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序言
推荐序最贴近真实的心灵地图——胡因梦 

　　渴求真理，追求良师的指引，加入一个探索生命真相的团体，在其中获得归属感，并且开始踏上内心的探险之旅，这是全世界的探寻者在真理之道上最初始的共通流程。 

　　然而一旦打开内心之门，接下来要面对的却是各种错综复杂的修道问题，其中包括主观与客观、内在与外在、个人与群体、出世与入世、肉体与精神、引领者与追随者、自然界与人类社会、显意识与潜意识、男与女、相对与绝对等极难辨识清楚，也极难圆融看待的二元对立问题。 

　　想要帮助求道者或修道者在见地和认识上绘出一幅完整的心灵探险图，必须兼具主观的实修体验以及客观的认知能力，更重要的是，说法者必须有能力跳脱传统东西方宗教的诠释窠臼，以符合时代精神的语言工具，结合灵修、精神分析及心理治疗、诠释现象学、伦理学、哲学、文学与诗等各个领域的素养，才能达成这项艰巨而又隐微的整合二元对立的任务。 

　　西方社会里能身兼传统学问僧与实修僧双重身份的精英，寥寥无几——譬如肯·威尔伯、拉姆·达斯、迈克尔·墨菲、罗杰·沃尔什、艾伦·沃茨、约瑟夫·戈德斯坦等人，杰克·康菲尔德可以说是其中最擅长说故事，语言平易近人，又能恰如其分地传达灵修奥义的博学说法者，他也是将南传佛法介绍到西方的重要法师。 

　　他的七本著作目前译成中文的只有三本——《心灵幽径》、《当代南传佛教大师》、《狂喜之后》。在美国，这本《狂喜之后》被誉为近三十年来描述内心实修转化最具说服力、最真实无欺的经典之作。 

　　此书内容结集了佛教、基督教、犹太教、印度教以及伊斯兰教苏菲派的精神导师在修行过程中的第一手经验。故事以童年创伤揭开苦、集、灭、道四圣谛的序幕，接着以禅宗《十牛图》第一图的寻找自性之牛，引申出现代人内心的觉醒召唤。一旦回应了内心的召唤，求道者便归返为修道者，而修道的第一步就是要蜕去身心所累积的重重甲胄。在这一点上，作者显然将身心脱落及减轻压力视为首要之事；反观岛内热衷于修行的求道者，有许多仍汲汲于功德的累积，在观念上错将道途视为世俗的成就之道，即使试图进入禅定体验，也难脱苦练功夫的沉痾心态。 

　　作者在前五章阐明了苦难的积极意义、空性与无我的真谛，可以帮助修行者从一开始便清楚地见到这张心灵探险图的目的地，这种从果地起修的认知方式，充分展现出作者的诚实、慈悲以及对真理的深刻体悟。 

　　从第六章开始，本书探讨所有修道者内心最深的召唤——开悟见性。在一般人的认知里，开悟见性似乎是道途的终点了。一个已经见到自性的人，照理说从此之后就可以悠游于天地之间，永远过着解脱自在的生活，但是作者却提出了攸关见性之后的有力证据，证实开悟只是一个起点，随之而来的却是更难招架的磨难、羞辱、丧失恩宠等属于灵魂暗夜的考验。换句话说，解脱这件事是无法退休的，各宗派的修行高人在开悟后仍难以避免向下沉沦的可能性。因此正确的态度是不断地打破我们为自己设定的完美标准，以真正开放而坦然的心胸来礼敬人性的局限。 

　　在第十章中，作者揭露了修行团体或道场中大师们对弟子滥用权威、性剥削等失德的行为，也探讨了弟子将师父神格化以及无法区分魅力与智慧的盲信屈服态度。人类在政治上已经建立自由民主的体制，然而在宗教上却仍停留在神权崇拜的落伍阶段。此等现象遍及全世界，自古至今从未停歇过，从中古世纪猎杀女巫的宗教审判与十字军东征，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著名禅师扭曲禅宗教义而鼓励信众参战，甚至到藏密各宗派之间的权力斗争，都显示出人类对权力的热衷，远甚于放下自我。如此真实的提醒，足以唤醒许多甘于被剥削的信徒，及早放下盲目的权威崇拜，回归到自己的平等佛性，体会平常心的真谛。 

　　在后半部的章节中，康菲尔德开始扩大读者的视野，从个人内心的实修，转向日常生活关系互动的面向，其中包括如何面对家族成员之间的业力问题，如何从独修进入团体共修，再扩大到对大自然、地球、众生的关怀与连结，最后回归到一昧的平常状态，以最本然、最单纯的面目，满怀欢喜与幽默地如实存在于世间。 

　　本书处处可见超越二元偏见之圆融真理，使修道者领悟到灵修并不是在逃避困难，而是要清清明明地学习“犯错中的艺术”，并将其转化成我们内心最真实的力量。 

　　本书不愧为现代人在修行之旅中最贴近真实的心灵地图。

开场白
三十多年前，那时我刚到某座林中僧院出家修行，我必须学会如何向他人顶礼致敬。我起初表现得相当笨拙。每次进入禅堂，我们都得把头恭敬地置于双掌间，做五体投地的顶礼。这是为了培养出家人的恭敬心和正念，借着肢体俯伏敬拜的动作，来向简朴、慈悲和正念的出家之道献上敬意。每当我们坐下接受师父的开示时，也以相同的恭敬心顶礼致敬。 

　　在正式入院修行约两周后，某天，有位年长师兄将我拉到一旁耳提面命。“在这儿，你不能只有在进禅堂静坐或接受师父开示时才行礼致敬，凡是遇到长辈都得行礼如仪。”我身为本寺唯一的西方人，也希望自己凡事符合规矩，于是就问他，哪些人算是我的长辈。他回答，“按理说，凡是比你早出家者都算长辈。”我愣了一下才会意，原来这座僧院里的每个人都是。 

