到房间尽头，爬上那个高起的小讲台。他仔细地调整了讲经台的高度，使之正好适合他的需要。他在一个四四方方各面都硬的皮包里摸索，拿出若干张不同寻常的纸来。这是一种薄纸，有一宽两长，完全不像我们用的那种厚而长的纸。它们是薄的、半透明的，几乎像布一样柔韧。他那个奇怪的皮包魅惑着我。它擦得很亮，在一片窄面的中央有一块发光的金属，当碰碰上面的一个钮时，﹁喀﹂的一声皮包就打开了。又用一片皮做成一条很方便的手提把。我决定总有一天，也要有就像那样子的一个皮包。

　　那个印度人沙沙声的响着他的纸，严厉地向我们皱着眉头，对我们讲述那个我们早已知道的故事。我对他的样子深感兴趣，看得都入了迷｜｜讲话的时候，他的鼻尖就跟着在跳舞。他斜视着讲稿的页数时，眉毛就形成了一条峻险的山脊。他在给我们讲那个故事，那个大家熟悉的古老故事｜｜﹁二千五百年前，印度的人民对他们的宗教感到了幻灭；印度的教士们堕落了，只考虑人间的欢乐，只考虑个人的痛苦。应当受到帮助的人们背离了他们古老的宗教信仰，转向任何可以提供一点儿希望的事情。预言家和占卜者带着世界要受苦难和毁灭的预言漫游整个大地。动物的爱好者判定动物比人类要更好，因此他们把动物当神崇拜。

　　﹁印度的有识之士，惟恐自己的国家偏离祖先的宗教，反覆思考人类精神的可悲状态。有一位高贵的印度波斯语族君王，是一位有庞大财富的武士国王。他为刚降生到这个烦恼世界来的独生子乔答摩的未来感到困恼和焦虑。国王和他的亲属们都有强烈的愿望要使乔答摩将来成长为一位武士王子，并且继承他的王位。一位年长的占卜家被请来对孩子提供预言，他曾说这年轻人可能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声誉卓着的先知。对于那位苦恼的父亲来说，这是﹃比死更坏的命运﹄。在他的周围有许多上层阶级年轻人士的例子；他们抛弃了舒适的生活，而像一个香客般的往前走了；赤着双足，穿着破衣，去寻求新的宗教生活去了。那位父亲决定做一切可能做的事情，去阻挠占卜家预言的实现。在有关乔答摩王子的预言中说道：﹃乔答摩是一个艺术家，敏感的年轻人；有很敏锐、机警的智力；能够清除一切虚假的表面花招？看透事物的核心；由于出身和教养他是位专制的王子，但他仍然关心他的那些属下。他的感觉是这样，他已意识到他被小心地指导、保护着，而且只允许见到自己的仆人或等级相当的人。﹄﹂

　　﹁占卜家说出预言的时候，他的父亲就下了一道严格的命令，不论何时，都要为他而掩盖苦恼着宫廷范围以外那些人的邪恶和悲伤。孩子不允许独自外出，他的旅行受到管制。而他不允许会见贫穷和受苦难的人们。奢华，只有奢华是他的命运。金钱能买到的一切都是他的，不愉快的一切都被无情地排斥了。﹂

　　﹁但是生活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乔答摩是一位年轻而血气方刚的人，要做超过限定范围以外的事情。有一天，他不让父母知道，也不让家庭教师知道，带了一个经细心挑选的仆人，从宫殿溜了出来。他们赶车越过了宫廷的范围，在他的一生中第一次看到了其他百姓是怎样生活的。有四件偶然的事件促使他作了最深刻的思量，因此而改变了宗教历史的过程。﹂

　　﹁旅行的开始他看到一个很老的男人，因为年老和疾病而颤抖；当他痛苦地拖着自己的身体往前走时，吃力地屈身依赖着两根拐杖。他的牙齿全都没有了，眼睛患白内障而瞎了，老态龙钟，那老人转过那张茫然的脸来，朝向年轻的王子。乔答摩在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认识到老年将会降临到每一个人的身上。背着岁月所增加的重压，一个人的活力渐减而衰颓了。﹂

　　﹁受此莫大震撼，年轻的王子继续赶车旅行，脑子里充满奇怪而可怕的思想。但是还有另外一个打击在前面等待着，当马儿慢慢地转了一个急弯，乔答摩惊疑的视线偶然落到路旁一个坐着，在摇晃，呻吟的不幸者身上。那是一个满身脓疮，憔悴，为疾病磨难着的人。当他从身上剔掉黄痂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年轻的乔答摩一直震撼到心底深处。内心很不舒服｜｜也许身体也很不舒服∣∣当车沿路前进时，他深思着这个问题，一个人必须要受苦楚吗？苦难都要来到所有人的身上吗？苦难是不可避免的吗？他察看正在赶着车的仆人。他为什么如此的沉静，年轻的王子感到很惊讶。仆人毫不关心，好像这种现象是很普通的事。那么，这就是为什么他的父亲一定要防护他的原因了。﹂

　　﹁在他们赶车行进时，乔答摩太不知所措了，以致于不发另外的命令。也许是因缘，或者天数尚未完结。乔答摩突然惊呼一声，马慢了下来，他们暂停前进。在路旁赫然发现一具裸露的尸体，由于太阳光猛烈的热力使尸体变得奇形怪状，而膨胀起来。赶马人的鞭子一挥，正在尸身上进食的，密集成云的苍蝇，就成群成团的飞起，那尸身已经变了颜色，发出恶臭，完全暴露在年轻王子的眼前。当他看着的时候，一只苍蝇徘徊着爬出死人的口，营营的飞起又飞落。﹂

　　﹁在乔答摩的一生中这是头一次看到死亡。知道了在生命的终了是死亡。年轻人默默无言地命令赶车转程回去｜｜他坐着想起生命之无常，他坐在那里想到美好的躯体仍然不得不陷于腐烂。他诧异：美好是如此短暂的吗？﹂

　　﹁车轮在转动着，尘土在后面扬起如云。年轻的王子坐在那里思索，愁眉苦脸，面孔拉得长长的。是偶然，或是因缘，他抬头及时的看到一位衣着很好，神态宁静的和尚，在大踏步沿途走着。那和尚恬静而安详，放射出一种内心平静、幸福、热爱人的气息。在沉思的乔答摩看到这情景，使他整个人都激动起来深透到内心的深处，现在他是受到了另外一种不同的震动。是否只有当一个人抛弃了日常的生活成为一个修道者、一个和尚、某个神秘社团的成员，才能找到平静、满足、安宁、和一切德行呢？于是，他下定决心，他将要变成像那个和尚一样。他愿意放弃宫廷生活，放弃他所知道的唯一的那种生活。﹂

　　﹁他的父亲生气而且狂怒了，他母亲姨母哭泣着和他争辩，仆人被驱逐出王国。乔答摩独自坐在他的房间里想了又想，不断地思索着他所见到的情景，他想到如果在一次短短的旅行中他就看到了如此之多的苦难｜｜他这唯一的一次旅行中｜｜那么世上该有多少苦难和不幸呀！他拒绝食物，憔悴，郁郁不乐，只是坐在那里纳闷究竟怎么做？如何逃离宫廷？如何成为一个和尚？﹂

　　﹁他父亲试图用他所熟悉的各种方法影响年轻王子，使他悲痛和沮丧的思想负担消除殆尽。最好的音乐家被命令来演奏，以便使年轻的王子不能安静下来思想。变戏法的，演杂技的，各种类型的表演者都叫来试过了。又在王国里急速搜寻最美丽的少女，女孩子们都精通最具有异国情调的爱情艺术。这样乔答摩应当会被热情所唤醒，因此而消除他的沮丧。﹂

　　﹁音乐家一直演奏到筋疲力尽倒下为止。少女们为他舞蹈，做色情的操演也直至力尽而倒下。在那种情况下，唯有乔答摩确实是在留意。他带着战栗睁大眼睛一直在看着倒下的音乐家们尴尬的姿态。他震惊地看到那些裸体的少女们倒下时脸色苍白而发青，出色鲜艳的化妆品顿时也变得难看了，健康的光辉已经消逝。﹂

　　﹁他再一次深思美好的无常，它是多么的短暂，多么快就会消失。生命是多么悲哀，多么的可怕。涂脂抹粉的妇女看来是多么的花俏，当她们眼前的活力终了时，又多么的俗不可耐。他决定离去，决定躲开他所熟悉的一切，去寻求也许能找到安宁的地方。﹂

　　﹁他的父亲狂怒地责骂，把宫廷警卫增加两倍，然后增加三倍，他的母亲哀号着变得歇斯底里了。他的妻子，那可怜的女人，完全崩溃了。宫廷里所有的女人都同声哭泣。乔答摩的幼子太小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大哭大喊着和周围的悲痛气氛产生共鸣。宫廷顾问无能为力地摇着他们的手，滔滔不绝地倾吐出大量完全无用的言词。﹂

　　﹁好几天他都在研究可以用来出走的方法。宫廷的警卫很了解他。但王国的人民对他毫无所知，因为他非常难得离开宫廷的区域。最后，当他几乎已经失望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只有从他最接近的警卫那里，把自己伪装起来。从一些友好的仆人那里，他们得到充分的奖赏并且即刻逃离了王国，乔答摩得到一些旧的破烂衣服如同流浪汉穿的一样。一个晚上，在幽暗的夜色中，宫门上锁之前，他穿上旧衣服，弄乱头发，手和脸都弄秽，和那些因天黑正被驱逐出城的乞丐一起，拖着脚步走了。﹂

　　﹁他跑进树林里，离开主要的大路和人们，惟恐对日常生活的无知会暴露他自己的身分。他整夜都在流浪，拚命想要抵达他父王国家的边界。他不怕老虎，也不怕其他在夜里才悄悄走来走去的野兽。他的生活曾经受到非常安全的保护，以致于使他不了解危险。﹂

　　﹁话说回来，在宫廷里他的逃亡被发现了。整个宫殿都寻遍了，房子外，花园里都找了。他的父亲在各处奔来跑去大声地发布命令，武装的人们站着警戒。当搜寻工作该由马队去进行时，于是每个人就都回到床上等天亮。在妇女们的住所里她们为国王的暴怒痛哭、悲叹。﹂

　　﹁乔答摩爬过树林，躲开可能有集会的地方，如果不是必要他就尽可能保持沉默。他从生长着的农作物中取得食物，以谷物、浆果、水果为生，吞饮寒冷的清泉。但是这个奇怪的流浪者他的行为不像一个流浪者所应有的，他的传说最后到达了王宫。国王的大队人马向前搜索，但是不能捉到那个逃亡者，因为他经常藏身在灌木丛里马匹不能到的地方。﹂

　　﹁最后国王通知所有的舞女都要到树林里去，以便追踪乔答摩，并且要尽一切可能地引诱他回来。接连好几天她们跳着舞在林间空地中曲折穿行，经常在乔答摩看得见的地方，跳出最具诱惑性的舞蹈。最后，在接近他父亲辖区的边界上，乔答摩站出来说道：他将要进入另一个世界去寻求灵性的事物；不再回来了。他的妻子向他冲过去，手里抱着孩子，乔答摩不理会她的恳求，转身走开，继续他的旅程去了。﹂

　　印度教师把故事讲到这里为止，我们所知道的和他一样多。他说：﹁从那时起印度原有的宗教就衰退了；一种新的信仰就在那时形成，一种给许多人都带来安慰和希望的信仰。今天早上，课程就要结束，下午我们再继续讲。下课！﹂其他的人都站起来恭敬的向老师鞠躬，然后离开。我却有困难，我发现我的法衣已经和腿上干了的血痂粘到一块儿了。老师离开了教室连看也没有看我一眼。我坐在那里腿相当的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一个年老的打扫清洁的和尚跛着脚走进来。惊奇的看着我说道：﹁啊！我看见老师离开了，我就来打扫清洁。怎么啦！你那里不舒服？﹂我告诉他并给他看已经裂开的痂有多大？血如何流出来？而我如何用法衣塞住伤口？那老人喃喃地说：﹁特斯克！特斯克！﹂他用自己畸形的腿尽快地急急忙忙走了。很快就和诊所的医生来了。

　　疼痛像猛烈的火；我感到肌肉已从骨头上撕了下来。﹁呀，我的孩子！﹂诊所医生说：﹁你像一个生来就要找麻烦的人，就像火花向上飞一样确实无疑。﹂他叹息着喃喃地说道：﹁但是为什么这些懂得很多的伟大教师中，有些人竟如此粗暴，这样冷酷？好啦！﹂当他包扎上一种草药敷料来帮助治疗我那双发抖的腿时，他说，﹁你瞧，你就会好的，我要给你一件新的法衣，毁掉那一件吧！﹂﹁噢！尊敬的师傅！﹂我有些害怕的叫了起来，我的双膝激动得在颤抖。﹁我不能够穿一件新法衣，否则每个人都会以为我是一个刚入寺的、新来的孩子。我宁愿要这一件旧的！﹂老医生听我这样说不禁笑了又笑。然后他说：﹁我的孩子，跟我来，我们一起去看看，对这件大事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一起慢慢地走下回廊，到医生办公室的所在地去。在房里面、在桌子上、在壁架、和书架上，有许多放草药的容器，少量研成粉末的矿物质，和我从来就不认识的希奇古怪东西。西藏人只有在极端危急的情况下，才去寻找医药的帮助。西方的急救箱不是为我们而设的。我们倾向自然疗法！当然，断了的肢体要被固定，一个很深的伤口也要被缝合。通常我们是用长马尾毛来缝合，煮好后的马尾毛是很适用的。很深层的组织则用竹片的长纤维来缝合。当病人必须从内部的伤口排脓的时候，我们也是用竹子来作引流管。用洗好的水藓制成非常有用的海绵状物质，可用来清洁组织；而且也用来作敷料，同时用上草药膏或者不用。

　　医生带我到一个我未曾注意到的厢房里，从一大堆旧的，修补过的法衣中拉了一件出来。那是一件干净而修补好了的法衣，并且被太阳晒得已经褪色许多。一看见它我的眼睛就亮起来了；这样一件法衣显得我已经在喇嘛寺很长很长时间了。医生向我打了个手势叫我把法衣拿去，我拿了，他却检查我身上其他的伤口。﹁呣！皮包骨的，你的体型不够大。按你的年纪来看应该比较大些。你几岁了，孩子？﹂我告诉了他。﹁这么小？哦，我以为你比这个岁数要大三岁呢！呣！真是个男子汉，哎！现在试试这件法衣看。﹂我挺起胸脯，试图站直点｜｜好让看起来个儿大些、高些。可是我的腿不可能拉直。这件法衣对我来说有点儿大，但我却想掩盖这个事实。﹁啊！﹂医生说：﹁你将会很快长大把衣服填满的。穿上它吧！再见！﹂

　　刚才是吃饭的时间，下午上课前吃的那餐饭，我已经耽搁了许多时间，因此我拖着脚步走下厨房，到那里去解释我的窘境。﹁吃吧！吃吧！孩子，要吃好！﹂身上都是油烟脏痕的厨子友好的说，慷慨的帮助我。阳光射进窗子。我把手肘搁在窗框上站着，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有时诱惑是很大的，我把高出碗边上的一点糌粑用手指弹向下面远处某个可怜的，还没有怀疑别人的和尚。﹁太多了吗？孩子。﹂

　　厨僧有点惊讶地说：﹁糌粑多了吗？你一定是肚子饿的，或者：：﹂｜｜他狡滑的眨眨眼睛｜｜﹁你是把糌粑传递到兄弟们的头上吧？﹂我一定已经脸红或者看起来有点内疚，因为他捧腹大笑地说：﹁那么让我们这些混合上一点酥油吧！﹂但是玩笑不可能永远继续下去。我的碗又空了。在下面，一群生气的和尚拭着被溅污的脑袋，怀疑的眼光向他们周围搜索。有一个甚至突然跑到路上来：：我急速从厨房撤退，尽可能漫不经心地逍逍遥遥走出厨房，跑到回廊里去。当我转过角落时，一个瞪着双眼凶狠狠的和尚出现了，他看到我时踌躇起来，﹁让我看看你的碗，﹂他咆哮着说。我装作最天真的样子，到法衣里拿出他想要的东西，递给他检查。﹁有什么不对吗，先生？﹂我问道：﹁那的确是我的碗，﹂我继续说道。那和尚仔细地检查了碗，寻找酥油的痕迹，但我早已彻底地擦掉了。他睁着眼以最大地怀疑看了我好一会儿，﹁不是，﹂他把碗还给我时说道，﹁哦！你是受了伤的。你不可能爬到屋顶。有人把湿酥油滴在我们身上，他是在屋顶上｜｜我要抓住他！﹂说着，他转身猛冲向屋顶。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逍遥地走开了。

　　在我后面有一阵嘎嘎笑声，和厨僧的声音说道：﹁干得妙，孩子，你应该去当演员，我不能把你泄露出来否则我也许是下一个牺牲品！﹂他急忙走过我身边，去做某件与供应食品有关的神秘任务去了；我继续勉强地走回去教室的路。我是头一个到那里，我用手臂撑在窗框上，站着往窗外看。从这个高的地方越过村舍往外眺，常常使我看得入迷。看看巴果卡林︵或西门︶乞丐的情景，看从喜马拉雅山最高峰吹来数不尽的雪球，是永不会缺乏刺激性的。我时常花费几个小时、几天时间一直全神贯注地看。

　　围绕着拉萨地区周围的山，形成一个大﹁Ｕ﹂字形｜｜巨大的喜马拉雅山形成了大陆的分水岭。在我看起来健康而有空的时候，就去那里游戏。在我下面布达拉宫用石灰水涮过的墙，溶合到天然的山岩里，难以觉察出墙与石，许多世纪以前，那山曾经是一座火山，人类所建造的石灰白墙流入到灰色和褐色的山里，现在已无人能够说出那里是开始，那里是终了。他们已经完全成功的溶合到一起。较低的山坡被小灌木覆盖着。我们这些小孩在试图逃避监视的时候，常常就爬了进去。较下面仍旧是建筑物形成的萧村，那里有大法院，政府办公处，政府印刷厂，内务档案办公处，和监狱。

　　那是很热闹的景象｜｜香客们沿着朝圣大道前进，他们为了获取更多的功德，总是爬行几步，然后就俯伏在地上行至敬礼。从我所在的高处看去是很有趣的。和尚们在马匹之间精力旺盛地大踏步走着｜｜我想：一定是警卫僧在追踪一个犯人喇嘛们骑在马背上继续进行有关他们的庄严事务。一位院长和他的随从转到我们这条路上，慢慢地骑上宽阔有台阶的路向主要的入口走去。一群算命先生在努力从事一种兴旺的生意，当他们在吹捧他们的占星术的效力时就说；﹁由院长上座保佑，关照你，一定会给你带来幸运！﹂

　　路边上的绿色垂杨在大路对面吸引着我，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着。池水反映出奔驰的云，由于经过的行人色彩不同而反映出变化的彩色来。一个幸运的算命先生在一个大池旁边固定了一个位置，他夸说他的顾客可以从﹁布达拉宫脚下的圣水中预卜未来﹂。生意就确实活跃起来了！

　　巴果卡林挤满人群。小马厩设立了，巡回的商人在做一种精明的生意｜｜卖食物和甜品给香客们。大量的符录和符咒盒摆满在一个马厩的后面，绿松石和黄色的装饰物在阳光中闪耀着亮光。戴着华丽头巾的印度人，有浓厚的胡子和闪光的眼睛。他们跨着步子在周围找便宜货，试图同卖家讨价还价。

　　在对面耸立着察克波里｜｜铁山｜｜它稍微比布达拉高一些，但没有这样华丽，没有这样许多建筑物。察克波里是朴素的，有点灰色和冷酷。但是察克波里是医疗之家，而布达拉是诸神之家。当乐河飞快地沿途而下奔向孟加拉湾，在越过察克波里时它闪耀着，并且发出咯咯声。遮住刺眼的光线再使点劲我可以看到船夫划着船载乘客们过河。他那膨胀的犁牛皮筏经常诱惑着我；我开始急于想知道，如果我是一个船夫是否会比在一所大喇嘛寺做个小沙弥更糟糕。但是我没有机会去做一个船夫，因为我很清楚，我必须继续去学习功课。而且谁听说过一个僧人会变成船夫的！

　　左边遥远的地方乔康的金色屋顶，或者拉萨的大教堂，当它反射出太阳的光线时，使人眼花撩乱。乐河蜿蜒地流过多沼泽的地带，闪烁着经过柳树林，和一条小支流一起从美丽的刚玉铁桥下面流去，我一心地在看着它，当河流沿着它的道路前进流向平坦的低地时，我看到一条微亮的银线消失在遥远的地方。

　　这是很热闹的一天，我把身体伸出窗外｜｜这有些危险可能使我掉下去｜｜可以看到许多商人从哲蚌或从高山的溢口沿着大路而来。但是需要花相当长的时间，他们才会走到使我能够仔细看到他们的距离；但在他们走近之前，我就要开始上课了。

　　山边上点缀着喇嘛寺，一些大寺本身就包括有市镇在内。一些小寺不安全的附在陡峭的岩石山峰边上。有些很小的，和筑在危险地方的，是一些和尚的茅庵；他们与世隔绝，而生活在他们的小洞里，在那里度过他们的余生。我感到很奇怪，这样完全与世隔绝真正好吗？当一个年轻，健康的人决定把自己圈在一个洞里，在那完全黑暗，完全寂静的洞里，也许要消耗四十年，然而他沉思生命和试图冲破肉身的束缚求得解脱，这对任何人有什么帮助？我想：一个人若不再看东西，不再说话，不再走路，而只是每隔一天吃东西，那一定是很奇怪的事。

　　第三章 佛陀乔答摩

　　我想念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他很突然的去了相当远的帕里；所有正涌现在我心头的问题，只有他可能回答。没有关系，他明天可能回来，然后我将会很高兴地回察克波里去。在布达拉这里仪式太多，太多繁文褥礼。是呀！有许多问题困扰着我，我可能要好不容易才能等到答案。

　　一阵阵在逐渐增强的声音，不断地传送过来，强迫我的意识去接受。那声音使我记起成群的犁牛｜｜一群孩子，正在玩犁牛群的游戏，他们爆发出的声音都进入到教室里。我小心地侧身走到房间的后部并且紧挨着墙坐下来，离开那些绕着圈跑的孩子们。

　　他们兜着圈子走，一个跟一个作蛙跳，法衣飞了起来，提高嗓子快乐的尖叫着。突然一声大喝：﹁噷！﹂紧接着是一声喘息急遽的透入空气中。房间里顿时一片死寂，孩子们都愣在原位上像庙里的雕像。我以恐惧的目光凝视着坐在地上的印度教师，他的眼睛激动地扫视而没有集中焦点。我面有得色地看着他的碗和大麦从他的法衣上散落了。慢慢地他活动了并且颤抖地用脚爬起来，攫住墙向他的周围环视。我是唯一坐着的人，完全和吵闹一点关系也没有。啊！此刻我是十足的心安理得，并有一种惊异，奇妙的感觉，我坐在那里为此好品行而感到自负。

　　在地上躺着那个被打得半昏过去、被恐怖吓呆了的孩子；他被印度教师直接打在薄弱的下腹上而倒卧于地。那孩子的鼻子正在出血；但是那印度教师用脚去踢他，并咆哮道：﹁起来！﹂他弯下腰，抓住那孩子的耳朵把他拖起来。﹁真可耻，讨厌的西藏小人渣，﹂他喊叫着，又掴那孩子的耳光。﹁我要教教你对待一位印度绅士举止应该是怎么样的。我要教教你瑜伽即将抑制你的肉欲以便精神可以获解脱。

　　我想，我一定要问问我的导师，请他告诉我，为什么来自其他国土的这些伟大的教师之中有些人竟如此的野蛮。怒容满脸的教师停止了殴打那个孩子而说道：﹁我们要延长上课时间，教育教育你们，你们应该用学习来代替无礼的举动；现在就开始。﹂我喊了起来：﹁哦！尊敬的师傅，可是我始终没有做过任何吵闹的事呀！我也必须留下来那是极不公平的。

　　那印度人向我这边转过他那张凶恶的脸来，说道：﹁你｜｜你可能是这一批中最坏的一个。只因为你是跛子才没有参加嬉闹，那并不意味着你可以逃避对你思想的惩罚。你将要留下来，和其他人一样。﹂他抬起他那些散乱的纸；我遗憾地看到那个顶上有把手的漂亮皮包，用来打开它的那个发亮的钮；由于接触我们粗糙的石头地面，已经磨损了。那印度人注意到了，吼叫道：﹁有人要为此付出很高的代价；我将向布达拉宫索取另外一个。﹂他打开皮包，很快地翻动他的文件，选拣出来。最后满意地说道：﹁今天早上我们讲完了乔答摩放弃他的宫廷生活，声明他要继续寻求真谛的生活。现在让我们继续讲下去。

　　当乔答摩离开了他父亲、国王的宫殿之后，他的心陷于紊乱之中。他经历了最令人挫伤的、意想不到的体验，当他不知道什么是疾病时看到了疾病，不知道什么是死亡时见到了死亡，并且看到了意味深长的平静、绝对的安宁，和满足。他的思想认为由于有满足神态的人是穿着一件和尚法衣的人，那么满足和内心的平静就可以在和尚打扮的人身上找到；因此他就出发去寻求内心的宁静，去寻求人生的意义。

　　他不断地漫游，越过他父亲统治的领域里去，不断地留意有学问的和尚和博学的隐士们的传说，他向可以找到的最好的教师学习，去学习随时可以学到的任何东西。当他从一位教师那里学到了那位教师可能教给他的一切之后，他就继续前进了；永远前进，永远在寻求知识，永远在寻求世上最不可捉摸的东西｜｜心境的平静、安宁。

　　乔答摩是一个头脑好的学生，他已受到生命的恩赐，被赋予一个机敏的头脑和聪慧的理解力。他能够把获得的资料在心里拣择并加以分类整理，抛弃那些对他无用的东西而只保留有益的和有价值的事物。其中一位伟大的教师对乔答摩精明而敏捷的智慧有深刻的印象，而向他要求说，他应该留下来教学；要求他完全成为一个伙伴，给与其他的学生以知识。可是乔答摩的考虑和这完全相反，但他向人解释时说，他怎么可能去教他不十分了解的东西呢？当他自己还在寻求真谛的时候，怎么可能去教别人呢？他懂得经典和经典的注释，虽然经典的内涵能给予人们一定程度的平静，但还是经常有问题和需要解决的疑难破坏了安宁，而那种安宁是他试图获得的；因此乔答摩继续他的漫游。

　　他像一个着了魔的人，像一个正在火急地赶着车子而不能休息的人，不断地在鞭策自己去寻求知识，寻求真谛。一位隐士指导他，使他相信只有苦行的生活才能够使他获得宁静。这样，一个颇为性急的人｜｜乔答摩就去试着苦行的生活。他已经抛弃一切物质的东西，他对物质的享受没有兴趣，他活着只是为了去寻求在生活背后的意义。而现在他更强迫自己吃得很少很少，正如很古老很古老的故事中所说，最后他每天只吃一粒米生活。

　　他花费了全部的时间去作最深刻的禅定，在榕树荫下保持不动。但是那稀少的饮食终于使他由于饥饿、营养不良、缺乏基本的照顾而崩溃了。有很长时间他徘徊在死亡的边缘上，但是没有达到证入正觉。他仍然没有找到安宁的秘密；他仍然没有找到生活内在的意义。

　　某些﹃朋友们﹄在他饥饿的日子里聚集在他的周围。认为一个和尚可以一天只吃一粒米活着，那是一件轰动一时的事件。认为和一位这样轰动的人物在一起，他们可能会得到很大的好处。但是，像全世界的﹃朋友们﹄一样，这些人在他需要朋友的时刻舍弃了他。当乔答摩由于饥饿而接近死亡的边缘时，他的朋友们一个个离去，漫游他处寻找在别处的轰动事件了。乔答摩现在再一次成为独自一人，摆脱了朋友们引起的分心，摆脱了追随者，自由地一切重新开始去深思人生背后的意义。

　　这个插曲是乔答摩生涯中的一个转捩点。有许多年他都在练习瑜伽，通过禁欲，使精神可以从肉身的束缚中得到自由。但是现在他发现瑜伽对他没有用，瑜伽仅仅是使整个顽强的身体获得一些儿锻链而已；而对于帮助一个人修道没有很大的价值。他也发现过这样一种苦行的生活是无用的，因为继续这样的生活只可能得到一种结果，那就是带着没有获得解答的问题死去，而他的探求目标也没有结局。他也仔细考虑过那个问题，他断定他过去那样做就像试图用筛子舀出恒河的水，或者试图用带子结扎空气一样。

　　乔答摩坐在一棵树下再次沉思；他衰弱而颤抖，就像一些长期饥饿而好不容易才从死亡的关口逃开的人一样的虚弱。他兀坐在树下面深深地冥想，思考不幸和苦难的问题。当他已经花费了不止六年的时间在寻求知识而得不到答案时，他做出重大的决定，他要坐着冥想直至他找到问题的答案再起来。

　　乔答摩坐着，太阳下山了，黑暗降临到大地，夜鸟开始鸣叫，野兽开始踱来踱去；乔答摩仍旧坐着。长夜漫漫，好不容易天上又出现一道微弱的曙光，黎明临近了；乔答摩还是兀坐冥想。

　　自然界所有的生物都亲眼看到前些日子里，瘦弱的乔答摩独自坐在树下所受到的苦难。他得到它们的同情、它们的了解，而自然界一切生物都在它们的心里考虑如何能够帮助人类从他们已陷入的艰难境况中挣扎出来。

　　老虎停止了吼叫，它们的歌唱和它们的呼唤会打扰沉思中的乔答摩。猴子停止了它们的饶舌，停止了从这条树枝荡到另一条树枝；代之以静坐期待，它们在期待着。鸟儿停止了它们的歌唱，停止了鸣啭，代之以栖在那里鼓动他们的双翼，希望由于送出爱的波和清凉的气浪能够给乔答摩一些帮助。狗儿们，习惯的吠叫声和在周围追逐的现象不见了，它们停止喧闹而走开，藏到灌木丛下面去了，藏到太阳光射不到它们身上的地方。蜗牛王看看它的周围，看见狗儿消失到树荫里。蜗牛王想道它和它的子民如何能够透过乔答摩去帮助人类。蜗牛王把它的子民召集到一起，他慢慢地带路爬到乔答摩的背上，颈部；它们群集在他那被太阳晒得通红，犹深深地沉浸在冥想之中的头上，太阳燃烧般的光线晒得竟如此灼焦；蜗牛们群集在一起用它们寒冷的身体去保护乔答摩，抵御中午阳光的热力。谁都知道：那些蜗牛使乔答摩的头脑保持凉爽，可能帮助了他作最终的探索。过去有一个时期，大自然的子民曾经是人类的朋友，它们不害怕人类，在人类以背信弃义的行为对待它们之前，一直在主动的帮助人类。

　　白昼放慢了脚步，和坐着像一尊雕像一样动也不动的乔答摩一起在拖延着时光，夜晚再次来临，天色黑了。又是一次黎明，天空出现一线微弱的亮光，接着太阳在地平线上射出万丈光芒。而这时太阳带来了佛的证觉。好像被光线一击，乔答摩领悟了，他有了答案，或者对问题的部分答案｜｜他曾被这些问题所困扰。现在，他已具有一种新知识｜｜证入正觉，他已成为﹁觉者﹂，在印度文中称他是﹁佛﹂。

　　他的精神已经被灵界方面的冥思所启发。他已经获得洞察力和记牢他在灵界中曾经见到的事物。现在，正如他所了解的，他可以不再受尘世生活中不幸的影响，不再重回尘世永无休止的出生｜｜死亡｜｜再生的轮回中。他已经得到了：人类为什么有苦难？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它的本质是什么？和如何才可以结束苦难的知识。

　　乔答摩从那一刹那间成为了觉者乔答摩，或者用印度语文说﹃佛陀乔答摩﹄。现在他再次寻思他应该采取什么行动步骤的问题｜｜他曾经苦恼过并加以探究过的，如今他应该只是去教育其他人，或者他应该让他们用他自己曾经找出真谛的方法去发现真谛呢？他也想到任何人都会相信他经历过的体验吗？最后他决定的唯一途径是将这个答案去为他们解说，告诉他们他曾经证入正觉的好消息。

　　他用脚站起来，吃了一点东西喝了一些水，起程前往波罗奈国，希望在那里可以找到五个以前和他同修的人，这些人当他在不幸中需要帮助｜｜他决定再进食｜｜时离开了他。

　　佛陀乔答摩由于困苦，身体仍旧很虚弱，所以走了较长的时间之后，他才抵达波罗奈国，并且遇见他正在寻找的那五个同修。他对他们演讲，那就是历史上所谓的﹁初转法轮﹂。他告诉他的听众苦难的原因，苦难的性质；他告诉他们如何克服苦难，他告诉他们一种新的宗教，就是我们所知的佛教。佛教的意义就是寻求再觉醒者的宗教。

　　我想，既然乔答摩会知道饥饿，我也知道饥饿！我希望这位教师能够对我们这些孩子们了解得更多一点。我们绝没有更多的东西吃，我们没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他用那单调沉闷的声音不停地长时间地嗡嗡地说着，超过了分配给他的上课钟点，而我们却饿着肚子，疲倦得要死，对那一切都厌倦了，简直不能够领会他在说的那些东西什么是重要的。

　　那个曾经作蛙跳撞进印度教师怀里的孩子坐在那里抽鼻子，他的鼻子显然受了伤，也许破了；但是他不得不坐在那里试图用手指去止住鼻子流血，试图离开那位发怒的老师远远的。于是我想，那一切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什么有这么多苦难？为什么那些的确必须尽力显示出怜悯、慈悲，和理性的人｜｜他们却代之以虐待狂的行为呢？等我的导师一回来，我就要立刻解决它，我必须更深入到这些问题中进行探究，这些问题真正地在烦扰我。而我相当高兴地看到那位印度教师看起来有点儿疲倦了，有点儿饥饿和口渴了，他老是从一只脚到另一只脚地移动着。我们孩子们坐在地上，除我以外，其他的人都交叉着腿有秩序的成排坐着，我不得不保持自己尽可能不引人注目。教师通常在我们背后巡视以便使我们不知道在这一刹那到那一刹那之间他在那里。但是这个人｜｜印度教师，他从一只脚到另一只脚地移动着，眼睛望着窗外全神贯注地在注视越过地上移动的阴影，注视经过的马匹。他作出决定，自己停住说道：﹁好啦！我们休息一会儿，你们的注意力分散了，你们不注意我的谈话，我的话能够影响你们的整个生命和你们将要来临的永恒的生命。我们将要休息一个半小时。你们随便去吃点东西，然后安静地回到这里来，我将再继续讲下去。

　　他迅速地把讲义塞到皮包里去，他很满意地啪的一下子阖上了皮包﹁敬礼！

　　于是疾风似地卷起他的黄色法衣走了。我坐着被所有这些突然的情况弄得有点发愣，接着其他的人用他们的脚敏捷地跳了起来，但是我｜｜我不得不痛苦地爬起来。我的腿一动就痛，我不得不靠着墙支持自己，而且把一条腿或多或少地推到另一条腿前面一些。直到最后一个出去了，我往下走到友好的厨僧那儿去向他解释我的境遇：我，一个无辜的人，如何由于其他人的过失而受到惩罚。他笑着对我说道：

　　"啊！那你对于一个年轻人把酥油的小团块掷向窗子下面的人有何看法？那不是你得到报应的事件吗？如果你的腿不是受了伤你甚至于可能是那事件的罪魁祸首呢？"

　　他又仁慈地对我笑着。他是一位很不错的、有趣的、厚道的老人。他继续说："吃吧！请你自己随便吃！你不需要我帮忙，自己吃个够吧！好好吃一顿在那个可怕的人再次发脾气之前回去吧！"就这样我喝了茶，吃了在早餐中已经吃过的同样的饭｜｜糌粑，吃多少年都会是一样的饭｜｜糌粑。我们西藏人没有表也没有钟。当我在西藏的时候，甚至于从来不知道有手表的存在。但是我们能够根据我们内在的某种东西说出时间来。必须依靠他们自己而不能依靠机械那新奇玩意儿的人们，发挥了某些不同的能力。因此我和我的同伴能够判断时间的消逝而准确得差不多和戴了手表的人一样。正好在过完了半个小时我们回到了教室。谨慎地走回去，安静得像老鼠在储藏室里偷吃我们的榖子那样。我们所有的人有秩序地排队进入教室，除了那个鼻子出血的孩子以外，那可怜的家伙已经去了医生那里而发现他的鼻子已经破了。因此我有了一个任务，在一根有裂缝的棍子上嵌上一张纸，纸上记载着现在已经成为病人的那个孩子为什么不能够出席的理由，把它呈递给印度教师。

　　其他的人坐着，我们在等候，我用背靠墙站着，手里拿着棍子懒洋洋地，不停地拨弄在棍子末端上飘动的纸。突然那个印度教师出现在门口并且凶狠狠地瞪着我们，然后他转过身来对我皱着眉头问道：﹁你｜｜小孩｜｜你！你为什么在那里玩棍子？﹂我带着几分颤抖地回答道：﹁先生！我从医生那里带来一封信。﹂我把棍子伸向他，他迟疑了片刻，好像不知应该怎么做，然后突然间他凶猛地一下子抢去棍子，拿起纸来看。当他看的时候脸色很不高兴，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掷开了。对我们西藏人来说这是一种重大的冒犯，因为我们把纸看作是神圣的东西，通过纸张作媒介我们可以获悉历史，而这个人，这个﹁印度圣贤﹂竟把神圣的纸张掷掉。

　　行啦！你站在那里傻等什么？﹂我看看他，又﹁傻等﹂了一下，直到看他没有意思要按刚才的无礼方式继续下去。我想如果他也算是一位教师，那么我决定我不需要作一个教师。他粗鲁地打了个手势示意叫我离开他跟前坐下。我照办了。而他又站在我们前面开始讲课了。

　　正如他告诉我们的，乔答摩发现了一条探讨真理的不同途径，这条途径谓之﹃中道﹄。乔答摩确实有过两种生活体验，生下来作为王子有极度的奢侈和舒适，有充分的舞女供应︵那位印度教师的眼睛里产生了渴望的眼光︶，他可以吃到一切的食物，可以专心享受欢乐；然后从那种情况，变得令人沮丧的贫困、受苦，由于匮乏、饥饿几乎到达死亡的边缘。但是，正如乔答摩已经理解到的，既非富人也非穷人有解决人类永生问题的秘诀。答案因此必然存在于他们二者之间。

　　佛教常常被视为一种宗教，但是在严格的意义上说它不是一种宗教。佛教是一种人生的道路，赖以生活的准则，提供一个人可以明确遵循的准则，可以获得某些果报。为方便起见佛教称为宗教也可以，虽然对我们那些真正的佛教僧人来说﹃宗教﹄这个字是错误的词汇，唯一的词汇是﹃中道﹄。

　　佛教一词是从印度的宗教教义中找来的。印度的哲学家和宗教教师曾教导认识自我的知识和精神的知识的方法，而人类面临的任务有如沿着刀刃上走，稍微倾向一边或另一边就可能引起一个人摇摆欲倒。

　　乔答摩完全了解印度的教义，因为他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印度人。但是由于他的不屈不挠，终于发现了一种中道。

　　极端的自制是不好的，因为它将导致一个人趋向一种偏见；极端放纵同样不好，因为它也一样会导致一种偏见，一个人能够把本身的条件视如弦乐器上的调音适当地调整就能得利。例如一只吉他，如果一个人把乐器上的弦调得过紧，终于调到绷断的边缘以致最轻微的一碰也将引起弦的突然拉断，因此，过分收紧就会缺乏和谐。

　　同样的，如果一个人把一件弦乐器所有上紧的弦都放松，将会再次发现缺乏和谐。只有当弦正确地和精密地调好了音，这样才能得到和谐。正如人们的情况一样放纵或过分受苦都会缺乏和谐。

　　乔答摩系统地阐述了中道的信念并且制订出一个人能够藉以获得幸福的箴言，他所说的箴言之一是：﹃如果他实际去寻找，寻找的人就可以嬴得幸福。﹄

　　有一个人提出的一批问题之中，有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我不幸福？﹄那是一个最常提出的问题。佛陀乔答摩问道：﹃为什么他不幸福？﹄他沉思再沉思；并且对这个问题思考再思考。他得到了这样的结论：甚至一个新生的婴儿也有痛苦，一个新生的婴儿哭号是因为出生的严酷考验，因为在出生时疼痛和缺乏舒适。当婴儿不舒服时他们就哭号，而当他们长大后，他们可能不哭号，但是他们仍然寻找办法对他们的不快乐、他们的不满足，和他们的真正痛苦发出声音来。但是一个婴儿不考虑他为什么要哭？他只是哭，他只是简单地作出反应像一个自动装置。某种刺激引起一个人哭叫，另外一种刺激引起一个人笑，但是苦难｜｜疼痛｜｜只有当人们发问，我为什么受苦？我为什么不幸福？它才成为一个问题。

　　研究显示许多人在十岁的时期就遭受若干程度的痛苦，而他们也感到惊奇为什么他们会受苦？但是这种情况直到乔答摩三十岁还没有出现，因为乔答摩的双亲做了一切他们所能做到的事情，以防止他去忍受任何形式的痛苦。被过份防护和过分放纵的人都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不幸，以致于当不幸终于冲向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处于不知道如何处理事物的境地并且招致精神和神经的崩溃。

　　任何人有时都会面对苦难和面对引起苦难的原因。任何人都不得不忍受肉体上，或精神上，或心灵上的痛苦，因为没有痛苦就不可能有在世间的任何学识，就不会有任何净化或者驱除目前在人类心灵周围的杂念。

　　乔答摩没有发现一种新的宗教；乔答摩的全部教导，乔答摩对整个人类知识的全部贡献是集中在有关痛苦和幸福的问题。在他禅定期间，自然界的生物都保持安静，那样他可以不受烦扰，同时蜗牛在冷却他那被阳光晒热的头，乔答摩领悟了痛苦、领悟了苦难的原因，并且达到了知道如何克服苦难的地步。他把这些成果教给他的五个同修，而他所教导的这些东西变成四条原理，整个佛教的结构就支撑在这四条原理上。它们就是四圣谛，我们将过一会儿再加以论述。