　　于是我开始向他们行礼。有时候感觉相当自在——因为寺院中的确有相当多睿智且值得尊敬的长辈。但有时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我就碰到过年仅二十岁，充满骄慢习气的僧侣，他出家只是为了取悦父母或是换取温饱，只因为他比我早出家一个星期，我就得低声下气向他行礼。有时我得向在休耕期到寺庙短期出家的邋遢老农行礼致意，而他却经常口嚼槟榔，而且一辈子从来没打坐过。要我将这些共居于森林里的同伴当成大师般尊敬实在很困难。 

　　但我还是每天行礼如仪，由于我内心冲突不已，便开始寻求解决之道。终于，某天我又开始向长辈行礼的时候，我试着从自己礼敬的对象身上，寻找一些值得尊敬的地方。我向老农眼眶四周的皱纹礼敬，因为他阅尽人世沧桑，他经历痛苦并且克服人生的苦难。我向年轻僧侣身上所洋溢的活力和嬉笑礼敬，他们眼前是充满不可思议的人生，正等着他们去体验。 

　　我开始乐在其中。我向长辈们行礼，进入和离开禅房时我合十行礼。进入自己森林中的茅舍时我礼敬，沐浴前我向古井礼敬。过些时日之后，礼敬成了我对待万物的方式——它是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凡是生物，我都心存敬意。 

　　礼敬的精神正是本书之主旨。灵修生活所面对的真正挑战不是在深山隐僻处，或意识进入超凡状态；真正的挑战就在当下。它要求我们怀抱着一颗睿智而充满尊敬和慈悲的心，以欢喜之情迎接生命中遭遇的万事万物。我们能同时向美善和苦难致敬，向我们内心的纠葛和困惑，向我们的恐惧以及世界诸多的不公义致敬。 

　　用这种方式向真理致敬才是通往自由之道。向生命的本貌而非理想憧憬致敬并不是件易事，但不论这有多困难，它却是最有用和高贵的修行。 

　　向我们生命中的悲伤和背叛等各种残酷事实致敬是接受它们的存在；我们从这发自内心的礼敬动作中发现，万物都是有理可循。当我们学习向万物致敬，就会发现自己的心能含纳比想象中更多的自由和慈悲。

“永远要相信飞鸟”
波斯诗人鲁米曾这么说： 

　　皮囊如寄居，每个早晨，都是新的落脚。 

　　欢喜、沮丧、不义、 

　　须臾的觉知， 

　　如同不速之客。 

　　接纳且招待他们每一个， 

　　即使是一群忧愁的丑角， 

　　狂扫过你的屋舍， 

　　带走你的家当。 

　　你仍要待客以礼， 

　　因为他可能带来某些崭新的欢悦 

　　涤净你的心灵。 

　　无论是灰暗念头、羞愧或恶念，都要在门口笑脸相迎， 

　　欢迎它们进入你的内心。 

　　要对每位访客心存感激， 

　　因为每位来客都是上天派遣来 

　　指导我们人生方向的使者。 

　　前言几个老实的问题前言 

　　当飞鸟和书本的意见相左时，永远要相信飞鸟。 

　　——詹姆斯·奥杜邦（JamesAudubon） 

　　开悟的确存在。人确实有可能证悟而体验到无边的自由和喜悦，进入天人合一，心灵融入永恒的恩宠中——这些狂喜经验比你想象得来得常见，它们并非遥不可及，同样的，它们也不会久留。悟道和觉醒让我们窥见了世界的实相，它们带来心灵的提升与转化，但它们终会过去。 

　　当然，或许你曾读过某些经典，提到东方出现过完全证道的圣哲，或在西方有一些完美的圣人和神秘主义者。但这些理想化的故事可能会误导大众。事实上，在内心觉醒这件事上，并没有永远维持开悟这种一劳永逸的事情。在我们身上发生的悟境并非如此。

生命始于何处
我们都知道情人甜蜜热恋后，接着就进入婚姻过平实生活；在选举的激情过后，就要面临执政的艰难考验。烧柴洗衣灵修的生活，也是如此：在体验天人合一的悟道狂喜之后，还得烧柴洗衣。 

　　大部分灵修的故事都只描述修行者那灵光乍现的片刻或开悟，且点到为止。如果我们追问接下来的光景呢?当禅修大师回家去跟老婆和孩子一起生活时，会发生什么事?基督教神秘主义者是怎么逛街的?经历过狂喜之后的生命是什么样的滋味?我们该如何把自己的开悟经验融入生活，保持一颗完整的心看待世界? 

　　为了探索这些问题的答案，我曾和一些已精进灵修了二十五年、三十五年甚至四十年之久的人士晤谈过，特别是那些修为已达当代西方禅修大师和灵性导师地位的喇嘛和方丈。他们告诉我关于自己的初悟体验，以及在开悟后仍不断精进，一心寻求在世间完成圆满道业的心得。 

　　以下是某西方禅修大师的开悟体验及其后续发展。以往这类悟道经历鲜少向大众公开，这是怕给世人错误印象，以为拥有开悟心灵的人，总有些奇特之处。这经验本身虽然殊胜，但它却不是发生在特定的人。它可能发生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只要能达到放下和开怀的境界，在因缘俱足情况下，便能体验此狂喜，而我们也能以前所未见的崭新方式去觉察这个世界。 

　　这位师父在追随多位禅修大师，经过多年潜行修行后，于五十八岁那年获得证悟，但他还同时发展自己的事业并肩负家计。 

　　参与整个星期的禅七训练总对我造成强烈冲击。我感受到内心深处有股情绪释放出来，而且许多前尘往事的记忆也强烈翻涌上心头，仿佛我在经历着生产过程——伴随着猛烈的肢体疼痛和净化。这些体验在我返家之后仍会持续好几个星期。 

　　这次打禅七刚开始的情况也一样。在头几天里面，我一直跟强大的情绪波动和周遍全身那股释放出来的能量在抗争，每当我抬眼望向师父，就只见他不动如山地端坐着，他的存在犹如汹涌暗潮中的舵，对我的心理产生稳定的作用。我犹如溺水之人，心理快要崩溃，但他激励我，让意识沉坠入公案（koan），让自己全然放空。我分不清自己的生命始于何处或将迄于何时。 

　　然后有股令人惊喜的甜蜜渗透进来。我看见窗外有三棵嫩绿的白桦树，它们就像是我的家人。我可以感觉到自己走过去轻抚那滑柔的树干，而我也与树合而为一，轻轻抚触着自己。我的禅修满溢着亮光。 

　　我以前也曾进入过禅定的至乐——那是发生在某次禅修，我全身疼痛，奋力挣扎到极点之后，突然涌起的喜悦之潮——但这次情况不同。所有的挣扎都止息了，我的心灵变得光芒四射，洋溢着幸福，像天空般辽阔，内心充满一股甜美至乐的自由和觉悟。我像尊菩萨，能够轻松自在长时间地静坐，感觉自己被这整个宇宙所环绕和保护。我安住在一个无尽宁静和难以言传的喜悦的世界中。 

　　生命的伟大真理是如此清晰——贪婪的本质正是人间苦难的原因；由于我们执着这个渺小的自我感，这谬误的自我，于是表现得像个心胸狭窄的地主，毕生精力就围绕在琐事上争论不休。我为人类那些微不足道的悲伤哭泣起来。接下来好几个小时我忍不住一直微笑，后来干脆纵声大笑。我看清楚原来这一切是多么完美，只要我们敞开心灵如实地观照，那么每一个瞬间都是开悟。 

　　接连好几天我安住于这永恒宁静中，我的身体飘浮，心识一片虚空。有时我醒转且清明，并感受到爱与喜悦的波流不断流贯我的意识，然后内在便不断涌现清澈的体悟。我看清楚了世人视为因果业力的作用力，是如何以各种形式在生命之流中开展，也明白所谓精神上离弃的看法是多么荒谬可笑，因为它要人们放弃凡俗的生活与生命中的各种乐趣。事实上，涅槃是既开放又充满喜悦的，它比我们所追求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喜悦要重要得多。我们要做的不是弃绝世界，而是应该拥抱世界，尽情生活。

顿悟的感言
心灵开悟故事的结局，通常都是这类顿悟的感言。智慧随着开悟而来，之后世事便能顺其自然。通常，我们对悟道者的印象是他们一旦开悟就从此幸福快乐，但如果我们想对这故事追根究底呢? 

　　几个月之后，所有悟道的狂喜都化为沮丧之情，连我的工作也出现严重错误。我跟小孩及家人的相处也不断出状况。噢，我的教学情形还不错。我讲的课很精彩，但你若问我太太，她就会告诉你我变得愈来愈暴躁和没耐心。我了解这份伟大的灵性洞见是真理，它存在于人生表象之下，但我也明白生命没有因悟道而产生任何改变。老实说，我的心智和个性跟以前几无差异，我的感官知觉也一如往昔，或许反而更糟了，因为如今我的感官更敏锐。虽然我得以体验这些宇宙大奥秘，但我仍须仰赖心理治疗来协助我弄清楚日常生活中所犯的一些错误，并记取凡人生活的各种教训。 

　　我们在这则关于心灵开悟的故事中，能得到什么样的启示?它提供我们一面自我了解之镜。世界各民族的信仰传统有极大部分是借由口传流传下来。我们一再述说《圣经》中洪水和挪亚方舟的故事，有关巴·善·多佛（BalShemTov）、穆罕默德、圣特蕾莎、密勒日巴、克里希纳和阿周那（KrishnaandArjuna，克里希纳为印度教传统中伟大的英雄和统治者，他是毗湿奴神的化身，曾教导阿周那作战，内容即为著名的《薄伽梵歌》）。在现代，我们则向托马斯·默顿、铃木大拙、安妮·弗兰克以及金博士所树立的典范学习。我们从其他人的灵性生命中看见自己精神开发的各种可能性，更了解如何明智地生活。 

　　在灵修根源中也包含观察他人。我的老师阿姜查（AjahnChah）知道如何从一个人的性格中同时窥见他受苦和解放的因子。所以凡是来见他的人，他都会像表匠一样先把表的外壳拆开，细究这只表内在如何运作。 

　　身为专职灵修者的我，遇到许多良好因缘，使我能有机会亲炙许多当代灵性导师，与他们的生活有密切接触。我曾跟基督教修道院的睿智职司和修女们、耶稣会的神秘主义者、伊斯兰教苏菲派导师和佛教的大师以及言格派老师等，共同生活并切磋琢磨过。跟这些先进相处时，我们从他们的身教和言教中，窥见现代灵修之旅的各种面向，以及这些在求道路上最精进的人会遭遇什么样的困难。下面就是一个例子，说明亲近这类贤达之士能学习到什么。 

　　自90年代初期开始，我就一直参与筹办一连串聚会，让所有伟大教派的佛教宗师们能集聚一堂共同切磋。有一次的会议由来自西方和亚洲的灵修宗师们齐聚一堂，讨论佛教各种修行法门可能好现代世界带来什么助益，并且提出各自在修道上所遭遇的困难。整个房间里坐满了慈悲善良的禅学大师、喇嘛、僧侣和禅修大师，他们以智慧奉献的志业和组织都曾利益无数的众生。我们悟到许多成功的法门，以及修道和参与利益众生志业的欣喜。但当我们开诚布公谈及自己修道路上的瓶颈时，就明显地看出灵修生活并非全然和谐宁静；它还同时反映出我们内心共同的冲突挣扎和个别感官的认知，即使是这样一群威严和虔诚修道的人，他们的认知还是有很大的偏见和盲点。 