　　夜晚的阴影降落了，黑夜降临得这样快而我们仅仅能够相互看见、印度教师朦胧的身影映照在窗上，他的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描绘出来。他继续讲着或是忘记了，或是不理睬这个事实：我们这些孩子还必须去做午夜法事，我们必须起床做四点钟那场法事，然后我们必须在早晨六时再起床。

　　最后他似乎自觉到他正逐渐疲倦起来，他似乎也明白他站在黑暗中背对着星光，也许只是在浪费时间，因为他不能看到我们，他不知道我们是在注意听讲，还是坐在那里睡觉？

　　突然他把手在讲经台上一拍﹁司旺！﹂那响声是震撼性的｜｜意料不到的｜｜我们所有的孩子都骇得跳了起来，身体跳离了地面好几寸。然后我们都迟钝地、没劲地、砰地一声跌了回去而感到意外地发出了哼声。

　　那印度教师在那里站了一会然后只说了一声：﹁解散，﹂就大踏步走出房间去了。我想他倒悠哉悠哉，他只是一个客人，他有特权，没有人会要求他做什么。如果他想要这样做的话，他现在就可以去他那小房子里整晚休息。而我们却不得不到庙里去做法事。

　　我们用脚僵硬地爬起来，所有的人中数我的脚最僵硬。然后蹒跚地走出黑暗的房间，走进更黑的回廊。教室里没有灯，我们的课程上到这样一个时候是不经常有的。然而，我们对回廊很熟悉，我们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回廊走，直到我们来到一条主要的回廊为止，当然，在那回廊里是用闪烁着的酥油灯照明，灯放在离头上几寸高处的墙上。有两个和尚他们经常的任务是把灯装满酥油和使灯蕊在液体的油面上浮起。

　　我们继续蹒跚地往上走回宿舍，我们不再罗唆立即倒在地上，试图在喇叭和海螺叫唤我们去做午夜法事之前得到一点儿睡眠。

　　第四章 圣塔探秘

　　我蜷缩在巨大的壁垒下，把自己紧紧地蜷成一个球，我打算由细长的空隙中望过去。我的腿在和我开玩笑，像两根烧灼的火柱，我恐怕任何时候都可能爆出血来。但是我不得不停住，不得不惊恐地缩挤着躺下，忍受那种不舒适，以浏览远处的地平线。这个地方，现在我所处的位置，几乎是世界的顶端！我的直觉告诉我：要是不长翅膀或者用一些强有力的风筝放上去，我不可能上得更高了。风在我的周围旋转和呼啸着，撕着祈祷者的旗帜，在金墓塔顶下面怒吼着，随时把微细的山尘雨吹到我没有防护的头上。

　　一大早我带着恐惧和战栗偷偷地跑出来，通过极少使用的走廊和通道，由这条秘密路径前进。

　　我有时驻足倾听稀稀疏疏的每个脚步声。我极端谨慎地终于出现在神圣的屋顶，这屋顶只有至尊一个人和他非常亲密的好朋友才可以自由进出。这里有危险；在想到这种危险时我的心重新悸动起来，如果我在这里被抓住，就可能以最可怕的羞辱方式被驱逐出佛教界｜｜被赶走。然后我做什么呢？惊慌在我的内心涌现出来，有很长一阵我都想要逃回较下层属于我的地方，这时候常识阻止了我，要是我现在走下去，我的任务就没有完成，那可能是一次真正的失败。

　　被耻辱地赶走吗？我将去做什么呢？我没有家，我的父亲曾经告诉过我那个﹁家﹂对我不再是一个家了｜｜我必须在生活中自寻出路。我旁徨的眼睛瞅住闪烁的乐河，看着牛皮筏上漆黑的船夫，我的心里很清楚，那就是我可能做的行业，我将成为一个船夫！为了最大的安全我沿着金屋顶的边缘渐进，万一至尊冒着这阵风出来，从他的视线中看过来我仍然是安全的。我的腿因为过劳而颤抖，肚内也饥肠辘辘。忽然劈历啪啦的下了一阵雨，这解决了我一个问题，我弯下腰在才形成的一个小水坑里湿润了我的嘴唇。

　　他决不会来吗？我忧虑地向远处的地平线上仔细察看。然后，用手背擦擦我的眼睛再次睁大地注视着。那里有小小一团尘土的云！来自帕里的方向！约有片刻的时间，我忘记了腿的疼痛，也忘记了在那里观看始终存在的危险。我站着睁大眼看，很远很远有一小队骑马的人沿着拉萨山谷正在接近。风暴在增大，由马蹄扬起的尘云几乎在它一形成时就被风暴刮走了。我眯着眼吃力的看了又看，试图从刺眼的风中护住眼睛而不至于错过任何东西。

　　树被狂风吹得弯了下来。树叶被吹得疯狂的飘动，接着掉落而被风吹得不知去向了。蛇庙旁的湖水不久前仍像镜样的平静，如今却是波浪汹涌翻腾直扑向前，疯狂地拍在远岸上粉碎了。鸟儿，聪明地依据我们这里的气候，保持头对着风的姿势，谨慎地跑到掩蔽的地方。风吹在祈祷旗上，几乎折断旗杆，而发出一阵可怕的喀喀喀响声。同时从固定在屋顶下面的大喇叭那里发出嘶哑的巨大吼声，好像风在它们的吹口周围消退和打漩。在这里，金顶的最高处我可以感觉到房屋在战栗，奇怪的碎屑，和积尘飞絮从屋椽下面飞掉下来。

　　一个可怕的预感令我及时转过身去，瞥见一个鬼样墨黑的人影向着我冲过来。粘糊糊的手臂要伤害人似地搂住我、窒息我、给我猛然一击。我不能叫喊｜｜我没有了呼吸！一团散发恶臭的乌云裹着我，令人作呕的气味使我恶心。没有亮光，只有吓人的黑暗和难闻的气味！没有空气，只有令人欲吐的气体！

　　我发着抖，我的恶报已经找上了我。一个邪恶的幽灵在袭击我，而且大概要把我摄走。哦！我喃喃地说道：我为什么要不遵守戒律而爬到神圣的地方呢？可是我的劣恨性占了上风。不！我不能被恶魇摄走。我要战斗，不论什么鬼怪也要和它战斗。发狂似的，盲目的惊慌和暴怒，使我大骂起来，把﹁恶魔﹂一大块，一大块地撕下来。我充满宽慰的心情，近乎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高声的笑着。我刚才是被一顶很旧、很旧的山羊皮帐篷骇住了，那顶帐篷腐朽邋遢被风吹到我身上。现在它的碎片被风带到拉萨的方向去了！风暴已经获得了成功；它带着一声胜利的欢呼，刮起一阵狂风，吹得我沿着滑溜的屋顶滑走，我那双手着急得乱抓，找不到一个可以握牢的东西，我试图强制自己固定在屋顶上，但是这一切都没有用。我滑到了真正的边缘，踉踉跄跄地，摇摆不定地，最后轻如羽毛般地落到一个惊愕的年老喇嘛的手臂里，他咧开一张嘴看着我，我的出现对他来说好像我是来自天上，由风而来的！

　　当暴风向拉萨吹走时，一切纷乱和骚动都过去了。风势缓和了而现在只有如同有所思般地叹息围绕着金色的屋檐和轻轻地吹奏着大喇叭。在头顶上面的云仍然一直在奔驰，越过山脉，奔驰的速度使它们被激成碎片。可是，我并不是这样的平静，在我的内心仍有许多风暴。﹁抓住了！﹂我对自己抱怨说。像个最大的傻瓜在喇嘛寺里给抓住了。现在我不得不去做一个船夫或者牧牛人。我现在真正的为难了！﹁先生！﹂我发出颤抖的声音说道：﹁墓塔管理喇嘛，我是：：﹂﹁是的，是的，我的孩子，﹂老喇嘛安慰着我说：﹁一切我都看到了，我看到你从地上被风拥走，神灵保佑你！﹂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仍然把我抱在他手里｜｜他曾诧异得目瞪口呆以致于不可能仔细地想想以前发生的事情。他轻轻地把我放下。我偷偷地向帕里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不！我现在不可能看到他们。他们一定已经歇宿，我：：﹁尊敬的管理人！﹂一个声音叫道：﹁你看见那个孩子飞过山去了吗？神灵摄走了他，祝他的灵魂平安！﹂我转过来看。在一个小天窗口里是一个叫做提蒙的老和尚，他是那些较为单纯打扫庙宇的人之一，而且是一个临时的佣工。他和我是老朋友。现在，当他注视着我时认出了我，他的眼睛惊奇地睁大着。

　　﹁圣母多尔玛保护你！﹂他大声叫道：﹁竟然是你！几天前一阵暴风把你从这个屋顶吹走，而现在另外一阵暴风又把你放回来了。那真正是一个奇迹。﹂﹁但我是｜｜﹂我开始说道，但那个老喇嘛插进来说：﹁是的，是的！我知道，我看到整个情况。我来执行任务的期间看到一切都妥当，而你飞起来越过屋顶落到我面前！﹂我感到有点儿忧郁，原来他们以为那顶腐朽的、已撕裂和磨损的、老旧山羊皮帐篷是我了！哦好的，让他们这样认为吧！于是我想到我曾经是如何的害怕、以为恶魔在和我战斗。我谨慎地查看我周围是否可以看到有任何旧帐篷。不，在我和它作斗争时已经把它撕碎了，而所有的碎片都已经吹跑了。

　　﹁看呀！看呀！﹂提蒙尖声的叫喊起来：﹁有证据！看他身上，看他身上！﹂我低下头来看看自己，我看到有一祈祷旗的带子缠绕在我周围。我仍然抓牢半面旗在手里。老喇嘛嘴里发着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的声音带头走下去，但是，我突然转身冲到墙边越过壁垒再次用力往墙外看，希望能见到我敬爱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由远处进入我的视线。但是那曾经吹走我的猛烈狂风，现在正扫下山谷留下漫天飞扬的尘土、飘舞的落叶，而且毫无疑问还有老旧山羊皮帐篷的残片，而远处却被完全遮掉了。

　　墓塔老管理人走过来和我一起越过壁垒往外看。﹁对啦！对啦！﹂他说：﹁我看见你从墙的另外一边被刮升起来的风支持着飘飞到我面前，接着我看见你落在金色墓塔顶上非常高的部分，我不忍看，我看到你为保持你的平衡而挣扎，我用手盖住了我的眼睛。﹂我想，这也是一件好事情，要不然你可能已经看到我击退老旧山羊皮帐蓬，而且你可能已经知道我一直就在那上面。那么我将要处于困境中了。

　　当我们转身走过通向下面另外一些建筑物的门口时，有人喋喋不休地在谈话简直是一派胡言乱语。有一群和尚和喇嘛，每个人都证明他们曾经看到我由山路的下段处被狂风吹起来，抽动着手臂一直向上升，他们认为我将要冲到墙上或者一直吹过布达拉，他们没有一个人预期能看我再活着，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通过尘土和刺痛人的大风认清那并不是我被风吹得升了起来，而是山羊皮帐蓬的一部分。

　　﹁嗳！嗳！﹂有一个说道：﹁我亲眼看到的｜｜真正用我自己的眼睛。他在那儿，在地上避风而﹃噗！﹄一声！然他用他的手臂一拍动从我的头上飞过去。我想，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事情。﹂另外一个说道：﹁对了！对了！我正由窗子望出去，对骚动感到奇怪，而正好看到这孩子向我吹来，吹得我满眼里都是尘土。当他飞过我时几乎踢着我的脸。﹂﹁那算什么！﹂第三个叫起来：﹁他撞着我，几乎把我的脑浆都打出来。我在外面人行道上，他飞来从我身边过去了，我试图抓住他，而他几乎撕走了我的法衣｜｜他正好把法衣拖过我的头，弄得我看不见了，有一阵子看不到东西；当我能够再度看见时，他已经飞走了。哎呀！我想，他的末日已经到了，可是现在我看见他仍然在这里。

　　我由这个人手上被逐一的传送过去，完全像一件获胜的奖品｜｜奶油雕像｜｜一样。和尚们摸摸我，喇嘛们戳戳我，而没有一个人想让我解释我并没有被吹到屋顶上，但是却在屋顶上几乎被吹走。﹁一个奇迹！﹂在外边的一个老年人说。然后,哦！注意，来啦！院长上座来啦！﹂人群尊敬地为穿金色法衣的人让路，他现在出现在我们中间。﹁什么事？﹂他问道：﹁你们为什么聚集在一起？解释给我听听。﹂当他转身向着在场最年长的那个喇嘛时说。事件就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和从人群中不断添加的帮腔中被﹁解释﹂了。我站在那里真希望地面能够打开好让我掉下｜｜去厨房！我饿了，自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没有吃东西。

　　﹁跟我来！﹂院长命令道。那位年长的喇嘛握着我的手帮助我。因为我已疲倦、恐惧、疼痛和饥饿了。我们走进一间我从前没有见过的大房间。院长上座自己坐下，他在想着刚才告诉过他的事情而沉默不语。﹁再讲给我听，一点也不要省略，﹂他对那个喇嘛说。因此，我再一次听到我的﹁不可思议的从地面飞到神圣者的墓塔的情况﹂；就在这时我那空了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大叫起来。示警似的辘辘声表示它需要食物。院长忍不住想笑，说道：﹁带他去好让他可以吃点东西。我料想对他的严峻考验已经使他过度劳累了。顺便请那位可敬的草药专家秦喇嘛检查一下他的伤，但是先让他去吃点东西。

　　食物！真好吃！﹁罗桑，你肯定有一种起伏的生活，﹂友好的厨师和尚说：﹁起先你从屋顶被吹走抛落在山上。现在他们告诉我你曾经从山脚下被吹到屋顶！魔王只寻求他自己这种有起有伏的生活！﹂他走开了，对他自己的智慧感到暗喜。我没有理会他的话，他常常对我很友善并且在许多小的方面帮助我。另外有个朋友在问候我，一阵急躁的，喵！喵！喵！的鸣叫声在响着，并且亲热的轻撞我的腿，使我低头下视。一只猫来要求我也关心它一分。我懒洋洋地把手指在它的脊背上上下抚摸着，使它的叫声愈来愈大。一阵轻轻的沙沙声来自大麦袋的方向｜｜它不声不响像闪电似的跑过去了。

　　我移到窗口尽力向外探视到遍及整个拉萨，由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领导的那一小批人连一点迹象也没有。他已经被风暴摄去了吗？我感到惊异。为什么这么久他还没有回来，我也感到纳闷。﹁：：那么，明天，唉！﹂我转过身去。厨房里有一个食客在说某件事情而我只听到末尾那点。﹁是的，﹂另外一个说：﹁他们今晚停留在色拉寺明天回来。﹂﹁哦！﹂我说：﹁你们是在谈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吗？﹂﹁是的！似乎我们将不得不再忍受你这讨厌的家伙一天，罗桑，﹂食客中的一个说道：﹁但是这提醒了我｜｜尊敬的医生正在等你呢；你最好快点。﹂我郁闷地垂着头弯着腰走开，想到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苦恼，为什么我的导师必须停留在旅途中，并且在色拉寺待一天又一个晚上？在我的生活领域里，我认为只有我的事情是最重要的，我并不了解明雅唐达普喇嘛在为其他人所做的伟大工作。我低着头沿回廊去医生的诊所；他刚刚走出来，可是当他看到我时，他抓牢我的手带我进去。﹁你究竟在干什么？每次你到布达拉来总是有意外事件或新闻。﹂

　　我郁郁不乐地站在他面前，只是告诉他目击者所见的有关风和有关大风暴的事。我没有告诉他我是早已在金顶上了。因为，我知道，他第一个想法可能是去向至尊报告。

　　﹁好的，脱掉你的法衣，我替你检查一下伤势然后对于你的情况我必须写一份报告。﹂我耸肩脱掉法衣把它掷在一条矮凳子上，医生跪着探查和用针刺看看是否有任何骨折或肌肉撕裂。他颇为感到诧异除了我已受伤的腿之外，我唯一的伤只是覆盖着些蓝黑色的瘀伤，一些发黄的次要病灶而已！

　　这里有药｜｜把它拿去，彻底地在身上擦透，﹂他站起来说道：并且走到一个高架旁，拿下一个里面灌满一些草药软膏的皮壶，散发出很浓厚的臭气。﹁不要在这里擦，﹂他说：﹁毕竟那是你身上的瘀伤，我不想给臭气薰出去。﹂﹁尊敬的医生，﹂我说：﹁我的导师正停留在色拉寺是真的吗？﹂﹁是的，他正在那里治疗一位院长，一直要到明天很晚的时候，我们才能盼望他回到这里来的。因此我们不得不忍受你这讨厌的小家伙一段较长时间。﹂他说，然后狡猾地加上一句：﹁你将能够享受我们所尊敬的访客｜｜印度教师｜｜的讲课。﹂我望着他并且脑子里出现这种想法，这位老医生并不比我们更爱那位印度教师。不管怎样，现在没有时间去研究它了。太阳已经直接照在头顶上那是我要再去课堂的时候了。

　　首先我到宿舍里脱去法衣，在身上涂擦散发臭气的软膏，然后在法衣上擦干净我的手，再把法衣穿上回到课堂里去。我在课堂的后部找了个尽可能远离印度教师的位置。

　　其他的孩子走了进来｜｜很小的孩子，中等身材的孩子，和大孩子，所有的孩子都在一起塞满了教室，因为这是一件特殊的事情，有一位非常有名的印度教师来访问而认为这对我们孩子们是有益的，因为这是以另外一种文化来进行教育让我们倾听佛理。

　　当我们坐着等候教师的时候可以听得出孩子们用鼻子使劲嗅的声音。靠近我的孩子就移开了，因此老师到达的那个时候我独自一个孤零的靠墙坐着。孩子们都离开我十二尺左右形成了一个半圆形。

　　印度教师带着他那个讨人喜欢的小皮包来了，可是在用力闻着，疑惑地在他周围看来看去，他的鼻孔在猛力的嗅着发出了响声。在走到门口和讲台之间的半路上他停了下来，四处查看，于是他看到我独自一个人坐着。他向我走过来但是很快就退却了。房子里有这么多孩子，所以十分暖和，伴随着暖和的热气，软膏的臭味变得愈来愈刺鼻。印度教师停下来，把一双手放在屁股上，他瞪眼看着我说：﹁我的孩子，我相信，你是这个地方最大的麻烦制造者。由于你在山边飞起落下，推翻了我们的信念。我从自己的房间里看到了一切，我看见你在远处升起，在那奇怪的瞬间一定是有魔鬼在教你做些事。而现在｜｜哦！｜｜你又放屁！﹂﹁尊敬的印度老师，﹂我回答道：﹁我没有办法不发出臭气，我只是用了尊敬的医生所用的软膏药方，而且，﹂我非常大胆地加了一句：﹁那对我很不利，因为药料公然地从我身上直往外冒出气味来。﹂在他的嘴唇上没有一点儿微笑闪现，他只是轻蔑地转身走向讲台去。

　　﹁我们必须继续讲我们的课，﹂印度教师说道：﹁因为我将很高兴就要离开你们去更加文明的印度去旅行。﹂他整理他的文件，慢吞吞的环顾一下，多疑地看着我们所有的人，看看我们是否在注意听，然后他继续讲道：﹁乔答摩在他行脚期间考虑了许多问题。他旁徨了六年，花费了许多时间去追求真理，寻找真理，寻找在人生背后的目的。当他行脚时他遭受到艰难，穷困，饥饿，而他首次出现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不幸福？﹄﹂

　　﹁乔答摩不断地仔细考虑这个问题。当自然界的生物在帮助他的时候，答案就出来了。蜗牛冷却他的头，鸟儿给他扇眉毛，所有其他生物都保持安静好让他不被打扰。他断定有四种真理，他称之为四圣谛，那是人类逗留在世上时的规律。﹂

　　﹁诞生是苦恼，佛说。一个孩子被生出来时，他的母亲会引起疼痛，而对婴儿也引起疼痛，只有通过疼痛一个人才会出生到世上来，出生这件事引起别人的疼痛和苦恼。衰老是苦恼，当一个人逐渐年老时他身体上的细胞就不能够照着熟知的模式再行补充；衰老到来了，器官的功能就不再正确的运转；出现了变化，因此而苦恼。一个人不可能逐渐年老而没有苦恼。疾病是苦恼；当器官强迫躯体去进行调整以适应新的环境时，要衰竭的器官正常地运转就有疼痛，苦恼。是故疾病引起疼痛和苦恼，死亡是疾病的终结；死亡带来苦恼，不是死的行动本身，而是带来死亡的条件在它们本身中存在着痛苦。因此，我们是不幸福的。﹂

　　我们憎恨的事物出现了会引起苦恼，由于我们不喜欢的事物出现了，我们处于不安和挫折中。由于和我们所爱的事物分开，会使我们不愉快；当我们和一个亲爱的人别离了，或许没有了消息，什么时候我们将再和他在一起呢？于是我们受到苦恼的煎熬，我们遭受了挫折，是故我们不幸福。﹂

　　对于欲望，我们得不到所欲得的东西，那就引起苦恼，那是失去快乐的原因，苦恼的原因。因此当我们有欲望，而得不到满足时，于是代之以苦恼和不愉快。

　　死亡只会带来平静，死亡只会从苦恼中带来解脱。所以很清楚的，依恋生存就是依恋痛苦，依恋生存就会使我们不幸福。﹂

　　那个印度教师注视着我们，并且说道：﹁佛，我们神圣的乔答摩，不是厌世的，而是现实的。乔答摩领悟到，一个人在接受事实以前不能消除苦恼。一个人要直到能够理解为什么会有苦恼才能够沿着中道前进。﹂

　　我认为，教义强调了许多有关苦恼的问题，但是我想起我亲爱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曾经对我说过：﹁罗桑，让我们考虑一下乔答摩真正说过些什么？他没有说过每件事情都引起苦恼。不论经典上怎么说，不论伟大的教师们怎么说，乔答摩在任何时候都不曾陈述过每件事情都是苦难。他真正说过的是任何事情都包含有苦恼的可能性，由此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生活中的任何意外都能够引起苦恼或者不舒服或者不协调。只是可能！任何地方都没有叙述过凡事都一定引起苦恼。

　　对于这位伟大的人物说过或者没有说过的话竟有许多这样的误解：乔答摩有这种信念即苦难、痛苦，远远超过仅仅是肉体的苦难，仅仅是肉体的痛苦。他始终强调精神上由于情绪失去功用的苦恼才是更大的痛苦，才是更大的不协调，有甚于任何可能引起的仅仅是肉体的痛苦或不愉快。乔答摩教导说：﹃如果我不幸福那是因为我不是在幸福的生活，因为我不是生活在自然和协调之中。如果我不是协调地生活，那是因为我没有学习到去接受如斯的世界，这世界也具有它的一切不利和苦恼的可能性。我只能够通过领悟不幸福的原因和避免那些原因，才能获得幸福。﹄﹂我忙着想这些话和在想软膏所引起的可怕恶臭，在那时印度教师又啪的一声敲他的讲台，并且说：﹁这是第一圣谛。现在让我们讨论第二圣谛。﹂

　　乔答摩对他的弟子讲道，那些弟子以前当他们感觉他经常背离他自己的训诫时脱离了他，但是现在他们又再度回到他的座下，成为乔答摩的弟子。他对他们说：﹃我只教两件事：苦难和从苦难中求得解脱。现在这个圣谛就是关于苦难的起源｜｜强烈的贪恋，引起欲望不断重新形成；强烈的贪恋是和求得感官上的快乐和在各处追求满足相互伴随的。它执意贪求感官上的满足，或者渴望幸运和世界上的财富。﹄﹂

　　﹁当我们被教导说，苦恼随着我们曾经做错某件事情而来，它是对世界所有的一切采取错误行为的结果。世界本身不是一个坏地方，但是世界上有些人使它显得很坏，而那是我们自己的行为，我们自己的错误，使世界看起来似乎是这样的坏。每一个人都有欲望，或者贪恋，或者色欲，它使人们去做一些能令心情较为稳定的事情，当没有这样的贪恋和色欲时，人们可能就不做这些事了。﹂

　　佛的伟大教导是﹃有贪恋的人不可能自由，不自由的人不可能快活。﹄因此，克服贪恋是走向愉快的一大步。﹂

　　乔答摩说每个人都不得不为他自己找快活。他说有一种快乐不能给人以满足，只是一种瞬间即逝的事物，这种类型的快乐是：一个人，他或她想要经常改变，常常想要跑到周围去看看新鲜的情景，去会见新来的人，就可以得到的那种快乐。真正的快乐是这样的快乐，它给人以深深的满足，给人的灵魂从不满足中得到解脱。乔答摩说：﹃当我随着快乐之后却发觉坏的性质发展了，好的性质消失了，那么这种快乐就要避免。当我在快乐之后发觉坏的性质消失了，而好的性质发展了，这种快乐就要追求。﹄﹂

　　那么，我们必须停止追求无益的新鲜事，那些进入到下一个世界中不能容忍的事情，我们必须停止试图满足那种我们满足了它们，它们就会产生出更多贪恋的事情。而代之以，认真的去思考我们真正要寻找的是什么？我们将如何去发现它？我们必须考虑我们所贪恋的性质，我们贪恋的起因，而我们了解起因，那么我们就能够找到消除它的办法。﹂

　　我们的教师正热中于他所讲的课题，对于闻到的草药油膏味已经不太感到烦恼了，因为他说：﹁我们将休息一会儿因为我不想使你们的精神过度紧张，我发觉，毕竟你们的脑力不是我那些印度学生的那种脑力。﹂

　　他收拾起他的讲义，把它们放进小箱子里小心翼翼地啪的一下锁上了。当他走过我身旁时就憋住了气不敢呼吸。其他的孩子们仍然坐在那里好一阵子，等他的脚步声在远处消失掉。于是有一个孩子转过身来对我说：﹁呸！罗桑，你在发臭气！一定是因为你和魔鬼混到一起和他们到天上飞上飞下。﹂我很理直气壮的答辩道：﹁对啦！如果我曾和魔鬼混在一起，我将不能和他们飞到天上，相反地，如同每一个人都知道的我飞上去啦！

　　我们大家都散去各走各的路。我走到窗子跟前郁郁不乐地朝外看，心里奇怪我的导师在色拉寺做什么？奇怪为什么我要把时间都花在和印度教师泡在一起，而我根本不喜欢他。我想如果他正如他自己所想像的那样，是一个这样好的佛教徒，那么他大概会更了解和同情小孩子。当我正在那里想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喇嘛匆匆忙忙地跑进房子里来。﹁罗桑！﹂他说：﹁快来，至尊要见你。﹂然后他停下来说：﹁呸！你怎么搞的？﹂因此我告诉他关于草药油膏的事，而他说：﹁让我们赶快去找医生看看，在我们去见至尊之前看他有什么办法去掉那臭气。来｜｜快点。﹂

　　第五章   晋见达赖至尊

　　我们一起冲过回廊跑到医生诊室去。﹁一起？﹂不完全是！那位年轻喇嘛是冲过去的；我是用摇摇晃晃的脚在后面跟着，因为他抓牢我的法衣在前面拖着我走；我只要还有劲就不断地低声咕咕哝哝地发牢骚。我被风从地面吹走落到屋顶上的事使每个人都来烦扰我。哦！我在想，现在我几乎也相信我被风吹起来了。哦！我感到奇怪：至尊是怎么想的？或者是他了解到什么了！

　　我绕着墙角滑过去给拖曳到医生办公室里。医生正在吃糌粑。看到我们他停下吃饭抬起头来，又看见我的时候他的嘴就不再张开了，而手则在嘴和碗之间徘徊。

　　﹁你又来啦？你！这个时候你来干什么？﹂那个年轻喇嘛兴奋和焦急得喘不过气来，他气喘吁吁、结结巴巴，连珠炮似地把话迸了出来，说话的速度快得几乎要把舌头绊住。

　　﹁至尊现在要见罗桑，我们有什么办法吗？﹂医生叹口气放下他的碗，在法衣上擦干净他的手指。﹁如果我就这样带他去，至尊不仅可以看到他，而且先闻到他，﹂那个年轻的喇嘛焦躁地抱怨说。﹁唉！唉！我们能够做点什么把他弄香呢？﹂医生嘻嘻地笑着说。然而当他想到至尊时很快就变得严肃起来。﹁啊！﹂他说：﹁我只是开开玩笑，我正在试用一种新药膏，他是合用的。那也是一种可以喷洒到柱子上和墙上使狗闻了都要躲开的药膏，但它是一种治﹃瘀伤﹄的药。现在，让我想想！﹂

　　那个年轻喇嘛和我都有点尴尬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狗都会嫌，好呀！那一定使我也变得讨厌了，但是现在怎么办呢？竟然这位老人家在开我的玩笑，他是在开玩笑吗？好的，我想，现在玩笑要开到他身上了｜｜在达赖喇嘛知道它的味道之前他自己怎么可以不先闻闻呢？他一跳站起来满意地弹着手指劈历啪啦地响。﹁脱掉你的法衣，﹂他命令道。我再一次耸肩脱掉我的法衣；医生走进旁边的屋子里一会儿他出来了，带着一个皮桶子装着有香味的液体。他把我推倒在诊所里的一条小排水渠上，倒转桶来把里面的液体倒在我的头上。

　　我用独脚跳了又跳，那药料是收歛性的，我感到我的皮似乎被剥掉了。医生迅速地抓来一块破布擦拭我的身体，使身上通红，刺痛得厉害，但是闻起来是香的。﹁好啦！﹂他满意地喊道：﹁你对我已经够麻烦的了，也许﹃疼痛疗法﹄将会对你有吓止作用，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再来。﹂他回到另外一间房子里，转回来时拿着一件干净的法衣。﹁穿上它，﹂他命令道：﹁我们不能让你去见至尊时像个吓鸟儿的稻草人。﹂我全身又痒又痛，穿上衣服后质地粗糙的法衣使事情更加糟糕。但是那位年轻的喇嘛和医生似乎对那种情况毫不关心！﹁快点！快点！﹂年轻的喇嘛说：﹁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拖向门口。我勉强地走动着，在地面上留下芬芳的湿脚印。﹁等等！﹂医生叫道：﹁他得穿上凉鞋！﹂一阵风似的他不见了。然后看见他带来一双凉鞋。我把脚插进去，发现那只凉鞋的大小足以放进

　　我的两只脚。

　　﹁哦！﹂我惊叫道：﹁它们太大啦，我会在鞋上绊倒的或者鞋会松掉的，我要我的那双鞋！﹂﹁哦！你有一双鞋？﹂医生怒喝道：﹁真是一堆麻烦，经常找麻烦。等等！我一定让你穿得正合适，不然你会在至尊面前掉下鞋来给我丢脸。﹂他踉踉跄跄地团团转，瞎摸乱找一气，终于弄出一双凉鞋来非常适合我穿。﹁走吧！﹂他喊道：﹁不要再到我这里来，除非是你要死了！﹂他发着脾气转身走开，继续吃他那餐中断了的饭。

　　年轻的喇嘛带点担心和兴奋，气喘地问道：﹁我们耽搁了时间怎样去解释呢？﹂好像我能够给他答案似的。我们赶紧沿着回廊走，很快又有另外一个年轻的喇嘛追上来了，他有点激怒地问道：﹁你们到那里去了？至尊正在等呢｜｜他可是不喜欢老在等着！﹂我们没有时间去向他解释：：。

　　我们赶忙沿着回廊走，爬上一层，而那层上面｜｜还有另外一层。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大门口，有两个大个子的警卫在守卫着。他们认得那两个年轻的喇嘛，就让到一边，于是我们进入到达赖喇嘛的私人住所。突然先前那个年轻的喇嘛停住脚步把我推靠在墙上。﹁站住别动！﹂他说：﹁我必须看看你整齐不整齐。﹂他上上下下地看看我拉拉这一个摺子，盖盖那个摺子﹁转过身去，﹂他命令道，用眼睛仔细地看我希望我跟一般的小沙弥一样整齐。我转过身去面对着墙，他再拉拉曳曳把我的衣服弄直。﹁你是个腿受了伤的孩子，好啦！至尊知道这件事。如果他叫你坐，你就尽量坐得庄重些。行啦！转过来。我转过身来看见另外一个年轻的喇嘛已经走开了。我们站在那里等，一直等到我的膝盖都筋疲力竭了。一切都那样匆匆忙忙地赶，而现在我们却等着，我想，为什么我必须要做和尚呢？

　　里面的门打开了。一个年纪较大的喇嘛走了出来，那年轻喇嘛向他鞠躬，然后退出去。是一位高官了，但这位老喇嘛是谁呢？他看着我，上上下下地看并且问道：﹁没有人帮助你能够走吗？﹂﹁大师傅！﹂我回答道：﹁有些困难但能够走。﹂

　　﹁那么来吧！﹂他说，转过身慢慢地领着路走进另外一间房，穿过它。走到一条回廊里。在一个门口他敲了敲门走进去，打手势叫我等在外面。﹁陛下，﹂我听见他用尊敬的声音说道：﹁那个孩子罗桑他的脚不好走，医生说他的挫伤很厉害而他的腿还没有治愈。﹂我未能听到答覆，但是一会儿之后，年老的喇嘛走了出来并且低声耳语道：﹁进去，站着，三鞠躬，然后在得到指示往前走时就前进。要慢慢地走，不要跌倒了。现在进去！﹂

　　他轻轻地牵着我的手带我穿过门说道：﹁陛下，这是那个孩子罗桑！﹂在离开之前他关上了我身后的门。由于情绪激动和恐惧使得我有点不知所措，我踌躇地鞠了三个躬，希望我鞠的方向是对的。﹁过来！我的孩子，过来坐在这里，﹂一个深沉，温暖的声音说道。这个声音在一次以往的访问中我曾经听到过一次。我向上看首先见到藏红色的法衣，太阳明亮的光线通过窗子射进来，照在藏红色的法衣上，法衣柔和地发着光。藏红色的法衣上在它上面有一张仁慈而坚定的脸，一个经常作出决定者的脸，一位圣贤，我们尘世间的神的脸。他坐在一张高出地面的小讲坛上，歇息在红色的垫子上衬着那藏红色的法衣，他以莲座的姿势坐着，握着双手，在他前面的膝盖和脚上盖着一块金色的布。他前面摆着一张矮桌子，桌上只放着少数几件东西：一个小铃，一个符咒盒，一个祈祷轮，和一些政府文件。他留着胡须，须的末端在颏下面些微地下垂着。他的脸含着仁慈的微笑，但是也有苦难的痕迹。在他前面小桌子的旁边有两个坐垫放在地上，他移移坐垫说：﹁我知道你的伤势，怎样舒服就怎样坐吧！﹂我非常感激地坐下了。由于到处赶会，由于所有的兴奋

　　｜｜这一切都在我身上产生了影响，带着疲乏我轻微地哆嗦着。

　　﹁就这样！﹂陛下说：﹁你曾经历过一些冒险是吗？关于这些事我听到许多诉说，那一定很可怕吧？﹂我注视着他，注视着这位充满德行和学识的伟大人物。现在，我知道，我必须告诉他，因为我不能欺骗他。那么我就要被赶走｜｜逐出教门｜｜因为我破坏了戒律爬得太高了。不要紧，我可以去做一个船夫或者去扎风筝或者｜｜我的心犹豫地在想着｜｜我甚至可以到印度去旅行成为一个商人。

　　至尊牢牢地盯着我看，当我领悟到他和我说的话时，我有点陷于紊乱之中。﹁陛下！﹂我说：﹁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曾经告诉我您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我不能对您隐瞒事实的真象。﹂我停住咽下跑到喉咙里的一团东西。﹁陛下，﹂我以失去勇气的声音说道：﹁今天早上我一早起来爬上：：﹂﹁罗桑！﹂至尊脸上显得愉快地说，﹁不用再说了，不必再告诉我，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哦！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自己曾经是一个小孩子。﹂他停下来体贴地望着我。﹁这件事我来嘱咐你怎样处理，﹂他说：﹁你没有时间去和其他人商量这件事，你对这件事真正是怎样发生的仍旧保持沉默好了。否则根据教规你要被驱逐。﹂有一会儿，他在深思，然后他又沉思的附加道：﹁有时候出现﹃奇迹﹄倒是好事，因为它加强了那些下层的和意志薄弱的弟兄们的信仰。他们总是以他们的想像为证据，但是经过细致的检验，﹃证据﹄常常被证明不过是幻想，其实﹃证据﹄就是为寻求真正事实的﹃幻想﹄。﹂午前的金色阳光充满了整个房间。至尊藏红色的法衣发着光，而徐徐的微风把它沙沙声地吹响时，飘动的衣摺好像是半截火焰。红色的坐垫有一圈光晕投射到磨

　　光的地面上形成了鲜红的反光。小小的祈祷轮在波动的微风中转动，镶嵌在轮上的绿松石在金色的空间闪现出蓝色的光芒。至尊懒懒地伸出手来拿起祈祷轮，若有所思地看着它，又再把它放下了。

　　﹁你的导师，我的圣洁的兄弟，明雅唐达普，很赞扬你，﹂陛下说：﹁而且很了解你的那些人也都称赞你。你这一生中有伟大的任务，因此，你将从班上的学习中逐渐的退出，然后转交给你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和像他那样的人，以便使你受到更高标准的私下教诲。﹂至尊停下来，眼角含着微笑的看着我说道：﹁但是你必须继续去听我们那位印度客人所讲的课。﹂

　　他的话震动了我，我希望避开那个可怕的人｜｜希望由于我那伟大的经历造成的力量而不用去上下午的课。至尊继续说道：﹁你的导师今晚稍晚的时候或者明天一早回来，他要向我报告，然后你和他回铁山继续专门的研究。那位智者将决定你的未来；那通常是较为艰苦的，但是现在你学得越多以后你的机会将越好。﹂他仁慈地向我点点头，伸手去拿他的小铃，摇出音乐般的声音来召唤那位年老的喇嘛，他赶忙走了进来。我颇为困难地站了起来带着丢脸的心情尴尬地鞠了三个躬｜｜抓住胸前以免我的碗和其他东西像以前那样掉出来｜｜向后退出，心里在祈祷不要让我失足跌在地上。

　　到了外面，我擦去额上的汗，靠在墙上站稳，我感到诧异，有比这更稀奇的事情吗？那位老喇嘛对着我微笑︵因为我曾被至尊赞许︶并且和霭地说道：﹁现在好啦！孩子，对你这样小的孩子来说这是一次很长时间的谒见；陛下好像很喜欢你。﹂｜｜他在阴暗中往外看｜｜﹁现在是你该去吃饭的时候了，吃完饭就到班上去听印度教师讲佛学课。好啦！孩子，你可以走啦！这位官员将送你通过警卫。﹂他再次对我笑笑转身走开。我头一次遇到的那个年轻喇嘛在一扇屏风附近走出来说道：﹁来吧｜｜这边走！﹂我蹒跚地跟着走，一边在想着这一天的事，那甚至没有经过半天，却似乎是已经过了一个礼拜那么长。

　　这样我又再一次走向厨房去要了一些糌粑。这时候我受到了礼遇，因为我曾经见过至尊并且报告了我飞上屋顶的事，使他对我感到喜欢。我匆匆忙忙地吃完饭，身上闻起来仍然是香喷喷的，我已改头换面的回到了教室。我们的教师又重新站到讲坛前上课了。他讲道：﹁我们现在讲第三圣谛，是真谛中最短最简单的一个。﹂

　　﹁乔答摩教导说：当一个人停止贪恋一样事物，那么这个人就终止了和那件事物有关的苦恼，贪恋的完全绝灭，也就是苦恼的绝灭。﹂

　　﹁一个有许多贪恋的人经常渴望得到其他人的财物，他变得贪婪｜｜垂涎其他人所有的东西；他变得迷恋其他人的所有物，当他得不到那些东西时，愤恨就开始产生了。这种人就会憎恶掌有他所贪求的财物的人；因而惹起挫折感，愤怒和苦恼。﹂

　　﹁如果一个人贪求一件他不能够得到的东西，于是就有了不愉快。来自贪恋的行为导致不愉快。当贪恋停止了就可以得到快乐，当一个人按照生活原来的样子，好坏俱有的过日子就会得到快乐。﹂

　　那印度教师翻着他的讲稿，慢吞吞地大约翻过了几页，然后说道：﹁现在我们讲四圣谛的第四真谛，但是四圣谛中的第四真谛分为八个部分称作﹃八正道﹄。是使一个人能够从肉体的欲望中，从贪恋中获得解脱的八种步骤。我们将对它们作全面的研究。首先是：

　　﹁一、正见：正如乔答摩所教导的，对于不快乐，一个人必须有正确的观点。一个人感到悲痛或不快乐必须正确地找出为什么悲痛和不快？他必须自我检查找出这种不快的原因。当一个人为自己发现是什么引起不快乐，那么这个人就能够去做某些有关获得第四真谛的事情，即是｜｜我们如何能够找到快乐？我们在开始人生的旅程之前，必须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什么，然后以一种平静的心情，和一种引导生命的希望，把生命当作是需要被引导的去引导它。这就引导我

　　们到八正道的第二步：﹂

　　﹁二、正思惟：每一个人都会﹃追求﹄某些东西，它可能是精神上的、肉体上的，或者心灵上受益的。它可能是去帮助别人的，也可能只是去帮助自己。但是，不幸的是，人们处于许多困扰之中，他们迷惑，混乱，不能够察觉他们应该察觉的事物。我们必须剥去所有一切虚假的价值，一切虚假的言词，清楚地了解我们是什么？我们应该做什么？以及我们的愿望是什么？我们必须扬弃显然会导致我们不快的虚假的益处。许多人只考虑﹃我如何如何﹄，﹃人家对我如何﹄，﹃我的一切如何﹄。许多人过分的以自我为中心，他们完全不关心别人的权利。要紧的是我们要把自己看作是一个研究的对象，把自己看作是一个陌生人来考虑：你是否喜欢那个陌生人？你喜欢把他作为一位亲密的朋友吗？你喜欢在一生中怎样和他共同生活，和他一起吃，一起呼吸，一起睡眠呢？在你能够过一种有成就的生活之前必须要有正确的修链，随着这种正确修链而来的是你必须有：﹂