　　西尔维娅是位来自德国的佛教老师，她谈到在佛教团体中，女人和女性的智慧要被接纳有多么困难。她指着周遭安放的许多菩萨金身和悬挂的精美唐卡说道，这些作品所描绘的全都是男性。然后她请在场喇嘛及老师跟她一起闭上眼睛，观想自己正进入一个转化过的房间，而他们礼敬的对象是一位女性的上师，而她身边许多咨询顾问一直就是女性，所以四周安放的菩萨和大哲的圣像，自然都是以女儿身示现。当然，他们从未宣扬身为男人有任何低劣之处。此外，她还要求这些男士坐到最后面去，保持沉默，而且散会后要到厨房帮忙煮饭。当她带领的静坐结束后，在场男士们眼睛再度睁开，每个人都显得有些惊讶。 

　　然后有位英裔的西藏尼师艾妮·天津·帕莫谈到她们修行的困境。她个人已修行二十年之久，与其他尼师共组十二人的小团体在西藏离边境不远处的洞穴内灵修，她以轻柔语调叙述她们灵性上的渴慕，以及这些虔诚的女人所面临的不可思议的艰难处境，她们只准生活在喇嘛寺的边陲地带，通常无法聆听开示教诲，也没有食物或支援。当她说完话，有人把脸埋入双掌中，哭了起来，誓愿要尽己所能让那些生活在他社区中的女人，能被提升到较平等的地位。但多年过去了，许多佛教国家的年长老师仍不断抗拒这观念上的转变，他们有时以传统之名拒绝放弃男尊女卑的陋习，有时则因心理和文化上受到制约。在那次会议上，有位资深的禅师住持承认他跟自己的母亲关系非常恶劣，这使得他几乎不可能指导自己寺庙中的尼师进行禅修。其他男性也承认他们在这方面遭遇到诸多困扰。

佛家徒和僧门
我们的话题又转到其他形式的盲目偏见，像是某些佛教大师僧团之间的山头主义和引起彼此权力斗争的破坏性势力；身为老师面临的孤立和寂寞；以及老师们可能借由滥用权力、金钱和性关系来剥削学生。在私下的讨论里，我们还谈到某些较私密的问题：有些老师叙述自己离婚的痛苦，内心经历过的恐惧和沮丧期，跟家人或其他同修在生活上的摩擦。禅修老师们提到身心压力和疾病，自己正值青春期的孩子威胁着要自杀，或是像好斗的公鸡似的只想在外面整夜鬼混，他们向父母摆出挑衅的姿态：“你是个禅学大师，我倒要瞧瞧你有多受人喜爱。”我们都面临着来自于身体、个性、家庭和社会的问题。我们看见彼此共通的人性。 

　　幸运的是，我们也分享灵修带给我们的惊喜恩赐，我们学会了在艰困处境和瞬息万变的世界中，永远保持内心的喜悦和自由。 

　　这过程中的伟大和新奇之处在于，我们都以诚实态度发言。我们领悟到可以向彼此学习，找出方法不再重蹈覆辙，让自己的理想更符合人性。这种心得分享和彼此激荡，让那原属个人风景的智慧和学习小花园，在发展上更充满朝气，显得更完整壮丽。 

　　我们为现代社会的灵修生活寻求适当的表达方式时，有重重困难，这情况并非仅限于东方文化传统。在缅因州有座百年历史的天主教女修道院，那位女院长自十七岁进入修道院，直到20世纪60年代，都严守静默戒律。之后教宗约翰十三，基于改革精神，将弥撒文由拉丁文改为英文，并把修会严格的禁语戒律解除。这对几十年来一直生活在神圣静默庇护下的人而言是极难调适的事，他们日常生活完全以祷告和内省为主，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一旦他们真的开口，有时还会起令人不知所措的冲突。在他们所表达的爱里面，往往伴随着许多潜在的批评，还有不断滋生的憎恨、卑鄙和恐惧，而这些负面情绪以往都深锁于祈祷和静默中。这些修女被迫于一夕之间以精准语言表达自己，却未事先接受合宜的语言训练。许多人因而离开了修道院，而其他人往往得花费数年，才能在语言中找到当初沐浴于静默中所感受到的同样的恩典。然而灵修生活需要两者兼具，正如我们的呼吸需要吸气和吐气的配合，我们的内在领悟和外在表达也须融合协调。只碰触到心灵觉醒的领域是不够的，我们必须找出实践之道，让悟道的精神真实体现于生活中。 

　　许多经文都提到圆满开悟，但在认识的西方大师和老师当中，这类大圆满情况并不多见。在开悟之际体验的大智慧、慈悲心和了悟真相的大自在和大解脱，常夹杂着恐惧、困惑、精神官能症以及内心挣扎等状况，这些情绪会交替出现。大部分老师都同意这项事实。不幸的是，少数西方人却宣称自己修道已达某种圆满和自由的境界，而且没有任何困扰阻碍。但实际上这些团体内部情况却是惨不忍睹：由于他们一味自我膨胀，往往演变成最具权力和毁灭性的团体。 

　　最睿智的人常是最谦逊的，像是雪团修道院（SnowmassMonastery）的院长托马斯·基廷（ThomasKeating）以及旧金山禅修中心的诺曼·费希尔（NormanFischer），他们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我正在学习”和“我不懂”。而圣雄甘地、特蕾莎修女和多丽丝·戴等人表达出的精神是，灵性的圆满并非天生具备，而是借着安忍和爱心与外界互动，修炼出更高境界的智慧，而灵性的完满和自由还包含了对众生无尽的大慈悲心。 