　　﹁三、正语：此正确的意义是一个人必须控制他的言论，一定不说无根据的诽谤话，一定不理会谣言，就算谣言是事实的。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一个人应当经常假定他人是无辜的；应该抑制自己不说可能伤害他人的话；是好话就说，对他人有所帮助的话就说。言语比剑还锋利，比最烈性的毒药还毒。言论可以毁掉一个国家。所以一个人必须有正确的言论，而正确的言论可以导致：﹂

　　﹁四、正业：如果一个人的行为是正确的，一个人就不会说不正确的话。因此，正确的行为实质上提供了正确的言论和正确的修链。﹂

　　﹁正确的行为即指一个人不说谎，不饮酒类饮料，不偷盗。﹂

　　﹁乔答摩教导说﹃我们﹄是我们自己思惟的﹃果﹄，我们现在是什么那是我们在过去的思惟所导致的。所以如果我们现在的思想正当，如果我们现在的行为正确，那么在最近的将来若干时刻内我们将是﹃正确﹄的。﹂

　　﹁乔答摩宣称：﹃无论如何怨恨都不能制止怨恨；怨恨只能被爱所征服。﹄他又说：﹃让一个人用爱来克服他人的愤怒，让他用善良来克服他人的邪恶。﹄﹂﹁正如我经常这样教导的，一个人不必去证明超感官的能力，不必去攻击那些攻击自己的人，按照乔答摩的说法，一个人不应该攻击那些用坏话。或者用棒子，或者用石头来攻击自己的人。乔答摩说：﹃如果有人诅咒你，你一定要抑制所有的愤怒，坚决不为此而困扰；并且不让愤怒的语言流过你的嘴唇。你要保持仁慈和友善而不是憎恨。﹄﹂

　　﹁我们佛教依循的信仰是中道，一种生活的法则，一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法则。八正道的下一步是：﹂

　　﹁五、正命：按照佛陀的教导某些职业是对人有害的，一个真正的佛教徒是不能够从事某些职业的。例如：一个真正的佛教徒不能够做屠夫或贩毒品的商人，不能做贩卖奴隶或蓄奴者。一个佛教徒不能分享非分的酒。在乔答摩的时代，凡是好佛教徒都必然是去独自游方或者住在修道院里。﹂

　　﹁六、正精进：正精进有一种特殊的意义：它的意义是一个人一定要在实行八正道时以自身最合适的速度进行。一个追求进步的人不应该急躁而且在学完他要学的课业之前不应该试图跑得太快。但是另一方面，求道者也没有必要用虚假的谨慎和虚假的谦虚态度企图退缩不前。一个人只能够在他自己规定好的速度上前进。﹂

　　﹁七、正念：支配一个人行动的是他的心念。思想是行为之父；如果你考虑一件事情，那就是你要去做那件事的第一步，而有些思想是不和谐的。肉体的欲望可能迷惑一个人而给一个人造成损害。一个人可能期望有太多或太丰富的食物；这种欲望不会给一个人产生痛苦，但是吃得太多就会。不快和痛苦是由于过度地饮食发展而来的，并且是因过分想吃的欲望而起。佛教徒必须记住感觉是短暂的，它来去如风任何时候都在迁变。情绪是反覆无常的而不能够去依赖它。一个人必须训练自己任何时候都要有正确的心念而不问短暂的欲望如何。﹂

　　﹁八、正定：正如乔答摩所熟知的瑜伽，总之它不是适应心灵上的成就的。瑜伽只不过是使心能够控制而设计的一套运动，它是为了使躯体在心的命令下屈服而设计的。它们不是给予一个人作心灵上的提升而设计的。﹂

　　﹁在正定中一个人必须控制心里不适切的思想，一个人必须知道自己真正的需要。由于有了正定一个人能够去禅定｜｜冥想｜｜以致于不用推论，一个人就可以凭之对自己说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直观，来得到结论。﹂

　　印度教师的声音停住了他似乎突然回到了现实。他的眼光在我们身上徘徊，然后落在我身上；他伸出手指来指点着我说道！﹁你！我要问你一句话，走出来到回廊里去。﹂我慢吞吞地开始向门走去。印度老师跟着我随手关了门，接着他又再打开门，用他的头环视每个角落说道：﹁你们这些孩子要肃静，你们不要出声，我就在外面。﹂他再关上门，背朝门站着问道：﹁孩子，你刚才去谒见过达赖喇嘛是不？他对你说什么来着？﹂﹁尊敬的师傅，﹂我解释道：﹁我没有重复说任何发生过的事情的权利，我被嘱咐不许谈有关经过的一个字。﹂他对我愤怒的喊叫道：﹁我是你的老师，我命令你告诉我！你谈到我吗？﹂﹁我不能告诉你，先生，﹂我说：﹁我只能再说一次我被禁止评论发生过什么事。﹂﹁我将要汇报你的无礼态度和违抗行为，而且总而言之你是一个非常不能令人满意的学生。﹂说了那话之后，他倾身向前狠狠地打我左边和右边的头。他面上带着愤怒的火焰转身走进了教室。我跟在后面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印度教师回到讲坛，然后拿起他的论文。他张开嘴就在这同一瞬间一位喇嘛走了进来。﹁先生阁下，﹂那位喇嘛对印度教师说；﹁我不得

　　不请你到院长上座那里去，而我接到指示继续把这个课讲下去。如果你能把讲到什么地方告诉我，我将很乐意继续接着讲下去。﹂印度教师愠怒地对论题作了一个粗略的小结，并且说他正准备去研究涅盘。然后他说道：﹁我将要离开你们这个班，这会给我带来最大的愉快，而我希望由于不必再回到这个班来更会增加我的快乐。

　　﹂说完之后他就把所有的讲义乱七八糟地塞进了他的皮包里，啪地一下恶声恶气地关上了，一阵风似的离开了教室。那位喇嘛对于他所发的脾气看来颇为惊愕。我们笑开了，因为我们知道现在事情比较好了，因为这位相当年轻的喇嘛仍旧年轻到足以理解孩子们的心情。﹁你们这些小家伙｜｜这堂课你们上了多久啦？你们吃过东西没有？﹂他说道：﹁你们那一个想出去一会儿吗？﹂我们所有的人都以微笑作为回答，并且确信现在离开教室不用担心了。于是他满意地点点头，同时走到窗边往外凝望片刻。

　　第六章贪恋与涅盘

　　我们的新教师｜｜那位年轻的喇嘛，他把讲台推到了一边而在我们面前用莲座姿势坐下，他坐在稍微升起的台子上，那是在西藏的教室里都可以见到的。在我们吃饭的饭厅里也有些高的讲台，在我们吃饭的整个期间有一位读经人在台上坐着或者站着给我们念经，以便我们的心里充满神圣的思想，同时在胃里填满糌粑。只吃东西和想着食物被认为是不恰当的。请一位讲课者站在讲台上给我们正式讲课是一种惯例，而我们的新教师坐在我们前面向我们表明他是一个不同的人，这事实很快就得到我们的赞赏。

　　﹁喔！﹂他说：﹁你们刚才已经讨论了正念，我希望你们心情健全因为心念是许多人苦恼的因。肉体的欲望在修道的社区里特别的麻烦，特别是在都是独身者同住的地方。因此，控制心念｜｜建立正念是必要的。因为建立了正念，当我们知道想要获得的是完全不可能得到的一切东西时，我们才能够避免引起不快乐。你们知道佛陀经常教导说，特别是男人们常常被所谓的﹃视觉的刺激﹄引入歧途。男人们，一般的男人，都倾向于理想化的女人。﹂

　　他注视着一个较大的孩子，并笑着说：﹁我知道一位年轻的绅士像你这样一类的年轻人，有时陪伴一位较老的和尚去市场，可能时常会飞眼﹃斜视﹄，但是佛陀教导我们，这种事情对和尚来说不是好事；因为欲望是行动的根源。思想促使人们去做他知道是错误的事情。﹂

　　他看看我们每一个人笑着说：﹁我们应该采取中道，无论如何，不是太好，也不是太坏。有一个故事是这样｜｜一个沿途徒步旅行的人，他曾见到一个非常美丽年轻的女子，在那女子经过他身边之前，他亟欲和她相识，不巧的是，他这时必须停下来走进路旁的灌木丛里去办点事，且不必讨论他去做什么，但是出来后却见不到那个女子了，他猜想一定就在这个瞬间那个年轻女子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他看见一位年老的佛教僧人沿路走来，于是他截住他问道：﹃你肯告诉我吗？尊敬的师傅，在你行进中可曾看到过一位非常美丽年轻的女子在这条路上走过去？﹄那老和尚茫然地看着他回答道：﹃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我无法告诉你。我曾经修持过正念，因此我只能告诉你在若干时刻之前我见到一副白骨架经过，我无法说出那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因为我对它不感兴趣。﹄﹂

　　那位喇嘛抿着嘴轻声地笑道：﹁正念带领我们超越一切合理的界限，进入一种实在不合理的领域，不管怎样，让我们把这个非常非常被人误解的主题继续坚持下去。﹂

　　他继续告诉我们修八正道有一个目标，在那个目标下沿着道前进的人可能得到一个想望的结局，就是可能得到涅盘。涅盘的真正意义是贪恋的停止，是瞋恚和贪欲的绝灭。贪欲和躯体的其他不纯洁之欲望的绝灭，可以使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获得极乐的状态。

　　涅盘是从躯体得到解脱，从肉体的色欲和食欲中解脱。这无论如何并不暗示一切经验的终止，也不意味着一切知识的终止，也不是一切生命的终止。认为涅盘意味着任何东西都不复存在的状态是不正确的；那是犯了一个无知的人谈论他们完全不了解的事物的错误。

　　涅盘是从色欲中解脱，是从各种肉体的饥饿中解脱。涅盘不仅仅是极乐的冥想，它正是精神上认识的完成和从所有躯体上的欲望中解脱。涅盘的状态是纯洁的状态，纯洁是就没有物质事物的贪欲而言。但是甚至于一个人达到涅盘，从肉欲中解脱，仍然要继续学习精神上的事物并在其他存在的领域中进展。

　　佛教徒相信轮回，他们相信人类出生到世上，生活在世上，然后在世上死去；接着以不同的躯体回到世上来，那就是再生到世上以便在过去一世中没有学到的功课能够被吸收。

　　涅盘不是一个地方，它不是一个你可以在地图上圈出来的地方。它是一种心里的状态，一种在心里的环境。它是进行静虑的环境；静虑是优秀佛教徒的主要德行之一，而缺乏静虑是被憎恶的。

　　涅盘并不意味着在世上生命的终止而丧失了个人的意识；它意味着心念的彻底改变。还有一种再进步的涅盘在印度语言中谓之波利昵缚男︵Parinirvana︶。我们的喇嘛教师说：﹁一个好的佛教徒是一个真正快乐的人，是一个参与帮助别人的人，是一个关心他人的人。好的佛教徒并不尊重或承认在某些国家里，如印度国内存在的那种爵位和种姓制度，因为一个人不能从他父母的地位中获得快乐的境界。一个王子可能不快乐，而一个乞丐倒可能快乐。出身并不能使一个人发现如何去战胜苦难，一个人父母的金钱状况也无能为力。从不健康的欲望中寻求解脱的唯一方法是遵循实行八正道，它能给予人们自知之明，而当一个人有了自知之明就能够有永恒的快乐。﹂

　　那位喇嘛注视着我们每一个人说道：﹁我料想你们会认为在世界上任何宗教中，以我们的佛教有着最大数量的信徒，你们会认为我们是最重要的；可是那并不正确。因为目前世界上只有五分之一的人口是佛教徒。在泰国、锡兰、缅甸、中国、日本、朝鲜，和西藏有佛教徒，在印度有一些。佛教有许多不同的宗派，但所有的宗派都起源于同一出处，因此很显然我们之间不应该有摩擦，由于我们出自同一个教主。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在我们稍后的讲课中我们将讨论宗教的价值，但现在我想和你们谈谈﹃皈依﹄﹂。

　　﹁三皈依是：

　　我皈依佛。

　　我皈依法。

　　我皈依僧。﹂

　　年轻喇嘛说：﹁你们孩子们一定要在早晨念诵这几句和在晚上休息前念诵，你们必须把它们映入下意识之中。你们可以称它为极好的断念的象征，它是佛教创始人离开俗家的宫殿和穿上法衣时制定的。﹂

　　他继续说道：﹁孩子们，你们要舍弃情欲的诱惑，你们要修成有良好品格、良好行为和思想纯洁的青年人；因为悲痛的日子，笼罩着阴影的不幸日子，以及可怕的事件终将在我们可爱的国家内席卷而过，这样的一天将要来临，我们需要有良好品格的年轻人出国，前往我们极为陌生的地方，为保持我们的文化存活下去。因此，你们这一代必须学习和净化你们自己，对我们较老的一代来说将不能够追随你们前进了。﹂

　　他告诉我们：﹁在你们的旅途中将会遇到许多禅宗的佛教徒。你们将会感到诧异他们是否需要那么简朴？由于禅宗佛教徒他们所有从事讲授的人和所讲授的一切｜｜例如书和经典｜｜都只是像伸出来的手指一样，是一种指针，指出一个人将要修持的途径。想想你曾见到过的人们，想想当你俯视正在绕着环行路行走的香客，观察一些向导或吉卜赛人如何向人们指点一件事物，好像我们中的一个在窗口旁看到的一样，香客的眼睛如何不变地随着指点的手指看出去而不是看被指点的对象。事实上由于无知常常是注视在指点的手指而不是手指所指示的方向。这是一个为佛教宗派所知的事实，禅宗佛教徒变得以此知名。他们相信一个人只能够根据个人对真谛的体验来理解真谛。不能够只是从听取他人所说的言词或阅读印刷的书籍来理解真谛。一个人只能够通过实际的个人体验去获得益处。一个人可享受阅读，研究经典，留心倾听智者博学的演讲的乐趣。但是所有印出来的文章和写出来的文字对一个人心灵的活动仅仅起到燃料的作用，以便当一个人获得体验时，能够和别人提出来对于真谛的体验连系起来。﹂

　　他微笑着说：﹁所有这些意味着你如果仅仅是一位理论家是不能够走得远的，你必须像一个学字的学生一样，是一个实修的人。据说一张图画的价值胜过一千个字，但是我说一个经验的价值胜过一千张图画。﹂

　　他犹豫了一会儿，转身向着窗外眺望。我的心跳了起来，因为我想或许他看到了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正从蔷薇篱的喇嘛寺回来呢。但不是，他只是再转过身来对我们说：﹁我要告诉你们某件事情，毫无疑问将会引起你们的震惊，而且使你们认为禅宗佛教徒在那种事情上是未开化的野蛮人，和亵渎神圣的野蛮人。在日本若干年前，的确有一位非常出名的教师，由于他高尚的思想，深奥的学识和严肃的生活方式而受到尊敬。学生来自整个东方世界，俯伏在师傅的脚下并在他的门下学习。有一天他在一座正式的庙宇里做了一次非常特殊的演讲。在这座庙里用成千个菩萨的许多雕像装饰着，雕像是用稀罕的外国木料巧妙的刻成的。那位教师的演讲吸引住学生们的注意力，于是讲到半途的时候他停住了演讲，而学生们都摒住了呼吸，诧异地等待他将要说的话，因为他有非常非常古怪的名声。﹂

　　﹁当这位圣人转身走到一旁抓住身边最近的一尊木头菩萨把它掷进了火里时，学生们都感到震惊而陷于恐怖之中。喋喋不休地在谈论、抗议、挥舞着手、蹬着脚。过了好一会儿那位圣人背对着火静静地站着，背对燃烧着的菩萨雕像站着。在骚动停止时他说道：每一个人在他们的心中都有些雕像，每一个人都树立一些装饰物、偶像、无用的东西来占据我们心里的空间，正如同这些无用的木头偶像占据庙宇的空间一样。照他所说，前进的唯一方法是烧掉在一个人心里的杂乱意念，毁掉妨碍前进的一切。那位伟大的教师转过身去拿一只手指在一尊较高的佛像头上擦过去；他转回身来对班里的学生说道：﹃这里有灰尘，尘埃在佛像身上，但是它没有像尘埃在心上那样糟糕。让我们毁掉雕刻的偶像，让我们毁掉活在我们内心的虚妄概念，除非一个人清除不洁的心如同一个人清除了一间杂乱的阁楼一样，否则一个人不可能前进和继续到达较高的、正道能及的范围。﹄﹂

　　我们的喇嘛教师对我们那种激动的表现很不客气地笑道：﹁啊！你们是一群保守分子！等到你们离开了这里到了其他一些喇嘛寺，等到你们在人民之中生活时，你们将会发现有些宗教的教义是无用的。你们还会发现另外一些人在念佛陀名字之前先要漱漱他们的口，漱口的目的是好让在说出一个神圣的名字之前，他们的口会干净些，但这种人是极端分子，是制造偶像祟拜的人，而他们对宗教是没有用的人。宗教是一种戒律，如果一个人应用宗教的常识，中庸，和中道的理论，那么宗教就能够解决一个人所有的问题，宗教唯有这样才有用处。﹂

　　我不知道，但我料想我一定有呻吟或者发出一些叹息声而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他踌躇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走过来站在我的面前俯视着我说道：﹁罗桑，你显得很恼，你曾有过很大的痛苦，今天有过一种最痛苦的经验。但是从你的表现来看，我肯定甚至有比你的导师还没有回来更为严重的事。而今天他不会回来。告诉我那是什么事情。﹂

　　我真希望地会裂开好让我钻进去，一直落到一个火山洞里去。因为我不得不允许自己去考虑一些很没有用的东西。我对必须要过的生活方式厌烦得要死，这真是十分愚蠢，而我想现在也许是时候了，让我们从那种苦恼中恢复过来。

　　﹁尊敬的师傅，﹂我有点儿颤抖的说道：﹁我感到不满意那是真的。我的内心在冲突，我的思想很混乱，因为我被迫采取的一系列行动都完全不是根据我自己的意愿。我曾感到剧烈的烦恼，当我坐在金色的屋顶上和狂风作斗争时，曾想到死亡在等待着我，而我很高兴，因为我想到死亡将会使困惑我的问题结束。﹂

　　那位喇嘛教师同情的看着我。他拉起法衣裹住身体坐在我旁边的地面上，盘起他的腿成莲座式。﹁罗桑！﹂他说道：﹁让我们讨论一下这个问题，而我建议把这个问题拿到班里讨论，因为我觉得在这里的许多年轻人毫无疑问迟早都会有类似的苦恼。我曾待在布达拉很长很长的时间，或许你们自己现在的烦恼问题在过去的岁月里也曾经是我的烦恼。﹂

　　﹁尊敬的老师，﹂我回答道：﹁我无可选择，我必须离开我那富裕的家庭。我被双亲赶了出来，而他们的确是很有势力的人。我被告知将要接受训练成为一个教士。因为我来自一个高贵的家族，要比来自一个低贱的家族需要受到更多的考验和苦难。我有许多东西要学习，我有许多苦难要承受，我的左腿被烧伤直透骨头，而那并不是由于我的过错所应受的。我被狂风从山上吹下来跌断了两条腿，虽然我仅只能够跛行，虽然，腿不断地疼痛，我仍然需要去上课。现在，尊敬的老师，我决不想要去做一个和尚，但是我想要做什么又不能够选择，我被迫去做了和尚。宗教对我没有任何贡献。﹂

　　那位喇嘛十分了解地注视着我说道：﹁但是，罗桑，这是才开始的日子。当你理解了中道的作用和这生及来世的法则；那么你就会变得宁静多了；而生活真正是什么你将会了解得更多更多。但是在目前的阶段你想去做什么呢？﹂﹁我从金色的屋顶望出去看见在乐河上的船夫，我想那是多么自由的生活呀！只是在一条人人都喜爱的河上划来划去该多么愉快，在河上可以碰到许多有趣的人，有来自印度的，有去中国的；他们要越过高山，在某一个时候带回来些新奇的知识和奇怪的人工制品。但是我｜｜我只是一个坚持在这里受戒律的孩子，不能够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常常要服从命令，经常要学习那些我一点也不感兴趣的东西，我常常被告知我的生活是艰苦的，但我是正在为一个特殊的目标而工作，我将要去从事一件特殊的任务。﹂我停了下来用袖子擦擦额头然后继续说道：﹁为什么我必须经常要吃这许多苦？﹂

　　教师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道：﹁一切生活都像这间教室；你们中间有些人不情愿来，有些人很高兴地来到这里，但是你们所有的人都是来这里学习的，你们中的每一个人必然在你们自己的速率上学习，因为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教师能够强迫你去发展。学习意味着你对论题不具有完整的知识。你不得不在你自己的速率上前进。进步的快与慢根据你自己的能力，根据你自己对知识的欲望。一切的生活像一间教室；你们来到这世上生活如同你们来到这个班上。但是当你离开这间教室几分钟时间，那就如同你在今生中去世一样，在这间教室里死去一样。或许明天你要去一间不同的教室，那就如同再次诞生，转生到一个不同的躯体，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情况下。你不知道什么样的教师将要来教你，你不知道为什么教师要来教你，但是当你在未来的岁月里越过我们绵亘的山脉走进伟大的世界，你将会发现你在这间教室里和其他教室中所学到的东西，在许多方面将会对你有巨大的帮助，这是你目前所不能够理解的。﹂

　　﹁那是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经常告诉我的，﹂我回答道：﹁但是我仍然不知道，我如何能够使我自己身心一致地去做某件令我不愉快的事情。﹂教师在注视他的周围看看其他的孩子们正在做什么，但是其他的人都一心一意地在听着，他们很感兴趣，看起来他们都有和我相似的问题。我们所有的孩子被送到喇嘛寺来，自己都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以我自己的例子来说，我在七岁时就进了寺院。现在这些孩子都在听，事实上，我们所有的孩子都像在一片黑暗之中摸索的人，希望能有一线光明引导我们。

　　我们的教师继续说道：﹁你们必须决定要走那一条展现在你们面前的道路。罗桑，你可以留在这里做一个和尚，或者你可以离开这里去做一个船夫，或者做一个扎风筝的人，或者做个旅行家爬过山脉到那边的大地去旅行。但是你不能够同时做这一切事情。你必须决定将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决定要做一个船夫，你现在就离开这所喇嘛寺不要再想这所庙，不要再想做和尚，只一心一意去做船夫。但是如果你将要做一个和尚｜｜那的确是你的命运｜｜那么就忘掉关于做船夫的事，把整个思想专心致力于如何做一个好和尚。这样对你来说将会比较容易办些。﹂其他孩子中有一个激动地插嘴道：﹁尊敬的师傅，我也是违背自己的意愿不得不入寺院的。我想要去尼泊尔生活，因为我想在尼泊尔我可能更快乐些。﹂

　　我们的喇嘛教师显得十分严肃，看起来好像这是一件极端重要的事情，而不是看做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的那种孩子的痴心幻想。他庄重地回答道；﹁但是你知道尼泊尔人民很好吗？除了你曾经碰到过的非常少数几个人外，你有过和他们在一起的任何真正经验吗？你知道较低级类型的尼泊尔人吗？如果不知道，如果你未曾经常在他们的家里待过，那么你就不可能知道你是否会喜欢他们。我说如果你想在西藏这里留下，那么你就应该把你的整个思想专心一致地放在西藏。但是如果你要去尼泊尔就不要再想西藏，那么你应当现在就离开西藏去尼泊尔。因为如果一个人分散了他的思想就分散了他的力量。我们能够充分的会集思想而有力量；换句话说，撒布在一个广阔地区内的雨滴，是没有力量的。你们每个人必须决定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一经决定，那么你们每一个人就必须集中整个心思而毫不分心地去完成你所要做的事，或达到你想要做的那种人。因为如果你的决定是半条心去尼泊尔，而另外半条心决定留在西藏，那么你整个时间就都处于犹豫不决的状态，你整个时间都在烦恼，于是你就不能够在任何时间都得到心境的平静或安宁

　　。那是世界上伟大的真义之一，你必须记住的伟大规律之一。分散敌人你就能够统治敌人。保持你自己的专一，你就能够打败分散的敌人。敌人会踌躇不决，恐惧和不安。﹂

　　我们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我们想道：这位独特的教师多么了解我们呀！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一个我们可以向之倾诉的好人。他有时会驳斥我们，而不会只是指桑骂槐的指责我们。我们想到我们那位印度教师，他是多么的目空一切呀！我说道：﹁尊敬的师傅，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一些喇嘛是那样的粗野，而另外的却是如此通情达理和仁慈？﹂

　　老师微笑着说：﹁哎呀！罗桑，深入探讨这样重要的事件今夜是比较晚了，但是我决定将来要和你们研究这类事情，而且我们也将讨论宗教的利用和滥用问题。但是现在我想我们这一天工作得也已经够长久了，因此让我们各自去料理有关自己的事吧！﹂他站起来，所有的孩子也跟着他站了起来。那位喇嘛教师看见我有困难就弯下腰用手抱着我，恰好帮助我用脚站了起来。如此稳健好像他的一生中每天都经常在做这种事情一样。

　　﹁现在，走吧！孩子们，﹂他说：﹁否则你们会在漆黑的走廊里绊倒，我不想再有人因临时的事故把腿跌伤。﹂所有的孩子们都匆匆忙忙的跑开了，充满了快乐。因为我们要比以往较早上完了课。那位喇嘛教师在离开之前转身向我说：﹁罗桑，你的导师将在明天早上回来；我相信你要到中午才能够见到他，或者甚至于要到晚上才行，因为他必须要向至尊作特殊报告，并且要向最高会议作报告。但是他送来信息说他很想念你，至尊也送去信息给你的导师，说他和你在一起很高兴。罗桑，你的导师带了些东西来给你！﹂说时他对我笑着，在我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转身走开了。我站了一会儿或者更久些，感到诧异的是为什么我这样憔悴和穿着褴褛？并且在其他人眼中是一个引起许多麻烦的人，而至尊却认为和我在一起会感到高兴呢？而且我也感到奇怪，我所心爱的导师会给我带来什么？我很难不去想他到底可能给我带了些什么东西来。因为在我的生活中从来没有人赠送过任何礼物给我。我转身笨重地走出教室，正好打扫清洁的老和尚走了进来。他以友好的态度向我问好并且很仁慈地问到我的腿。我告诉他痊愈得很慢，而他说：﹁今天在我打扫喇

　　嘛们的住处时曾听到他们说你注定要做伟大的事业，我曾听到他们说至尊非常非常喜欢你。﹂我和他交谈了几句，帮助老人点上酥油灯，然后我一直往下走一直走下去，勉强地经过回廊到厨房而却往前走进一间小庙堂里。我需要独个儿，我需要想想，需要沉思一下过去和仔细考虑一下未来。

　　在喇嘛寺里可以说没有给沙弥｜｜更确切说是门徒︵Chela︶，因为门徒这个词是佛教的用语｜｜私人用的场所，如果我老是被忧虑和疑惧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么我只有在小庙堂的佛像后面可以独个儿躲在那里，而不会有人来骚扰。因此我走下去跑进一间光线黯淡的庙堂里，庙里的酥油灯必必剥剥的响着，显然有人在酥油里掺了水，灯火必必剥剥地爆着，溅起黑色的烟块喷到墙上和幡上，留下了黑色的斑斑点点。

　　我不断地向前走，经过熏烧着香的炉子，转到我敬爱的佛像处，坐在它的阴影下面，当我坐下时有一阵﹁喵、喵﹂的声响｜｜一个友好的黑色的头颅在撞我背部的腰，接着四只大而多毛的脚爬到了我的膝上，那只猫开始一面纠缠我，一面很得意似的咕噜咕噜的直响，声音越来越大。

　　有好一阵子我和老猫在一起玩，摸摸它的毛，拉拉它的尾巴，拧拧它的耳朵，而它的声音越来越大地咕噜咕噜响着。然后突然间，像灯灭了一样，他弯下头来在我膝盖的法衣上睡着了。我紧紧地交叉着十指思索着我这一生所有的意外事件，想着所有的困难。我仔细地思考着目前的情况，想到人们可以轻易地对宗教提出陈腔滥调的看法，想到人们谈论正确的生活规律是多么的容易。但是，当一个人还是个小孩子，而且恰恰是被迫进入某种生涯或者行业，而他又对这种生涯或行业没有一点儿爱好和志愿的话，那就不是这样容易的了。这样地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地入睡了；像我们通常睡觉时那样直坐入睡了。老猫也睡着了。而我睡得很香。时间从我们身边静静地流过，户外的天色渐渐变得越来越黑，太阳跑完了白天的路程下山消失了。很快在山脉的轮廓边上朦胧地出现了月亮银白色的脸，拉萨所有房屋的窗后开始闪烁着微弱的小酥油灯光，在圣像的阴影下我和老猫在酣睡着。

　　第七章 灵魂的音声

　　一阵深沉的、单调的嗡嗡声钻进了我睡着的心灵。在附近的某一个地方，大量的思惟能正被注入到感受性敏锐的空气之中。我的精神感应术的能力又被激动了。我抬起低下的头疲倦地张开了垂下的眼皮。哎哟！我是疲倦啦！在我的膝头上有一阵轻微地移动，一张可爱的嘴轻轻地紧咬着我的手深情地压着。﹁喵！喵﹂老警卫猫说。他以深为理解的眼神向上看着我。酥油灯黯淡的闪光把他那双在白日阳光下是天蓝色的眼睛反映成血红的颜色。那猫从我的膝上滑下去消失在显着的阴影里。在他跑开后我意识到他竟是如此的温柔。

　　哦！我的腿僵硬了；我感觉到那难好的骨头好像擦得嘎嘎地响，绷紧的，烧得很深的伤痂给人的印象是随时都有可能从肉上剥落下来，而留下一个露出肉来的裂开的伤口。疼痛的波动射向我的四肢，它凶猛的爪子沿着我的脊柱在捻动，像要把我的肋骨从它们的位置上扳下来。我仍旧未起来，喘着气。当痉挛慢慢地消失时，我谨慎地看看我的周围。这时，在大圣像深紫色的阴影下我可以看见，而不被发现。窗子出现的轮廓像一个黑色的长方形影子在墙上跳舞。通过没有玻璃的窗框。我可以看见夜空像一幅非常平滑的黑色天鹅绒幕布，上面点缀着钻石，红宝石、绿松石明亮的宝石光在闪烁和跳跃。在西藏这里地势很高空气稀薄，星星看起来是彩色的而不像在世界上其他较低的地方看来像白色的光热。这里没有烟尘卷起的云去玷污天空的纯洁和遮蔽庄严的太空。火星是红色的｜｜一颗淡淡的红宝石。金星是绿的。而那一小点点的水星像一块绿松石的碎片。黯淡的星云好像细细磨碎的钻石尘撒布在就我所能见到的带子上。今晚没有月亮来和微弱的星光争辉掩没它们在天上闪烁的微光。

　　影子在墙上跳跃和作出各种姿势，时而是一个巨人｜｜身子直伸到室顶；时而成为一个蹲着的侏儒｜｜在地面上爬来爬去。离开我身边不远的地方，附近有一盏酥油灯坏了，从破损的底部发出一声一声﹁滴答！滴答！﹂好像溶解了的酥油滴漏出来，接着一声﹁澌：：！﹂似乎滚烫的液体溅泼到地面上。在远离窗子一旁靠着墙壁有一面幡在飘动着，好像是一只飞蛾使劲要扑到闪烁的火焰上。它轻轻地卡塔卡塔地响着，好像要从墙上鼓出来，它摇晁着，然后好像用尽了气力又塌陷回去了，不过老在那里一鼓一陷的重复着。有一阵子我几乎陷于昏眩；我突然从睡眠中醒来，而现在当我向周围看望时，见到阴影在移动着，歪扭着，旋转着，而在圣像的另一边可听到有各种不同韵律的声音，我颇有点感到茫茫然。我蜷缩在巨大的圣像后面向上看，望着那个巨像头部的后面。一会儿我感到恐慌起来，圣像正在一摇一晃地将要倒向我身上来把我压成粉碎。圣像的轮廓在摇摇摆摆，我准备跃身向旁边，但是我损伤了的腿却妨碍了我这样做。突然间，我几乎笑出声来｜｜原来那情景是阴影的摇曳而引起生命的幻觉。

　　此时我的疼痛已经有些消退了。我用手和膝沿着圣像的边缘轻轻地爬行，这样便可以透过这个庙宇的一角而看整个情形。以前我从来没有看过在这座庙里做的法事，我们小孩子是被严格禁止进来观看的，对于我们它是一间重要的庙宇，虽然它只是一些最普通的小庙之一。但这所庙是在岩石上筑基而建的。我感到惊奇它是什么庙？他们在这里做些什么？我谨慎地拉起法衣来把它围在腰上，以防不慎被它绊倒，我沿着边缘前进，向转角的地方极力注视。

　　我想，这是很有趣的事。在我前面有几个穿藏红色法衣的喇嘛围成一个圈，他们的头都面向圆圈的中心，在圆圈的中心有一个雕刻精美的架子，上面放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我分辨不清是什么。好像有些东西在上面，又好像那里什么东西也没有。我怕得直哆嗦，头上剃过的头发僵直的竖了起来，好像是在受检阅的卫兵。由于恐怖伸出了冰冷的手指触碰着我，吓得我准备飞快地逃跑。我想在那个雕刻的架子上是站着一个来自阴间地狱的家伙｜｜一个不是真正存在于我们这个世界上的家伙。它所来自的那个世界几乎没有任何实体的存在。我瞪大眼睛注意地看了又看。它好像是一个由什么东西形成的球状物体，又像什么也没有的球状物；它看起来几乎没有形状，可是那卷起的波纹是什么形状呀？我希望能更近一点去看看，从一个坐着的喇嘛头顶上使劲望过去，而那样就可能真正探查出是什么？因而我不采取行动，先用手擦擦眼睛试着消除睡意，打算使眼睛更加明亮，试图使它们在雾霭和朦胧的幽暗中看得更清楚些。我尽量要做得使我的眼睛能够称职；我再次用手和膝匍匐着向前，睁大眼睛注意看，稍稍地变换着姿势在两个喇嘛之间向里瞧，获得了较佳的视角。

　　我看到｜｜突然被我发现｜｜这原来是一块巨大的水晶石，毫无瑕疵，完美无缺。它安放在有雕刻的架子上而吸引着喇嘛们的注意力，他们大都是虔诚地坐在它的前面。他们一心一意地望着它而又不是以他们的肉眼在专心致志地注视，好像是代之以第三眼在注视。那么！我想，我也是眼通的人。所以我不再用我的眼睛去注视，而用我的眼通能力去代替肉眼。在那块水晶里我看到色彩在纷飞，在旋转，如烟状般骚动。我吓了一跳，大吃一惊，我似乎正在往下坠，从无限的高处，从世界的顶端直往下跌，掉进一个无底的洞中。但是，不，它不是一个无底洞，却是一个伸展到我面前的世界，一个有不同色彩，不同规格的世界。我如同从稍高的地方看到人们在徘徊，充满了不幸，充满了悲哀，有些充满了痛苦。他们失去了灵魂，灵魂缺乏指导，灵魂在沉思一种从烦恼中解脱的办法。

　　当我坐在那里出神的时候，恰像是在一个阳光照耀的不同世界里，喇嘛们在地面上单调而低沉地吟唱着经文。每个人都经常地伸出手来摇一个银铃，对面另外一些喇嘛也同样摇一个音调不同的银铃。就这样他们不断地念着经文。他们的音乐在高高低低的音阶中上下滑动，不像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演奏的音调，但是这里另有一种音调的滑动，从一种音调滑到另外一种音调，没入从墙上返回的和音之中而且混响着而形成了它们自己的和弦。

　　这组喇嘛的主法者拍着他的手，旁边的一个摇着铃，组里的第三个人在唱经文时提高他的嗓子念道：﹁哦！倾听我们灵魂的声音。﹂就这样他们从这一个到那一个重复着一些古老经文的章节不断继续下去。头一个念一次于是来一次合唱，声音的调子一起一落，一起一落的，使我超越时间，超越自我。

　　然后这个组唱起了全套的祈祷文：

　　哦！倾听我们灵魂的声音！

　　你们｜｜在荒野里毫无保护的、畏惧的人们。

　　倾听我们灵魂的声音

　　我们愿保护毫无保护的人们。

　　当第一炷香燃起，香烟向上升起。

　　让你们的灵魂和你们的信仰也如烟般升起，

　　那样你们可以受到保护，如我所言。

　　哦！倾听我们灵魂的声音！

　　所有在夜里恐惧而畏缩的人们。

　　倾听我们灵魂的声音，

　　因为我们就像黑暗中发光的灯笼，

　　愿给在黑夜中赶路的旅人以指引。

　　当第二炷香燃起生命之光，

　　让你们的灵魂去察觉我们放射的光明，那样你们可以受到指引。

　　哦！倾听我们灵魂的声音！

　　一切搁浅在无知的海湾中的人们。

　　倾听我们灵魂的声音，

　　我们的帮助将是一座跨越海湾的桥，

　　协助你在正道上勇往向前。

　　当第三炷香点燃，香烟氤氲，

　　让你们的灵魂勇敢向前，走入光明。

　　哦！倾听我们灵魂的声音！

　　所有因厌世而失去勇气的人们。

　　倾听我们灵魂的声音，

　　因为我们给你带来歇息，那将使你重新出击。

　　当第四炷香点燃，香烟袅袅飘荡。

　　我们带来歇息，使你精神振作，你会重新升起。

　　哦！倾听我们灵魂的声音！

　　所有嘲笑圣经的人们。

　　倾听我们灵魂的声音，

　　你们可以细想不朽的真谛，因为我们给你带来平静！

　　当第五炷香点燃，给生命带来芬芳，

　　你可以通晓这一切，当打开你的心扉！

　　念唱经文的声音消逝了。一个喇嘛举起他的铃子柔和的摇起来；其他的喇嘛也拿起他们的铃来摇着。起先他们都各自地摇，然后，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格式一起摇动起来，形成一种特殊组合的调子发出共鸣和回响，音调和音量在变化着。喇嘛们继续单调而低沉的反覆吟唱：﹁哦！倾听我们灵魂的声音！﹂一面在摇着他们的铃，单调而低沉，散发出催人欲睡的神秘力量。

　　我继续注视着我周围的人｜｜或许他们是在我的周围吧？我是在某一个其他的世界吗？或许我正在看着水晶？我强烈的印象是我正在另外的一个世界里，那里的草更绿，天空更蓝，每样东西都特别的鲜明，生气勃勃显着不同。绿草在我的脚下｜｜阿弥陀佛，我赤裸的脚趾竟能感觉出来！我竟能感觉出来湿气渗过粘附在膝盖上的法衣。我的手也一样，当我轻轻地去擦时，似乎感到有草而且可能在这里或那里有一块或两块石头。我以贪婪的兴趣注视周围的一切。在我前面有些巨大的砾石那是一种绿色的石头，石上各处有着白色的纹理，其他的砾石颜色各有不同。有一块带着微红色彩的石头特别吸引我的注意，在微红中带有乳白色线条。但是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它们的形象都具有突出的、坚硬的质感。每样东西的样子都极为平凡，但带有灿烂的色彩、鲜明的轮廓。

　　柔和的微风在吹拂着，我感到微风吹在我的颊上。使人颇为惊奇的是有关它那奇异的芬芳和异国情调的香味。离开相当远的地方我看到有个东西好像是只蜜蜂。一直在嗡嗡地叫着，它登上生长在草地里的一朵小花，钻了进去。我观看着这一切不自觉地意识到时间的推移，但是另一方面，我却震惊并警觉到有一群人正对着我走来。我注视着他们，看着他们朝我走来，但是没有力气走开。唉！当我看着他们时，我感到有些事情很不对劲。他们有些是老年人，依赖着拐棍赤着脚一跛一跛地沿路走来，身上穿着破碎了的烂衣服。其他的显然都是健康的人，但却不带有富裕人们通常所具有的一种健康气质，而这些男人和女人有一种特别显着的情况｜｜他们都是可怜的，受惊的，最轻微的动作就会使他们跳起来，害怕地将双手在胸前紧紧地合抱着。他们神经质地注视着他们的周围，然而好像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邻人。他们似乎感到自己是孤独的、被遗忘的、凄凉的、而且在一个异国的世界里被遗弃了。

　　他们来到了，每个人都是单独的｜｜只意识到他自己的存在，虽然他们成群的到达，却没有一个去接触其他的人，没有一个意识到其他人的存在｜｜他们受到声音的引诱而来，这声音我也能够听到：﹁哦！倾听我们灵魂的声音，你们在徘徊的所有人都没有得到指引。﹂单调的吟唱和低沉的声音在继续，而人们也不断来临，当他们来到某一个地点时｜｜我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事情｜｜每一张微醉样的脸都带有一种神秘的快乐，每一个人都笔直地站着，好像他们都得到了保证而因此感到安慰。他们沿着我的视线离开了。突然一阵不和谐的铃声碰撞作响，我感到体内猛烈的一拉好像有人在我体内绕线，好像我是在一根线末端上的风筝顶着大风被线拉回，而大风却试图把风筝刮得更远。

　　当我把注意放在奇异的景象上时，似乎夜晚正在降临，因为天空的颜色娈黑了。事物似乎在缩小；缩小？为什么它们缩小？但是毫无疑问它们是在变小，不仅它们正在变得更小，而且一阵雾霭像天上的云一样，开始覆盖世界的面貌，当我恐惧的凝视并接受渐渐变得越来越小的景象时，而雾霭却变成了漆黑的闪电雷云。世界变得越来越小了，而我正向上越升越高。当我向下看时，可以见到景物在我的脚下旋转，但我断定景物并没有在我的脚下旋转，因为我的手还在庙里。或许我是在什么地方吧？我感到思想混乱和迷惑，接着又再一次发生急遽可怕的牵拉，这一拉几乎使我的脑浆都迸出来。

　　现在我头昏眼花，我抬起手来擦擦眼睛，然后我又再次凝视，而我看到在前面的那块水晶又重新成为一块水晶，不再是一个世界，仅仅是一块水晶，呆滞的躺在那里没有一点儿光亮、毫无一点生气。它竖在雕刻的座子上彷佛一块顽石，或者一座偶像，或者像任何东西，而不像是有奇异的灵性感受的最奇异法器。一个喇嘛慢慢地站起来从座上拿出一块布｜｜看起来像块黑色的天鹅绒｜｜他恭敬地打开那块布，把布盖在水晶上，然后把水晶裹在里面。他向水晶行了三鞠躬，转身回到他的位置上。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那吃惊的眼光落到了我身上凝视着我。发愣了好几秒钟，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时间也似乎停顿了。我只是听到自己的心脏猛然的跳动了一声，然后就不再响了。令人觉得整个自然界、全部时间，都默不作声、不安地在等待，看看下一步将会发生什么？

　　在喇嘛们之间一阵低语。最靠近我的一个站了起来，耸立在我面前。他是全体中个子最高大的，在我恐惧的眼光中他看起来比布达拉宫还要高大。他耸立在我面前瞪眼看着我，正要说话时，另外一个喇嘛认出我来。﹁他是明雅的弟子，罗桑，﹂他稍微放心地说道：﹁这是我们之中最有心灵感应能力的孩子。把他带到这儿来。﹂那巨人般的喇嘛把他的手伸向我，放到我的手臂后面握住，把我举了起来，因为，他已经知道我是明雅的弟子，他了解到我走路有困难，因此他帮助我解决了走路的麻烦。他把我携带到喇嘛们围成的圆圈里，每一个人都注视着我，好像他们在凝视我的灵魂，打算看穿我的灵魂，超越我的灵魂而进入另外一个领域，以导向超我。

　　由于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显着的过错，我处在相当可怕的境地。我选择了这所特殊的寺院，是因为其他的寺院经常被那些对禅定不怎么有兴趣的小孩子们所挤满，所以我才来到了这里。但是那有什么错呢？﹁罗桑！﹂一位个子小而衰弱的喇嘛说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尊敬的师傅，﹂我回答道：﹁那是我很久以来的习惯，到这个寺里来独自修禅定，我坐在一尊圣像后面，我在那里不可能打扰其他修禅定的人。我没有想到会打扰你们的法事，事实上｜｜我显得颇有点儿羞答答｜｜我睡着了，我只是在听到你们的法事开始时的声音才醒来的。﹂

　　离开左边不远的那盏漏油灯停止了﹁澌！澌！澌！﹂的滴油声，现在漏光了酥油，浮起的灯蕊就快烧掉，一旦碰到金属的灯盏就熄灭了。有好几秒钟灯蕊在冒着烟变成红色，然后烧焦的灯蕊发出了刺鼻的臭味。从我们圈子外面传来了一阵我熟悉的﹁喵！喵！﹂声，友好的猫儿在两位喇嘛之间目中无人地冲了进来，竖起尾巴向我走来友好地碰撞我。我伸出一只哆嗦的手，用手指玩弄它的毛，它转身又一次碰撞我，并且说：﹁哎拉！﹂就安静地大踏步走开了，再从两个喇嘛之间冲了过去。喇嘛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些微的笑容展现在他们的嘴角上。﹁这样看来，我们这里的警卫猫儿对你是充分了解的，罗桑！它为你辩护，保证你是忠诚的，也告诉了我们你刚才说的是真话。﹂

　　沉静了一会儿。较年轻的喇嘛中有一个转过头去，看着那猫儿骄傲的高视阔步走了。他暗笑着转过头来再面对组里。那位年老、乾瘪的喇嘛，似乎是一个地位非常高的喇嘛，是受委任主持法事的，他注视着我然后转身对他那些同伴的每一个人谈论道：﹁是的，我想起来了，这孩子必须得到特殊的教导，在召唤他到这里来之前，我们正在等待他的导师回来，但是由于他正好在这里让我们试试他的灵性感受和潜在能力，以便在没有他那位强有力的导师影响之下，我们可以对他作出评估。﹂他们私下协商，和低声在建议，我离得远由于声音太混乱而听不清楚。这些人都是有高度心灵感应的喇嘛，有高度的眼通、肯援助别人的人，而现在我坐在他们之中，在他们中间惊吓得发抖，那是真的，但是我仍然和他们坐在一起。他们之中的一个转身向我说道：﹁罗桑，我们曾经听到过许多有关你的事情，有关你先天的能力，有关你具有的可能性，和有关你的未来。事实上，我们正在调查研究可能性的纪录，看看在你的条件下可能出现什么情况。现在你是否愿意接受一些严格的考验，以便我们能够测定你的能力范围？我们想要带你到灵界走走，和灵界下方的世界

　　去，我们想要把你作为一个灵魂带着穿过我们的布达拉宫。﹂

　　我犹豫不决的看着他们。带着我？他们怎么想的我能够走吗？我可以一跛一跛地在回廊里走，但是我的腿还没有好到使我有任何信心可以随意地步行。

　　我踌躇地思量着这件事，手拧着法衣的边缘，然后回答道：﹁尊敬的师傅们！我完全在你们的掌握之中，但是我必须说明，由于我遭到的意外，使我不能够多走；但是如同一个好僧人应该做到的那样，我把自己交由你们安排，希望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将会同意我的决定。﹂对于我那种听起来一定会觉得是非常自负的陈述，没有一个人笑，甚至是微笑都没有。因为我年幼而无经验，这些话我已是尽力而为了，有谁能够超越自己的最大努力呢？﹁罗桑，我们想要你仰面躺下，之所以要你仰卧是因为你的腿不允许你摆出正统的姿势，因此你必须仰卧。﹂那位老喇嘛很周到地拿了一个坐垫，放在我的头底下，然后他把我的双手手指叠成合抱的姿势，以便双手手指交绕着放在胸骨末端和肚脐之间。于是他们重新排列好，而把水晶球搬到一边，恭敬地放到一个我以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那是在一尊圣像的底部里面。他们围着我的周围坐下，以便使我的头正好在圈子的中心。有一个喇嘛从组里离开，拿了一些香炷和一个小铜火钵回来。当一缕烟云飘过我的脸时，我的鼻子感到刺痛，我几乎使自己有点失礼地打出喷嚏来。

　　不可思议的是我的眼睛渐渐地沉重起来。我有越来越疲倦的感觉，但是喇嘛们并没有看着我，他们正注视着我上方远远的一点上。我用力睁开眼睛，可以看到他们下颚以下的部位，再向上只能看到他们的鼻孔里，因为他们的头翘得那么高，以致不能够辨别他们的眼睛。不！他们不是在注视我，他们正望着｜｜什么地方呢？香在熏烧着发出一种我以前没有注意到的嘶嘶声。突然我紧握着双手，显得非常的紧张，因为整座房子似乎都在动摇。我曾经听说过地震，我想整座布达拉宫都为地震所震。恐惧从我的内心涌起，而我正尽最大的努力设法抑制住自己，我想如果喇嘛们仍旧沉着的坐在那里，而我却爬起来慌慌张张地逃出寺去，那会给我的导师丢脸。

　　我继续地摇晃着，有一阵子我感到不舒服。一会儿我觉得自己漂浮起来，我发觉室顶的一根横梁离开我的手只有几寸。我赶忙地伸出手来保护自己，使我吃惊的是我的手一直通过横梁，甚至没有掸落积在梁上表面的灰尘。

　　由于有了那种恐惧的体验，我迅速地把脚落到圣像旁边的地上。我急忙伸出手来稳住自己，因为我知道我的腿不可能支持得住我。但是又一次我的手笔直的穿过了圣像，而我的腿却感到稳固，有力而不觉得痛，也没什么不舒服。我迅速地转过身去｜｜那一群喇嘛仍旧在那里。但是，不对！有一个不在。我发觉他正站在我旁边，而他的手正准备接触我的手肘。他显得光明，他显得比其他的喇嘛高大，当我注视圣像时，我发现我自己也比在通常的情况下高大了许多。此外，一个恐怖的大疙瘩在我肚子里，而我的胃被恐怖剧烈地搅动着。但是那个喇嘛扶着我的手肘，他用话来使我安心，﹁那没有什么关系，罗桑，没有什么值得你恐惧的，跟我来。﹂他拉着我的右手肘给我带路。我们小心地围绕着仍旧坐成一圈的喇嘛走。我张望着，并向圈子的中心看望，可是我的身体不在那里，圈子的中心没有东西。我小心仔细地摸摸自己感到自己是实在的，我偷偷地伸出手来碰碰在我身边的那位喇嘛，他也是实礼的。他看到我的举动不觉笑了又笑，﹁罗桑呀！罗桑！你现在是和你的躯体处于一种完全不同的状态之中，只有那些具有最伟大的超自然能力和天赋才能的

　　人才能够做到那样，跟我来吧！﹂

　　我们继续向前走到寺院的侧面，墙壁越来越接近了。我缩回给他拉住的手打算转到一旁去，我解释道：﹁不要走了，要是不停步我们会把自己碰伤的，这墙是很坚固的！﹂那喇嘛夺回我的手把它抓牢，并且命令道：﹁快来！当你有了更多的经验时，你会发现这是多么简单的事！﹂他走到我后面把手放在我的肩胛骨中间。坚固的灰色石墙阴森森的就在我面前。他推动我，当我进入石墙的时候这真正是我一生中最奇异的感觉。看来彷佛我整个身体都感到刺痛似的，看来好像有几百万、几万亿个水泡反弹到我身上，它不妨碍我，仅仅是搔爬我，使我痒得舒服。不管我怎样走动，似乎都毫无困难，当我观看的时候，我感觉我正穿过尘埃的风暴，但是尘土并不危害我，它也完全不使我的眼睛困扰。我伸手试图去抓一些尘埃，但是它穿过我｜｜或者是我穿过它，真正的情况我也弄不清楚。那位喇嘛在我后面嘎嘎地笑，并有点儿猛烈地推着我，我一直破墙而入，进到那边的回廊里。有一个老人每只手里各拿着一盏酥油灯正走下来，而且携带着一些东西紧抱在他左边手肘和身体之间。我打算避免碰撞到他，但是太迟了。立即我开始为自己的鲁莽行动向他道歉，

　　但是那老人继续走着；穿过我走了过去｜｜或者是我穿过他走了过去｜｜我们两个人没有一个察觉到有接触，没有一个人有些许印象表明我们恰巧穿过另外一个人。那位喇嘛引导着我穿过建筑物前进，但决不在其他人的房间里侵扰他们独自隐居的生活。他很了解我，用言论或表情来挖苦我，然后带着我去访问了贮藏室｜｜厨房！

　　一位年老的厨僧在那里靠着一个装大麦的大皮口袋休息。他正在抓痒并且拿了一根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叶柄在剔牙；习惯地转身向墙角吐唾沫，然后返身抓他的痒，剔他的牙。最后，当我入神地望着他时，他到处转，强烈地叹口气，说道：﹁唉！唉！我想又到准备饭的时候了。哦！这是什么样的生活呀！糌粑，糌粑，有着弄不完的糌粑，去填饱所有这些饥饿的人！﹂

　　我们不断地穿过建筑物前进。我的腿始终没有给我带来麻烦。其实，说真的，我甚至于没有想到过我的腿，因为我没有理由去想它｜｜它们没有打扰我。我们很小心，非常谨慎地不去侵犯其他人的私人生活。我们尽可能地转入回廊，以便不进入任何个人生活的空间。我们深深地走下去进入贮藏室。在室外有我的老朋友，可敬的猫儿。它正尽情的伸展开四肢躺在那里，轻轻地抽动着。它的猫胡子在抖动，它的耳朵平伸着放在头上。我们以为，我们是在无声地走近它，但是它突然地醒过来，充满机敏，毛发倒竖地跳了起来，并且露出尖锐的牙齿，然后它的眼睛来往扫视，好像注视着灵界︵所有的猫都同样能够看到灵界︶，而当它认出我来时，它开始满足地喵！喵叫着。我打算去抚摸它，可是仍如以前的情况那样，我的手一直穿过它，这是一种最奇异的经验，因为我常常抚摸可敬的老猫，而以前从来没有把手伸到里面去过。它似乎对此感到有趣，就如同我感受的苦恼一样。于是，他只碰了我一下，就带着它的惊奇，从我身上穿了过去，它也不再去想这个事情，躺下来，又再去睡觉了。

　　我们穿过坚固的墙壁，漫游了很长的时间，然后升起来穿过层层楼房，然后终于那位喇嘛说道：﹁下去吧！让我们下去，这次我们漫游得够远了。﹂他拿住我的手臂，我们穿过一层楼板往下沈，从天花板下面出现，然后再穿过另一层，直至我们来到离开寺院时所在的走廊里。我们再一次接近墙壁，但是这一次我不再犹豫，我穿过墙壁走去，颇为沉迷于所有那些水泡弹过来的奇异感觉，所有那些愉快的搔爬感。在寺院里面，喇嘛们仍然围成一圈，而我的喇嘛｜｜那一位握住我手臂的喇嘛，告诉我应当在我原先所占据的那个位置上躺下来。我照样做了，立刻睡意向我袭来了。

　　第八章 熟悉的无知

　　不知道什么地方钟正在敲着。起先由于太远，似乎哑然无声，很快声量就增大了。叮当！叮当！的响着。我想，真奇怪，那里来的钟？天啊！它竟和我的心跳节拍一致的在敲着。突然间我惊慌得使我不知所措；我是不是睡过了头赶去做寺里的法事已经迟了呢？我惺忪地睁开眼想看看我在那里。这真是奇怪！我的视力不能够集中。我可以分辨出来的一切只是在藏红色条纹顶上粘着九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白色团块。我的脑子由于尽力在思索而吱吱嘎嘎作响。我在那里呢？发生了什么事？我由屋顶上摔了下来还是有甚么其他情况发生呢？我黯然地发觉各种各样的疼痛和痛苦蜂拥而至，进入我的意识里。

　　哦！一切又都急遽的回想起来了，因为理解而使我能够集中视力，看到了是什么东西在我的前面。我正仰卧在很冷、很冷的石头地面上。在我法衣里的碗不知什么缘故已从前面滑到了后面，跑到背上两片肩胛骨之间，而现在正被我压着。我那个硬皮做的大麦口袋却已经掉了下来，几乎弄碎了我的左肋骨。那九个喇嘛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看着我，我急躁地移动身体，并且睁大眼睛向上注视着他们。原来在藏红色条纹上的九个可怖的白色团块就是他们！我真希望他们不知道我曾经如何想像他们。

　　﹁是的，罗桑，我们都知道！﹂一个喇嘛笑着说：﹁你心灵感应的想法在传心的受体上是非常清楚的。现在慢慢地起来。你做得很好，完全证实了你的导师所评论的。﹂我小心谨慎地坐了起来，背上受到热情地一撞，同时听到一阵得意地咕噜咕噜鸣叫声，像我以往听到的一样。一只老猫走过来，面对着我，碰碰我的手，示意地想要我抚摸它的毛皮。我懒散地抚摸着它，集中起我散乱的理智，兴奋地想着下一步将会出现什么情况。﹁好啦！罗桑，这是一次离开躯体的好经验，﹂曾经伴随着我的那位喇嘛说道：﹁我们需要经常尝试，以便你能够很容易地离开躯体，就像耸耸肩膀就脱掉法衣一样！﹂﹁可是，尊敬的师傅，﹂我有点狼狈地说道：﹁我没有离开我的身体｜｜我一直带着它。﹂那位喇嘛向导吃惊地张着嘴，﹁你的意思是什么？﹂他大声说道：﹁你的灵魂曾经和我一起去漫游。﹂﹁尊敬的师傅，﹂我还嘴道：﹁我特别注意过，然而我的身体不在地面上，那么我一定是带着它的。﹂那位年老，乾瘪的喇嘛是九个人中身材最瘦小的一个，他微笑着说：﹁罗桑，你犯了一个最普通的错误，因为你仍然被诸识所乱。﹂我望着他十分老实地说道：我不知道他谈论的是什么？对我而言，他似乎已经神智失常了。因为，我想，我应该可以确定是否看见过我自己的躯体，而且如果我没有看见我的躯体，那么躯体就一定不曾在那里。我料想他们一定从我怀疑的眼光，看出我不了解他们所说的是什么？他们意指的是什么？因为其中的一个喇嘛对我做手势叫我注意。﹁罗桑，我将要把我对这件事的看法提供给你，﹂这个喇嘛说道：﹁我希望你密切注意，我所必须要谈的事情都是最基本的，然而到目前为止还是使许多人迷惑不解的事情。当我们帮助你作这第一次神志清醒的灵界漫游时，你正躺在地面上，我们协助你使你的灵界形态可以不费力地从肉体形态中出来，因为是我们这些具有毕生经验的人来协助你做，你才不感到任何慌乱，或者任何障碍。所以很显然地是你一点也不知道你由身体里出来。﹂

　　我注视着他，思索这问题。我想是的，那是对的，我一点也不知道我由身体里出来，没有人说过我将由身体里出来，所以如果他们不告诉我这些，那么我如何可能有离开身体的感觉呢？此刻，又浮现了当时的情景：我曾经向下看过，而我未曾见到我的身体躺在地面上，这是毫无疑问的。除非我仍然在身体里，不然我就应该躺在那里。我猛摇我的头好像要摇松缠着的蜘蛛网一样；我感到这一切对我来说变得太深奥了。我在身体外面，然而我的身体又不在那里，如果它不在那里那么它在什么地方呢？为什么我没有看见它躺在某个地方呢？就在那个时候老猫又来碰了我一下，而且开始紧紧地缠着我，在我的膝上跳上跳下，撞来撞去，把它的爪子伸到我的法衣里面，得意地喵喵鸣叫着，声音越来越大，提醒我一定得注意到它也存在。那位正在说话的喇嘛觉察到我的想法就笑起来：﹁好啦！老猫正在告诉你要擦擦干净你的脑子，以便你可以去领悟问题！﹂

　　我伸开手指去爬爬猫的背部，它鸣叫的音量增大了，然后突然就躺下来伸长着身子。它是一只很大的老家伙，它的头放在我一边的膝盖上，而它的腿伸到了另外一边，尾巴却一直伸展到地面上。这些猫生长得比通常种类的猫要大，比一般的猫要凶些，但是我们寺院里所有的猫似乎都认识我，好像和我是兄弟或什么似的，无疑地我得到它们的欢心正像它们也得到我的喜爱一样。

　　起先和我谈话的那个喇嘛转身向我说道：﹁罗桑，离开它，我们和你谈话时它会在你身上休息。也许它要不时地给你善意的一撞，让你记起要去关心它。我告诉你：人们都是去看它们盼望要看的东西。他们经常不看最显而易见的东西。例如，﹂当他这样说时他拚命地注视着我：﹁当你走过回廊时你看见有多少个清洁工人在那里？是那一个人在打扫大麦储藏室？如果院长上座派人来叫你，要你告诉他是否你曾经看见什么人在内部走廊里，你将会告诉他什么呢？﹂他停了一会儿看看我是否要说些什么，而这时我睁大眼在注视他｜｜恐怕口也是张开的｜｜他继续说道：﹁你可能说你没有看见有人在那走廊里，因为在内部走廊里的人正好是在那里的，是经常在那里的，而且是很正当的在那走廊里，以致你没有留意到他。因此，你可能说你没有看到有人在那走廊里。﹂

　　另外一个喇嘛也说话了，在补充他的意见时明智地点着头说道：﹁当护卫们开展一项调查时，他们常常会有一些困难；他们也许查问是否有什么陌生人？或者有任何人在某一座建筑物里？房屋的管理人可能会千篇一律地说：没有，没有人在里面。然而那里也许有成队的人，那里可能正走过一些护卫，那里可能大概有一两个喇嘛，而且那里也许甚至有一个是从另外一所喇嘛寺来的信差。但是由于这些人是这样的普通｜｜也就是说，因为他们就是这么平常的在周围｜｜他们路过就可能没有引起注意。以被看到这点来说，他们也许就完全像看不见的一样。﹂

　　有一个还没有开口就先点点他的头：﹁对的，就是那样。现在我问问你，罗桑，你来这座庙里有过多少次？然而就在你最近的所见中，你甚至也没有看到过我们把水晶放在上面的那个架子。其实那个架子放在这里大约已经有两百年了，从未曾拿出过这座寺院，可是你注意到它时，就好像是你第一次见到一样。因为以前它就在这里，对你来说是非常平凡的东西，所以它就成为觉察不出的了。﹂

　　我在灵界旅行时，带我穿过布达拉宫的那位喇嘛继续笑着说：﹁你呀！罗桑，你不知道你将要离开躯体，没有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事，所以，你没有作去看你身体的准备。因此，当你去看时，你看到的是那些坐成一圈的喇嘛，而你的注意力就细心地避开了你自己的躯体。在催眠术中我们获得的情况是相同的。我们能够催眠一个人使他相信他完全是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于是在催眠状态下的那个人，除了和他共处这间房子的人他不看以外，他将会在房里到处看遍，被催眠的人在清醒过来时，对这件事的印象他可能发誓说他曾经只是独自一人在房里。同样的道理，你细心地避开了你的身体能被清楚看到的地方。反之，你绕着圆圈的周长看，你绕着庙里看，而避开了你以为你想要去看的那一个地点。﹂

　　它真正使我想起；我以前曾经听到过某件类似那样的事情。有一次我见到一位老和尚他曾经患过一次很厉害的周期性偏头痛。当后来他向我说明这件事时，他说他注视的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却不是在那里的，如果他注视面前的一件东西，他可能反而看见这件东西在旁边，如果他朝旁边看，却可能看见这些东西在前面。他告诉我好像是通过放在他眼睛上的两个管子来看东西，所以，事实上他就好像是一个戴了护眼罩的人。

　　有一个喇嘛｜｜是其他喇嘛中的一个，当时我并不认识他｜｜说道：﹁明显的东西常常觉察不出来，因为最普通的东西，最熟悉的东西，就成为最不受人注意的东西。以这个搬运大麦的人来说，虽然你每天都看见他，可是你却不注意他。他是这样惯熟的人物以致于我如果问你今天早上谁来过这里？你可能说没有人来过，因为你可能不把搬运大麦者看做是一个人，而当它做一个特定的时间里经常做的某件事一样。﹂

　　对我来说似乎是很异常的，我应当躺在地上，但另一方面我却不能够看到我自己的身体。不管怎样，我曾经听到过这么多有关催眠术和灵界旅行的事，我完全能接受他们的解释。

　　那位年老、乾瘪的喇嘛对我微笑着说：﹁我们很快就要给你更多的指导，以便你能够在任何时候都很容易地离开你的身体。也像每一个人一样，每晚你都曾做过灵界旅行，旅行到相当远的地方然后就把它忘了。但是我们要向你证明，你在任何时候要离开躯体，对你来说那是多么的容易，而且将继续去做灵界旅行，然后再回到躯体里仍旧保留着你曾经看到的、你曾经做过的所有见闻和经验。如果你办得到这点你就能够去世界上的一些大城巿旅行，而你将不会在西藏这里与世隔离而能够获得一切文化的知识。﹂

　　我思考着他所说的话。我曾经常常感到奇怪，为什么我们的一些高阶层喇嘛几乎拥有一切的知识？他们似乎是离世的神人，似乎远离日常生活琐事，似乎能说出我们这地区任何地方正在发生什么事｜｜我记得在一个场合里，我和我的导师曾经去拜访一位很老的老人。我被介绍给他，我们在一起交谈，严格的说是我的导师在和他交谈，而我是在恭敬地听。突然那位老人举起他的手，说道：﹁有人叫我！﹂于是他退出交谈，灵光似乎从他的躯体中走出，他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看来好像是个死人，像一具空的躯壳。我的导师安静地坐在那里，而且做手势示意叫我也别动保持安静。我们坐在一起两只手抱着膝盖，坐着不说话，也不动。我以极大的兴趣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具空虚的人体，看看会出现什么情况；也许是过了十分钟，也许是廿分钟｜｜在那种环境下是很难估计时间的｜｜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然后老人身上又重新有了生气的样子。最后他微微的动起来张开眼睛，于是｜｜我将绝对不会忘记这事｜｜他告诉我的导师，在距离我们相当远路程的日喀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到这是最好的通讯系统，比我在外面世界中曾经听到过的一切卓越设备都

　　要好得多。

　　我想要能够到任何地方去作灵界旅行。我想要有能力跨过高山，越过海洋到外国的土地上去，这九位喇嘛将要教给我！那只老猫张开嘴打着呵欠，他的猫胡子颤动着，然后它站起来，伸直身子，伸了又伸，直到我认为它大概要拉开成两截了。然后它在两个喇嘛之间妄自尊大地冲开一条路，悠哉悠哉地走入一尊圣像后面于黑暗中消失了。那个年老乾瘪的喇嘛讲话了，他说道：﹁好啦！该是让这个会议结束的时候了，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在这一次去教罗桑的，这不过是一次偶然碰到的情况。我们必须着手做其他的工作，等罗桑的导师回来我们再来看他。﹂

　　另外一个喇嘛转过身来严厉的盯着我说道：﹁罗桑，你要非常小心谨慎地学习，在你的一生中有许多事情要做，你将会遇到艰辛，痛苦，你将要经常到遥远的地方去旅行。但是最终你会取得成就那是你的职责；我们将会给予你最基本的训练。﹂他们站了起来，收拾起架子上的水晶，离开了寺院。

　　我惊异地坐着。一番事业！艰辛的历程！我经常被告知在我的面前有一段艰苦的生活，有着一番事业，为什么我经常是一个要受苦难的人呢？我听说得越多我就越不喜欢这件事。但是我的确想要作灵界旅行，想看看我曾经听到过的一切事物。由于疼痛再次穿刺着我的腿，小心谨慎地爬了起来，嘴里闪闪缩缩，叽叽咕咕地骂着些刻薄话。以往好几次跌倒引起撞伤和挫伤的地方感到发麻，而两块肩胛骨之间在疼痛，那是我躺下时背部压在碗上的地方。想起了这件事我伸手到法衣里把所有的东西整顿好，放回到原来的地方。然后，向周围看了最后的一眼，就离开了庙宇。

　　走到门口我又慌慌忙忙的跑了进去，到闪烁的酥油灯旁一盏一盏的把它们弄灭了，那是我的责任，因为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所以应该由我熄灯。我摸着黑向开着的门口走去，那里有一点微弱的闪光，灯蕊的烟冒着臭味一阵阵地袭击着我的鼻孔，离开墙角的某个地方，灯蕊熄灭后的红色余烬，就在那个时候炭化成黑色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决定到底要到那里去。然后，我下定决心，转身向右边走去。明亮的星光通过窗子泻入，使每件东西都显出清澈的蓝色。我转到走廊的一个角落里，突然站住，想道：是的，确实他们是对的。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在思考着。想到有好几次我走过一个小房间，那里面有一位老和尚坐着，可是虽然我每天都看见他，而我却从来没有注意到他。我折回去大约十码，吃力地向里面瞧。他所在的那个小石头房间在走廊中，正对着窗子的那一边。他是一个瞎子，老是坐在那里的地面上转着一个祈祷轮｜｜那是一个颇大的祈祷轮｜｜不停地转呀！转呀！转地。无论何时，什么人经过都会听到老和尚转动祈祷轮发出的咭登咯登声。他时复一时，日复一日的坐在那里，坚信保持祈祷轮的转动，是在他的一生中被分配的任务，那就是他为此而活着的目的。我们这些经常路过那里的人就免除了去转动轮子，我们都是这样，习惯了这种现象，以致我们既看不到那位老和尚，也听不到一声轮子的咯登声。

　　我站在黑暗的门口，祈祷轮在咭登咯登地响着，而我在那里沉思，老人用柔和，低沉的声音单调地念着：﹁唵！嘛呢吧咪吽！唵！嘛呢吧咪吽！﹂他的声音沙哑，他的手指弯曲。我可能见他出来过；但是记不清楚了，而他却完全忘记了我，在转着轮子、转着轮子，好像他已转了许多年轮子似的，在我出生之前好久就在转着似的。他转了多久呢？我感到诧异。但是这给我指出了一个事实，有些人你是看不见的，如果他们对你是太熟悉了，你就不会去注意他们。我也想到｜｜如果那些声音使一个人太过于习惯了的话，那么人们也会觉得是寂静的。

　　我想到有许多次我曾一个人孤独的在一个黑暗的小室里，于是过些时我可以听到躯体内咯咯的作响和沙沙的声音，血液通过体内静脉和动脉的波动声，而且我可以听到心脏送出血液时有规律的砰、砰、砰的声音。又过些时，我确实能够听到空气通过肺部时的叹息声，当我移动时，我听到肌肉把骨骼推到不同的位置上时发出轻微的叽叽嘎嘎、咯吱咯吱的响声。我们所有的人都有那种种的声音，我们都是些嘈杂的奇妙玩意儿，我想：然而当有其他声音吸引我们的注意时，我们就听不到那些经常围绕着我们，而且不打扰我们的声音。

　　我用一只脚站着，搔着我的脑袋，我想夜已经很深了，很快就可能要召集去庙里做午夜法事了。我不再犹豫，把两只脚都放在地上，把法衣再拉紧些裹住身体离开，沿着走廊内部走回宿舍。一躺倒就进入睡乡了。

　　睡眠不是我长期的伙伴；我辗转反侧，我躺着发出叽叽嘎嘎声和呻吟着，并且思考着我在喇嘛寺里的生活。我周围的孩子们在睡眠中喘息和喃喃地梦呓，他们的鼾声在深夜的虚空中此起彼伏。有一个小孩患有腺样增殖，会产生出一种﹁格洛布｜｜格洛布，格洛布｜｜格洛布﹂的声音来，直至我拚命也爬起来，把他转到他那方面去才安静下来。我用背躺着，想着，听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祈祷轮单调的咭登｜｜咯登声，好像一些和尚在永无休止的转动它，以便他的祈祷能够一直向前飞驰。从远方传来微弱了的克洛普｜｜克洛普声，好像有人策马走上我们窗外的小路。夜在拖延着。时间仍然停滞不前。生命是无尽期的等待、等待，没有东西在移动，所有的一切，都是寂静的，除了打鼾声，祈祷轮的咯登声和马儿压抑了的跨步声之外，万籁俱寂。我一定已经在打瞌睡了：：。

　　我厌倦地坐了起来。地面是僵硬的。石头的冷气正钻进我的骨头里。不知在什么地方有一个孩子在嘟嘟喃喃的梦呓要妈妈。我僵硬地用脚爬起来移动到窗边，小心地避开了在我周围睡觉的身体。强烈的寒意，似是一场大雪要来临的兆头。越过巨大的喜马拉雅山脉送来了丝丝的晨曦，晨曦像彩色的手指，探索着我们的山谷，等待着去照亮又是另外的一天。

　　雪尘的泡沫经常从很高的山岭上飞下来，如今被金色的阳光照射着下面，形成了一条由顶上直飞而下闪烁着光芒的半月形彩虹，它摇晃着并且随着疾风开出变化莫测的花朵。当太阳从山隘中隐约出现，横过天空射出明亮的光芒时，即将揭开一天的序幕。星星泯灭了。不久天空成为紫色的穹窿，越来越亮，而变成淡淡的蓝色。当天空渐渐变得更明亮时，整条山脉被描绘成金色。太阳那使人眼花撩乱的球体逐渐地爬到山隘上面的天空，向前射出灿烂的光辉，照进我们的山谷里。

　　寒冷是很强烈的。冰雹从天上落下来，在屋顶上劈劈啪啪地爆裂，带着音乐般的叮叮当当声。空气严寒刺骨，几乎要把人们的骨髓都冻结成冰了。我想，这是多么特殊的气候啊｜｜有时冷得下雪，然而，有时在中午又热得使人不舒服。突然，在一转眼之间，一阵大风暴平地而起，把地面上的一切吹得漫天飞舞。在山脉上经常有雪，很深的雪，但在山脉伸展出来的暴露部分，雪一落下来马上就被风吹走了。我们的家乡地势是高的，并且空气稀薄。空气是如此的稀薄和清澈，因而不足以遮蔽太阳的紫外线︵或者热辐射︶。在夏天一个和尚穿着他的法衣时，可能会热不可当，接着，当云层暂时遮住太阳的时候，温度就会降到零下许多度｜｜这一切只在几分钟内就发生了。

　　我们受到暴风强烈的袭击。喜马拉雅山伟大的障壁有时会阻挡了在印度上空形成的云层，引起气温转换。于是咆哮着的大风流过大山的边缘风暴吹下我们的山谷，横扫在它前面的一切。暴风期间，在外漫游的人必须戴上皮面罩，否则大风从高处吹下来的砂石连珠炮般落下，就会有把脸上的皮肤铲掉的危险。旅行的人正赶上在山上露天的隘口就可能有被风吹走的危险，除非他够机警和行动迅速，他们的帐篷和其他东西也可能被吹到天上，卷成碎片被毁掉，让愚蠢莽撞的风当作玩具。

　　在低处某个地方有一只犁牛在微暗的清晨中悲哀地大声鸣叫，好像发出了信号。在高处的屋顶上喇叭高声鸣奏，海螺声低沉的颤动，引起的回声和再次地回响融合到一个混成的声音之中，好像在演奏一些多样性的和弦。在我周围一个大社区所有无数的声音唤醒了新的一天，唤醒了另外一天的生活。一阵来自寺庙的歌颂声，马匹的嘶叫声，睡着的小孩们裸露在严寒的空气中冻得发抖，在睡梦中喃喃地诉着委屈。祈祷轮不断的咯登声在整座大厦中缭绕，而像一阵阵调低了的低声细语，由老而又老的和尚无休止地转呀转的，他们认为转祈祷轮就是他们生活中唯一的目的了。

　　大地从睡梦中醒来，人们的活动紧跟着一刻刻地增加了。一个个剃光的头抱着希望从打开的窗子里向外凝视，但愿有一个温暖的日子。蓦地，一团黑糊糊的东西，看不清形状和式样，从上面的某处，穿过我的视线摇摇摆摆地掉下来，猛力地砸在下面的石头上碰得粉碎了。不知是谁的碗？我想，这下可好，现在他将没有早餐可吃了，除非他能够得到另外一个碗！早餐？那当然！我们已经开始了另外的一天，这一天我可能需要增加一些力量，因为我希望我敬爱的导师将会在这一天回来，而我在可能见到他之前还有晨课要上，也有庙堂的法事要做。但是在这一切开始之前，只要先吃早饭！

　　糌粑是一种不开胃的食物，除了来自印度的那些非常罕有，非常少见的美味之外，糌粑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食品。所以我跟随着孩子们与和尚们的行列，沉重地走下回廊到我们吃饭的大厅里去。在入口处我徘徊了一会，等待其他的一些人坐定下来，因我的脚在颤抖，我的脚步有点摇摆不定，当人人都在入口处成群地乱转时，那种形势对我的稳定就构成了一定的威胁。最后我走进去在人们和孩子之间占了一个位置坐到地上。我们盘腿坐着︵只有我例外，我把腿蜷曲在地面坐着︶。我们坐成许多排，大概有二百五十人。当我们坐在那里的时候，服侍的和尚走过来，沿着行列用杓子舀出糌粑来，给我们每个人相当公平的一份。和尚们站在每一行列的侧面，然后在约定的信号发出后，他们所有的人走到我们与食物之间。然而，没有人可以吃，不到服侍僧长发出信号是不能吃的。最后每一个和尚和孩子的碗里都放满了糌粑；服侍僧就站到边上去。

　　一位老喇嘛走上高起的讲台，讲台高高地在我们上面，以便他能够向下看到我们。他站在那里拿掉书上面的顶页，因为我们的书，我记得是些长长的东西，不像西式书籍那样装订在一起的。这位喇嘛拿掉顶上的一页，就是发出信号表示他已经准备好开始念经了。立即服侍僧长就举起他的手，然后放下来对我们作出开始吃饭的信号。当我们开始吃饭时，讲经者就从经书上开始诵读，他的声音不断嗡嗡嗡地响着，好像是环绕着饭厅的回声，他念了许许多多我所无法了解的。在饭厅围老是出现的护卫僧沉默地慢慢走着，除了他们的法衣偶尔发出簌簌的声音之外，不引起一点声响。

　　遍及整个西藏的喇嘛寺院都有这种固定的习惯，在我们吃饭时，讲道者对我们诵经，因为一个人吃东西和想着食物都被认为是罪过的；食物是一种粗俗的东西，仅仅是为了维持躯体才需要它，以便使不朽的精神可以在那里暂住一会儿。因此，虽然进食是需要的，然而我们不应该沈湎于食物。讲道者经常向我们朗读经书，以便我们的躯体在获得食物的同时，我们的精神也能获得食粮。

　　年长的喇嘛经常单独进食，大多数时间在考虑一些佛经的原文或者考察圣物或圣书。在吃饭的时候谈话是非常不守规矩的，任何人如果在吃饭时讲话，一旦被捉住，就会被护卫拖走，要他横躺在门口，好让每个人离开饭厅时都跨过他躺着的身体，这会给这位遭难者带来许多羞辱。

　　我们孩子们通常最先吃完饭，但是我们仍然要保持安静，直到其他人都吃完为止。讲道者常常专心一志不停地把经读下去，忘掉了每个人都在等着他收场。因为讲道者可能忘记了时间、地点，只顾一心地讲他的课题，常常弄得我们上课也延迟了。

　　最后讲道者读完了他的经页，而突然有些吃惊地在看望，然后去翻下一页经，但只翻了一半，就把封面放到书上，用带子扎上，拿起书来交给一个服侍的和尚，和尚接过书去，鞠了个躬，把书拿走妥善保管。服侍僧长接着作出一个叫我们解散的手势。我们跑到饭厅的旁边去，那里放着一些盛放细沙子的皮口袋，我们用一把沙子擦干净我们吃饭的碗，那是我们的唯一用具，进食时我们使用我们的手指｜｜一切工具中最古老的用具｜｜而不用刀子和叉。

　　﹁罗桑！罗桑！下来！到纸厂师傅那里去给我拿三张一面可能糟蹋了的纸来。﹂一个年轻的喇嘛站在我面前，给我下达命令。我发牢骚地咕哝着，一拐一拐地往前走下回廊。这是我所讨厌的工作之一，因为我必须为了这种特别的东西走出布达拉宫，并走过一段路到萧村去，我要去那里会晤印刷所的印刷师傅拿所要求的纸张。

　　纸是很稀罕的东西，在西藏很贵。当然，它完全是用手工做的。纸是被当作一种不太重要的宗教物品来对待的，因为它几乎经常为了神圣的知识、神圣的言词而使用，因此纸张决不被滥用和决不会被掷掉。如果印刷一本书时，印刷物被油污了，纸张没有破碎而未被弄糟的一面就拿来供应我们孩子们教学用。为此目的经常会有许多糟蹋了的纸供给我们，因为我们是用手工木刻版来印刷的，当然一块印版必须把要印的东西反转来刻，使得它能够印出来时相反的变成正的。因此，在试验刻印版时，必然有许多纸被糟蹋。

　　我走出布达拉宫，从较低的背面入口走下去，那里的路很陡但是却非常近，而且没有石阶不会跨累我的腿。在这较低的背面入口处我们孩子们可以下去，我们就从这一个灌木丛到另一个灌木丛地一直往下滑去，如果我们失足了，那就可能在卷起的漫天灰尘中直滑下去，那就会在我们所穿的那套法衣上磨穿一个大窟窿，发生了这种情况过后是很难解释的。

　　我在伸出灌木丛的窄路上直往下降落。我停下来稍微掸掸身上的尘土向外盯望着，对着拉萨的方向往外窥探，希望会看到一袭非常特别的藏红色法衣越过刚玉铁桥走来，或者可能他会沿着环行路走来｜｜这种想法给人带来多么大的快乐呀！但是没有，有的只是朝山进香的香客，只有游方的和尚和一两个普通的喇嘛。结果我叹了一口气，抱着一肚子怨气继续沿着滑溜的小路滑落下去。最后我下降到法院旁边，绕过法院背后到达印刷所。所里有一个很老的老和尚，他似乎全身都是油墨点子，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因为搬运纸张和刻印版而完全变成了刮勺形的。

　　我到处去看，因为纸张和油墨的气味常常强烈地吸引住我。我注视一些刻得很复杂的木头版子，这些版子很快就要拿去印出新书来。我颇为盼望着有那么一天我能够从事雕刻，因为那是我相当喜爱的业余消遣，而且我们和尚们常常有机会为了社区的利益去施展我们的技能。

　　﹁喂！小孩，喂！你想要什么？快点，你来有什么事？﹂那老印刷僧严肃地注视着我，但是我知道他老了，他的脾气的确易于急躁，事实上，他是一个颇为和蔼的老人，他仅是要吓唬那些可能把珍贵的纸张弄皱的小孩。我尽快地说出了大意是要三张纸。他咕咕哝哝地答覆了我，转过脸去盯着那些纸，瞧了又瞧，看起来好像不忍心把他所爱的纸张交给别人。他注视着每一张纸，不断地改变着他的心思，最后我不耐烦了，就自己拿了三张纸说道：﹁谢谢你，尊敬的印刷师傅，我拿走这三张纸，他们要用。﹂

　　他很快转过身来张大着嘴看我，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那时我已经带着三张纸走到门口完成了我的任务，当他恢复正常可以讲话的时候，我已经走得听不见他说什么了。我小心地卷起那三张纸让底面朝外。然后把它塞进法衣的前面，再次往上爬，我抓住耐寒的灌木丛节节往上地攀爬回去。在空旷的地方我再次停下来，表面上是好让我喘过气来，但实际上我是坐在一块石头上朝着色拉寺，野蔷薇篱的方向环视搜寻着｜｜只有一般的行人往来，可能比通常多一些客商，再没有其他的｜｜但是没有我想看到的那个人。最后我抬起腿来继续向上走，再穿过那个小门，寻找派我去的那个小喇嘛。他单独在一个房间里，我看见他正在排字，闭不出声地拿出那三张纸给他，他说：﹁哦！你去了那么长时间。你是去造纸吗？﹂他拿了纸没有再说一句话，连一个谢字也没有。于是我转身离开他往上走回教室去，一路上我想道：我必须设法度过这一天直到我的导师回来。

　　第九章 殷切的眺望

　　我站在石屋的顶上，高高地站在周围地面之上。拉萨的整个山谷在我面前伸展开来，翠绿而美丽，点缀着彩色的房屋和蓝色的刚玉铁桥。在远处，拉萨大教堂的金色屋顶闪闪发光，直直地耸立在那里好像已经站立了好几个世纪，曾经受过无数的暴风雨。虽然此刻我没有转过头去，但我知道在后面是乐河，越过绵亘高耸的山脉，都有隘口导引而上，越来越高，然后，山路穿过巨大的山峡和山谷下降，直到人们转过头来能够看到拉萨的最后部分为止，再陡直起来朝着印度的方向继续而去，就看到尼泊尔的部分、锡金的部分、印度的部分在前面展开。但是那对于我毫无意义，关于那些情况我都知道，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拉萨城。