　　在此刻可能有人会问：那么那些东方的得道高僧呢?西方禅修大师和喇嘛们可能年纪太轻或太浅薄，所以无法达到证悟境界？这也是许多西方灵修老师所面临的情况，但还是有可能在某个角落有人达到圆满开悟。这种形象可能是理想原型和人类灵性发展层次混淆所致。西藏有句俗谚，你的上师应该住在距离你至少三座山谷之外的地方。由于受到崇山峻岭阻隔，所以想要见到老师就要不辞劳苦跋涉。这句话主旨是，唯有经这段距离阻隔，你才可能受到上师的圆满灵性的启发和激励。 

　　当我向自己的上师阿姜查，这位被千百万人视为伟大圣哲的人抱怨说，他并未始终如一表现得像个全然悟道者时，他大笑并且告诉我，“这样才好呀，否则你还会一直幻想，能在灵山之外寻到佛陀。但它不在别处只在你心头呀。” 

　　的确，东方有许多受人敬重的高僧大德都说过，自己仍是求道的学生，总是在错误中学习。就连禅学大师铃木大拙也不敢自夸已经悟道。铃木大师反而说，“严格来说，世上没有开悟之人，有的只是开悟的活动。”这句不凡的话告诉我们开悟本身无法被拥有，它只是存在于当下那稍纵即逝的自由。 

　　PirVilayatKhan七十五岁，他是西方苏菲教派的领导人，他对信仰的告白是： 

　　我在印度和亚洲见识过许多伟大的灵修老师，如果你把他们带来美国，替他们弄一栋房子、两辆车，有位配偶、三个小孩、一份工作，再加上处理各种保险、税金呀……那他们铁定吃不消。 

　　无论我们一开始对于灵修生活抱持什么样的憧憬，坦白说，这份憧憬必须植基于自己的立足地和当下，才可能圆满达成。当一个西方人置身瞬息万变的复杂社会里，他的灵修之旅看起来是何种样貌?而那些二三十年来，甚至四十年年来潜心于灵修的人，如何学习过一般人的生活?我开始向西方禅学大师、喇嘛、犹太教的教士、修道院院长、尼师、瑜伽士、灵修老师和长期追随他们修行的学生们，抛出这些问题。 

　　为了了解灵修生活的真实面貌，我先从根源处着手。我想知道是什么东西吸引我们走上灵修，而我们在过程中又会遇到哪些困难。接着我要问的是，灵修会带给我们什么样的恩赐和领悟，而我们对于开悟的奥秘到底能掌握多少。 

　　最后我想知道的是，在经历开悟的狂喜，使我们的灵性生命进入完整循环的成熟期之后，会发生什么，是否有某种智慧既含藏悟道的狂喜，又能指引我们面对日常生活?

第二部分：狂喜之前
巴巴·雅加和神秘的渴望
从我听闻自己第一个故事的那刻起我开始寻觅你…… 

　　——鲁米（Rumi） 

　　我在自己生命旅程的中途，醒来时发现自己苍茫独立于幽暗林间。 

　　——但丁（DanteAlighieri） 

　　到底是什么力量吸引人走上灵修之路?我们把记忆回溯到最深处，在每个驻留处都能感受到生之奥秘。当我们眼见刚出生的小婴儿，或面临心爱之人生命即将结束，那股幽微的神秘就变得真实可触。那份生命之奥秘存在于我们静观落日，或让我们在汲汲营营谋生中，稍得喘息的片刻。而使自己的生命与神圣之源相联系，可能是我们内心深处最迫切的渴求。 

　　觉醒以千百种不同的方式召唤我们。正如诗人鲁米吟唱的，“葡萄渴望酿为玉液琼浆”。即使燃烧的灵魂渴求被我们暂忘，但总是有股牵引的力量领着我们朝全然完整和灵动的生命力迈进。印度人告诉我们，胎儿在子宫里唱着，“请别让我把自己遗忘。”但等到离开母体之后，这首歌就变成，“噢，我已经忘了我自己。” 

　　然而，离家游荡是场探险，那归乡的旅程又何尝不是。 

　　我们在全世界都能找到有关心灵之旅的故事，看见渴慕觉醒之人，还有我们在求道路上得以依循的足迹，我们听得见那些召唤的声音，我们可能有机缘遇见启蒙，以及在其中找到自己所需要的勇气。而每个故事的核心是求道者充满热诚的初衷，他们必须诚实地体认自己的知识和浩瀚宇宙比起来是多么微渺，而未知的领域是多么宽阔伟大。 

　　我们追求灵性时必须诚实，这点在俄罗斯巴巴·雅加（BabaYaga）的启蒙故事里提过。巴巴·雅加是个性情狂野，有着女巫般丑怪容貌的老太婆，她整日搅动大锅炉，能预知未来。她住在林间深处。人们去寻找她时心存恐惧，因为得深入幽暗林间，去问她危险的问题，远离原先舒适、常规的世界。 

　　当第一位年轻的寻道者来到她的小木屋敲门时，巴巴·雅加问道，“你是自愿前来，还是别人派遣你来?”那个顺应家人要求来此的年轻人回答，“我父亲派我来的。”巴巴·雅加二话不说马上把他丢进锅里给煮了。下一个挑战者是位年轻女人，她看到林中的炊烟，又听见巴巴·雅加的高声喧哗，好奇地走来此地。于是巴巴·雅加又问道，“你是自愿来此，还是别人派遣你来的?”这年轻女人被吸引到森林里，只是想碰碰运气看自己能找到什么宝贝。“我是自己要来的。”她回答。但巴巴·雅加还是把她丢进锅中。 

　　不久第三位访客到来，这回又是个年轻女人，她内心深为世间万象所扰，于是不辞劳苦来到巴巴·雅加这座位于林间深处的屋子。她瞧见屋顶炊烟袅袅，明白眼前的危险。巴巴·雅加质问她，“你是自愿前来，还是人家派你来的?”这年轻女人诚实地回答：“我主要是依自己意愿前来，但也有大部分原因是他人的缘故。我会来此主要是因为你在这儿，因为森林，还有某些我已遗忘的因素，而且主要是，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来这儿。”巴巴·雅加凝视她一阵子，说，“你过关了。”然后把她领进小木屋里面。

深入林间
我们无法完全了解驱使我们走上灵修之旅的所有原因，但生命却自然驱使我们往那个方向走。 

　　我们内心有某种东西知道，自己来到世间不只是为了汲汲营营地谋生，在灵魂深处有股神秘力量想要唤起被遗忘的记忆。而促使我们离家进入巴巴·雅加那幽暗森林国度的动力，可能是某些因素的组合。它可能是自孩提时就生起的渴望，或是偶然看到某本灵性书籍或大师风采时的悸动。有时候则是在我们到国外旅行时，置身于异国风味和文化的世界中，感官沉浸在全新的节奏、香味、色彩和活动里面，唤醒内心的某种意识，因为外在声色的激发，让我们脱离平日的认知模式。有时可能是行走于翠绿的山峦间，或聆听那优美如天籁的圣歌吟咏。有时可能发生于我们陪侍在临终者身边，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眼前消失，最后只剩一副僵硬的臭皮囊等着下葬。这世间有千百扇大门通往灵性之路。无论那机缘是美善的智慧，还是在幽暗林间所生起的困惑和悲伤，这股神秘呼唤的力量就跟地心引力一般，吸引宇宙游子们返回自己的本心。每个人都感受得到这股吸引力。 

　　迈入神圣之路最常见的入口，是我们自身遭遇苦难和不满。这世间无数的灵性之旅始于我们生命面临难关之际。西方某些修行有成的修道者，童年时期不幸的家庭生活，往往也是他们的共通处，例如酗酒、虐待狂的父母，家人重病，失去亲人，父母不在身边的孤立处境或家庭成员失和等是经常发生于他们生命中的故事。有位睿智又受人敬重的禅修大师自述，促成他灵修的因缘源于从小孤立，与人隔绝的成长背景。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家庭生活非常不愉快。每个人都满怀愤怒恶言相向，我觉得自己不属于那儿。我自觉像个外星人。然后，大约九岁时我开始对飞碟产生兴趣。有好几年，每到夜晚，我就幻想会出现一个幽浮来载我离开地球，把我绑架到另一个星球上。我真的好想逃离疏离和孤寂的处境。我想，正是这股渴望，开启了自己日后长达四十年的灵性追寻。 

　　我们都知道处在艰困时期，人们内心多么渴望精神上的支持。“尊崇这份渴望，”鲁米说，“那些回头追寻灵性的人，不论他们是抱持什么理由，你都应该心存感激。反倒是那些让你生活安逸而忘记祈祷内省的人，才是你应戒慎恐惧的对象。” 

　　另一位灵修老师，他是医生和灵疗者，三十年来全神贯注于内省和灵性提升，而促成这一切的动力也是早年家庭的不幸。 

　　当我年幼时，父母之间发生严重争执，然后他们在极火暴情形下离婚。我被送到一家可怕的寄宿学校。我的家庭生活痛苦万分，一切让我觉得孤独不已，生命中充满悲伤、憎恨。我对每件事都看不顺眼。我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 

　　有一天，我看见一位身穿橘红长袍，头发剃光的男人，在闹市区广场的台阶上喃喃念着“礼赞克里希纳”（HareKrishna）的梵咒（注：1965年由东方传入美国的新宗教运动，依古代印度吠陀经典的真理来提升人类福祉）。我当时天真地以为他是某位睿智的印度圣人。他告诉我有关因果业报、轮回、禅修的事情，以及自由的可能性。我聆听之后犹如醍醐灌顶，整个人兴奋不已。我当下打电话告知我母亲，“我要休学了。我要去当礼赞克里希纳教派的僧侣。”她闻言勃然大怒。经过彼此折中妥协，最后她同意让我先学习静坐。这个经验为我开启了另一扇门。我学会不再执迷于往事，并对自己生起无量慈悲心。禅修挽救了我的生命。

童年时期的内在危机开启我们灵修之路的大门，而每当我们生命经历苦难时都是转化的契机。对许多大师而言，生命遭逢失落、绝望、痛苦或极度困惑之际，正是开启他们灵修的契机，驱策他们追寻心灵终极的慰藉，找回内在隐伏多年的圆满本性。有位老师的漫长灵性追寻始于成年期。 

　　当时我住在香港。我的婚姻每况愈下，而最小的女儿在两年前因婴儿猝死症骤逝。生活各方面都过得不如意。我回到美国，进入斯坦福商学院就读。我看见有太极课在招生，于是便报名参加。那个课程逐渐让我的身体平静下来，但内心依然感到悲伤和困惑。我和妻子分居，尝试各种静坐方式以安顿身心。之后，有位女性友人带我去见她的静坐老师，他邀我去参加禅修。我们所有人都长时间安静坐在一个房间里面。第二天早上静坐时，我突然看见自己站着注视女儿的坟墓，坟冢还有一抔红土覆盖在上面。我突然悲从中来，号啕恸哭。其他学生就在一旁嘘声禁止，要我“安静下来”，但老师走过来要他们端坐肃静，并轻拥着我安慰一阵子。我边哭泣边抽噎，整个早上内心充满悲伤。我的灵修之门就此开启。三十年后的今天，我已成为其他伤心人的安慰者。 

　　在人生中遭逢苦难促使我们去寻求灵魂的答案，这是常见的故事。佛祖在得道之前贵为悉达多王子，早年生活完全受到父亲刻意保护，在他四周尽是华丽的宫殿。后来年轻的王子坚持要出王宫去见识一下外面世界。当他随着自己的侍从阐那绕行王国时，看见四幕令他震惊莫名的景象。佛陀首先见到一个老态龙钟的人，他佝偻着身躯，肢体衰败不堪。接下来他看见一个染患恶疾的男人，身边由朋友照顾着。然后他看见一具尸体……每次他看到这个景象就问随侍的车夫，“这些事都发生在谁的身上?”每次阐那都回答说，“这会在每个人身上，我的主人。” 