　　在我的右下方，更确切的说，几乎直接在我底下就是西门，那是城市的入口，在那里如常的挤满了在恳求人们施舍的乞丐，和在期待圣僧赐福的香客，以及许多商人们。当我站在那里时，我遮着眼睛避免刺目的光线以便能够看得更清楚一些，渐渐升高的说话声给我带来了他们的信息：﹁施舍点吧！为了圣僧的慈爱施舍点吧！在你贫困的时刻也可以给予我们帮助的一点儿施舍！﹂然而从另一个方向喊道：﹁噢！真便宜，只十个卢比，十个印度卢比你就可以作这次贵重的交易；你将再也碰不到这样的买卖，因为它将会时过境迁。或者我可以告诉你，因为你曾经是一位好主顾，让我们九个卢比成交。你现在给我九个卢比，我就把货给你，我们作为好朋友分手。﹂

　　正好在下面的环行路上，香客们沿途走着，有些人伸直他们的身子伏地礼拜，然后站起来再趴下伸直他们的身子，好像用这种特殊的行进方式就可以使他们的灵魂得到一些拯救。但是其他的香客则一直往前走，着迷地看着石头雕刻，那些上了色彩的石雕是这座山美丽的特色之一。当他们被我看清楚的时候，我可以听到他们在轻声低语：﹁哦！屋顶上有一个人在那里睁大眼睛往外盯着瞧，你认为他是一个喇嘛吗？﹂这种想法几乎引起我发笑。我，这样一个小孩子，高高地站着，风在飘动我的破法衣。我，会是一个喇嘛？不，现在还不是，但到时候我会成为一个喇嘛的。

　　香客们在喃喃低语不停地念着：﹁唵！嘛呢吧咪吽！﹂走过去了。商贩们在试图卖出他们的符咒、祈祷轮、护符、和算命天宫图。大部分的算命天宫图、符咒、和护身符是在印度制作和进口的，但是香客们不了解这种情况，也不可能知道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用被允诺的宗教方式予以净化过的。但这种情况在所有的地区，在一切宗教里都会发生的。任何地方的商贩不都是一样的吗？

　　我从高处的位置上睁大眼睛往外瞧，向拉萨的方向极目注视，试图看穿那燃烧犁牛粪以用来烘暖房屋所形成的稀薄烟雾，因为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天气已经在变坏。我向上看到载雪的云层在头顶上升起，而我冷得打哆嗦。有时候天气明显的热，也许在白天这个时候是华氏四十度，可是到了晚上就可能下降到冰点以下许多度了。但是在这特殊的时刻，甚至连天气也对我没多大影响了。

　　我把手肘搁在我前面的墙上，试图用来分担我的一些体重，好让我自己舒服一些，我向拉萨的方向睁大眼睛盯着瞧，不断地盯着看，直到眼睛都看痛了为止，而且一直看到我的幻想里已出现了我想看到的情景。有一阵子我曾经极度兴奋地突然站了起来；一位喇嘛穿着闪烁的藏红色法衣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如此兴奋地突然站了起来，而我那不牢靠、虚弱的腿却不管用，使我朝后倒了下去，跌得我快断了气｜｜在我能够重新爬起来再向拉萨的方向凝视之前，有好几秒钟喘不过气来。但是那个穿藏红色法衣的人不是我所要寻找的那位喇嘛。我看着他带着随从人员骑马沿途而来，走进环行路，见到香客们为他让路，向他走过的方向鞠躬。大约半个小时以后他走上我面前的小道，当他走上小道的时候，他向上看见我，于是打了一个手势，我明确无误地理解到那意味着我的导师很快就要来了。

　　这是一种好意，我非常感激的好意，因为高层的喇嘛在习惯上对小孩子是不很注意的。但是由于我已经有健全的理智认识到有各种各样的喇嘛｜｜有些态度冷漠，十足的严肃，脱离了人生的情感；然而另外的一些喇嘛是令人愉快的，经常准备帮助别人，不论他的社会阶层、年龄，或者身分。你说那一种较好，严肃的还是富有同情心的呢？我是选择富有同情心的，这种人能够理解小孩子们的痛苦和不幸遭遇。

　　从一个较高的窗子｜｜因为我仅仅是一个小沙弥，这类窗子我是不可能到达的｜｜伸出一个头来向下看，那张脸上留着小胡子，我尊敬地弯下头向他鞠了个躬，当我再看时那张脸已经消失了。我站在那里沉思了片刻，希望我爬上这个屋顶不会引起他人的厌烦。据我所知我没有破坏任何规则，这时候我拚命地试图努力守规矩；而不做任何可能会妨碍我看望我导师回来的事情。在比这里稍高的察克波里那边，我可以看到和尚们在从事他们的工作，他们好像是绕着墙列队在走，我想毫无疑问他们正在感谢另外一批高原出产的草药已经到来。我知道那一队和尚最近已经从每年去收集药草的高原上回来，而我希望在不久之后将成为这样一伙的成员。

　　从远处飘来一缕青烟；我可以看到一小堆人成群地在周围乱转，我猜想他们是在泡茶，那么他们就可以做糌粑。商人们，那是很容易分辨的，因为在他们之间没有彩色的法衣，他们只穿淡褐色衣服，所有这些人都戴着有边的毛皮帽子。又再一次吹起了寒冷的风，直吹向山下，商贩们收集起他们的货物，匆匆忙忙地找掩蔽所。香客们正蜷缩在山的背风面，而乞丐们显示得异常灵活，事实上，当他们从逼近的沙石风暴中，或者更确切地说，从尘土的风暴中赶紧走避时，有一些甚至忘记了假装的疾病。

　　拉萨的山谷经常被风吹扫得很干净，狂风由山上吹下来，把它面前的一切吹走。只有大石头还留在原来的地方。尘土、砂砾、沙子统统被吹走。但是每次强烈的风又带来新鲜的沙子和尘土吹到我们身上，沙子是由山上已经摇动和倾斜的巨大飘砾产生的，这些巨砾多半被其他的岩石猛撞而粉碎，变成粉状的石子，成为风传送的沙尘，刮下山来吹到我们身上。

　　风起得这样突然，风力猛力地按压着我的背部，将我的法衣吹得紧紧地贴在我前面的石墙上，压得竟如此猛烈，使我不能够移动一下。我坚韧不拔地依附着墙打算找到手能把持的地方，试图蹲下身去，使我能够在屋顶上缩作一团，减少与风接触的面积，以防被风刮走。我疼痛地将腿盘坐起来，小心翼翼地降低自己的身体，以便我整个人恰好形成一个紧缩的球有利于缩头藏脸，以避免给充满石子的狂风造成伤害。

　　好一会儿风在号叫并发出尖声，好像威胁着要把整座山吹走。风号叫着比我们的喇叭任何时候的吼叫声都要大，然而，立时很异常地，奇怪地，出现了完全的寂静，死一样的平静。在寂静中我听到一阵突然的笑声，一个女孩子的笑声来自灌木丛下的什么地方。﹁哦！﹂她说道：﹁不要在这里，不要在这个神圣的地方，那是亵渎的。﹂于是一阵咭咭的笑声，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女漫步进入我的视野，手拉着手，穿过西门。我懒散地观看了他们一会儿，于是他们就闲逛出了我的视线和走出了我的生活。

　　我站起来，又再三地睁大眼睛，越过树顶沿着拉萨的方向凝视。但风暴已经远离我们，现在它吹到了拉萨。我所看到的一切是一片巨大的云状物，像一床灰色的毯子张挂着截断了视线，景色消失了，那片云状物没有什么特色，但它飞速前进，它给你的印象是像有两位神人各执着一条灰色毯子的一端，带着它奔驰。当我在观看时越来越多的建筑物成为可见的了，于是在拉萨另外一边的尼姑庵也变得清晰可见，而那云状物继续迅速地远去吹下山谷，好像它变得越来越小，风力似乎被耗尽了，尘土中较重的颗粒和砂砾落了下来。

　　我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拉萨的方向，有一片不纯然是灰尘扬起的云，总是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揉揉我的眼睛，试图加强自己的视力，再定睛去看，希望能看到比真正在那里的东西更多一些，后来我看到了一小群人在一些建筑物那边出现了。他们中之有些人穿着藏红色法衣。他们离我太远了以致看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他们是谁？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看得迷住了，我的心比往常跳得更急速。那一小群人稳重地骑在马上，毫不匆忙，有秩序地行进着。渐渐地他们到达了刚玉桥的入口，接着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他们被美丽的围墙遮住了，直到他们在刚玉桥的末端附近重新出现。

　　我凝视着不断地凝视着，试着想像哪一个是哪一个。他们缓慢得令人感到不奈，渐渐地，他们走得越来越近了。我的心在体内跳跃着，当最后我能够认清楚我所关心的那位穿藏红色法衣的人时；我试图在屋顶上欢乐地跳舞，但是我的腿不允许我跳，所以我把手臂攀在墙上，企图控制住四肢的颤抖，但是，此刻的我是兴奋得发抖，使我无法控制。

　　那一小队人马移动得越来越接近了，直至最后被萧村下方的大建筑物遮住了视线。我不能够听到马蹄的得得声，我可以听到挽具的沙沙声和嘎嘎声，以及大概是骑者和马匹之间偶尔压着皮囊发出的吱吱声。

　　我用脚趾尖站着试图使自己高些，以便能够看到更多的情况。当我从墙上面看过去时，正好能辨认出那些人，他们慢慢地走上有台阶的小道通往主要入口。一个穿藏红色法衣的人向上看了看，微笑着，并且挥挥他的手。我已经无力挥手回敬了。我站在那里凝视着，一想到他很快就会再和我在一起时，我就高兴得发抖。

　　他向另外一个喇嘛说了一句，那个喇嘛也抬头向上看了看微笑着。这时我已能够强迫自己脸上作出一种颤抖的笑容作为回报，因为我被感动得瘫痪了，我感到情绪在体内奔腾，我害怕我就要开始哭泣，这表示我不是一个男子汉。

　　那队人马越爬越高，向布达拉宫的主要入口前进，对于如此威严的队伍是恰当的。现在，以我所知，可能有一会儿耽搁，因为我的导师首先要去见至尊，向他作报告，然后他可能在适当的时候回到布达拉宫较高处他自己的房间里，适当的休息之后，他会从那里派一个小孩来找我的。

　　我从站着的哨位上滑着溜着地走了下去，掸掉手上和膝上的尘土，尽量使我的法衣能够干净得可以见人。然后走向屋顶上的小房子，进到里面，非常小心和缓慢地爬下楼梯到下面一层去。我必须确实做到在任何时候有消息来找我时我都在，而且我首先需要的是尽可能地把自己弄得整整洁洁。

　　我们的梯子对于任何一个腿有病痛的人是一种颇为危险的设计。它们是由一根结实的棍子做的，很光滑，在两旁雕上缺口，爬梯子的人把一条腿｜｜说得更准确些是一只脚｜｜放在左边的缺口里，然后把右脚放到右边较高的一个缺口上，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棍子夹在两腿之间往上爬。如果一个人不小心，或者木棍松动了，爬梯子的人就可能绕着棍子滑到相反的一边，常常会使小孩子们高兴得发狂。爬梯子的人必须留神，做楼梯的棍子上面常常有油所以有滑溜的危险。因为当一个人手里拿着酥油灯爬棍子的时候，熔了的酥油常常可能泼出来而增加了这个人的难题。但是这不是我去想梯子或酥油灯的时候。我到达地面，再次掸掉身上的尘土，刮掉少许凝结成软块的酥油，然后走进房屋里孩子们住的地方。

　　在宿舍里，我急躁地走到窗边向外张望，对着墙踢脚后跟，这是我不耐烦时的表现。我向外张望着，这回是由于绝对的无聊，因为在外面我没有什么东西想要看，我想要见到的人在里边！

　　在西藏我们不使用镜子｜｜不是正式规定的，那是我们认为照镜子是无益的事情；如果任何人在照镜子的时候被抓住，那就被认为是在想一些淫欲的事情，而不是圣洁的事。这种想法对于我们保持没有镜子的状态有很大的帮助！无论如何，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我迫切地想要看看自己像个什么样子，因此我偷偷地跑进一间庙堂里，那里有一块非常光亮的铜版，它是如此的光亮，我用法衣的边缘在上面只擦了几次之后，我就能够看到版面上出现的影像，看到我像什么样子。花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才看清楚，对于我所看到的形象，我从内心感到沮丧，我放回镜子跑去找理发僧，因为我看到的是一个﹁黑头﹂。

　　在西藏所谓﹁黑头﹂是指那些没有圣职的阶层。喇嘛以及所有那些归人沙弥、尼姑、和尚，或者修道界的人，都剃光他们的头，因此他们被称作﹁红头﹂，因为当太阳拚命晒时，我们的头就是﹁红头﹂了。换言之，俗人的头才留着黑头发，因此他们被叫做﹁黑头﹂。我应该在这里补充一点，当我们涉及到意指较高层的喇嘛时就说：﹁藏红色法衣﹂；我们绝不说：﹁穿藏红色法衣的人﹂，而仅是说：﹁藏红色法衣﹂。同样，我们谈到﹁红色法衣﹂或者﹁灰色法衣﹂因为对我们来说，法衣这种东西是表示在衣服里面那个人的地位的。对我们西藏人的逻辑来说那也是很清楚的，法衣里面一定有一个人，换句话说法衣总是不能够变来变去的穿！

　　我沿着布达拉宫倾斜的回廊越来越往里边走去，最后走近了理发僧从事他那项手艺的那个较大的房间。我们是出于礼貌才称他为和尚的，因为以我们看来他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特别的房间，而且肯定也没有参加过法事。我沿着回廊闲逛进他的房门；和平常一样房间里挤满了爱来闲坐的人，那些荡来荡去不轮班的和尚、理发僧、厨僧，其实。任何地方他们都可以躲避，只要是消磨他们自己而且也消磨别人时间的地方他们都去。但是今天在那里周围的气氛十分兴奋，我就注意地去查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在一张矮凳子上有一堆显着地已经撕裂和破碎了的杂志，显然这是一位和尚替一队商人做了某件法事，这些商人出自内心的好意给了他整担的杂志和纸，那是他们为了各种各样的用途由印度带来的。现在一大群和尚在理发僧的房间里等待另外一个和尚，他曾经在印度度过若干岁月，因此足以推定他可能了解在那些杂志上讲的是些什么东西。

　　两个和尚正在大笑着，对杂志上的一些图画瞎说一气。一个和尚笑着对另外一个说道：﹁关于这一切玩意儿我们需要问问罗桑，对于这样的东西他应该是一位专家。过来，罗桑！﹂我走了过去，在那里他们坐在地上看图画。我从他们那里拿起那本杂志。于是有一个说道：﹁瞧你，把杂志都颠倒着拿，你甚至不懂得用什么方法去拿这玩意。﹂真是可悲！我感到惭愧，我同意他的批评，他说的一点不错。我在他们之间坐了下来，观看那些奇异的图画。它是一幅棕色的，深褐色的，描绘出一个看来不可思议的女人。她在一张大桌子前面，坐在一张很高的桌子上，在那张较大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有框架的东西，上面有一张图画，或者是那个女人的映像。

　　她的衣服实在引起我的兴趣，因为看起来比我们的法衣还要长。她显然有一个很细的腰，好像是被紧紧地捆着，甚至于使它更加小些，然而她手臂上的衣服被累赘地装饰着，当我观看她的胸脯时，我觉得自己感到窘迫而羞得满脸通红，因为她前面的衣服低的惊人｜｜我应该说低得有点危险｜｜我觉得非常难为情，如果她向前弯腰，我不晓得那会发生什么情况。但是在这幅图画里她保持着挺直的脊背。

　　当我们坐在那里看图画时，另外一个和尚走了进来，站在我们后面；我们没有注意他。有一个人兜着圈子绕说道：﹁她在干什么？﹂刚进来的那个和尚弯下腰看图画下面写的是什么，然后他自负地说道：﹁哦！她不过在打扮她的脸，她正在用唇膏，当她涂完嘴唇，就要用眉笔画眉。那是一幅化妆品广告。﹂这一切把我弄糊涂了，使我难以相信。打扮她的脸？涂唇膏？画眉毛？

　　我转过头，向那个在我后面会读英文的和尚问道：﹁为什么她要在嘴巴上做记号？她不知道嘴巴在那里吗？﹂他嘲笑我说道：﹁这些人中有些人用红色或者橙色涂在她们的嘴唇周围，目的是使她们更具有吸引力，涂过以后她们就画眉毛也许要画眼睑。当她们做完这些以后，就把粉扑在脸上，用各种不同颜色的粉。﹂所有这一切对我都是稀奇的事，我说：﹁为什么她不把衣服遮着她的上身？﹂听见这话每个人都笑我，但是都兴高采烈地仔细打量，看看我会受到什么样的逗弄。会读英文的和尚笑声最大，而他说道：﹁如果你看到在社交聚会上的这些西方人，你将会发现在她们的胸脯上衣着很少，只有一点点，可是在腰以下却穿得非常非常之多！﹂我仔细观察这些图画，试图了解它们是怎么回事。我看不出那个女人穿了这样不方便的衣服如何能够到处走。她好像没有脚，她的衣服很长一直垂到地上还在她后面拖着。当我听到会念英文的和尚在讲杂志中另外一些图画时，我很快就把有关女人衣服的一切丢到脑后了。

　　﹁你们看这张图，日期是一九一五年，这年在西方有一场很大的战争，这场仗牵涉到整个世界。人们在打仗，互相杀戮，他们在地上挖洞，待在那些洞里，下大雨的时候他们几乎被淹死。﹂

　　﹁那场战争是怎么回事？﹂另外一个和尚问道。﹁哦，别理会那场战争是怎么回事，西方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去打仗，他们只是为了要打仗。﹂他翻阅了几本杂志，然后他翻到另外一本。杂志上出现一样奇怪的东西，它好像是一个巨大的铁盒子，照图画上看来它正在地上辗过去，辗过那些试图逃走的士兵。那个会看英文的和尚说：﹁那是最近发明的；它叫做坦克，它也许是使战争获胜的利器。﹂我们看着图画，想着有关战争的事情，我们想到当他们的肉体被毁灭时，所有的灵魂都会受到损伤。我想必须要烧多少炷香才能拯救那些迷途的灵魂。

　　﹁原来英国正在建立另外一个廓尔喀族营，﹂读着英文的和尚说道：﹁但是他们绝不会想到要求从西藏得到任何神圣的帮助。﹂他们不要我们帮助使我颇感到高兴，因为我不能谅解在任何意义上的一切杀戮，一切流血，一切苦难。对我来说，成年人只是因为一批人不同意另外一批人的意见就似乎必须要吵架，结果弄得打起来。想到以后我要去西方旅行，那将是我不幸的命运。我相当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一切都是前世注定的，我的未来已经非常明晰的被告知了，但是我不喜欢已经告诉了我的一切事情，它使我承受了太多的艰难和痛苦！

　　﹁罗桑！﹂一个人高声在叫喊我。我抬头一看，是理发僧在那里向我打手势，叫我过去坐在他那张三脚凳子上。我过去坐下，他站在我背后拿起那把替我们剃头的大剃刀。他不用肥皂也不用水，当然，他只是把刀刃在一块石头上打磨了几下，然后用他的手牢牢地抓住我的颈部，开始那使人疼痛的操作，从我的头上剃掉那些短发。我们没有一个人喜欢这种剃法，我们所有的人都可以料想到将会以一个带着刮破的痕迹、割开的伤口、和流着血的光头而告终。无论如何，西藏人是不软弱的，他们不会在开始有一点儿疼痛时就失声大叫起来。就这样我坐在那儿由理发僧一刀刃的去剃。﹁我想，我最好是替你修整一下颈部，好吗？﹂他说：﹁你知道你的导师已经回来了，就想匆匆忙忙的跑掉，是吗？﹂说着他使劲地把我的头推下去，几乎推到两个膝盖之间，于是勤快地剃掉了我头部和颈部相连处的长发。剃头的时候他一直在向我吹气，吹掉他剃下来的头发，每次他吹的时候我就摒住呼吸︵如果我能估计得正确的话︶，因为他的吹气使人十分不好受，显然是他的牙齿蛀蚀或者有些什么毛病。最后，头发剃光了，而我们却得开始从许多刮破的伤口上擦血水。

　　有个人说：﹁最快的止血办法是拿张纸条按在每个伤口上，不妨用来试试。﹂这使得我头上粘满用来作止血药膏的三角小纸片，看起来就有几分像用来吓小鸟的稻草人。

　　暂时我没有什么事好做，因而留在理发僧的房里大家谈天。在西方世界，情况似乎非常不妙，世界差不多都在燃烧着。在俄国好像有什么麻烦，在英国也有麻烦，爱尔兰人正在制造骚扰｜｜只有我们西藏是太平的。当我回忆起数世纪以前已经作出的有关西藏的预言时，我不免陷入沉思之中，我知道在我们的时代，事实上在我这一生中，我们西藏将会有我们自己的麻烦。我也知道我们自己敬爱的达赖喇嘛是最后一位实际上的达赖喇嘛，而尽管还会有，但他将不是同样神圣意义的达赖喇嘛了。

　　我懒散地翻过一页杂志，看到一幅最特别的图画。有一样东西好像是由许多箱子组成的，在箱子的侧面被切去许多方块，人们的脸由箱子的侧面探出来观望。所有这些箱子都连系在一起，好像被一个一阵阵冒烟的怪物拖着向前跑。在箱子的下面有些圆形的东西在它们之间似乎是两条线。我完全不能够理解这东西的意义是什么？在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它们是轮子，而我所看到的是一列火车，因为在西藏唯一的轮子就是祈祷轮。我转向会读英文的和尚使劲拉他的法衣。终于他转向我，我就要他告诉我那幅图上说的是什么。他翻译给我听，那是一列英国的军用火车正载运士兵到弗兰德战场去打仗。

　　另外一幅图使我目瞪口呆，毛骨悚然，简直无法形容；它是一种好像风筝一样的奇妙发明，可是没有绳子保持它和地面的连系。这种风筝似乎是一个外面蒙着布的架子，根据图画的描写，在它的前面似乎有样东西，想必正在旋转着，而且我看到有两个人在风筝里，一个在前头，一个紧接在后面坐着。那个十分友好会读英文的和尚告诉我，那是一架飞机，一种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东西。我决定如果我一直被喇嘛寺或被僧团开除，我就不做船夫了，我要做一个会驾驶那种在西方世界里才有的奇怪风筝飞翔的人。然后当我翻阅那些纸时，我看到另外一样东西，这东西吓得我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那东西本身就是一种绝技｜｜因为这东西是一个蒙着布或是其他材料的长管子，看来好像是飞到了一个城市上空并且掷下一些巨大的黑色东西到城里。另外的图画显示，那些黑色东西落到地上可以看到火光一闪呼的烧了起来，房屋也飞到天上毁坏了。那个和尚告诉我那种东西叫做齐柏林飞船，常常用来轰炸英国。而炸弹是一种金属的罐子，里面充满了高爆炸性的物质，当它降落地上时会炸掉路上碰到的每件东西。以我看来在这些杂志里面没有和平的东西

　　，有的，只是和战争打交道。我觉得我已经看够了那些图画，它们只是为了激起人们愤怒的情绪，因此我放下杂志，多谢了会念英文的和尚和理发僧，重新回到上面的宿舍；我知道在那里会很快得到我所期望的消息。

　　没完没了的白天快完了。又一次该是吃糌粑的时候了。我走下去到饭厅里和其他人一起用膳，但是我自己觉得这天老是没完没了，我简直没有什么食欲，但是我想，当有的是时间的时候，我将好好的吃点东西。擦干净了我的碗我离开食堂，再回到宿舍，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向外观望，入神地看看房屋周围繁忙的景象。

　　第十章 水晶球

　　不久我们的回廊里来了一个小孩大声在喊：﹁罗桑！罗桑！﹂我赶紧跑出房间，当他刚要走进房子的时候，我就在门口和他遇上了。﹁呸！﹂他叫道，一面抹去额头上的汗珠，﹁我到处找你，你大概是藏起来了吧？你的导师要找你。﹂﹁他看起来怎么样？﹂我有点焦急的问道，﹁像什么样？像什么样？你料想他像什么样子？在几天以前你还看见过他，你怎么啦？到底，有些什么毛病了？﹂那孩子愚钝地咕咕哝哝说着，漫步走开了。我转过身去拉直我的法衣，并且看看我的碗和符咒盒确实放到合适的地方了；然后才走上回廊。

　　离开孩子们的住处，随着石灰粉刷过的墙壁，进入装饰得很华丽的喇嘛居住区是件愉快的事。当我轻松地沿途漫步时，我可以看到我经过的大多数房间里面，大多数喇嘛都开着他们的房门。这里一个老人正在拨弄着念珠无休止地朗诵着：﹁唵！嘛呢吧咪吽！﹂另外一个虔诚地翻阅一本很古老，很古老的书，从佛经中不停地寻找另一种含意。看到那些老人试图去体会﹁字里行间﹂的言外之意｜｜打算曲解地写出在书里本来没有的启示，然后他们就可能以﹁ＸＸ喇嘛对佛经的一种新阐述﹂之名而突然问世，这使我颇为厌烦。一位很老的人，带着一串离散的白色念珠，在从容地转动着一个祈祷轮时，对自己低声地哼唱着。还有另外的一个，对自己慷慨激昂地演说，作为在即将到来的经学辩论会中的演习，在这个会上他是领导辩论的一方。

　　﹁我告诉你，自傲的年轻人，不要把脏东西带到我这刷干净了的地面上来！﹂

　　一个做清洁工脾气暴躁的老和尚说。他倚着刷子毫无善意地盯着我：﹁我不是为了你们这类人整天在这里工作的！﹂﹁老家伙，爬出窗子去跳楼吧！﹂我从他身边走过时没有礼貌地对他说。他伸手来抓我，却被刷子的长柄绊倒了，砰的一声重重地跌倒在地面上。我加快脚步，等他爬起来的时候我已经跑开了。祈祷轮仍旧嗡嗡的响个不停，雄辩家仍然在演说，而声音给人以单调的感觉。

　　在附近某个房间里有位老人发出可怕的声音来，他在大声的咳嗽清理喉咙：﹁咳！呸！喔哈！﹂他不断地企图缓解不适。我继续向前走，这里走廊很长，我必须从喇嘛生活中最低阶层的住处，走到最高阶层的住处｜｜去非常资深的喇嘛住处。现在，当我走到较高级的区域时，许许多多的门都是关着的。最后我转身离开主要的回廊，走进一条小的附属走道，那是﹁特殊人物的区域﹂。那是荣誉的地方，我的导师在布达拉宫时就驻锡在这里。

　　我站在门口敲门，心在迅速地跳着。﹁进来！﹂一个我非常热爱的声音说道。我走了进去对背向窗口坐着的那位卓越的要人按照礼仪鞠了躬。那位明雅唐达普喇嘛对我仁慈的微笑着，并且非常仔细的瞧我，看看我在过去这七天左右过得怎么样。﹁坐下，罗桑，坐下！﹂他指着放在他面前的一个坐垫说道。有许多时候我们一起坐着他问我问题｜｜最难回答的问题，问题中有一些都是这样难的！这位伟大的人向我灌输了最深厚的爱和虔诚的感情；我没有什么比见到他出现在面前更为需要的了。

　　﹁至尊很喜欢你，﹂他抽空地谈起来：﹁我想需要某种形式的庆祝一下，﹂他伸手去摇动那个小银铃。一个侍僧走了进来，拿着一张矮桌子，是那些华丽的东西之一，桌子是雕刻过的漆上许多色彩。我经常害怕会涂上或留下些肮脏东西把它弄坏了。那张桌子放在我导师的右边。喇嘛对我笑着，转身向侍僧说道：﹁你替罗桑准备一张普通的桌子没有？﹂﹁是的，师傅，﹂那人回答道：﹁我现在就去拿。﹂他走开了，很快就带着一张很简单的桌子回来，那是一张在简单的桌子中有着最好的﹁装饰﹂的了；它是从印度装满了东西运来的。那些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的饼子，是甜和粘性的，上面有某种糖浆，另外还洒了糖，泡制过的胡桃，特制的栗子，还有许多其他的东西也使我满心喜悦。那个侍僧当他也在我的旁边放下一个大草药罐子时，轻视地对我微笑，草药罐子是我们吃东西消化不了时用的。

　　另外一个侍僧走进来带着一些小杯子和一个大壼里面灌满了冒气的印度茶。我的导师做了一个手势他们就退出了，不吃糌粑改吃别的东西使我很高兴！我连想都不去想，其他的沙弥在他们的一生中除了糌粑之外，或许决不会尝到其他任何的东西。我十分清楚，也许糌粑就是他们一生中所吃的唯一食品。我安慰自己说，如果他们意外地尝试到这些从印度来的舶来品反而可能使他们不满意呢。我知道在我的一生中将有一段艰苦的时期，我知道很快我就可能食用不同口味的食物，所以在我这个小小心灵，自以为是的想道，试着尝尝使人愉快的东西，以补偿以往忍受过的令人不愉快的食物那并没有什么错。因此我以完全平静的心情吃下了超量的食物。我的导师保持沉默，他喝着茶｜｜那印度品种的茶。但是，最后我感到非常后悔地叹了一口气，我决定不能够再吃了那怕是一点糕饼屑。事实上，那是我当时境况的反应，只要看见那些已令我讨厌的食物我就要开始反胃了，我感到｜｜唉｜｜好像敌人正在我肚子里打仗。我发觉某种不常见的斑点在我眼面前浮动，有如满天星斗。因而我不再吃了，不久我就退到另外一个地方，因为食物在我的胃里扩张使我有

　　点儿胃痛！

　　当我回到原来的地方，面色有点苍白，相当地昏眩，而且有些许颤抖，我的导师仍然是坐着，仍旧很平静，十分的仁慈。当我自己重新安定下来的时候，他对着我微笑，说道：﹁好啦！现在你已经吃完了，可是许多茶没有喝，最低限度你要记住今天的情况，那或许对你有帮助。我们将谈论一下各种事情。﹂我很愉快地使自己安定了下来；他的眼睛在我身上徘徊，无疑地他感到纳闷，我的伤势究竟如何了？于是他告诉我：﹁我和至尊谈过，他把你的事情告诉我，欧｜｜飞到了金屋顶上。陛下告诉我有关的全部情况，告诉我他看到了什么，并且告诉我你冒着被开除的危险告诉他真实的情况。他很喜欢你，他对于所得到的有关你的报告很感高兴，对他所看到的也感到愉快，因为当你在寻找我的时候他在观察你，现在对于你我有特别的差遣。﹂这位喇嘛注视着我，轻轻地微笑，我知道可能是在笑我脸上的表情。因为，更大的困难，更多痛苦的事将要到来，很多苦头现在就要去忍受，以便将来不至于显得更糟糕。我暗地里在想，我真厌倦吃苦了。为什么我不能够成为在战争中驾着那些风筝在飞翔的某一个人呢？或者去驾驶那些乘坐着许多士兵会吼出蒸气

　　来的箱子呢？我也想着，我宁愿去看管一只浮在水面上搭载着许多人在各地之间来来往往的金属东西。于是我的心思如泉涌，我在沉思着这个问题｜｜它们怎么可能是金属的呢？什么人都会知道金属要比水重，所以在水上是会沉的。这里一定有蹊跷，我判断，它们可能根本不是金属的。那个会英文的和尚一定是在跟我说假话。我抬眼看见导师在笑我；他已在用心灵感应随着我的思想转，他真正感到我的想法有趣呢！

　　﹁那些风筝是飞机，喷气的长龙是火车，而那些铁盒子是轮船，对的，是铁做的船，真的能浮动。以后我要将这一切都告诉你，但是目前我们要考虑另外的一些事情。﹂他又摇起他的小铃子，一个服侍僧走了进来，搬开我面前的桌子，对那些遭到一场浩劫的印度食品苦笑。我的导师说还要一些茶。我们等把新泡的茶拿来，导师说道：﹁我比较喜欢印度茶甚于中国茶。﹂我同意他的意见，中国茶常常使我颇为不舒服。我不知道是什么原故？因为我显然是经常喝中国茶，但是印度茶似乎我更喜欢。我们讨论着有关茶的问题，被带着新鲜茶进来的服侍僧所打断。他给我的导师倒上一杯新鲜茶后就退出去了。

　　﹁陛下已经说过让你从普通标准的班里退学。代之以由我来教你，并且由指导喇嘛的专家来教你。你的任务是记住许多古代的知识，以后你将要把那许多知识书写出来，因为我们许多机敏的先知已经预见到我们地区的将来，先知们说我们将被入侵，在这所喇嘛寺和其他的寺庙里有许多东西将被破坏和摧毁。多亏至尊的明智使某些档案已在复制，以便这些复制品仍旧留在这里，由它去被人毁坏而原始的档案将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没有任何入侵者能够到达。首先必须要广泛地传授给你超自然的技巧。﹂他停止谈话站起来走进另外一个房间里。我听见一阵阵沙沙的响声，然后他走回来，携带着一个非常简单的木头盒子，把它放在那张装饰华丽的桌子上。他在我面前坐下来，有好一会儿保持着沉默。

　　﹁好久好久以前人们和现在的情况有很大的不同。很久很久以前人们能够呼唤起自然法则来，并且能够应用人类现在已经丧失的官能｜｜除了在某种罕有的情况下，这些官能已经不会使用了｜｜在数百个世纪以前，人们有传心术和眼通的能力是很平常的，但是由于人们使用这种能力来达到邪恶的目的，整个人类就丧失了这种能力，现在人类所有那些能耐都整个衰退了。更坏的是｜｜现在人们普遍否认有这样的能力存在。当你离开西藏和印度到其他不同的地区，和人家谈什么眼通，灵界旅游，轻身术或传心术，你将会发现那是不明智的，因为人们只会对你说：﹃试验，试验看，你别胡扯，说些莫名其妙的事，像眼通，或灵界旅游，或另外的一些这类事情根本就不存在，如果有，科学早就会发现了。﹄﹂

　　他自己不再说了，停止了一会儿，他的脸上掠过一个阴影。他曾经作过广泛地旅行，虽然他看起来年轻｜｜是健康使他看来永远不会老，人们不可能弄清楚他究竟是个老年人抑或是个年轻人？他的肌肉结实而脸上简直没有皱纹，他向周围散发出健康与活力的气息｜｜而我知道他去过遥远的欧洲旅行，去过日本、中国和印度。我也知道他曾有过一些最使人惊异的经历。有时候他坐着看些越过山脉从印度带回来的杂志，于是他叹口气对人类相互敌对的愚蠢行为感到惋惜。有一本特殊的杂志使他真正感到兴趣，每次在可能的时候他总是由印度带回来。那是一本别具一格的杂志叫做﹁伦敦画报﹂，我发现这些奇妙的杂志是消息的伟大来源，它给予我有关事物的图象，大大超过我所能够理解的。什么叫﹁广告﹂，我十分感兴趣，每当可能的时候我总试图去阅读那些图画，在机会出现时，我就去找一些充分理解那种奇怪文字的人，请他们告诉我有关字句的内容。

　　我坐在那里注视我的导师。偶尔看看那个拿出来的木盒子，我不知道它里面可能包藏着什么。它是一种我完全不熟悉的木头做的。它有八面，因此，它差不多，是圆形物。我暂时坐在那里对有关它的一切感到诧异，它里面是什么？为什么他突然陷于沉默？然后他说道：﹁罗桑，你必须发展你那天赋程度很高的眼通到甚至更高的状态，而首先要开始了解这个。﹂他简单地移动一下那个八面木盒子，好像那样可以阐明一切，但是，反而弄得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这里有一件礼物给你，这是奉至尊的命令给你的，是给你用的。有了它你能做许多好事。﹂他倾身向前用双手拿起木头盒子，在把它放到我手上之前注视了一会儿，他非常小心地把它放到我手里，而且保持他的手和我的手非常靠近免得我｜｜同小孩一样｜｜说不定会笨手笨脚地把盒子掉到地上。那盒子出乎意外地沉重，我想一定是有一块石头在里面才会这样重。

　　﹁打开它，罗桑！﹂明雅唐达普喇嘛说道：﹁只是看着这个盒子你是不会得到有关它的任何知识的。﹂

　　我沉默地把那东西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不知道怎样去打开它，因为它是八面形的，而我看不出来盖子是怎样盖在上面的。但另一方面我抓住了盖子不知怎么地把它拧了半转，那盖子半圆形的部分就被拧下来到了我的手上。我眯着眼查看了一下，那只是一个盖子，因此我把它放在旁边而把注意力集中在盒子里看看到底有什么。我所能看到的一切只是一团布块，所以我就抓住它想拿出来，可是却无比的重。我小心地摊开我的法衣，以防万一里面有任何东西松掉也不至于落到地面上，于是我把手放在盒子上翻转盒子，把里面的重东西倒在手指上。我放下空盒子专心一志地把注意力放在那球形的东西上，可是，球形物上面缠绕着死气沉沉的黑布。我有点迷惑而畏惧得透不过气来，用手指忙碌地解开那缠绕着的布，此刻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令人惊奇，完全透明无瑕的﹁水晶球﹂。它是真正水晶的，不像那些算命先生用的玻璃货色，而且这水晶竟是如此的完美，以致你很难看出那里是头那里是尾，我拿在手里的时候几乎像一个虚无的球｜｜直到我揣摩它的重量才发现原来是个重量十分可观的球。它有同样大小的一块石头那么重。

　　我的导师含笑注视着我，当我碰到他的眼光时他大声地说：﹁罗桑，你接触得对，你拿的方式是正确的。在你使用它之前，你必须洗一洗它，而且你也必须洗洗你的手！﹂﹁洗洗它？尊敬的喇嘛！﹂我有点儿诧异地说道：﹁为什么要去洗它？它完全是干净、清澈的。﹂﹁对的，但是你必须洗一洗，任何水晶球换手的时候都要洗一洗，因为那个水晶球已经被我拿过，然后至尊拿过，以后我又拿过。既然你不需要去探究我的过去或将来，当然，更要禁止去探究至尊的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所以到另外一个房间里去洗吧！﹂他做了个手势指出我应该去的地方。﹁洗干净你的手，然后洗洗水晶球，要弄明白你要把水倒在球上以便它在水里滚动。我在这里等你把事情办完。﹂

　　我非常小心地缠好水晶球，缓缓地移开我坐的垫子，把水晶放在垫子中央使它不会掉落到地上，这样，我站起来的时候，就放心多了。我伸手提起布缠的包裹离开了房间。盛在水里的水晶球是一件美丽的东西。当我把手放在水下面在它周围擦拭时，它似乎发出了生命之光，感到好像它是我的一部分，感到它好像是属于我的，确实是的。我轻轻地把它放在一旁，洗我自己的手，用了许多细砂子，然后将砂子漂洗干净，回头再洗水晶球，我把它拿到水罐下面把水罐倒过来，水珠淋过球面上，落下的水珠被射进来的阳光穿过时，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彩虹。我洗干净了水晶球，也洗干净了自己的手，我就回到了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的房间里。

　　﹁我和你将来是非常密切的，我们将相互为邻，为此至尊已经宣布，从今晚以后你就不必到宿舍里去睡了。根据指示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我们回到察克波里时，你就会有一间房子在我的隔壁。你将和我一起研究，而且将和有学问的喇嘛们一起研究，他们曾经见识过许多事物，做过许多事情，并且在灵界旅游过。在你的房间里还要保存着水晶球，也没有其他人会去碰它，因为那会对它产生不同的影响。现在你拿开坐垫，把你的背对着光坐下。﹂

　　我拖着脚转过身去把背对着光坐下。我稍微靠近窗子坐着，小心地把水晶球捏紧在手里，但是我的导师不满意地说：﹁不对，不对，绝对要不让光线射到水晶球上，因为，如果你这样做将会使里面产生虚假的反映。必须使水晶球内没有光点，你一定得知道这点，反倒不用知道它的周长真正是多少。﹂他站起来，拉上油绸窗帘，降低了阳光的亮度，使房间蒙在一片淡蓝色的黯淡光线之中，好像黄昏已经来临。

　　必须说明的是在拉萨很少有玻璃，更正确的说，在整个西藏也少有玻璃，因为所有的玻璃必须由商贩背着或用驮兽载着越过山脉运来。席卷城市的风暴会突然刮来吹起的漫天砂石，就可能立刻把玻璃击碎。因此，我们用不同的材料做百叶窗，有些是用木材，另外一些用油绸或类似的材料挡住风砂；油绸是最好的，因为可以让阳光穿过。

　　最后我到导师认为合适的地方。把腿伸到右边斜斜地坐着，而不是用莲座的姿势，因为那样会使我的腿受到较大的损伤。我两只手作杯状托住水晶球放在膝上，这样我就看不到自己的手，好让我的手在球体突出的边缘下面。我弯下头，视着水晶或者瞟它一眼而不必真正地看。不必真正地集中视力去看，却是要正确地去看：一个人要把视力集中在无限远的一点上，因为如果直接把视力集中在水晶上，就会不自主地把视力集中在任何污斑上，或者一点灰尘上，或者在任何反映上，而这样通常会破坏效果。因而，导师教我要常常把视力集中在无限远的若干点上，同时明显地要看透水晶。

　　我记起了在庙里的经历，当我看到了漫游的灵魂成行成列地到来，而在那里的九个喇嘛吟唱着经咒，摇着银铃，铃声不时打断每一炷香所应念的经文。我的导师在对面向我笑，并说道：﹁现在没有时间做任何长久注视水晶球的事，甚至做一会儿的水晶球占卜都不宜，因为这是﹃欲速不达的﹄。我要适当的教导你，你需要学习怎样适当地拿这东西，确实就像你现在所拿的样子，但是你需要学会在不同情况下要用不同的方法去拿。如果你需要了解世界大事你就要站着使用水晶球，如果你需要预言有关某一个人的事，你就要拿水晶球让他先握住，然后你再从他手上拿走，如果你获得适当的训练，你就能够在水晶球上看到所需要了解的事物。﹂

　　刚好就在那时，我们上面的伏魔殿打开了，海螺深沉的喘鸣，它不调和的响声好像牧场上犁牛在号叫，吼声上下震颤着，音阶像一个过度肥胖的和尚摇摇摆摆地往前走。我从来不能识别任何海螺演奏的音乐；其他人则能，而他们对我说那是因为我对音调一窍不通！吹过海螺之后跟着响起庙里喇叭的嘟嘟声，摇铃声和敲打木鼓的声音。我的导师转过来对我说道：﹁好啦！罗桑，我们最好是去参加法事，因为至尊会去参加。我们在布达拉宫最后的一个晚上是要去参加的，这是通常的礼节。我必须赶快走，你尽快的来。﹂这么说着，他就站了起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匆匆地走出去了。

　　我非常小心地包起我的水晶球，确实非常非常小心地包了起来，然后极其谨慎地把它放回到八面形的木盒子里。我把盒子放到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坐位旁边的桌子上。于是我也跟着走下了回廊。

　　沙弥们，和尚们和喇嘛们从各个方向匆匆忙忙往前走。使我想起这活像一窝被搅乱了的蚂蚁在往前乱窜。人们似乎匆匆往前赶，以便占上一个在他们的那个级别中最好的位置。我倒不忙，只要能找到一个位置可以坐在那里不让人家看见就行，那就是我所要求的一切。

　　海螺的响声停止了。喇叭终止了号叫。现在进入庙内的人潮已经减少而稀稀疏疏了，我发现自己跟在这条人潮的末尾。这是一所大庙，当至尊有时间放下他所负的世界性义务时，就来这庙里出席法事和喇嘛们共住。

　　巨大的柱子支撑着屋顶，似乎飞耸入漆黑的夜空。在我们的头顶上有永远存在着的香烟，灰色的，和蓝色的，和白色的，虽然在打着漩涡，混合着，但是似乎不愿栖止在一个特定的荫蔽下，因为所有这些烟云似乎都在想各种办法来维持自己的独立存在。

　　小孩们带着闪光的火把，匆匆忙忙地在各处奔走，忙着点燃许许多多酥油灯，那些灯发出必必剥剥和嘶嘶的声音，然后突然燃烧起来。到处都有一盏没有完全点着的灯，因为首先必须使酥油有点熔化成为和液体相同的油，否则应该浮起的灯蕊将只会冒烟和烧成炭，而烟会使得我们直打喷嚏。

　　最后点着了足够的灯，拿来了巨大的香炷也点了起来，然后扑灭火焰以便放出红光冒出大量烟来。当我向周围观看时，我见到所有的喇嘛一组成一行面对面的坐着，第二行则背对背坐着。离喇嘛们远一点点，和尚们也以同样的方式坐着，在那些和尚后面是沙弥们。喇嘛们有一张小桌子大约有小腿那么高，上面安放了一些小法器，包括随时都用的银铃；有一些有个木鼓。当法事开始进行的时候，读经人站在他的读经台前，从经书中读出一节节的经文，喇嘛们，和尚们一起和声吟诵，在每一节念完的时候喇嘛们就摇动他们的银铃，其他的人就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木鼓。一次又一次的以表示法事若干个别段落的结束。从远处传来海螺呜都、呜都的响声，不知是在庙宇那个幽深的角落？我在一旁观看觉得那不过是一种普通的场面，仅仅是一种宗教的规定，我决定在不久之后，只要有时间我会去问问我的导师，为什么一定要举行那种宗教仪式？我奇怪它是否会使人们变得好一点，因为我看到过许多和尚非常虔诚，真是非常热中于参加他们的法事，但是离开寺院，不做法事的时候，他们却是有虐待狂的横行霸道者。此外还有些人，连寺院附近也未来到过，但

　　却是仁慈和关怀他人的，经常做些事去帮助穷苦的、手足无措的小孩子们｜｜他们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他们老是害怕受到叱责，因为那么多的成年人讨厌小孩子们问东问西。

　　我向寺院的中央、喇嘛组的中央看望，注视着那位受我们尊敬的、热爱的至尊，他具有坚强的神圣的灵气，沉静而恬然地坐在那里，我决意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尝试着以他和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为榜样。

　　法事一直在进行，我躲在柱子后面做我的梦中法事，此后，我对什么再也不知道了，直至铃当高声的摇着，海螺又再次吼叫起来，接着好像是许多人都站起来的声音，和许多人退场时弄出来的嘈杂声。我用指关节擦擦眼睛，打萛清醒地看着，理智地看着，好像我一直都在留心注意着一样。

　　我疲倦地再次跟在人群的尾巴后面走，在回到自己普通的宿舍去时，我一路在想着：我该多么高兴呀！过了今天晚上我就可以不和一大堆孩子挤在一起睡了。他们整夜打呼噜和叫喊，只要过了今夜我就可以一个人独自睡了。

　　在宿舍里，当我准备把自己裹在毯子里的时候，有一个孩子打算和我谈话，他说他感到多么惊奇，我将会有一个自己的地方。但是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张开大嘴困倦地倒在地上睡熟了。我裹着毯子走到窗边再向窗外的星空看望，看望那从山顶上崩离的雪花泡沫被正在升起的月亮照得美丽极了。于是，我也躺下来睡了，什么也不去想。宁静无梦的入睡了。

　　第十一章 察克波里

　　我们一起走下回廊，直到最后我们抵达内院，马夫僧已经牵来了两匹马在那里，一匹是给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的，一匹是给我这个倒霉鬼的！我的导师打个手势叫马夫帮助我上马，我对我的腿坏了感到高兴，因为我和一匹马很难得同一个步调｜｜如果我要骑上马，那匹马就会跑开而把我摔到地上；而如果我希望马走动，我好跑着跳上马时，那匹马就会动也不动，让我正好跳过那可恶的畜牲｜｜可是这时候我有了腿伤的藉口，得到马夫的帮忙上了马，轻而易举的就做了一件那种我从前未有过的事！我没有和导师一起出发。当他看到我的情况知道我不能驾驭那匹倒霉的马，他大声笑了出来。那匹马大踏步走开跑出内院走下小道，我为了这条宝贵的生命紧紧地抓牢马缰，生怕被滚到山边去。

　　我骑马绕着外墙走。有一张肥胖、友善的脸恰好从上面的窗子里伸出来，眯着眼睛向外看并且叫道：﹁再见，罗桑，尽快再回来看我们，下个礼拜我们就会有新鲜的大麦，品质很好，比我们最近所吃的品质更好。你要尽快的来探望我。﹂厨僧听到另外一匹马来到就把眼睛转向左边看，而喊出了一声﹁噢！唉！唉！﹂﹁尊敬的医生喇嘛，请原谅！﹂我的导师正走过来而可怜的厨僧以为他做了一件﹁不礼貌的事﹂，但是我的导师友好的微笑着使他安下心来。

　　我骑马走下了山，我的导师在后面暗笑我，﹁我们应该替你在马背上涂一层胶水，罗桑，﹂他哈哈大笑道。我颇为闷闷不乐地回头看他，他说得是对的。他是一个魁伟的人，大约有六英尺高，两百多磅重，他满身肌肉，也有头脑，如果他想把那匹马抓起来带下山去，是毫无困难的，而不必让马把他带下山。然而，我却像一只苍蝇一样栖息在那畜牲的背上。我几乎不能控制住坐骑，由于它的任性并且知道我是被吓呆了的，它就偏要跑到山路的边边上，睁大双眼直望着下面远处的小柳树林，吓得我魂飞三千里，魄散十二峰，冷汗直流。可是，它却得意地嘶叫着。

　　我们到达山脚下沿着多普达路往前走，因为去察克波里之前我们要到萧村去访问一个政府机关。到了那里，我的导师非常体贴地在一根柱子前，把我的马绑好并且抱我下来说道：﹁现在你就在这附近等我，罗桑，我不会超过十分钟就来。﹂他拿起一个袋子大踏步走进一个机关，我一个人留下来坐在一堆石头上。

　　在我后面有人以土里土气的声音说道：﹁在那里！在那里！我看见藏红色法衣的喇嘛下了马，在这里是他的弟子正在看着马匹。你好，青年师傅？﹂我向周围一看，见到有一小群香客。按照西藏传统的礼节伸出了他们的舌头向人致敬。那是下级向上级致敬的规矩。我自豪的挺起了胸膛，这是成为藏红色法衣喇嘛的弟子所带来的荣耀，使我毫不害羞的浑身舒服起来。我的回答是：﹁哦！﹂﹁你们绝对不应该像这样突然地来找一位教士，我们经常在禅定，你们要知道，突然的一震对我们的健康是有害的。﹂我颇有点不赞成的皱着眉头向他们说，我对他们看着继续说道：﹁我的师傅和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那位穿藏红色法衣的，是这里最重要的喇嘛之一，他真正是一位非常伟大的人，而我应该向你们提个建议，不要太接近他的马，因为他的马负载这样一位伟大的骑者也是很重要的。走开些，走开些，不要忘记你们的范围是在环行路上，那会给你们带来好处！﹂说着我转身走开，希望我的行动像一个真正的和尚所应该做的一样，希望我会给人们一个好的印象。

　　在我身边发出一阵嘎嘎的笑声，我颇有点做贼心虚地抬起头来一看，有一个商人正站在那里用一根麦杆在剔牙齿，一只手放在大腿上，另外一只手却在他的嘴巴里忙着。我迅速向周围一看，香客们好像接到命令似的已经在继续他们的巡游。﹁喔！你要什么？﹂我对那个年老的商人说，那个商人鼓足勇气的眼睛吃力地看着我，他的脸被岁月布满了伤疤和皱纹。我说：﹁有什么事，不要浪费时间！﹂那老家伙温和的微笑着说：﹁得啦！得啦！年轻的师傅，不要对一个可怜的老商贩这样苛刻，在这个艰苦的年头里，我现在谋生是如此的困难。你是否碰巧有什么小玩意儿或有什么从山上那里的大厦中带出来的任何东西？如喇嘛剪下来的头发，或者一块喇嘛的法衣，我可以给你一个很好的价钱，我可以出更好的价钱，买任何一件由高级喇嘛，例如你那位藏红色法衣的师傅净化过的东西。年轻的师傅，在他回来以前放心说吧！﹂

　　我轻蔑地看着他，想道：不，即使我有一打法衣我也不会拿来膺造骗人，拿来卖掉去作交易。就在那个时候，令我高兴的是我看见导师回来了。那个老商贩也看见了就以蹒跚的步子走开去。

　　﹁你打算干什么，把商贩们的东西尽可能买下？﹂导师问道。﹁不是的！尊敬的师傅，﹂我回答道：﹁他打算尽可能买你或者你的任何一点点或一片片、头发丝、法衣片，或者他以为我可能已经从你那里偷到的任何东西。﹂明雅唐达普喇嘛笑了起来，当他转过头来，注视着那商贩的背后时，他的笑声有一种悲哀的味儿。那年老的商贩没敢逗留，匆匆忙忙地跑到叫也听不见的范围了。﹁这些人经常热中于牟利是很遗憾的。他们试图获得一些东西，来赋予虚假的价值也是令人遗憾的。毕竟有价值的不是法衣的本身，而是穿藏红色法衣者的灵魂。﹂说着他以一种迅速而轻易的动作把我举起来分开两脚跨在马上。那匹马看来和我一样感到惊异。然后他解开缰绳递给我︵好像我懂得如何使用缰绳一样︶，并且跨上他自己的马，我们骑着就走了。

　　我们走下曼丽拉汉，经过萧村的其他地区，路过巴果卡林，然后跨过卡林河支流上的一座小桥。我们紧接着向左转，路过那个小小的肯都公园，在下一个路口走左边的一条路前往我们自己的察克波里。

　　这是一条粗糙的碎石路，对旅行者来说是一条艰辛的道路，需要脚步稳当的马。察克波里，我们这里的名称就是﹁铁山﹂。比布达拉宫所在的山要高，而我们山顶的石头比较小，比较尖，比较陡。我的导师在前面带路，他的马时常把小石子蹬起来沿着小道滚下来直冲向我。我的马跟在后面小心地挑选着道儿走。当我们骑到上面时我向右边｜｜向南｜｜的乐河，即﹁拉萨河﹂浏览一番。我可以一直向下看到宝石公园里，即那布林卡，至尊偶尔会在那里作极短暂的消遣。现在公园非常的荒凉除了少数几个做园林工的和尚在那里做最近一次风暴后的清理工作外，看不到有年长的喇嘛。我想到在我的腿受伤以前，我是如何喜欢从山边滑行下去，弯下身体穿过林柯路，从我自己认为是绝对秘密的道路跑进宝石公园，亦即那布林卡去。

　　我们到达山顶，走到察克波里寺墙壁前面的石头空地上，围墙包围着整个寺院。在门口的两个和尚迅速地来欢迎我们，另外两个和尚赶紧从我们手上牵走了马。最欢欣的时刻又离我而去了。重压又一次降临到我的腿上，不由得我呻吟起来。﹁我应该看看你的腿，罗桑，他们没有如我所期望的那样把你的腿治疗好。﹂我的导师说道。一个和尚把喇嘛的行李拿起来赶紧带走了。导师转身走进寺内回过头来吩咐道：﹁在一小时的时间内我再来看你。﹂

　　就我而言，布达拉太开放了，太﹁雄伟﹂了。一个人必须经常警惕以防不慎打扰了一位资深的和尚，或者资浅的喇嘛；但是，那些资深的喇嘛是绝不会生气的，他们有许多重大的事情要操心，而不理会是否有人在注意他们，或者明显地轻蔑他们。在通常的情况下，只是下层的人在制造混乱，他们的上级都是仁慈的，体贴的，和有同情心的。

　　我漫步走进内院，心想这是我大吃一餐的好机会。在我发育的阶段食物对于我是最重要的东西。因为糌粑虽然只是免于十分饥饿的感觉，仍然具有它的价值！当我在那闻名的回廊里走时我碰到许多和我同年龄的人，这些孩子和我几乎同时进入寺院的。但是现在有了很大的变化，我不仅仅是另一个孩子了，不仅仅是一个受训练或者好争斗的青年，而是在穿藏红色法衣的伟大喇嘛明雅唐达普的特别照顾之下。传言已经泄漏出来了，而且已经到处传遍，说我将要受到特别的传授，说我将要在喇嘛的住处有一个房间，说我将要做这，将要做那，我很感兴趣地注意到有关我的辉煌成就，不论是真实的还是想像出来的，都已经众所周知了。有一个孩子非常高兴的对另外一个孩子哈哈大笑说，他确实看见我被一阵很大的狂风从地上刮起来吹到金屋顶上。﹁正是我自己的眼睛亲眼看到的，﹂他说：﹁我正站在这里，恰好就在这个地方，我看见他下来坐在那边地上。然后那一阵带着砂尘的暴风吹来了，而我看见罗桑向上飘起来，他看来好像在屋顶上和魔鬼搏斗。于是｜｜﹂那孩子戏剧性的停顿一下，转动着他的眼睛，使他的故事更动人。﹁于是｜｜他正好掉在一个寺院警卫喇嘛的胳膊里。﹂一阵敬畏，钦佩的叹息，和妒忌都混合在一起了，那孩子继续说道：﹁于是罗桑被带到至尊那里，这给我们班上带来了荣誉和光彩！﹂

　　我挤过那一群激动的簇拥者，他们是一堆小孩和年幼的和尚，他们希望我会发表一些惊人的谈话，例如从神灵那里得到的一种启示之类，可是我正在寻找吃的东西；我挤着穿过那一群人，笨重地走下回廊到一个谁都知道的地方｜｜厨房。

　　﹁啊！现在你回到我们这里来了，是吗？好。你坐下，我给你吃的。﹂老厨僧走过来拍拍我的脑袋，把我推向后坐到一堆空大麦口袋上。于是就在我的法衣里设法把我的碗摸索出来。他拿了碗走开仔细地把碗擦干净︵其实我认为并不需要那样做︶。走向最近的大锅很快地就转回来了，糌粑和茶溢得一地都是，我拉起腿来以防万一我会把糌粑和茶弄得法衣上面都是。﹁好啦、好啦、孩子，﹂他说着把碗推到我手里：﹁都吃掉它，快些吃完它，因为我知道你很快就要被叫走｜｜院长需要听听所发生的一切情况呢！﹂所幸有些人也走了进来他需要去招呼，就这样他才从我这里转身走开，留下我自己去吃我的糌粑。

　　吃饱喝足以后我礼貌地感谢了他，因为他是一位很好的老人，他认为孩子们虽是讨厌的东西，但是如果给养得宜他们就不那么讨厌了。我跑到放细沙的箱子那里再一次仔细的把碗擦干净。我拿起扫帚把撒在地上的沙子扫掉。我转身朝他的方向鞠了一个躬，他高兴地感到有点诧异，我就走出了厨房。

　　我走到回廊的末端，把手臂靠在墙上休息同时向外凝视。在我下面是片沼泽，离开沼泽不远流着一条小河。我越过捶夏公园朝向渡口望去，因为今天船夫显得很不平常地在忙碌着。他站在那里倚靠着桨，辛苦的摇动着，他的牛皮筏子看来由于装满了人和包裹而压得完全下降。我对这一切感到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成群地去我们的圣城？于是我想起俄国人，俄国人已经对我们这地区施加了许多压力，因为英国已经在这里制造了一场动乱：而俄国人现在派遣了许多间谍，假装成商人到拉萨来，以为我们这个贫穷，无知的民族是决不会知道的。他们忘记了︵也许想都没想到︶，许多喇嘛是有眼通和会心灵感应的，而且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几乎和他们自己知道的一样快。

　　我喜欢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看所有不同类型的人，并且去推测他们的思想，判断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通过实践那是容易做到的，但是现在不是站在那里看别人的时候，我要去看望我的导师，我需要躺下来休息。我的腿刺痛我，而我真正疲倦了。在我真正可以参加我的事务活动之前，我的导师必须离开这里去野蔷薇︵WildRose Fence︶。事实上，由于受伤我本应该裹着毯子在地上再躺一个礼拜的，但是在察克波里｜｜尽管它是一个好地方， 并不欢迎有病的小孩子，因为受了伤好得又慢，并且破坏了有规律的日常工作。那就是为什么我被送到布达拉，真够奇怪，那里比在我们的﹁药王庙﹂有更方便的条件去照顾病人。

　　在察克波里对合适的学生都教以医疗技术。教我们有关身体的一切知识，身体上不同的部分是如何活动的，教我们针灸术用非常细的针插入身体以刺激某些神经中枢，教我们有关草药的知识，如何在已经能够认出它们的时候去采摘，如何制备，储藏和弄乾它们。和尚们在喇嘛的监督下经常在察克波里一些大的建筑物里制备油膏和草药。我记得头一次看到他们的情况：我通过房门口窥探，有些踌躇，有点恐慌，不知道我会看到些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可能有谁在看我。我东张西望，因为，我的学习虽然还没有到研究草药的程度，我还是有着浓厚的兴趣。所以｜｜我使劲地在瞧。

　　房间很大，有一个高的，装有橡木的房顶，橡木在巨大的梁木上从一侧伸展到另一侧，有助于形成一个三角形排列的结构，上面挂下许多绳子来。我看了一会不能够理解挂着那些绳子的目的。接着我的眼睛对有点儿黑暗的房子内部变得敏锐多了，我看到绳子的另一端系着皮口袋，那些皮口袋经过适当的处理后硬得像木头一样。每一个口袋上面绘着一个字，那些字对我来说并不意味着是一样东西。我注意的看着，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直到最后有一位年老的喇嘛转过身来时才看见我，他微笑着十分慈祥的说道：﹁进来吧！孩子！你进来，我真高兴看到一个人这样年轻就已经对药物这样感兴趣；你进来。﹂我踌躇地向他走去，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而使我惊愕的是｜｜他开始告诉我出产药材的有关地点，指出各种不同的草药来，告诉我药粉，药茶和药膏之间的不同作用。我喜欢这位老人，他似乎被草药薰染得异常芳香！

　　就在我们前面有一张石制的长桌子，是用一种颇为粗糙的石头做的。我不想断定那是一种什么石头，但它可能是一种花冈石。石桌很平坦大约有十五英尺长，六英尺宽，是一块巨大结实的石板，沿着桌边坐着一些和尚忙忙碌碌地正在摊开一团团的药草。那是我唯一能找到用来形容那些药草的字，因为它们好像都被捏成团块，都是一团团棕色的植物。他们把这些药草在桌上摊开，用一块有点像砖的扁平石头向下压在药草上，把石头拖向桌边，当他们提起那些药草时，就都被离析｜｜被碾碎了。他们反覆进行，直到似乎只剩下一些含纤维的草浆。达到这种阶段的时候，他们就靠后站开，另外一些和尚拿来一些皮桶和带有锯齿状边缘的石头；这许多新来的和尚仔细地在石板上刮，把所有的纤维物质都刮到皮桶里。做完以后原先那些和尚就洒一些细沙子在石板上用他们的石头开始擦起来，擦干净了石板，同时也擦出了新的刮痕，这些刮痕可以阻住药草滑动以便把它们碾碎。

　　和尚们用皮桶盛着纤维物质，拿到大房子另一头的远方，现在我看到那里有许多大锅里的水在冒着蒸气。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把皮桶子里的东西全都倒进一个大锅里。我很感兴趣的看到锅里正在沸腾和冒着蒸气的水，在新的药料一倒进去就不滚了。那位老喇嘛带我走过去往锅里瞧，他拿起一根棍子去搅动那些药料，说道：﹁你瞧！我们在把这些药煮开，让它继续煮沸，一直到水煮掉我们就得到熬浓了的药浆。我要让你看看我们是怎样做法的。﹂

　　他带我到大厅的另外一处地方，在那里我看到许多大坛子盛满了药浆，所有的坛子上都贴着标签，指出各种不同的药浆来。他指着其中一个坛子谈论道：﹁这是患有﹃加答儿﹄传染病的人服用的。他们只须饮用少量的药浆就可以；味道可不太好受，但是比起﹃加答儿﹄来要好受得多了。不管怎样，倒是可以医好他们！﹂他极其幽默地轻轻笑着和我说。然后带我到一间邻近的房间里到另外一张桌子去，在这里我发现有一群和尚正在一张石板台上工作。工作台像一个浅槽，他们手里拿着木头的搅拌棍，在另外一个喇嘛的监督下把全部聚集起来的东西搅拌均匀。那位老喇嘛带领着我，给我以如此愉快的指导与参观，他说道：﹁在这里我们用有加利树油和樟脑油混合在一起。还加上一些很贵的进口橄榄油，然后和尚们用这些木头的搅拌棍把各种东西搅拌起来，再加酥油混合。酥油就作为这种油膏的精制基础剂。当人们胸部不适的时候，用这种油擦胸和背就会感到良好的缓解。﹂我小心谨慎地伸出一只手指，沾了一下槽边上的一点儿药，甚至于更加留神地用力嗅了一下，我感到连我的眼睛也在难受。这一闻似乎是一股火正烧穿了我，好像我的肺由里直往

　　外烧，虽然我想咳得要命，但是我不敢咳，以防把肺咳炸。那位老喇嘛一边说着一边笑了又笑：﹁方才把药放到鼻子上，它就会把你鼻子里的粘膜都去掉。那是浓缩的药料，要用更多的酥油来稀释呢。﹂

　　往前更远一点，和尚们正在从一种干燥了的植物上把叶子的尖端摘下来，并且很仔细地通过一种像是密孔网的布来筛选。﹁这些和尚在制备一种特别的茶。茶我们指的是能够喝的药草浸剂。﹂他转身指点说：﹁这种特殊的茶是一种抗痉挛的茶，而且在遇到神经抽搐的情况下也可以缓解。当你来这里的时候而轮到你去做所有这一切工作时，你将会发现它是极为有趣的。﹂就在那个时候有人叫他，临离开之前他说道：﹁四围去看看，孩子！到处去瞧瞧，我的确很高兴看到有人对我们的技术这样感兴趣。﹂说着他转身匆忙地走开到另外一间房子去了。

　　我到处游逛，嗅嗅这样，闻闻那样。我拿起一种特殊的药粉，因为嗅得太厉害它被吸入我的鼻孔一直吸到喉咙下面，弄得我咳了又咳，直到另外一位喇嘛走来给我喝了一些茶才止住，那也是一种怪凶的药。

　　我从那次意外中恢复过来，走到远处一座墙边，那里有一个大桶。我向那桶里一看，使我感到诧异，因为桶里似乎装满了一种树皮，一种看来有点稀奇古怪的树皮，一种我以往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树皮。我去触摸一片树皮，它碰到我的手指很容易就碎了。我感到有点惊讶头歪到了一边，我看不出这样肮脏陈旧的树皮可能有什么用处，这种树皮比我们在任何一座公园里所看到的都要粗糙肮脏些。一位喇嘛注视着我，走过来说道：﹁那么以你的想法这是什么东西，嗯？﹂﹁不知道，尊敬的医生喇嘛，﹂我回答道：﹁以我看来好像只是些废物。﹂他对我的说法笑了起来，他真正感到我的话十分逗笑：﹁青年人，那种树皮是用来治疗目前世界上最普通的一种机体失调的，﹂他说：﹁它减轻了许多人的痛苦，拯救了许多人的生命，你能够猜出它是什么药吗？最普通的一种机体失调又是什么？﹂

　　他真的是要我冥思苦想，而我想了又想，只是不能够提出切合实际的答案来。我就告诉他我想不出来。他微笑地告诉我说：﹁便秘，年轻人，那是便秘。世界上最大的苦恼。这是一种叫做神树皮的药，是我们从国外进口的，是商人由印度运来的。它叫做神树皮是因为从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国家巴西运来的。在那里他们叫它做鼠李︵Cascara Sagrada︶，即是，神圣的树皮。我们使用它，另一方面当作茶，或者在特殊的病例中，我们就煮了又煮直到制成一种蒸馏剂，再混合上某种白垩︵chalk︶和糖的聚合物，然后压成药片。用来给那些不能尝这种有辛辣味药茶的人服用。﹂他十分慈祥的对我微笑，显然看到我对药物感兴趣而高兴，而那些药物真的是令人感到有趣的。

　　我起先遇到的那位老喇嘛匆匆忙忙地回来了。问我是如何消磨这段时间的？他看见我手里仍旧拿着一小块鼠李时他笑了，说道：﹁嚼嚼它，孩子，嚼嚼它，你是害怕咀嚼过它以后会咳嗽，它对你会有许多益处的，它可以治疗你患过的任何咳嗽！﹂他哈哈大笑着走开了像一个小精灵，虽然他是一位高级的医生喇嘛，但是他的体形上却是一个小块头。

　　﹁过来这边！过来这边！﹂他说道：﹁这种药是我们这地区出产的。我们叫它做榆树皮︵Slippery elm︶，是榆树的树皮。对患有胃部功能失调的人是很有用的东西。我们把它配制起来做成糊剂，患者吃了这种药就可以缓解疼痛。但是你得等待一下，孩子，你得等待。当你稍后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可以肯定我们将会发现有一个伟大的未来在你前面。﹂

　　我感谢了他和另外一位喇嘛，谢谢他们的好意，然后离开了，这是我到这地方来许多次参观中的第一次。

　　传来了一阵阵匆忙的脚步声，一个孩子给我带来了指示叫我去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那里，他正在自己的住处等我，而那住宅现在就是我的住处，因为我将会有一间房子在他的隔壁。于是我把法衣在身上周围裹紧，试图显得整洁些，我尽快地赶去看看我将会有怎样的一个住处。

　　第十二章 可敬的老猫

　　我的房间是令人舒适的，小小的，但是仍然大得足够我的需要，我甚至很满意地看到我有两张矮桌子。一张矮桌子有许多杂志和报纸，另外一张桌子上为我摆了一些非常精致的东西｜｜对那些可爱的甜食我由衷的感到满意。一个侍僧走进来时对我微笑着说道：﹁幸运之神一定是在对你微笑，罗桑，你就住在高僧明雅唐达普的隔壁。﹂我知道这件事，他告诉我的事情我早已经知道了。接着他又说道：﹁这是一扇互相交通的门；你必须记住没有得到你导师的允许绝对不许进那扇门的，因为他可能正在深深地入定。现在你要过一会儿才能见到你的导师，所以我建议你去吃掉那些食物。﹂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我的房间。我的房间！听起来多妙。不得不和一大堆孩子共同地睡在一起之后能够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是一件极妙的事情。我走过去到桌子那里，弯下腰仔细地查看展现在那里的好吃东西。一阵犹豫不决之后，我决定了要什么，于是我挑选了一块粉红色上面撒着一层白色粉末的食品，用右手拿着；然后又额外地挑选了一块用左手拿着，接着就跑到窗子那边去看看。

　　我把手臂搁在凹进去的石头窗框上，伸出脑袋去看，就在这个时候我的一块印度饼子掉了下去。我就用很不乾不净的话抱怨起来。为了免得另外一块饼子也遭到同样的命运，我就狼吞虎咽地很快把它吃了，然后才重新去细看我的风景。

　　这里是在大楼东南部的末端，正好在附属建筑物拐角上最后的一个房间，我可以看到宝石公园｜｜那布林卡。现在有许多喇嘛正在游荡，他们好像是在进行辩论，做出许多手势，我闲着看了他们一会儿，他们令人觉得十分有趣，一个人坐在地上摆出某种姿态，而另外一个人在对他慷慨激昂的演说；然后他们变换位置。哦！｜｜对啦！我知道他们是在干什么了，他们在演习公开辩论，因为达赖喇嘛自己也要去参加喇嘛寺的公开辩论。我没有错过任何我想要知道的事情，这使我感到很满意，我就转眼去看其他的事物了。

　　有几个香客在林柯路上周围闲逛｜｜好像期望在每棵灌木下，每块石头下面会找到黄金似的。他们是很混杂的一群人，他们中有些是正统的香客，真正是很虔诚的。另外的一些我可以说毫无疑问是间谍，是俄国间谍在进行间谍活动。正对我窗子下面是一片沼泽，有一条小河流经这片沼泽注入乐河中。小河上有一座桥林柯路就由桥上经过。有一小群城里的孩子在那里，我们叫他们作｜｜黑头，因为他们不像我们和尚一样把头剃光。我观望他们以自娱。他们在桥上游荡，把一些木头从一边掷过去，然后冲到另外一边去看木头飞过来。一个孩子失去了平衡，他的一个同伴适时地去搀扶他，他翻到另外一边，头先掉进水里，但不管怎样，事情还不太严重，他设法把自己拖到岸上，全身已裹满了一种很粘稠的烂泥。在那条河里我也是吃过苦头的。于是所有的孩子都奔下河岸去帮助他弄干净。他们都知道如果他们听任那孩子仍然是一身烂泥的讨厌样子，回到拉萨城里，那么他们的妈妈和爸爸将会对他们说些什么。

　　东面更远一点船夫仍然在经营他的生意｜｜摆渡过河，以谋求更多的生意，希望能从乘客身上多捞到一些钱。这是我真正感兴趣的一件事情，因为当时我还从来没有在水上坐过船，而且在那时候想去坐船真正是我最大的奢望。

　　沿着渡河路稍微走远一点是另外一个小公园｜｜捶夏公园｜｜沿着路通到驻藏办公处。从我的房间可以看到办公处的墙，朝下看可以见到花园，即使花园被树木遮掩得很好也可看到。我们孩子们常常认为可怕的暴行正在办公处内进行。而｜｜谁知道呢？也许我们是对的！

　　往东边更远一点是卡蒂公园，一个非常令人愉快但有点潮湿的公园。坐落在沼泽地上。往前一点我可以看到刚玉桥，看到那桥使我感到快乐。我尽情地享受着观看人们进入隐蔽着桥的围墙，最后又由另外一端走出来的乐趣。

　　在刚玉桥的那边，我可以看到拉萨城、会议厅，当然还有乔康的金屋顶，拉萨的大教堂｜｜它可能是我们这地区最古老的建筑。再远一点就是山脉，以及星罗棋布的修道院和许多建筑物堆砌成一大群的各种各样喇嘛寺。是的，我很满意我的房间。但是却出现了这种情况，看不到布达拉宫了。同时出现了一种想法，布达拉宫的高阶僧侣也看不到我，如果这样我掷小卵石或者一块糌粑到没有预料到的香客头上，就没有人会看到是我，香客们就可能会认为那是鸟儿干的！

　　在西藏我们没有床，大家睡在地面上。许多时候地面上没有垫子或任何东西，我们只是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躺下，或者用自己的法衣作枕头。但是现在还不到就寝的时候，我背靠窗子坐下，光束从我的肩膀上流过，我拿起一本杂志来看，题目对我毫无意义，因为那可能是英文、法文、或者德文，他们中任何一种我都不会读。我在翻看个别的杂志中出现了一本印度的，因为封面上有一种地图我能够认识一些名字、一些字的形状。

　　我在翻看杂志，那些字对我没有意义，我只专心看图画。我坐在那里感到满足，感到我的命运已变得更好了，我十分愉快地只看着图片，而我的思想却海阔天空的到处漫游。我懒洋洋地翻着杂志，然后停下来笑了又笑，在对自己笑；在杂志的中间两页里有一批图片，内容是人们用头站着而把他们自己扭成结。图片中完全都是那一类的事情。现在我了解我看到的是什么｜｜是在做一些瑜伽锻链。当时瑜伽在印度是很受狂热崇拜的。我对一些瑜伽术的表现激烈而大声地笑了起来。当我抬头看到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穿过打开的互通门对我微笑时，我就突然停住了笑声。

　　在我用脚爬起来之前他就示意叫我坐下，说道：﹁不用起来，在这里我们不需要拘泥于形式，罗桑，在正式的场合拘泥形式是适宜的，但是这个房间是你的家，也正像是我的房间｜｜他摇头示意穿过打开的房门｜｜我的家一样。但是什么事使你笑得那么开心呀？﹂我强忍着不要笑出来，并且指出那些瑜伽图画。我的导师走进房间和我一起坐在地面上。

　　﹁你不应该去笑别人的信仰，罗桑！你要知道，因为你也不喜欢别人笑话你的信仰。这些｜｜他示意那些图片｜｜是在练习瑜伽。我不做瑜伽，任何高阶喇嘛也都不做，只有那些没有能力做超自然行为的人才去做瑜伽。﹂﹁师傅！﹂我有点兴奋地说：﹁你可以告诉我一些有关瑜伽的事吗，人们怎样练瑜伽，瑜伽是什么？对整个事情我都非常迷惑。﹂我的导师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然后回答道：﹁好的，对！你应该学习有关这些事情。现在让我来告诉你有关这些事情｜｜有关瑜伽的事。﹂

　　导师在讲的时候我坐着仔细听。他曾经去过各地，凡事都看见过而且做过一切重要的事情。我不需要事事都向他看齐。他讲给我听的时候，我比一般小孩子更加留神地在倾听。

　　他说：﹁我对瑜伽不感兴趣，因为瑜伽仅仅是锻链身体的一种手段。如果一个人已经有了身体锻链，那么再做瑜伽就变得只是浪费时间。在我们这个地区不会有人期望非常低的阶层人士老是去练习瑜伽。印度人非常崇拜瑜伽，而我对瑜伽感到十分遗憾，因为它导致人们离开真谛。我们承认一个人在能够做各种超自然行为之前一定要控制身体，必须能控制一个人的呼吸，一个人的情绪，一个人的肌肉。但是｜｜﹂他注视着我微笑道：﹁我反对练瑜伽，因为它只是试图用蛮横的力量去做用精神方法应该可以达到的目的。﹂

　　他在说的时候我注视着图片，而那似乎并非凡人们试图把他们自己扭成结，而认为那正是存在着神的力量。但是我的导师继续说：﹁印度人中许多较低级类型的人物，他们通过沉溺于瑜伽就能练成一种形式的技能，他们能够做各种催眠术和各样其他的技能，他们自己相信那确实是神圣的行为；但那只是一种技能，而不是其他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任何人只要把他的身体打成结就可以升天堂。﹂他笑着说。

　　﹁但是为什么人们却要做这种异常的行为呢？﹂我问道。﹁有一些事情，一些肉体现象能够通过瑜伽达到。毫无疑问如果一个人锻链瑜伽，他也许能够发展一些肌肉，但是在灵性的发展方面不能有所帮助。许多印度人把瑜伽术拿来表演，而这种人被称做托钵僧。他们从一个村庄旅行到另一个村庄，由一个城镇旅行到另一个城镇，拿瑜伽术来表演，像你所谓的那样，也许把自己打成结或者把自己的手臂放在头顶上面很长时间，或者做其他异常的行为。他们装做神圣的姿态，好像他们是在做一切最惊奇的事，因为他们是一批得到公众欢心的，过分渲染的少数派。人们得到这样的结论认为做瑜伽是达到伟大真谛最轻易的方法。这完全是错误的，瑜伽只是协助人们去发展或者去控制或者去锻链身体而已；却不能够帮助人们得到灵性的发展。﹂

　　他笑着说道：﹁你可能不相信，当我很年轻的时候，我自己试验过瑜伽，而发现我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去试验做一些幼稚的锻链，因此没有留下足够的时间去专心于灵性的发展。后来，在一位聪明的老人劝告下，我放弃了瑜伽开始认真着手严肃的修链。﹂他注视着我接着朝拉萨的方向伸出了手臂，转了一下把布达拉宫的方位也包括在内，说道：﹁在我们的整个地区，你将会发现没有较高阶层的喇嘛在做瑜伽。他们认真对待真实的事情，而且｜｜﹂他扬起眉毛凝视着我说了这样的话：﹁你将会经常发现瑜伽已造成很多公众的混乱，说他们是如何的神奇、他们是如何的重要、他们是拯救灵魂和发展灵性的关键。然而，玄学的真正行家是不谈论他真正能够做什么的。不幸的是，在瑜伽方面它是一个过于渲染的少数派，它试图去支配公众的看法。罗桑，我对你的忠告是：﹃绝对，绝对不要受瑜伽所迷惑，因为它对你是十分无用的。﹄你生而具有某种能力，眼通、心灵感应等等，而你绝对一点儿也不要去涉猎瑜伽，它甚至会对你有害！﹂

　　他谈论的时候，我完全不加思索地顺手翻着杂志，当我向下看时，不由得倾身去细瞧一下，因为我看到好像是一个西方人，他的身体形成一种扭曲的姿势，好像正在试验做一种锻链。我指给我的导师看，他注视着说道：﹁啊！是的，这是一个瑜伽的受害者。一个西方人在试验一种锻链，进行骨关节脱臼的过程。西方人试验瑜伽是非常非常不聪明的做法，因为他们的肌肉和骨骼还不够柔软。如果一个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训练︵如果一个人真正需要去练︶，他应当只练瑜伽。对于中年人去练瑜伽｜｜喔！那是愚蠢的而且肯定有害。但是，如果说练习瑜伽会引起疾病那是荒谬的、那不会。练瑜伽对一些肌肉会带来好处。有时一个人可能会引起脱臼或肌肉扭伤，但这是那个人自己的错误，他不应该瞎练这种技巧。﹂他合拢那本杂志时笑着说：﹁我曾经遇到过只信奉瑜伽的人，是真正的狂热者，他们认为他们永远是最聪明的，他们认为他们知道任何事物，并且认为练习瑜伽是拯救世界。但那仅仅是一种锻链，就如同你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去爬树，或者踩高跷，以及你奔跑着好让风筝飞到天上去一样。瑜伽｜｜仅仅是一种肉体锻链，只此而已，没有什么神圣

　　的。通过改善一个人身体的状况，能够有助于人们，俾使他们忘掉瑜伽而在物质和精神事物方面有所进展。毕竟，任何人持有肉体的时间只有少数的几年，那时是否有一身结实的肌肉和强壮的骨骼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唯一要紧的事情是一个人那时的精神状态。﹂

　　他又回到本题说道：﹁哦！对这件事我应该警告你，许多练习瑜伽的人忘记了，他们的瑜伽仅仅是一种对身体锻链的崇拜，却采用了一些我们的玄妙的治疗练习，而说这些治疗练习是瑜伽的一种附属物。这完全是不真实的，任何治疗技术都能够由一个完全不懂瑜伽的人来做，而且常常做得很好。所以｜｜﹂他严正的向我指出：﹁你永远不要成为瑜伽宣传广告的牺牲品，它事实上可能导致你离开正道。﹂

　　他转身走进他的房间，然后回过头来对我说；﹁哦！我这里有一些图表我想给你挂在墙上，你最好过来把它们拿去。﹂于是他走过来把我扶起，为了使我不必自己挣扎着站起来。我跟在他后面走进他的房间。在一张桌子上有三卷纸，他拿起一卷说道：﹁这是一张很古老的中国画，几百年前已制作出来，是镶饰在木头上的，原件目前在北京。我要你仔细地研究，在这复制图里所描写的，它如何以僧人在做各种各样的工作来模拟人体器官。﹂停顿了一下他指着一种独特的行为说道：﹁这里和尚们在忙着混合食物和饮料，那就是胃。和尚们在为所有这些食物作准备，让他们在到达另一些和尚那里之前通过各种管子。如果你研究这画，你就会对人体的基本功能获得一个很好的概念。﹂

　　他再卷起那纸卷，用固定在图卷上的小带子把它捆好；然后拿起另外一卷举起来给我看他继续说道：﹁这一幅是描写脊柱的，从这幅图画里，你会看到不同的功能中枢是如何定位在从脊柱底部直到头顶之间的。这幅图必须直接挂在你前面，这样你在晚上闭起眼睛前见到的东西是它，在早上一睁开眼睛看见的东西也是它。﹂他小心地卷起了那卷画把它捆好，然后继续拿起其次的一卷｜｜第三卷，他解开包扎把那卷图展开保持一臂之长。﹁在这幅图里是描写神经系统的，所显示的东西你必须去研究，例如颈神经节，迷走神经，心神经丛，腹腔神经丛和盆腔神经丛。所有这些你都必须知道，因为对你十分重要，你必须被当作一个医生喇嘛来加以训练！﹂

　　我看着这些东西感到越来越泄气，因为对我来说似乎决不可能掌握所有这些东西的。所有人体上的这些点点和线线，这些蜿蜒的小线是神经，而这些大斑点是神经节。但是，我想，我有的是时间，我唯有加速从事研究，如果我不能够学到如他们认为我应该学到的那么多｜｜唉！他们就会以为我是一个不能够尽力去学更多东西的人。