　　这些景象被称为“来自上天的使者”，因为它们在唤醒佛陀领悟无常的同时，也提醒我们去寻求生命的解脱和灵性的自由。 

　　你还记得自己初次见到尸体或重病的人?正是这种跟疾病和死亡的近距离接触，让悉达多整个生命大受震撼。“我们的生命笼罩在疾病和死亡的阴影下，怎么可能完满无缺?”他不禁怀疑起来。激发他心灵的第四个讯息来自某个于森林边缘修行的僧侣，那隐士毕生奉行苦修的生活，以求在世间的苦难中得到解脱。目睹此景的佛陀了悟，他也应该追随这条修道之路，他必须直接面对生命里各种忧苦哀愁，找到超越苦难的方法。 

　　有位老师也像当年的悉达多王子那样，目睹世间苦难而深受震撼，从而踏上灵修之路。 

　　大学毕业后的我，服务于费城的某个社服机构，主要帮助那些亟待救援的家庭。他们大都面临失业，儿女众多，残败脏乱的居住环境以及嗑药等问题。有时我工作回家常感到心力交瘁而悲伤啜泣。后来，我跟一位朋友到中美洲的萨尔瓦多和瓜地马拉去工作。当地的贫农面对无止尽的难题。他们终日辛劳所得仅够家人口和简陋的医药，而且还不时受到军队侵袭。生活非常艰苦。当我从中美洲回来后，就进入修道院待了四年，我不是想逃避，而是为了找到安身立命之所，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能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这些来自天上的讯息以不同的形式传达给我们每个人，它召唤我们去寻回生命中失落的完整性。它们不只展现于我们内心的挣扎冲突，也反映在这世界的苦难之中。这些讯息对人心造成巨大的震撼，在每天的新闻中我们让这效应的涟漪扩散开来。我们目睹孟买发生水灾，非洲、欧洲和亚洲到处都有饥荒和战争，全世界蔓延的生态危机，各大城市所发生的种族主义仇恨、贫穷和暴力问题——这些都是唤醒我们沉睡心灵的使者。它们是一种灵魂的呼唤。当年它们曾唤醒佛陀，今日它们也要求我们灵性之觉醒。 

　　返璞归真 

　　为了不让大家觉得这一切听起来很困难，我要说，其实还有另一个层面的力量，吸引我们进入追寻自性光明之森林。美善在召唤我们，内心深处我们明白这份完整性的存在。这就像苏菲派信徒所说的“心爱者的召唤”。我们降临在这世间时，这阕心灵之歌还在我们耳边回响着，但正由于它和空谷跫音不再响起，后来才令我们以为初次认识到了它的存在。

重新捕捉心灵初启时的片刻
当我们跟宇宙本源失去联系，孤独漂泊于世间，过着灵魂沉睡的生活，内心会生起一股如失落孩童般的深沉渴望，那是种幽微的饥渴感，仿佛我们明白自己生命有某些重要的东西失落了。它不时在我们心灵的边缘舞动，像被人遗忘却无所不在的空气，直到风儿吹起我们才意识到它的存在。然而，正是这股叫人无从捉摸的特质吸引了我们，滋润了心灵，召唤我们迈向追寻的道路，揭开生命实相的面貌。我们被这股力量牵引回自己的纯真本性，寻回睿智和了然一切的心。 

　　这份神圣的内在回归渴望最早可能出现于童年时期，欧洲某位极负盛名的禅学大师也曾描述类似的心灵呼召情况： 

　　我记得自孩提起，就有过对这世界产生认同感而且充满惊喜的经验。我对山峦有份认同感，常见群山在我面前舞蹈，而河流蜿蜒于其间。有一天，我把自己想象成夏日横扫本镇的大雷雨。那时我大约十二岁，领悟到这场生命的游戏多么不可思议，它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东西都要大得多。但之后我就忘记这种心领神会的体悟，又跑去跟朋友打球游戏，直到后来又偶然生起这层领悟，再度体验生命甘美纯真的瞬间。后来我聆听某位印度宗师在大学的演讲，讲题是有关自然和神秘的世界。他态度诚恳，内容极吸引人。我深受感动，那光景犹如在聆听耶稣的教诲，于是我又忆起自己童年时期与神秘感应之间那份天真的灵犀相通。当你了悟到心灵深处的失落是多么深重，在灵魂开始发出警讯时，你得再回过头去寻找生命中珍贵的吉光片羽。 

　　经过了这么多年现实和物质化的生活之后，童年时体验的那份原始神秘感也被剥夺殆尽。我们很早就被送到学校，目的就是要让人“长大懂事”，要“凡事认真”，如果我们不肯放下那份童稚的天真，经常会遭遇到无情的打击。在百年前，美国画家惠斯勒（JamesMcNeillWhistler，1834—1903，以刻画夜景的作品和肖像画著名于世）在西点军校就读时，就曾被制式教育打压。某次课堂作业要学生交一座桥的精细模拟画，惠斯勒交的是一幅笔触生动的石拱桥，桥上还有孩子们在钓鱼。那位士官长看画之后命令他，“这是军事课程，把桥上那些孩子给去掉。”后来惠斯勒又交了幅只有两个孩子在桥边钓鱼的画。“我说过把那些孩子完全从画面中抹除呀。”愤怒的士官长说。最后惠斯勒交的那幅画，除了有小桥流水之外，河岸边还竖着两块墓碑。 