　　﹁现在我建议你出去呼吸呼吸空气。只消把这些画放到你房里，然后今天其余的时间你要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情：：只是不要去调皮捣蛋！﹂他带着笑说。我恭敬地向他鞠了躬，拾起那三卷画，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我们之间互通的门。有一段时间我站在房子中间疑惑不定，我将怎样去固定这些讨厌的东西呢？接着我观察到在墙上已经有了合适的凸出物可以挂。我小心地拿了一张桌子放在凸出物下面，爬了上去，等于又给我接上了一双腿，或者长高了十八英寸。后来我拿起第一张图上的绳子，把它安放在凸出物上。我退到房间的远处去看，审核我自己做的这件工作；不行，挂的不直。我用批判的眼光去看它，急忙向前矫正任何不妥的地方，直至确信妥当无误，真的是挂平了才满意。然后继续挂另外两幅，最后我感到满意了；带着自鸣得意的神气双手彼此掸掉沾在上面的灰尘。满意的微笑着走出房间，却犹豫不决走那条路出去好。但是当我出去走过导师的房门时，我看见侍僧在回廊的尽头，他以友好的方式向我致意并且说：﹁那是出去最快的路，这是喇嘛用的便门，已经通知我你可以使用它。﹂他对门打了个手势，我谢谢他就很快溜到外面

　　的新鲜空气里去了。

　　我站在外面的露天里。山路的末端恰好在我的脚下面。右上方有一群和尚在忙碌地工作，看来他们好像是在清理道路，但是我没有在那儿晃荡，我不想被派遣任何工作。我一直往前走到一块巨砾上坐了片刻，眺望不远处的城巿上空。在西藏清澈的空中，我可以清晰的辨别在那城市中的商人、和尚与东奔西走忙于事务的喇嘛，所穿的衣服。

　　不久我走下了几码坐在另外一块石头上，旁边有一棵令人愉快的小灌木。现在我的注意力徘徊在我下面的沼泽地上，沼泽里的草葱翠碧绿，当鱼儿在较深的水池里潜藏时，我能够识别出鱼儿冒的水泡。我坐着的时候在我身后突然出现一阵嘶哑的喉音说道：﹁喵！喵！﹂说时有一个亲切的拳头似的东西在我背部的腰上，好像一个结实的毛头在向我致意。我伸手到后面去抚摸那只老猫，它用舌头舔着我的手，舌头粗糙得像地上的砾石一样。然后它从后面绕过来，跑到我前面，跳上我的膝头，又跳开，向下穿过灌木停下来站在看得见的地方面对着我在绕圈子。它站在那里好似在照会的样子，把尾巴直竖起来，耳朵也竖着，用那双蓝色闪着光的眼睛对我看；我坐着没有动。于是它再奔上山对我说：﹁喵！喵！﹂当我仍然没有动的时候，它伸出一只脚爪子弯成钩一样抓我的法衣底下，并且轻轻地拖着。﹁哦！猫咪究竟你出了什么事？﹂我恼怒地问。我慢慢地爬起来察看一下我周围的情况，看看为什么猫儿感到焦急，可是，我看不到什么。但是那只猫奔向远处的灌木丛，然后又跑回来到我跟前抓我的法衣。于是我朝着下面的山腰，开始慢慢地，谨慎地往下走。那猫儿兴奋得简直是在跳舞，它在周围直转圈子，又蹦又跳的，而且向我直冲。

　　我紧紧地握住灌木丛，慢慢地探着路走。我到达了一个地方，在那里猫儿转过身来面向着我，但是我没有看到什么东西。﹁猫咪，你是个白痴！﹂我生气地说。﹁你把我拖下来，只是到这里来玩。﹂﹁喵！喵！﹂那猫儿又叫，又抓我的法衣，把法衣在我的两腿之间左右摇晃，在法衣下面又触又碰，又轻轻地咬我在凉鞋上伸出的脚趾头。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又往前走了一点儿，穿过灌木，我坚强地紧紧抓住灌木因为这里是山岩的突出部分，如果我不这样坚强地紧紧抓住，就可能由边缘掉下去。我转头对猫朋友说了一些不客气的话，他现在正兴奋得发狂。他在我周围直扑，一下子跳过了山岩的边缘，我以为他已自杀了！这老猫是我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我那受到震惊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我很谨慎地跪下膝头紧紧地抓牢灌木，倾身向前越过山岩边缘使劲向下看，大约在下面十二英尺的地方我见到一个老年和尚的躯体。头部染满了血迹，法衣上面也是血，真是恐怖极了。我发觉他的右脚弯成一个反常的角度。我的心由于惊吓、激动，和使劲而正在悸动着。我向周围看看，只离开左边不远有一个向下的小小斜坡。我沿着小斜坡下去，此刻，我就在老和尚的头边。

　　我战战兢兢地去碰碰他，由于害怕而吓得直哆嗦。他还活着，我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无力的闪烁着发出了呻吟，我看出他是掉在石头上撞破了头。那猫儿现在正坐着注意我。

　　我轻轻抚摸老和尚的头，由耳朵下面到颈部直至心脏。过了一阵子他的眼睛张开了，毫无表情地茫然地看看他的周围。慢慢地他的眼睛集中注视起来，注视着我。﹁好啦！﹂我安慰性的说道：﹁我就上去找人来帮助你，我不会去很久的。﹂那可怜的老人打算笑笑，然后又闭上了他的眼睛。我转身用手和膝盖以最安全最迅速的方式往顶上爬，冲过小道走进喇嘛们用的便门，在我跑进去的时候，几乎猛撞到站在那里的侍僧身上。﹁快！快！﹂我说：﹁有一个和尚在岩石上受了重伤。﹂我说的时候我的导师走出了他的房间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我，察看为了什么事在骚乱。

　　﹁师傅！师傅！﹂我说道：﹁由于那只可敬的猫咪它热诚的帮助，我刚才发现有一位老和尚受了重伤。他的头受了伤，他的腿反常的弯曲了，他需要急救。﹂我的导师迅速的对侍僧作了指示，然后转身对我说：﹁罗桑，你带路，我跟你去。﹂我们一起走出察克波里寺穿过小道。我带他走下陡峭的小路，他那藏红色法衣已被弄脏了；而我的法衣本来就脏了，再多弄上一些泥土也没有关系！可敬的猫咪在我们前头的小路上到处跳跳蹦蹦，它见到了明雅唐达普喇嘛和我以后，看来是真正的感到宽慰了。

　　很快我们就到达了老和尚那里，他仍然闭着眼睛。我的导师跪在他旁边从法衣里拿出各种各样的包裹绷带和一些药物，他把药物放在一块布上拿给老和尚的鼻子嗅嗅。那老和尚很厉害的打着喷嚏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因用力过度而变了形，并且显出极大的痛苦。当他看到是谁在护理他的时候，他显得确实像一个完全解脱了的和尚。﹁好啦！朋友，我们正在救援你啦！﹂我的导师说道。老和尚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宽慰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导师掀起了和尚的法衣，我们看见有的骨头正在膝盖下面穿过了腿上的皮肤。我的导师说道：﹁握住他的手，罗桑，抓紧他！把你全身的力量都放在上面好让他不能动。我来把他的腿拉直。﹂说着他抓牢和尚的踝部，然后非常迅速突然的一拉，矫直了肢体。我看见骨头进入皮肤里面在体表消失了。手法是这样突然，做得是如此细心，那个老和尚甚至没有时间来得及去呻吟。

　　我的导师迅速地伸手到一棵相当大的灌木上，把两根很方便就可以拿到手的树枝用刀子削下来。用他自己的一片法衣垫着树枝作为夹板，捆在那和尚的腿上，然后我们才松了一口气坐下来等待。

　　不久拖拖沓沓地来了一队和尚，由一个喇嘛带领着出现在小道上正往下走来。我叫唤他们指引他们来到我们所在的地方。他们下来后小心地聚集在老和尚周围，有一个年轻和尚根本不细心，而且试图炫耀一下自己，显示他的脚步是如何的稳当。但他的脚却在松动了的石头上滑落。滑离了他的立脚处，身体开始滑溜下山腰去了。正巧有一棵灌木钩住了他的法衣下部把法衣拉了起来，拖过了他的头，于是他像一根剥了皮的香蕉；在下面环行路上香客们众目睽睽之下，赤裸裸的挂在那里摇来摆去。我的导师轻声笑了起来，并命令另外两个和尚赶快去营救他。当他被救回来时，他显得非常羞怯，而且也满脸通红。我注意到如果他想要轻松自在可能还须要等待好几天才行，因为他身上坐下来时要和地面接触的地方，都被石子擦伤得那么厉害！

　　和尚们小心谨慎地翻动那个受伤的人，以便能把一块长而坚固的帆布塞到他的身体下面，然后他们把他翻回来拖上去，好让他躺在一张简便担架上。他们折起那块布围着他，形成一条管子，然后放进一根结实的杆子，再用一条宽而长的带子把他捆在杆子上。侥幸地是他已不省人事，于是两个和尚抬起杆子的两端，其他人在后面帮忙推着稳定住脚步，他们缓慢地小心地穿过灌木丛走上山岭小道，把他抬进了安全的察克波里寺。

　　我站着轻轻地拍拍可敬的猫咪。告诉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猫咪是怎样吸引我往下走去帮助那个老人。我的导师说道：﹁可敬的猫咪，如果你没有来叫人，那可怜的老家伙可能会死掉。﹂他翻弄着那老猫的毛。然后他转向我说道：﹁这是好行为，罗桑，你已经有了很好的开始。要继续坚持下去。﹂

　　我们一起爬上山岭小路，我们两个羡慕那猫咪，它在前面跳着跃着。我的导师走进了察克波里寺；但我停留下来坐在巨砾的顶部，用一片树皮逗弄可敬的猫咪。那是一块细腻柔韧的树皮，它把树皮假设为一些凶恶的敌人。它猛跳起来，嗥着叫着攻击那块树皮。我们俩在一起有着意识最强烈的热情友谊。

　　第十三章 正确的宗教信仰

　　回到察克波里是愉快的，在那些我所熟悉的人们中间是有益的。教师们是许多献身于教育、献身于训练医生喇嘛的人。由于察克波里是教授这些课程的中心，我的导师已建议我应该参加上草药课、解剖课和医术课。和二十五个其他的学生｜｜像我一样和稍微大些的孩子，以及一两个从其他寺院来的年轻和尚一起，我坐在讲课厅其中一间的地面上。喇嘛教师对他的工作很感兴趣，也有兴趣来教我们。﹁水！﹂他说道：﹁水是具有良好健康的关键。人们喝不够充分的水去矫正身体的功能，则难消化的食品在体内就不能通过很长的肠管。结果是一个阻塞的系统、不良的消化、和完全无能为力去从事玄学的研究和实践的身体。﹂他停下来环视周围，好像在对我们进行挑战，看看有谁认为并非如此。从某一座较小的寺院来的年轻和尚说道：﹁师傅，我曾经被告知，如果进食时喝水一定会稀释我们的胃液｜｜大概如此说的。﹂年轻和尚突然闭上了嘴，瞥了他周围一眼，彷佛由于他的鲁莽而感到惶惑似的。

　　﹁一个好问题！﹂喇嘛教师说道：﹁许多人有那印象，但那是错误的！机体有能力去释放出高浓度的消化液。事实上达到如此浓度在某种条件下消化液能够着手消化机体本身！﹂我们惊愕得透不过气来。我想到我正在吃我自己不免感到相当害怕。教师看到他所引起的骚动不觉微笑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对我们渐渐明白整个冲突保持沉默。﹁胃溃疡，胃部刺激｜｜它们是如何引起的？﹂他问道。他在我们之中注视，希望能够得到答覆。

　　﹁师傅，﹂我轻率地回答道：﹁当一个人忧虑他就会患溃疡，同样的，还可以得许多病，例如可能患头痛！﹂教师对我微笑着答覆道：﹁很好的尝试！是的，一个人忧虑时在他胃里的胃液就变得越来越浓。直至最后胃里最薄弱的部位受到侵袭。当通常消化食物的胃酸在最薄弱的部位继续侵蚀下去时，就会形成一个洞，刺痛搅动着胃，而导致胃液进一步的浓度增大，最后胃酸由洞中渗出造成胃壁各层的渗透，引起我们通常所说的胃溃疡。适当地补充水分可以缓和病人的状况，甚至可以预防溃疡。在精神上｜｜当你感到忧虑时要饮水以减低溃疡的危险！﹂

　　﹁师傅！﹂一个笨蛋孩子说道：﹁我希望人们对这个问题不要太注意。我是一个担水上山的人，目前这个工作已经够辛苦的了。﹂许多人不把像西藏这样一个地区的问题放在心上。我们有许多水，但是许多都在不适当的地方。供应各寺院的用水，如布达拉宫，察克波里寺都要整队的工僧和孩子们，挑着装水的皮囊装满水运上山路来。驮马和犁牛也用来运水供应我们这些人的需要。工人队伍不停的辛苦跋涉以保持水桶的满水。那些水桶就放在易于进出的地方。我们并不是只要打开水龙头就可以得到大量的水｜｜热水和冷水｜｜供应的。我们用水必须从桶里舀出来。非常细的河床沙粒也要拖运上来，用来清洁器皿和擦亮各层地面。水是珍贵的！我们的洗衣房是河边，我们带着衣服去河里洗而不是把水带上山。

　　喇嘛教师没有去理睬那个愚蠢的议论。继续讲道：﹁人类最痛苦的疾病是：：：﹂｜｜他停顿一下以引起戏剧性的效果，我们当时以为是说瘟疫和癌症｜｜﹁便秘！便秘要比任何其他症状引起更多的健康损害。便秘为更多严重的疾病种下病根。使人呆滞，脾气变坏，可悲的不健康。但便秘是能够治疗的！﹂他又一次停顿下来看看他周围的人。﹁不是用大剂量的鼠李，不是用几加仑的蓖麻油，而是饮用足够的水。想想我们的进食。我们吃进的食物必须通过胃，通过肠管。在后者中有许多短毛叫作绒毛︵它们像中空的管子︶，从正在消化的和已消化的食物中吸收营养。如果食物不太易消化，太﹃硬实﹄就不能进入绒毛。它变成压紧了的硬块。肠管将蠕动，我们将它形容为蠕动作用。这种作用是沿着消化道推进食物，排空以进一步容纳。但是如果食物是硬实的，蠕动只不过会产生疼痛而不会移动食物。因此｜｜水用来软化团块是非常需要的。﹂

　　所有的医学生都拟想他们自己患有正在研究的全部症状。我试着按按自己的肚子｜｜对呀｜｜可不是正好有一个硬块。我得对它用点什么办法处置处置，我想。﹁师傅！﹂我问道：﹁轻泻剂是如何起作用的？﹂在他的眼睛里含有笑意，我猜想他已经注意到我们许多人都在试探是否有﹁硬块﹂。

　　﹁一个需要用轻泻剂的人，是体液已经缺乏的人。他已经便秘，因为没有足够的液体去软化坚实而无用的食物。必须获得水分，这样轻泻剂首先引起机体通过绒毛灌注液体，以便使团块软化，使团块变得柔软，接着肠管蠕动的推力加强。当块状的团块粘附在肠管内壁就引起疼痛｜｜而机体则处于脱水状态。一个人在服用轻泻剂之后应该经常喝许多水。﹂他笑着补充道：﹁当然，对于我们运水的朋友来说，我想应该是把患者放到河岸边去，让他们拚命喝水！﹂

　　﹁师傅，为什么便秘患者具有这样不良的皮肤和患上所有那些丘疹呢？﹂一个皮肤很不好的孩子问道。他极度害躁，好像每个人都在看他似的。﹁我们应该设法用自然的办法除去无用的废物，﹂老师回答道：﹁但是如果一个人妨碍了大便通畅，那么无用的废物就会进入血液，妨碍了极其重要的脉管，机体试图通过皮肤的毛孔排除废物；然而，通过毛孔极细微管道的不是十足流体的东西，而阻塞了皮肤毛孔，结果﹃污染了皮肤﹄。饮用多量的水，做适量的运动｜｜我们将不需要为了鼠李，无花果糖浆，蓖麻油去花费那么多的钱。﹂他笑着说：﹁现在我们就谈到这里以便你们可以跑出去尽情地喝上几加仑水！﹂当一个信差忽然出现的时候，他挥动他的手做出下课的姿势并且走到门口去。

　　﹁请问，尊敬的师傅，有一个叫伦巴的孩子｜｜星期二．罗桑．伦巴｜｜在这里吗？﹂老师向周围环视一下弯弯手指召唤我。﹁罗桑｜｜你现在在干什么？﹂他温和地问道。我勉强地走向前去，奇怪又有了什么更讨厌的事情要来找我。信差和喇嘛说：﹁这个孩子要立即到院长上座那里去。我要带他去｜｜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

　　啊唷！我想，现在可能是什么事？可能是什么人看见我把糌粑掷到和尚身上？还是有人看见我把盐放到沙弥之首的茶里？或者也许是：：？我的心很沮丧地思惟着各种各样我知道是属于我自己的罪孽上。如果是院长上座知道了我的一些过错，那将会怎么样？信差沿着察克波里寒冷而空洞的走廊向前带路。在这里没有布达拉宫的奢华，没有悬挂的装饰。这是实用的建筑。在门口有两个警卫在守卫。在进房前信差停下来轻声低语道：﹁等一等！﹂我站在那里坐立不安，两只脚换来换去。警卫毫无表情地盯着我，好像我是人类生命中某一种较低级的类型。信差又出来了：﹁进去！﹂他命令道并推了我一把。

　　我勉强走进了门，门就在我后面拉上了。走了进去｜｜惊愕之余不自觉地就站住了。这里没有严峻的气氛！院长上座穿着红色和金色最珍贵的法衣，坐在高出地面大约三尺的平台上。四个喇嘛站在旁边侍奉他。我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按规定的方式鞠了躬，鞠得如此热烈以致于我那吱吱嘎嘎的关节和我的碗、符咒盒子都一起交相地响起来了。院长上座背后的一个喇嘛弯弯手指示意叫我往前走，当我到达应该停住的地方时他就举起了手。

　　院长上座沉默不语地凝视着我。观察我的法衣，我的凉鞋，并且大概注意到我的头剃得也令人满意。他转头对一个侍奉喇嘛说：﹁阿鲁姆弗！这就是那个孩子，是吗？﹂﹁是的，上座，﹂被问话的那个喇嘛回答说。他又一次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作预测的监定。﹁阿鲁姆弗。厄拉！我的孩子，那么你就是那个给担格利和尚带来援救的人吗？尤厄姆弗！﹂在动嘴之前曾对我示意的那位喇嘛指示我。我领会了那意思。我想我是极谦卑的作出了回答，道：﹁我有幸做了这件事，院长上座。﹂他又盯着我看，观察着我，好像我是在叶子上的某种虫子一样。最后他又说道：﹁厄，阿黑！是的，哦！你会受到嘉奖的，我的孩子。阿鲁姆弗！﹂他的眼光转向了别处。站在他后面的喇嘛示意我鞠躬退出。因此我鞠了三个以上的躬，小心地往后退。对那位用如此清楚的示意来指导我行事的喇嘛，我用心灵感应术传达了﹁谢谢你。﹂门就在我后面关上了。因为门已经关牢了，走廊有点暗，我心情愉快地自己摸索着往前走；轻松地穿过走廊却一下子撞到了墙上，不由得激烈地﹁唷！﹂了一声。我抬头往上一看是和一个大块头警卫撞了个满怀。﹁好呀！你是要去天堂呀？不要倒在那儿，小孩！﹂他在我的耳朵边吼叫道。我闷闷不乐地急忙拉起法衣走下回廊，两个警卫在恶毒地看着我。不知什么地方的一扇门嘎的一声打开了。一个声音叫道：﹁站住！﹂﹁天啊！凭佛牙发誓，我到底干了什么事呀？﹂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看，那是怎么一回事时，绝望地问着自己。一个喇嘛向我走过来｜｜天哪｜｜他正在笑！于是我认出他来，就是在院长上座背后给我做手势示意的那位喇嘛。﹁你被召见时表现得不错，罗桑，﹂他低声愉快地耳语道：﹁你所做的一切正好是你应该做的。这里是一件给你的礼物｜｜院长上座也很喜欢它们！﹂他塞了一个令人愉快的大包裹到我的两只手里，拍拍我的肩膀，然后走开了。我呆若木鸡的站着，用手指摸那包裹猜里面包的是什么东西。我朝上一看｜｜那两个警卫在仁慈地对我微笑｜｜他们听到了那位喇嘛的话。啊唷！当我看到他们的尊容时，天啊！一位警卫的笑容竟是那样不正常，他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赶紧尽可能快地匆匆忙忙跑出了回廊。

　　﹁罗桑，你拿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嗓子很小的声音在问。我向周围一看，有一个小孩他是最近才被寺院接受的。他比我小，也很难在寺院里安下心来。﹁吃的｜｜我想是！﹂我回答道。﹁噢，给我们尝一尝，我没有赶上吃饭。﹂他渴望的说道。我看看他的确是很饿的样子。在那一边有一间贮藏室；我领着他走了进去，坐在较远的墙边一些麦子口袋后面。我仔细地打开包裹露出来的是印度食品。﹁哦！﹂那小孩说：﹁像这种食物我从来没有吃过！﹂我递给他一块粉红色的饼子，上面有白色的东西。他咬着饼子眼睛变得越来越圆。我的左手已经拿着另外一块饼子，突然间它拉了我一下｜｜但是它跑开了。我背后发出一个声音使我转向四周围去看，有一只猫：：：在吃我的饼子！正在享受呢！我不屑地看了一眼，再伸手进口袋给自己拿出一块来。

　　﹁啦！﹂我背后一个声音说道。一只爪子在碰我的手﹁啦！呜噜！﹂那声音又说道，当我转过头去看时｜｜它已经拿走了我第二块饼子并且在吃了。﹁哦！你这个讨厌的小偷！﹂我生气的喊起来，然而我想起了这些猫是多么的好，它们是我多么好的朋友，他们是如何给我安慰。我后悔地说道：﹁对不起，可敬的警卫猫，你为了生活而工作但我不是。﹂我放下饼子用手搂着猫儿它感到满意地喵、喵、喵叫着。﹁哦！﹂那小孩说：﹁它们甚至于不肯让我碰碰它们。你怎么能碰它们的？﹂他向前伸出手来﹁突然地﹂拿起另外一块糖饼。在我还没有异议的时候，他已从容不迫地，轻轻松松地坐着在安逸地吃起饼子来了。那猫不停地喵喵叫，用它的头紧靠着我。我又拿了半个饼子给它，但是它已经吃够了。它只是更大声地鸣叫，用靠着饼子的那边脸去摩擦它，涂得腮帮子上全是一片粘糊糊的糖浆。在确信我已了解了它的谢意后，它就溜达走了。然后蹦上窗槛坐在那里，在温暖的太阳光中洗它的猫脸。当我转过头来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小孩拿起猫儿在脸上擦过的饼子，塞进了嘴里。

　　﹁你信仰宗教吗？﹂那小孩问。我的确信仰宗教，我想，真是多么奇怪的一个问题。我们在这里接受训练是要成为医生喇嘛和佛教僧侣的。而要问我﹁你信仰宗教吗？﹂真是愚蠢，我想，真是古怪。于是我对这个问题又想了一会儿。我信仰宗教吗？我相信什么？﹁我不想来这里，﹂那小孩说：﹁但是他们要我来，我向圣母窦玛祈祷，我使劲的祈祷不要让我来，结果还是来了。我祈祷不要让我母亲死掉，可是她就是死了。处理死尸的人来把她的遗体搬走给秃鹰吃掉了。我从来没有一次祈祷奏过效。罗桑，你呢？﹂我们坐在贮藏室里，背靠着大麦口袋。在窗子上那猫儿在洗涮自己，洗了又洗；它舔舔前爪，用爪从脸的侧面揩过去，再舔舔前爪，从头顶上揩过去直到耳朵后面，再揩下来到侧面的脸。当它坐着舔舔爪子去清洁自己、舔舔爪子清洁自己、再舔舔爪子去清洁：：：常常有催眠作用。

　　祈祷？喔，现在我在考虑，祈祷对我也似乎不起作用！那么，如果祈祷不起作用，我们为什么要祈祷？﹁我烧了许多炷香，﹂那小孩恭顺的说：﹁从尊敬的祖母特设的盒子里取的，但是，也一样，祈祷还是对我决不起作用。你看我现在｜｜在察克波里，在接受训练成为我不想要做的某种人物。为什么呢？为什么我需要做一个和尚？我对这类事情根本没有兴趣。﹂我噘起嘴，扬起眉毛，撑着头就像院长上座刚才对我那样，然后以批判性的眼光从头到脚的审视着那个小孩。最后，我说道：﹁告诉你为什么，我们让这个问题搁置一会儿。我将要考虑这个问题，并且及时的让你知道答案。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什么事都知道，我将要请求他对这个问题加以周密的考虑。﹂在我开始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那包印度食品。喔！大概有一半吃光了。凭一时地冲动，我把那个包裹收拾起来包成一包，当然，那些食物都在里面。我把它塞到那个大吃一惊的小孩手里。﹁好啦！﹂我说：﹁这些是你的。它将要帮助你考虑除了宗教问题以外的其他事情。现在你得走，因为我要想问题！﹂我牵着他的手带他到门口把他推了出去。他高兴地走了，怕我会改变主意要回那

　　些印度食品。

　　他走开以后，我把思想转回到更重要的问题上：：：我坐在一个口袋上看见一根很美丽的带子，我走过去小心地把它从口袋的颈部弄出来，然后我走到窗子跟前，猫和我就玩起很妙的游戏来了，它追逐带子的一端，跳过口袋，窜入口袋之间，和其他大麦口袋嬉戏。最后它和我几乎一起都疲倦了。它走出来碰撞我，趾高气扬地用它的黑腿站着，尾巴翘到天上。说道：﹁姆罗！﹂它跳上窗槛消失到它的一次神秘旅行中去了。我把那根细绳塞进法衣前面，漫步穿过房门沿着回廊游游逛逛，直至最后到达了自己的房间。

　　我站着面对一幅很重要的图画有好一阵子。它是一幅男人的画像，可以看到身体里面，开端是气管，在气管的左边画着两个和尚忙着把风扇进肺里，他们十分努力在工作；右边有两个和尚把风扇进右边的肺里，他们也十分努力在工作。我观察着。接着是心脏的图画。在这里和尚们忙着输送血液，说得更准确些是液体。因为画上看不出是血。再往前些是一个大房间，那是胃。一个和尚很明显的是个年长的和尚，坐在桌子后面，有五个和尚非常忙碌地在搬运一包包的食物。为首的和尚在记录运进来食物数量的筹码。往前远一点，一群和尚用勺子从胆囊里舀出胆汁，去稀释食物帮助有关消化的事宜。更远一点，和尚们显然是在一间化学工厂里忙碌｜｜那是肝脏｜｜他们用大量的酸分解各种各样的物质。我十分入迷的看着这幅图，因为接着每样东西都一直盘绕向前，盘绕再盘绕，那是代表肠管；和尚们把各种物质塞进肠管里去。再往前是肾脏，和尚们在那里分离不同的液体，看来分离出的液体都被送到了正确的方面。下面是膀胱，那是所有的画中最有趣的情景，有两个和尚坐在一根管子相对的两旁，他们显然是在控制液体的流动。然后我的视线回到了图像的脸部，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悲哀，我感到这并不奇怪，因为有那么多人在身体里面拨弄他，对他做些最奇怪的事情！我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愉快地在沉思对里面有关的小人产生种种的幻想。

　　终于在互通门上出现一条光流，一会儿之后门打开了，我转头看见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站在那里，带着称许的微笑，因为他看见我正在研究图像。﹁那的确是一幅很古老的图像。它是中国的名匠按照原来的样子画的。原先的像有真人大小，是用不同种类的木料镶砌成的。我曾经看到过原像，它是栩栩如生的。﹂

　　﹁我听说你给了院长上座一个良好的印象，罗桑。他告诉我就在接见你以后，他认为你有异常的潜力。﹂他以颇为讽刺的音调补充说：﹁我能够向他保证至尊也有相同的看法！﹂我脑袋里嗡嗡地响着，在考虑有关宗教的问题，因此我谦恭地说道：﹁师傅，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那是使我产生很大困扰的事情。﹂﹁你当然可以。如果是我所知道的，那么我将会帮助你。什么事情使你烦恼？来吧！让我们去我的房间里，这样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下，我们可以喝喝茶。﹂他转身带我向他的房间走去，迅速地看了一眼以后，他注意到供给我的食品变得很少了。在他的房间里他迅速派出一个侍僧去，于是茶就放到我们面前了。吃完食物以后，喇嘛对我笑着说道：﹁好啦！现在说说你的烦恼是什么？你慢慢的说好啦！告诉我整个有关的事情，你不用去参加晚上的法事了。﹂他宽舒地打着莲座，双手交叠在腿上面。我坐在我这一边，正确的说是斜倚着。我试图整理出我的思想来，以便使事情尽可能的说清楚而不至﹁犯什么大错﹂。

　　﹁尊敬的师傅，﹂我终于说道：﹁对有关宗教信仰的问题我感到困惑。我曾经祈祷过，其他人也祈祷过，结果是我们祈祷的事情什么也没有出现。我们似乎是向渺茫的地方祈祷。似乎神灵根本就不听祈祷。似乎这好像是一个幻觉的世界。宗教和祈祷也必然是一种幻觉。我也知道许多香客寻求喇嘛们的帮助，好让他们的问题可以解决，但是我决没有听说过任何问题解决了的。我的父亲｜｜当我有一个父亲的时候｜｜也曾雇用了一位专职的和尚，但是对我们的情况似乎也未曾有过多少好处。师傅，你能够，你愿意告诉我宗教信仰的用处吗？﹂

　　我的导师暂时保持沉默，看着他那紧握的手。他终于长叹一声，两眼直望着我说道：﹁罗桑！宗教信仰的确是非常需要的，是绝对需要的，是必不可少的。一种宗教信仰能够把宗教戒律强加在它的信徒身上。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可能比野兽还要犯更大的过错，没有宗教信仰就可能听不到良心的声音。我和你说，不论一个人是信仰印度教、佛教、基督教，或者犹太教都完全没有关系。人的血都是红的，他们所赞同的信仰其本质是一样的。﹂他停下来看着我，试图确定我是否能够领会有关他所说的一切，和他所说的意谓着什么。我点头表示同意。他继续说道：﹁在此地球上大多数人非常像在学校里的孩子，孩子们从来没有见过首席教师，从来没有见过学校以外的世界。假定有一所完全被高墙围绕着的学校建筑，在学校里有一些教师，但是首席教师从来未被这特定班级里的学生见到过。在这学校里的学生们，如果他们没有聪明才智去领悟比这些普通教师所教的更高一层的事情，于是就可能有若干理由认为没有首席教师。当孩子们考试及格了，而且能够上较高的班级，那么他们就能够走出围绕学校的墙壁，而且也许终于会遇见首席教师和看到更远处的世

　　界。关于神灵的存在与否？人们需要有证据，这种情况太常见了，他们一定要有任何事情的证据，他们一定要有神灵的证据，而他们能够得到证据的唯一方法是要有能力去作灵界旅游、有能力运用眼通。因为当一个人能够越过被墙围在里面的这间教室的限制去作旅行，他就能够看到在远方更伟大的真谛。﹂他再次停下来看着我，颇为担心地察看我是否能令人满意地领会了他的议论。实际上我是完全能够理解他说话中所包含的意义的。

　　﹁让我们来想像一下，我们有一间教室而且我们信仰我们的首席教师叫作某某的。但是另外有一间教室在附近，我们可以遇到那些学生，他们和我们争辩说首席教师的名字是其他别的什么。但是第三间教室的学生我们也能够遇上他们，他们会颇为无礼的打断我们的辩论，并且告诉我们都是些白痴，因为根本没有首席教师。如果有，我们就应该会碰到他或者看到他。如果有，关于他的名字就不会有任何拿不准的现象。我告诉你，罗桑，﹂导师笑道：﹁你将会在一间教室里看到坐满了印度教徒，他们称呼他们的首席教师是一个名字。隔壁的教室里可能挤满了基督教徒他们叫他们的首席教师又是一个名字。但是当我们认真去研究，当我们提取每种宗教的精华时，我们发现一切宗教都有共同的、基本的特征。它意味着神是存在的，一位至高无上的尊者是存在的。我们可能用许多不同的方式去崇拜他，但是只要我们具有信念地去崇拜他那就够了。﹂

　　门打开了，一位侍僧拿来了一些新鲜茶。我的导师感激地倒了一些茶来喝，因为他谈论了这么多，口正乾呢！喔｜｜而我告诉我自己我也要喝杯茶，因为我听得口干了。任何一种藉口都会和其他的藉口一样好！

　　﹁罗桑，假定在色拉寺的所有沙弥，和尚，和喇嘛没有一个人对他们的纪律负责任；在色拉寺共有七千居民，他们有七千人。假定没有纪律，假定没有奖励，没有惩罚，假定任何人都可以随心所欲而不会有任何东西去烦扰他们的良心；很快就可能会秩序大乱，可能会发生谋杀，什么事都会发生。这些人是由于戒律，精神上和肉体上的戒律，才使秩序井然的。可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十分必要的是。需要有宗教信仰。因为一个人一定要有精神上的戒律如同要有肉体上的戒律一样。因为只有肉体上的戒律将会是一种暴力的统治，在这种情况的统治下最强者胜。但是如果有一种精神上的戒律，人们就有更多仁爱的统治。今日的世界需要恢复宗教信仰，不只是一种特定的宗教而是任何宗教，宗教信仰最适合于与其有关的人们的气质的。﹂

　　我坐在那里对有关的一切感到惊讶，我能够领会戒律的意义。但是我奇怪为什么我们祈祷从来得不到感应。﹁尊敬的师傅，﹂我问道：﹁那一切都很不错，可是如果宗教对我们是这样的好，为什么我们总得不到祈祷的相应呢？我祈祷过，我不要来这么个地方｜｜欧｜｜我的意思是，不进喇嘛寺。但不管我的一切祈祷如何，我还是来到了这里。如果宗教信仰有任何好处，为什么我应该被送到这里来？为什么我的祈祷无效呢？﹂

　　﹁罗桑，你怎么知道你的祈祷不奏效呢？你对于祈祷有一个错误的概念。许多人以为他们只要把两只手合拢到一起，去祈求一位神秘的神灵授予他们一种好处，胜过他们的伙伴。人们祈求金钱。有时人们祈求把一个敌人引渡到他们的手里。在战争中敌对的双方都祈求胜利，敌对的双方都说神灵是在他们的一边，并且准备毁灭敌人。你必须记住当一个人祈福的时候他实在是向自己祈祷。神灵不是一个巨大的塑像，坐在某张桌子上倾听以某种形式祈祷所提出的请愿，并且把祈祷者所要求的不管是什么都给予他。﹂他笑着继续说道：﹁想想看你去到院长上座那里，告诉他你在祈祷让他放你出喇嘛寺，或者他会给你许多许多钱。你想想，你向他要求什么他都会答覆你的请求吗？他对你的请求最可能的答覆大概只有一条，你不要向他要求什么！﹂﹁祈祷对我是有意义的，但是如果没有人答应授予一个人所要求的东西，那么似乎没有多少意义去继续祈祷。﹂我向导师这样说着。﹁可是你的祈祷概念是完全自私的。你所要求的始终是为了你自己的一些东西。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祈祷要求神灵送给你一盒腌胡桃？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祈祷要求有一大包印度甜食

　　品递到你手里？祈祷应该是为了其他人的好处。祈祷应该是对神灵的感恩。祈祷应该去陈述你要如何为他人尽力，而不是为你自己。当你祈祷的时候你就使你的思想产生了一些力量，如果可能或者方便的话，你应该大声祈祷，因为那样可以给思想增加力量。但是你应该弄明白你的祈祷不是自私的，你的祈祷不是同自然规律相抵触的。﹂我对所讲的一切点了几下头，因为祈祷的确好像不是好处很多。

　　我的导师对于我的显然缺乏注意，他笑了。他继续说道：﹁是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认为祈祷只是在浪费时间。但是，假使一个人刚刚死了，或者假使一个人已经死了几天，而且你也可能得到祈祷的反应。那么，假定你是祈祷那个人复活，你想想看，恢复生命对一个已经死了若干时候的人会有好处吗？如果人们祈祷将不幸降临到曾使祈祷者不满的人头上，你想想，只因为有某个蛮横的人曾如此祈求，神灵有理由据此去着手杀死那个人吗？﹂

　　﹁但是，尊敬的师傅，所有的喇嘛们在庙里同声祈祷，而他们各人要求不同的事物；那么同声祈祷的目的是什么？﹂

　　﹁在庙里喇嘛们同声祈祷各自心里所有的特别事情。他们祈祷｜｜他们在指引自己的思想｜｜他们或许能帮助那些在苦恼中的人们。他们祈祷希望那些感到厌倦的人能够到来寻求援助，心灵感应的援助。他们祈祷那些迷失在荒野到处游荡的鬼魂，超越今生来到也许能受到指引的地方，因为如果一个人对于死亡的另一方面一无所知的死去，他或她也许会迷失在无明的泥淖之中。因此，喇嘛们的祈祷｜｜发送出心灵感应的思惟｜｜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也许会来求得帮助。﹂他严峻的看着我，补充道：﹁喇嘛们不为他们自己的进升而祈祷，他们不为将来被提升而祈祷，他们不祈祷使已经有点困难的某某喇嘛从屋顶上或其他地方跌下来。他们只祈祷帮助别人。﹂

　　我的想法正渐渐分崩离析，因为我曾经常常有那种想法｜｜神灵，或者圣母窦玛，能够应答祈祷，如果祈祷说得足够令人欢心的话。例如，我不想来喇嘛寺，我曾祈祷了又祈祷直到我的声音都几乎用尽。但是不论我祈祷多少次，我仍然要去喇嘛寺。看来好像祈祷仅仅是可能对别人有帮助的事情。

　　﹁我看得出你确切的想法。我不完全同意你的观点，﹂我的导师议论道：﹁如果一个人是神圣的就必须为别人祈祷，而别人也可能曾为他祈祷。你必须祈祷，这样你就可能有力量和智慧帮助自己，或者有力量和智慧去帮助别人。你不应当为了自己得益而祈祷，因为那是浪费和无效的运用祈祷。﹂我问道：﹁那么，一种宗教信仰仅仅是我们用来为他人服务的东西吗？﹂

　　﹁哪儿会呢！罗桑，宗教信仰是我们生活中的重要东西，是行为的标准，是我们心甘情愿加诸于我们自己身上的，以便使我们的超我得以净化和更有力量。使我们保持纯洁的思想，排斥不纯的思想，当我们离开肉身时强固我们要返回的地方。当你更加精通于灵界旅游时，你将能够为你自己发现真谛。在目前｜｜几个星期多一点｜｜你一定要接受我所说的话。宗教信仰是真实的，是非常必要的。如果你的祈祷得不到如你所求的感应，那可能会在以后的日子里终归会得到感应的。因为在我们来到这地球以前，我们制定了一个明确的计划，限定在这世上将得到的利益和损失。我们计划在这世上的生活就像在一所庞大的学院里，一个学生计划他的研究课程以便在那些研究结束时，由于所得到的训练而使他可能成为这种人材，那种人材，或者别的什么人材。﹂

　　﹁您认为某一种宗教优越过另外的宗教吗，师傅？﹂我有些胆怯的说。﹁没有一种宗教比一个人信奉的那种宗教更好。在这里有我们的佛教僧侣，有些僧侣是非常安闲的人，而另外一些不怎么好。一种宗教信仰对每一个人来说是个人私事。每一个人信奉一种宗教都有不同的机缘。每一个人在他所信奉的宗教里都领会到不同的东西。一个人是佛教徒、印度教徒、犹太教徒、或是一个基督教徒那是无关紧要的。这一切中重要的是一个人应当以其虔诚的信仰和以其能，尽全力地来实践他信仰的宗教。﹂﹁师傅，﹂我问道：﹁一个人改变他信奉的宗教对吗？由一个佛教徒变成基督教徒，或者由一个基督教徒变成佛教徒，对吗？﹂﹁罗桑，我个人的意见是除非在非常少有的情况下，一个人不应当改变他的宗教。如果一个人出生在信仰基督教的家庭，而且生活在西方世界，那么这个人应当保持基督教信仰。因为一个人汲取宗教信仰，就如同一个人头一次汲取其母语的声音一样。常常会遇到这种情况，如果一个人是基督教徒，突然成为一个印度教徒，或者一个佛教徒，那么由于某些遗传的因素，某些先天的条件就会倾向于削弱一个人接受新的信仰，常常为了

　　补偿这种现象，一个人将会渴切地，狂热地赞成新的宗教信仰。同时在此表面现象之下有种种未解决的怀疑和冲突。结果是很少能令人满意。我自己的劝告是，当一个人出生时他已接受一种宗教信仰，因此他应当保持那种信仰。﹂

　　﹁嗯！﹂我沉思着：﹁那么似乎我那些有关宗教的概念都颠倒了。似乎一个人应该施舍而不是要求任何东西，一个人应该希望有人要求他的支持和援助。﹂﹁一个人应当有同情心，一个人在祈祷中可以要求将会有能力去援助别人，因

　　为通过援助别人，一个人就教训了自己，在教导别人中也教育了自己，在拯救别人中也拯救了自己。一个人在承受之前必须先施舍。一个人必须施舍他自身、施舍他的同情心、他的怜悯。直到一个人能够施舍自身，否则就不能从别人那里领受。一个人首先要同情他人的问题才能获得同情。罗桑，宗教的内容是非常庞大的。大到不可能只在这样一次简短的谈话中去讨论。但是考虑考虑它，想想你能够为别人做点什么，想想你如何能给别人带来愉快和精神上的好处。罗桑，让我来问你某件事情，一位可怜的老和尚遭到意外，在搭救他的生命中你起了作用；如果你公平地正视这件事，你将发现从你的行动中你已经得到愉快和很大的满足。不是这样吗？﹂我思索那件事，是的，十分正确：我跟着可敬的猫儿下到那里去给那老人带来帮助，从中得到许多满足。最后我回答道：﹁是的，尊敬的师傅，你说得对，我有了很大的满足。﹂

　　黄昏的阴影正在降临。紫色的夜幕渐渐展开覆盖着我们的山谷。远处的拉萨，灯光开始闪烁，人们开始走到他们的油绸纱窗后面。我们的窗下有一只猫儿在哀怨地鸣叫着，回应附近另外一只猫儿的鸣声。我的导师站了起来伸伸懒腰，他显得僵直。当我用脚爬起来的时候，差点儿脸扑向地跌倒，因为我们已经坐谈得很久了，比我想像的要长久得多；哎唷｜｜我也僵硬了。我们一起朝窗外望了一会儿。于是我的导师说：﹁能够得到一晚的酣睡是必要的｜｜谁知道呢｜｜因为我们也许可能有一个繁忙的明天。祝你晚安，罗桑，晚安。﹂

　　﹁尊敬的师傅，﹂我说：﹁谢谢你花了许多时间，给我解释这些问题。我的头脑迟钝而呆板，但是我已开始有了一点儿领悟。谢谢你。晚安！﹂

　　我向他鞠躬，转身走向互通的门。﹁罗桑，﹂我的导师叫住我。我转身对着他。﹁院长上座的确喜欢你，而那是一件要紧的事，应当载入记录。院长上座是一位严厉，稳重的人。你做得很好，晚安。﹂

　　﹁晚安！﹂当我转身回房时我又说了一次。很快我就做好了非常简单的睡眠准备工作，然后我躺下来｜｜没有立即入睡，想着刚才导师告诉我的一切。我考虑那是有道理的，正确地去信奉一个人的宗教，可以提供最充分和最好的精神戒律。

　　第十四章 潜在衣服里面的灵光

　　﹁啊唷！啊！﹂我疲倦地在地上滚着又躺了一会儿，奇怪我是在什么地方。我勉强的醒过来，看样子｜｜醒得差不多了。东方的天空染着轻微的粉红色。冰晶高高地悬浮在向上的气流中，从一些山峰上光彩夺目地闪烁着彩虹的七彩光芒。在我右上方的天空依然是一片深紫色，恰恰在我注视的时候那片紫色亮起来了。天啊！天气真冷。那石头地面像一大块冰，我冷得直哆嗦。我那一张薄毯子不足以抵御我那张寒冷的床，我打着呵欠。我用指关节揉揉眼睛，打算把睡眠赶走，也打算在这寒冷的早上，尽量将起床的时间多拖延几分钟。

　　我仍然半睡半醒，烦躁地去摸索我的﹁枕头﹂那是我白天穿的法衣。昏昏欲睡的像服了麻醉药。我摸索着伸手穿衣服，试图找到法衣在那里﹁朝上﹂｜｜严格地说我还没有完全醒过来｜｜我胡乱地把外衣拉来裹在身上。一阵忙乱之后，我发现我把法衣的里子朝外穿了。我抱怨着自己，把衣服扯下来，毫不夸张地说，是﹁扯下来﹂了；因为那件腐朽的老东西它的后面已经彻底裂开来！我沮丧地检查了损失情况，光着身子站在严寒的空气中，天气是这样的冷，呼出来的气像一团白色的云雾。好啦！我一定会﹁受到处罚﹂。沙弥长会说什么呢？毁坏寺院的财产？胡闹不小心地弄坏了？脑袋麻木的蠢小子？我知道他可能要说的一切话，他经常这样说我的。

　　我们不发给新法衣。如果一个孩子长大得穿不下他的法衣了才给他另外一件，那也是一些其他的孩子大得不能穿了换下的。我们所有的法衣都是旧的，有些法衣还连在一起，多半是凭人们对它的信念，而不是凭它的强度。看样子我的法衣是完蛋了，当我看着那破烂的残月时，我得到了这样的结论。那布在大拇指和手指之间摸起来又薄，又空虚，毫无﹁生命﹂。我悲哀地坐下，拉过毯子来裹着自己。现在我应该怎么办呢？我明智地在衣服上弄了一些裂缝，然后把毯子裹在身上像件法衣一样跑出去找沙弥长。当我去到他的办公室时，他已经在和一个小孩在谈一件令他讨厌的事情。那个小孩想要另外一双凉鞋。﹁有凉鞋之前世上就有了脚。我的孩子，是先有脚后有凉鞋！﹂他说道：﹁如果按照我的作风，你完全可以光着脚丫子走来走去。不过｜｜喂｜｜这是另一双凉鞋，要小心使用它。﹂﹁好呀！你要什么？﹂当他的眼光碰到我裹着绒毛已经磨得很光的毯子时问道。

　　看他注视我的方式！从他那双眼睛完全瞪着的样子来看，他是在想又一个沙弥想要从他那些宝贵的储存箱里拿走什么东西了！﹁尊敬的师傅，﹂我相当惊慌的说道：﹁我的法衣撕裂了，可是那件法衣是很薄很薄的，很久以前就穿破了的。﹂﹁穿破了的？﹂他大声喊道：﹁如果一件东西穿破了，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不是你，不要脸的孩子。现在去干你的事吧；由于你那放肆的话你就该穿破烂。﹂一个侍僧弯腰向前向他低声耳语了些什么。沙弥长皱着眉头吼叫道：﹁什么？什么？说清楚点，你不能说得响点吗！﹂

　　那侍僧大声答道：﹁我说这个孩子是最近被至尊召唤过的。他也是在这里被院长上座召见的。他是尊敬的明雅唐达普喇嘛师傅的弟子。﹂

　　﹁啊！哎呀！﹂沙弥长气都喘不过来的说道：﹁凭佛威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谁。你简直是个傻瓜笨蛋，比任何一个沙弥都更差劲！﹂沙弥长在他苛刻的面貌上带着虚假的微笑转向我，我看不出来那会使得他看起来突然变得令人愉快。他说道：﹁让我看看你的法衣。我的孩子。﹂我没有吭气把法衣递给他，后面朝上以便他第一眼就可以看到裂缝。他拿起那件扯碎了的法衣，轻轻地用力一拉，可使我高兴啦！裂缝增大了而最后的一拉使那件法衣成了两半。沙弥长惊讶地张开口看着我说道：﹁是呀！它很容易就撕开了，可不是？跟我来，我的孩子，你将会有一件新法衣的。﹂他把手放在我的肘部，当他碰到我的手肘时他摸到了我的毯子，﹁唔！这毯子磨得很光了，你有这样一床毯子和那样一件法衣一定使你很不舒服。你将会有一床新毯子。﹂我们一起走进某间厢房｜｜哎呀｜｜是房间，它更像一座大厅。各种各样的法衣挂在墙壁的钩子上；从那些高层喇嘛的法衣直到给那些世俗工人穿的卑下的外套都有。他用手拖着我的手臂噘着嘴带我一直往前走，不时地停下来摸摸一件外套，好像每一件衣服他都喜爱。

　　我们走到有沙弥外套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用手指抚摸他的下巴，拉拉耳垂：﹁这样说来你就是那个起先被风吹下山，然后又被风吹起来吹到金顶上的那个孩子了？你就是接到特别命令去参见至尊的那个孩子，是吗？你就是我亲自听见和本寺院长上座谈话的那个孩子？而你｜｜太好了，太好了，那是最不平凡的｜｜已经得到院长上座本人的恩宠，唔！﹂他皱着眉头看来好像望向遥远的地方。我猜他一定是在想着：是否我还会再次去参见至尊？或者是否我还会去参见院长上座？诚然｜｜谁知道呢？｜｜甚至连一个小孩子也可能被一些有野心的人利用来追求他个人的目的。

　　﹁我要去做某件很不寻常的事情。我要给你一件完全新的法衣，刚刚在上个礼拜做成的一件。如果至尊眷顾你，院长上座眷顾你，伟大的明雅唐达普喇嘛眷顾你，那么我必须要看到你的穿着可以去到他们跟前，而不至于给我带来羞愧。唔！﹂他转身离开带我到另外一个房间，是那间大房子隔壁的一间附属建筑物。这里有新的法衣是在喇嘛们指挥下的工人和尚裁缝制好的。他抚摸一堆还没有挂在衣架上的衣服，拿出一件来说道：﹁你穿上让我们试试看合不合身。﹂我迅速抛掉我的毯子小心地把它整整齐齐地折叠起来，然后试穿上这件打上标记的新法衣。我很清楚，如果一个人有件打上标记的新法衣，那就是告诉其他的沙弥、和尚，那人在某处有﹁门路﹂，因此是一个有点儿举足轻重的人。因此我确实很乐意有一件新法衣。因为一件打上标记的新法衣是指明此人是重要人物的。而一件陈旧的法衣有时是一个人被看作已经当了很久沙弥的象征。

　　那件新法衣我穿上很合适。法衣很厚，它穿在我身上只一阵子功夫，就给我曾经冻得直哆嗦的身体带来一股暖流。﹁这是头一次如此理想，师傅。﹂我有点快乐地说道。﹁唔！我想我们还可以穿一件比这件更好一点的。你等一下子。﹂他在那一堆里翻掘。含含糊糊地低声自语，不时地摸摸他的念珠。最后他走向一边到另外一堆里去找，拿出一件质量好得多的外衣。他叹了一口气简直是呻吟道：﹁这是一批特别衣服中的一件，它们是由一种上等衣料做成的。且穿上试试，我想这会给我们的上级造成一个相当深刻的印象。﹂

　　是的，毫无疑问会那样。那是一件精制的法衣，对我很合身，也许稍微长一点，一直垂到我的脚；但那意味着我还有长高的余地。这件打上印记的新法衣可能够我用得更长久些。无论如何，一件衣服稍大一点，总是可能被前面一个较大的凸物和一个较大的小口袋所缩短，我可以带更多东西在身边。我转过来转过去，沙弥长仔细的打量我，于是最后他点点头，面带愁容的用力拉他的下唇说道：﹁已经进行到这地步，当然还得再增加一点儿。你将会得到那件法衣，我的孩子，而我愿意再给你另外的一件，因为我看得出你不会是一个有多余法衣可以替换的人。﹂我感到很难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因为他转过身去背向我在咕咕哝哝地说着走开了。同时到一堆法衣里面挖着衣服，最后他拿着另外一件走过来说道：﹁现在试试这一件，看看是否也合你穿。我知道你这孩子在喇嘛的居住区里有一个特别的房间，这样你的法衣将不会被某些较大的孩子拿走。﹂

　　我很高兴现在我有两件法衣了。一件备用一件每天穿。沙弥长相当厌恶地看着我的毯子。他说道：﹁哦，我们去拿一条新毯子给你，跟我来，你把那条毯子带着。﹂他加速地在我前面走出去进入那间主要的储藏大厅，他叫来一个和尚带着张梯子。那和尚迅速地爬上梯子，从一些架子上拿下一条毯子来，那条毯子和我的法衣比起来悬殊颇大，因此沙弥长十分不满的哼了一声；他迳自走回厢房里，一会儿之后他半闭着眼睛，转身手里拿着一条高级的毯子。﹁把它拿去，我的孩子，拿着。﹂他说话声音颤抖：﹁这是一条较好的毯子，是高级原料织出来的。拿去。当你参见院长上座，或者至尊时要记住，我曾经很好地看待你；并且给了你极好的衣物用品。﹂说真格的，沙弥长在想到要和他那些高品质物品分手时，他把两只手作杯状盖在眼睛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尊敬的师傅，我受到你这许多恩惠，﹂我回答道：﹁我肯定︵此时我的外交手腕开始运用了︶我的师傅，明雅唐达普喇嘛，将很快就发觉你给予我这些外套的善意。谢谢您了！﹂我从肚子里吐完了这些话，就转身走出储藏室。我这样说的时候，一个侍僧在门外一本正经地对我使眼色，逗得我真想大声笑出来。

　　我往回走，走上回廊进入喇嘛居住区的围墙。我加快往前走，手里拿着一件法衣和一条毯子。我几乎撞着我的导师。﹁哦，尊敬的师傅！﹂我惊叫道：﹁我很抱歉，没有注意到您。﹂我的导师嘲笑我说：﹁你看来好像是一个旅行推销员，罗桑，你好像刚刚才从印度翻过山回来，使你有机会从事商业交易了吗？﹂我告诉他关于我的倒霉事：如何把法衣从头到尾撕裂了，也告诉他沙弥长曾经和一个小孩说他会让孩子们都打赤脚走路。导师带我到他房里，我们坐了下来。立刻我的肚子就发出通告，我还没有吃过东西呢。幸好我的导师听到了那个警告。他笑着说：﹁看来你也没有吃过早饭？那么让我们一起来吃早饭好了。﹂说完他伸出手摇他那个小银铃。

　　我们的面前有了糌粑，我们都没有说话直到我们吃完了饭。侍僧清理了盘碟之后，我的导师说：﹁那么，你对沙弥长有了很深的印象是吗？你得到两件好法衣和一条新毯子一定留下了完好的印象。我必须考虑一下是否能够仿效你？﹂

　　﹁师傅，关于穿衣服我很难理解，因为如果沙弥长说我们都应该不穿凉鞋到处走，那么为什么我们不应该不穿衣服到处走呢？﹂我的导师对我大笑，并且议论道：﹁许多许多年以前，当然罗！人们是不穿衣服的，因为他们不穿衣服，他们就不感到缺乏这类外衣。由于在那些日子里人们身体的机能可以适应变化幅度较广的气温。但是现在，虽然利用衣物我们却已经变得衰弱了。而且由于我们滥用我们的热调节机，我们已经毁坏了它们。﹂他陷入不语中在沉思这个问题。然后他笑着继续说道：﹁但是你能够想像出一些胖和尚一丝不挂在这周围走来走去吗？那真可能是个奇观！但是衣服的故事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在最初的情况下人们是完全不穿衣服的。因为每一个人都能够察看到另外一个人的灵气，所以没有弃信背义的行为。但是终于在那段日子里，部落的领袖们决定需要用某种东西来区别出他们是领袖，于是他们就用一束皮革放置在身上重要的部位；或者用不同的浆果汁在身上涂上几层。但另一方面仕女们看到这个场面。她们也需要装饰，她们用一束束的树叶甚至在更多重要部位放置。﹂我的导师想到这样的一些人不觉笑起来，而我自己也能凭

　　空幻想出这个十分妙的画像来。

　　他继续说道：﹁当每个部落为首的男人和女人已经把他们自己装饰起来，于是下一系列的继承人也必须有某些装饰。因此他们就可以和为首的男人和女人区别开来。这样为首的男女又必须加更多一些装饰。这种情况不断继续下去，相当长一段时间后每一个领导人都增添了更多服饰。最后领导的女人穿上了衣服那是明确地有示意性的，衣服故意半暴露它不应该隐蔽的部位，因为｜｜请不要误解我｜｜当人们能够看到灵光时，那么可能没有背信弃义，没有战争，没有两面派。自从人们开始穿上衣服，他们就中止了能够察看到灵光的能力，并且间断了有眼通和心灵感应能力的人。﹂他紧紧地盯着我说道：﹁现在你注意我，因为这在你今后将要从事的任务中有很大关系。﹂我点头表示真正是在注意。

　　我的导师继续说道：﹁一个能够看得到另外任何灵界而具有眼通的人，如果他能够对任何疾病作出十分准确的判断，就必须能够看见没有穿衣服的身体，但是当人们穿了衣服时他们的灵光就变得污染了。﹂听了他的话引起我相当的诧异，因为我看不出衣服如何能够污染灵光，我向导师发问。我的导师很快的回答道：﹁一个人裸露着，这样从那个人身上发出的灵光就是那个人的，而不是任何别的东西。现在，如果你放一件犁牛毛的外衣在那个人身上，你就接受了犁牛灵光的影响。修剪犁牛毛的人、和梳理牛毛的人、实际编织毛料的人都会产生影响。这样，如果你通过衣服去看，你将对有关的灵光产生迷惑，你也许会讲和犁牛及其家族密切相关的历史，而那根本不是你所需要的。﹂

　　﹁但是，师傅，衣服如何污染灵光呢？﹂这是我关心的一个问题。﹁是这样呀！我刚才已经告诉你；每一样存在的东西都有它自己影响的范围，它自己的磁场，如果你通过那扇窗子眺望，你能够看到明亮的阳光；但是如果你放上了我们的油绸窗纱，你所看到是受到油绸窗纱影响而改变了的明亮阳光。换句话说，你所真正看到的是一片带淡淡的蓝色的光线，这不可能帮助你去描述太阳光像什么？﹂

　　他颇有点儿苦笑地对我继续说道：﹁那是颇值得注意的，真的，人们是这样不愿意和他们的衣服离开，我始终持有这样的理论，认为人们皆曾有自民族的记忆，那时他们没有衣服，他们的灵光可以被其他人看到和理解，而今天这么许多人有这样多的犯罪思想，他们不敢让别的任何人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因此他们在身上保留衣服，那是在误称为纯洁和天真之下掩饰犯罪的标志﹂他思考了一会儿接着评论道：﹁许多宗教说人是用上帝的形象创造的。另一方面人们却对他的身体感到羞耻，这似乎暗示人对上帝的形象感到羞耻。人类是如何发生的，那完全是一个真正的谜。你将会发现，在西方人们对肉体某些部位的暴露很出人意料；但是他们掩盖另外一些部位，以便使人的注意力自动地吸引到那上面去。换句话说，罗桑，许多女人穿的衣服完全是挑逗性的；当我在西方的时候，她们穿某一些部位有衬垫的衣物通常称做﹃淫荡的伪装者﹄，所有这些衬垫被设计来使一个男人想像一个女人会有，而其实她没有的那玩意儿；与此相同只是在不久以前，西方的男人穿带些玩意儿，在他们的裤子里，称之为哄人的家伙。某些材料的衬垫是意欲传达这种印象。

　　这个男人被宽大地赋予，因此可能是一个很有男子气概的伴侣。不幸的是，具有最大衬垫的人却是男子气概最小的！但是穿衣服的另一不便是阻挡了新鲜空气。如果一个人可以穿更少的衣服，可以有空气浴，他们的健康就可能有很大的改善，就可以少患癌症，更少得结核；因为当一个人完全被衣服包缠起来时，空气就不能够流通，微生物就繁殖。﹂

　　我思索那些问题好一阵子始终不能理解，如果一个人穿衣服如何会使微生物繁殖；我表达了那个意见。我的导师回答道：﹁罗桑，如果你在地面上察看，你不可能看到周围有许多虫，如果你掀起一段腐朽的木材，或者移开一块大石头，你将会发现各种各样的东西在下面，昆虫、蠕虫和各种种类的生物；他们只是在黑暗、隐蔽的那种地方繁殖、生活。相同的道理，在身体上覆盖着微生物，覆盖着细菌；光线的作用防止了微生物和细菌的繁殖，那有保持身体健康的效果。但是一俟不流动的气袋停滞在厚衣服下面的黑暗里，所有各种细菌就繁殖了。﹂当他说着以上的话时他严肃地看着我：﹁过后当你是一个医生在处理病人时，你将会发现如果穿的衣服留在身上太久，被忽略的蛆虫就会在下面形成。正好像一块石头留在地上昆虫将会聚集到它下面一样。但这是你将来要处理的一种事情。﹂

　　他站起来伸伸懒腰说道：﹁但是现在我们必须出去。我考虑给你五分钟去做好准备，然后到下面马厩去。我们要一起去作一次旅行。﹂说完他打个手势叫我收拾起我那替换用的法衣和毯子，把它们拿回我的房间。我向他鞠了躬，收集起我的东西转身过了互通门。过了一会儿我匆匆忙忙地自己做好了准备，然后按照吩咐下到马厩去。

　　当我走出去进到露天的院子里时，我诧异地站住了。有相当多的骑马队伍在聚集。所有这些骑马的队伍是为谁准备的呢？由于感到惊奇，有一阵子我想是有个院长要准备出行了。有好一会儿我靠在一堵墙边留连未决，两只脚在彷徨。接着我的导师明雅唐达普喇嘛出现了，他迅速地向周围看望，见到我，他向我招手，当我了解到所有这一切繁忙都是为了我们时，我的心沉了下去。

　　有一匹马是给我导师的，一匹较小的马是给我的。此外还有四个侍从和尚，每个人都坐在一匹马上，除此之外还有不止四匹马，马上都装载着包袱和口袋，但是都驮带得不太重，以便其中任何两匹随时可以替换，让较重的人他们的坐骑得以喘息不会过于疲劳。马匹由鼻子发出很沉重的呼吸，马蹄踩踏着，马尾巴在嗖嗖地挥动。我尽量非常小心地往前走，不使自己走在任何一匹马的后面，因为有一次我前面一匹调皮的马引诱我在他后面，接着他相当使劲地用一只蹄子猛踢我胸膛的中央，把我踢倒，而实实在在的一个筋斗翻到地上。自从那以后我就更加小心了。

　　﹁好啦！我们要进山啦！罗桑，有两、三天你将要做我的助手！﹂当他说话时眼睛愉快地闪闪发光，实际上这是我另一阶段的训练。我们一起走向我们的马，分配给我骑的那匹马转过头来；而且正在战栗好像他认识我一样，他的眼睛滚动着，发出嘶叫在辛酸地抗议，我完全同情他，因为和他不喜欢我一样，我同样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但是｜｜一个马夫和尚迅速地伸出他那做成杯状的手帮助我骑到我的马上去；我的导师已经骑上了他的马，并且在等着我。那和尚马夫低声说道：﹁这是一匹温和的马，骑这一匹马不会有任何麻烦｜｜甚至你也不会的！﹂

　　我的导师看看他的周围，证实了我正好在他的后面，那四个侍僧也都在适当的位置上，四匹驮包裹的马用长绳系着，于是他举起手我们就骑马离开下山去了。分配给我的马匹似乎有一个共同点，每当有特别陡峭的地段，那可怜的畜牲就低下它的头，而我不得不紧紧地握着它以防从它的脖子上滑过去。这时我的脚就支撑在它耳朵后面｜｜它也像我不喜欢它低下头来一样，丝毫也不喜欢我这种做法！阶地上的路是颠簸的，有许多行人，我集中我的一切能耐坚持在马上。但是当我们拐了一个弯时，我设法抬眼往外横过平原瞥了一眼，那一度曾经是我的家，而如今再也不是了。

　　我们走下去，下了山向左转，走上林柯路。我们沉重缓慢的走过河上的桥，当我们走到能够看见驻藏办公处时，我们突然转向右边的路，那是通向捶夏公园的，我奇怪为什么这样一支随从人员的队伍，偏要只是去那么小的公园。我的导师没有给我指示说我们将要去那里，除了﹁进山﹂之外没有说别的。由于有许多山都环绕着拉萨，把我们包围在某种类似碗状的环境之中，那指示竟对我们要去的目的地毫无指导性。

　　我高兴得突然跳起来，如此地突然，使我那可怜的马吃惊地猛然弯背跃起来，以为我在攻击它或者发生什么事。不管怎样，我控制着不撒手，并且把缰绳拉得如此之紧，以致把它的头拉得直朝向后。这样很快地使它安静下来，因此我也学到了一课｜｜保持拉紧的缰绳你的坐骑就安全，我希望是这样！我们继续稳步往前走，很快到达了一条变得宽广的大路，路上有许多商人刚刚从摆渡处上岸。我的导师下了马，他的侍从僧首也下了马，迈步走到摆渡人那里。他们交谈了一阵，于是那和尚走回来说道，﹁说妥啦！尊敬的喇嘛，现在我们就去。﹂立即忙乱起来，侍从和尚们下了马，把坐骑和驮包裹的马集合到一起。包裹搬下来运到摆渡人的船里，然后把所有的马匹用长绳索拴在一起，两个侍从和尚，一人骑上一匹马，把它们赶进河里。我入神的看着，当他们出发时和尚们迳直拉起他们周围的法衣，一直超过他们的腰部，而所有的马都勇敢地投入水中游泳横渡到河的彼岸，我的导师，我有点吃惊地看到他已经上了船，并且打手势叫我也上去。这是我的一生中头一次攀登上一条船，跟着上船的是另外两个侍从。摆渡人和他的助手轻声低语了一句后，就推

　　开了船。有一阵子使人感觉到昏眩，因为那船绕着一个漩涡在打转。

　　这条船是犁牛皮制造的，把皮仔细地缝合到一起，而且制得可以防水，然后把船充上空气，人和他们的货物放在里面，船夫用长桨或橹慢慢地渡过河，每当有一阵逆风时就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但是却常常使回程时得到补偿。因此它的航行仅仅是一个导航和风的吹向问题。

　　知道了许多有关这第一次过河旅行的事情，我感到太兴奋了。我了解到我抓住皮筏的边缘时，我那有锐利指甲的手指差点儿造成的危险，可能会刺穿皮筏。无论什么情形，我都害怕移动，因为任何时候我打算动一动，我下面就有什么地方倾斜了。那好像我们并没有歇息在什么东西上。总之，它不像坐在一块可靠的硬地上那样不会摇晃。此外，河水有点儿波浪滔滔的。一阵阵难以理解的恶心在胃里袭击我，我得到的结论是我今天吃得太多了。我非常害怕在所有那些人面前可能会尽情地呕吐起来。不管怎样，我审慎地间歇着摒住呼吸，我控制着自己以维护我的尊严。很快船就嘎嘎作响地登上了一片有很多小卵石的浅滩，我们就下了船。我们骑着马的队伍适当的排列着，我的导师领着队，我在他半马长的后面跟着，接着是四个侍僧，双双地骑着马在两旁，再后面是四匹驮着包裹的马。我的导师向周围看看，务使我们每个人都准备好，然后他的马起步前进迎向晨曦。

　　我们不断地乘坐着马，我们的马儿不断的缓步前进。我们一直是面朝西走，西边的早晨已经过去了，因为我们都说太阳由东方升起带着早晨西行。很快太阳就赶上来了，停滞在我们头顶上。天上没有云，太阳的辐射热真正在烧烤着，可是当我们走进大岩石的阴影下时，则寒冷刺骨，因为在我们这里的海拔高度，没有足够的空气去抵消太阳的热辐射和阴影的寒冷。我大概又骑了一个小时。我的导师来到小径的某部分显然是想用来作为停留休息的地方。不用任何信号我就能觉察出来。和尚们下了马立即开始去煮开水，用我们带来的乾牛粪当燃料，去附近的山溪中汲水，大约半个小时，我们就坐下来吃我们的糌粑了，我是一个毫无疑问感到需要糌粑的人。马匹也在吃饲料，然后它们被牵去山溪边饮水。

　　我背靠一块巨砾坐着，那块巨石看来大约有察克波里寺那么大。从我们这个很高的位置上横越过拉萨山谷望出去，空气绝对的清澈，没有雾霭，没有灰尘。我们可以十分明晰的看到任何东西，我们可以看见香客由西门过去，我们可以看见商贩们，我们可以回望到远在下面的那条小径，并且看到船夫携带着另外的一船乘客渡过乐河。

　　很快又到了要继续行动的时候了，因此马匹又再驮上东西，我们全部上马，然后骑着马沿山中小道上行。越来越深地走人喜马拉雅山脉的丘陵地带。不久我们放弃走已建立起来最终通向印度的大路，向左转｜｜这时已是一条颇小的山径｜｜山路变得越来越陡峭，我们的进展非常非常缓慢。在我们上面，栖息在岩石的突出部可以看到一座小小的喇嘛寺。我以极大的兴趣注视它，因为它有些吸引我的本钱，它是一所制度稍微有所不同的喇嘛寺。它的制度规定和尚和喇嘛都可以结婚，并和他们的家属一起生活在寺院的建筑里。

　　我们继续向前走，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了，不久我们往上走到和这所制度与我们不同的喇嘛寺一样高了。我们可以看到和尚和尼姑一起在附近散步。我十分惊奇地看见尼姑也剃光了头。在这里他们有一张黑色的脸，脸上闪闪发光。于是我的导师向我低语道：﹁这里有很多带砂尘的风暴，因此他们都带上一个很厚的油脂面具以防护他们的皮肤。迟一会儿我们也必须要带上皮面具的。﹂

　　我骑的马儿脚步稳健，它对山路比我还熟悉得多，这对我是一件幸运的事，因为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那座小喇嘛寺上了。我看不到小孩子在附近玩耍，而真正使我感到迷惑的是为什么有些和尚应该过一种独身生活，而另外一些却结婚？而且我感到诧异｜｜为什么相同一种宗教的两派之间要造成这样一种破裂。那里的和尚和尼姑只是抬眼看着我们经过，然后不再注意我们了；如果我们是商旅，也许他们会更加注意一些呢！

　　我们继续攀登，在我们上头我看到一所白色和赭色的建筑物共筑在一处，我估计那是难以达到的岩石突出部位上面。我的导师指出那房子道：﹁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罗桑，上到那所修道院去。我们必须明天早晨才能到达，因为道路的确是很危险的，今天晚上我们将要睡在这里的岩石中间。﹂

　　我们大概又骑了一里路，于是在一群岩石中间停下来，巨大的岩石群差不多形成了一个浅碟形凹地。我们骑马走进岩石群的中间然后下马。所有的马匹都拴起来也饲喂了。我们吃我们的糌粑，接着｜｜夜色降临到我们身上，像拉上了帷幕。我用毯子裹着自己在两块岩石之间的空隙中向外望，我可以看到从察克波里和布达拉射出来的各种微弱闪光。月亮非常明亮地照射着。乐河也许可以令人满意地叫它做银河，因为它闪闪发光像一条最纯粹光亮的银带。夜是静止的，没有风的呼吸，没有活动，甚至没有一只鸟在鸣叫。星星在天空闪烁着无数色彩的微光。我立即就进入睡乡了。没有寺院法事中断睡眠，没有任何事从中打扰，我得到一夜很好的休息。但是在早晨醒来的时候，我感到好像曾被一群犁牛践踏过，我的每一根骨头都痛，我感到我坐下来时浑身不适，于是我记起我那可怜的马，我希望它也痛，虽然关于这点我有严重地怀疑。不久我们这小小的野营出现了一阵活跃，侍僧在准备糌粑。他们在做早饭时我漫步离开营地，站在那里视线越过拉萨山谷长久的向外远眺。然后我转身向上望，那修道院就坐落在若干分之一英里的高处，看来是一个奇异的

　　地方，它使我记起一种鸟巢｜｜紧紧地粘在一间屋子的墙上，可以预卜的是其中的一个随时都有掉下来摔得粉碎的危险。我看不到有任何小道或任何路真的可以抵达那修道院。

　　我漫步回来吃糌粑，并且听人们的谈话。不久｜｜当我们一吃完早饭｜｜我的导师就说：﹁好啦，我们将要行动了，罗桑。马匹和三个侍僧留在这里，我们和一个侍僧上去。﹂想到这话我的心沉了下去，我将如何走完全程登上山的侧面呢？我肯定，如果马儿不能走的路我也不能够走。不管怎样，许多绳子从一匹马那里拿了下来，并且由一个侍僧背着。然后我携带一个我不知道放了什么的袋子，我的导师拿了另外的一个。那个块头颇大的侍从僧拿第三个。那三个和尚则留下来，他们看起来非常高兴，因为他们将有相当时间单独在一起，而没有任何人监督。除了照顾马匹外也没有任何事情可做。我们出发往上走，拖着沉重缓慢的步子，当有可能时就在岩石之间寻找一个不稳定的立足点。不久，路就变得越来越坏，那个侍从僧领路，投掷一根末端系着两块石头的绳子。他猛地一扔抛出绳子，那两块石头就会旋转，并且套住绳子，然后他拉拉看绳子是否可靠，试过以后他抓住绳子把自己拉上去，于是到达绳子的末端。他固定好绳子以便我的导师和我拉住绳子慢慢地走上我们危险的道路。过程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

　　经过一段艰苦的努力，我们终于抵达一块岩石的平台上。平台大约有三十尺宽，很显然是在相当古老的时候由于山崩而蚀刻形成的。我欣幸抵达了平台，我把自己拖过岩石的边缘，首先用膝盖爬上去然后用脚，我把视线转向右边，离开我几尺远的地方就是那所修道院了。

　　我们都气喘不已，大家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使我们的呼吸恢复过来，我被那景色吸引住了，我可以向下看到布达拉宫金屋顶上面，我也可以看到察克波里寺庭院里面，我可以明显地看到刚刚运来的草药担子，那地方就像一个扰乱了的蜂窝，和尚们在四面八方奔忙。也有许多人穿过西门来来往往，但是我叹了一口气，这一切和我无关，而我必须傻呼呼地去爬山，去拜会那位在修道院里的人。可是除了白痴谁会住在这所用围墙圈着的修道院里呢？

　　现在有了活动的迹象，因为从修道院里走过来三个人。一个非常的老，由两个年轻人搀扶着，当他们向我们走过来时，我们又拾起了我们的行李向修道院前进。

　　第十五章 岩石洞中的修道者

　　那老人是个瞎子｜｜完全瞎了。我惊奇地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是特别的，暂时我不能完全认定它是怎么回事，我认为那双眼睛是如此的奇怪，于是我听到了他是如何成为瞎子的故事：：。

　　在西藏隐士们闭居在修道院深处的小屋里。那些小房间是完全、彻底没有光线的。在三年或七年之后如果一个人感到他自己的闭关生活应当结束，需要出来，那么就要花费相当多的时间。首先要在屋顶钻一个非常小的洞，以便有一丝微光可以由此进入。几天之后洞就弄得比较大一点，以便在里面的人大约可以在一个月之后重新看见，因为在他禁闭的期间眼睛的瞳孔是完全张大的。如果光线突然进入，那人的眼睛就会马上受到冲击而盲目。这个老人曾经隐居在一间小屋子里，房子的一边被滚下来的山石击中而裂开。那时老人仍坐在他已经坐了二十年左右的地方，接着是一阵可怕的碰撞和隆隆声，隐居室的一边已经被撞裂开了；而那老人看见火红的太阳直接在他的面前，立刻他在阳光的照射下成了瞎子。

　　我留神地听那老人对我的导师讲：﹁按照习惯我们在第一天，在第二天，在第三天每天不断地提供食物，可是食物连碰也没有碰过，因此当闭关的兄弟没有反应时，我们相信他的灵魂已经带着翅膀飞离了他身体的空躯壳。﹂我的导师握着那老人的手臂说道：﹁不要为此而不安，我的兄弟，我们将要对此事加以调查，也许你须要带我们去那个小洞吧？﹂

　　另外的人转身带路穿过他们的小院子，在左边有一系列的小洞。我观察到有五个，几乎是空的，根本没有使生活舒适的东西。它们仅仅是个小洞，只是在山边岩石里的石头山洞。没有桌子，没有柜子，什么也没有；只有石头地，在那上面可以坐一个和尚或者躺在上面睡。我们走过那些洞进入一间黑暗的大房间，那房间不稳定地筑在从山的侧面伸出的一块岩石山脊上。以我看来它好像是一具新发明的摇摇晃晃的玩意儿，它显然已经在那里幸存了两年了。

　　在这间庞大阴暗的房子当中有另外一间房。我们走了进去房子更加的黑暗，酥油灯明亮的照着，我们走进一条漆黑的小小的回廊，大约走了十步路，对面接近一面空白的墙。酥油灯发出微弱的红光似乎更衬托出周围的黑暗。我的导师拿起一盏灯举到大约只及胸部的高度，于是我看见在墙上有一扇安装得很紧密的活板门。我的导师打开它并且在它里面到处摸，看来它好像是一个碗碟柜。他大声的叩击碗碟柜里边的一面并且仔细的倾听。接着他把灯放到里面，于是我看到它显然是一个嵌在墙里的小盒子。我的导师说：﹁这是一个盒子，罗桑，它有两扇门，这边一扇，里面一扇。小洞里的居住者，等过了一定的时间，然后打开他那一边的门，在盒子里摸索取走为他放置的食物和水。他绝不看光线，他绝不对任何人说话，其实他是因发过誓保持沉默的。现在我们的困难是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取食物了，而我们不知道他是活着还是去世了。﹂

　　他看看那个口子，然后看看我，回头又看看那个口子；他用他的手和手臂测量口子的大小，接着他量量我，量过后他说道：﹁以我看来如果你脱掉法衣你刚好能够钻过这个口子，再用力打开在另外一边的门，然后你可以看看在里面的和尚是否需要关照。﹂﹁啊唷！师傅！﹂我十分害怕地叫起来：﹁如果我钻过去了不能够出来那怎么办？﹂

　　我的导师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首先把你举起来，好让你得到支持力，然后你用一块石头连续猛力敲开里边的一扇门，当你把门敲到里面后，我们把你滑落到小房子里面去，在你伸出来的手上可以拿盏灯，这应当有足够的光亮，使你可能看到那个人是否需要帮助。﹂

　　我的导师走进另外一间房拿来三盏酥油灯，把其中两盏灯的灯蕊拨出来，把三盏灯的灯蕊捻在一起放在一盏灯里。他非常小心地把灯装满酥油，同时一个和尚走出了房子到露天里去，现在他带着一块十分坚硬的石头转来，把石头交给我。我托起石头来衡量衡量重量。我问道：﹁师傅，为什么那个和尚不能够回答问题？﹂﹁因为他发过誓，要在一段时间内不说话。﹂这就是答覆。

　　我勉强地脱掉法衣，在山上寒冷的空气中颤抖。察克波里够冷的了，可是这里还要冷些，寒风刺骨，我继续穿着我的凉鞋，因为地上像一块大冰。

　　在此期间一个和尚已经拿着块石头对里面那扇门使劲地一击，那石头随着一下响亮的碰撞声从门框里弹跳出来；但是其他的人，虽然努力尝试还是不能看到小洞里面的情况。他们的头太大，他们的肩膀也太宽。因此我的导师把我成水平地抱着，我伸出手好像要去跳水一样；一个和尚点着现在有三根灯蕊放在里面的酥油灯，小心地把它放在我的手里。于是我就向前滑动。我发现那个使人很不舒服的碗碟柜或者通道的框架是非常粗糙的。我带着一下又一下的哼哼声和喊叫，小心地爬进那个像盒子的入口，我向两边蜿蜒并且来回摇曳着爬进，最后使得我的手臂和头伸了过去。立即我被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所窒息。它是绝对地难闻，是一种腐肉的气味，是一些东西变坏了的气味。就像一个人偶然发现一匹死了很久的犁牛或看死马时所闻到的那种味道一样。它使我感觉全世界的卫生设备都在同一时间出了毛病一样！我完全被那难闻的臭气窒息了。但是我设法充分地控制自己把灯举得高高地，摇曳的微光从石墙上反射过来，我可以看见那个老和尚。他的眼睛正对着我发光，他在睁大眼睛看我。我害怕得过于厉害以致吓得跳了起来，把肩膀上的皮擦掉整整一

　　大块。我惊异地回望着他，于是我看到他眼睛发的光是灯光的反射，但是他不会眨眼睛，眼珠不晃动。我的脚颤动着像是我需要赶紧出去的信号。我慢慢地向后撤，我恶心要呕，真恶心死了！

　　﹁我们不能把他留在那里！﹂我的导师说：﹁我们必须拆除那面墙把他弄出来！﹂我从恶心中恢复过来，穿上我的法衣。其他的人拿来了工具包括一个很重的铁锤和两根两端是扁平的铁棒。他们运用铁棒在墙的那一边弄出些凹陷并且锤打着墙渐渐弄下来一块，接着又一块，又一块。难闻的臭味变得非常厉害。最后打开的孔穴大到足以走进一个人，其中有一个和尚带着两盏酥油灯走了进去。很快他就出来了。看起来面色发白，他重复了我的表演。看到他那种样子，我可高兴啦！

　　﹁我们得用根绳子绑着他把他拖出来。﹂那个和尚说：﹁他都要变成碎片了，他腐烂的情况很厉害。﹂有一个和尚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房间，不久就回来了。拿着一根很长的绳子走进墙上的洞里︵在那里是扇门原先曾经被堵上了︶，我们听见他在到处走动然后返回来。﹁弄好了，我们可以拉了。﹂他说，两个和尚轻轻地拿起绳子拉，不久那个老人的头出现了，接着是手臂，他的样子很可怕。和尚们小心地拖他出来，然后用手轻柔地把他抬起来运到外面去。在房子较远的那一边有一条小径往前通到山上。那两个和尚带着他们的担子登上小道在我们的视线以外消失了。我知道他们将要把尸体拿到一块平坦的地面上，在那里秃鹰很快就狼吞虎咽地把它吃掉了。因为在这山上坚硬的岩石里是无法埋葬尸体的，我们是依赖﹁天葬﹂。

　　同时另一件事也在进行，和我们一起来的侍从僧在墙的那一边弄了一个小洞，好让阴暗的微光照进去。于是他提了几桶水冲涮小房间里面，因为它的居住者刚死去了而清洁它。很快｜｜有多快呢｜｜可能又有某一个人来接收那间小房，可能在那里生活十年？二十年？可能更久。

　　过后在那一天我们都坐下来，老盲人说：﹁我可以感觉到在这里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命中注定要远游，并且见识许多事情。当我的手接触到他的头时我已经从他身上接收到有关他的信息。孩子，坐到我面前来。﹂

　　我勉强地移向前，对直地坐到那老盲人的前面。他举起他的手｜｜那两只手冷得像冰一样｜｜放到我剃光的脑壳上。他的手指轻轻地探索我头部的轮廓，而且查究我头盖骨上不同的隆起部分。然后他谈道：﹁你将会有一段非常艰苦的生活。﹂我对自己呻吟起来。每一个人都告诉我，我将有一段艰苦的生活，我对整个事态厌烦得要死。﹁在你经过苦难，及一系列余波和忧伤之后，恰好在结束之前你将得到成功。你到这个世界上来就是为了要去经历那些事的。﹂

　　这一切我以前都听到过，我曾去过占卜者、预言家、星相学家、和眼通者那里；他们每一个人都告诉过我相同类型的情况。那老盲人告诉过我以后只是挥挥他的手，于是我站起来尽可能走得老远老远地，这个举动使他感到有趣而发出了嘎嘎地笑声。

　　我的导师和其他人长时间地在讨论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对我不产生多大意义。他们在谈有关一些预言和将要在西藏发生的事情。他们在谈有关保存宗教学识的最好方法，如何采取步骤把种种书籍和物品带到很高的山里去，他们可以把那些东西藏在那里的山洞中。他们也在谈，如何将伪造的东西仍旧留在寺院里，以便在以后的岁月里，那些真正很古老很古老的物品不至于落入侵略者的手中。

　　我走出围墙坐在一块岩石上，往外眺望了许久，下面远远的地方是拉萨城，现在已被迅速临近的夜晚所带来的黑暗掩蔽了，只有察克波里和布达拉较高的山顶仍然在微弱的薄暮中。他们看来好像是两座岛屿浮现在深紫色的大海之中。我坐在那里时，岛屿好像逐渐地淹没了；到处弥漫在黑暗中。接着月儿明亮的光线投射下来，照遍山岭的边缘触摸着布达拉的屋顶，照出金色的闪光。我转身走到围墙里面脱掉我的法衣，用毯子裹着自己，就坠入梦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