　　正如存在主义作家加缪发现的：人的一生不过是一场旅程，而艺术既迂回又漫长，目的是为了重新捕捉心灵初启时那稍纵即逝的片刻。 

　　禅宗传统以圣牛的故事来描述这场心灵之旅。在古印度，牛被视为神奇和强大力量的象征，这些特质本身就存在人心中，它会随着我们发现自己的本质而觉醒。禅宗的《十牛图》故事始于一幅卷轴画，上面有个男人徘徊在山间的林荫深处。这男人背后是迂回交错的迷宫：那是由盘踞人们内心的野心和恐惧、混乱和失落、称赞和责备等情绪交织而成的旧路。 

　　长久以来，这个人已遗忘河流和山景。但那天他终于想起这一切，于是出发去寻找圣牛。他内心明白，即使四周是深谷或崇山峻岭，他都必定要找到那只牛的踪影。当他走进林间深处，置身于美景时，便停步休息。他俯视下方，看见了第一条小径。 

　　有位六十开外的禅修老师，她的寻道之路始于中年，当时她的三个孩子都已成年。 

　　我成长于一个非常理性的环境，大概除了过圣诞节之外，平时绝口不提灵性之事。那气氛仿佛表明我父母认为我们早已超越宗教那套玩意的阶段。但我却对自己的朋友们能够上教堂羡慕不已。打从七岁起，我就从圣诞卡片上剪下圣母玛丽亚、天使和耶稣的肖像。我把它们藏在梳妆台最底层抽屉里，还在里头设立秘密的圣坛。每个星期天就拿出小圣坛，进行自己的宗教礼拜仪式。 

　　我在四十三岁进行商务旅行时，有机会去参观某座著名大教堂。我走进宽敞清凉的内部，看见大片金阳穿透雕花玻璃的瑰丽景象。有一个合唱队正准备为黄昏的弥撒仪式吟涌格列高利圣歌。祭坛上摆着美丽的圣母像，就跟我在圣诞卡上见到的一模一样，一时神思恍惚得几乎晕眩。我仿佛又回到七岁时那个小女孩，不禁热泪盈眶，胸臆间翻腾澎湃。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在灵性上饥渴若狂。于是隔周我就去上了一堂瑜伽课，后来又报名参加一个禅修营。

神圣的问题
约瑟夫·坎贝尔（JosephCampbell，当代神话学大师）形容《十牛图》的初始“见迹”是一种灵性觉醒的召唤，是一种内在的动力。随这份力量而来的是神圣的问题，对我们每个人来说，内心升起的神圣问题都不同。有人为此痛苦挣扎，有人只是想知道怎样才是最佳生活之道，有人想弄懂什么才是重要的事或人生的目的，而其他人则探问如何才能学会去爱或我们是谁，如何才能得到自由等等。有些人在终日碌碌时，不禁停步自问，“为何要这样整天忙碌?” 

　　有些大师被问到这些问题时，就转向哲学领域来寻求解答，有些人则另辟蹊径，在诗和艺术创作中追寻答案。人类内心对神圣的探寻是许多诗的创作根源。“华丽的修辞是你和他人之间的争论，”诗人叶芝写道，“诗呢，则是出于和自己灵魂的争执。”那个让人踏上灵性之旅的呼唤像首只成形一半的诗，它的结果尚有待完成。印度神秘诗人迦比尔（Kabir，1440—1518，印度教虔诚派领袖，诗人）曾问道：“你能告诉我是谁造了我们这个躯体，而我们一生汲汲营营又到底想带领自己走向何方?你能找到这世界真正有价值的事物吗?” 

　　无论这发人深省的问题的根源是什么，我们都必须依循它带领的方向。有位佛教老师在修毕临床心理学的课程后，才发现这类探寻生命价值的问题在内心不断滋长。 

　　我那时刚拿到心理学博士的学位，并在一个青少年和自杀防范中心工作。四年来我始终相信心理学的知识可以解答我内心所有疑惑。但随着工作接触到的事物，使这份信念开始崩溃。因为我在各案例中遭遇到人类心理机制无法减缓的痛苦，于是原先的想法，就显得很荒谬。我该转往哪个方向来寻求这份生命奥秘的答案? 

　　1972年某日，我去拜访在伯克利的一位朋友，我们走在路上时，她遇见一位神情愉快爽朗的外国男人，并跟他交谈起来。之后她解释说他是西藏的喇嘛，还邀我去听他所做的有关梦的开示。我在上课时完全听不懂，一直到有个女人问到慈悲的意义时，我才从他回答的方式明了了慈悲并非抽象空洞的字眼。他回答这问题时流露的真情、慈悲的面貌，完全感动了我的心。我整个人目瞪口呆。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慈悲不过是长老教会式的美丽字眼，并没有实质意义，不过是所谓的美好理想罢了。但眼前我体验到的竟是股活生生的力量。我的好奇心受到激发。我想知道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由此便开启了我个人灵修的大门。 

　　有位芝加哥的女商人，自小生长在一个关系亲密的家庭。她一直过着传统价值观的生活，直到事业上的成功变得乏味空虚，她才开始质疑这一切外在成功的意义何在。 

　　我在五个孩子里排行中间，我们彼此感情融洽，我每天都去望弥撒，念的都是天主教女校。当我还是小女孩时，就经常祷告，而且态度虔诚。我为那些在炼狱中受苦的灵魂献上各种东西，自创各种敬拜仪式，以提醒自己主耶稣是多么地爱我们。之后我结婚了。当时是精神纷乱的60年代，我的婚姻不久便宣告破裂。于是我一头栽入视野更开阔，更豪放不羁的生活中。它比我想象得还令人害怕，我从芝加哥商学院毕业前，接受了数年的心理治疗。我三十多岁那些年过得悲惨至极，犹如置身地狱……不断对抗长期扰人的严重忧郁症，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前景何在，还能从生命中期待些什么。我唯一能做的是日夜寄情于工作，不到十年我就当上公司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性副总裁，庆祝升迁的仪式在卡尔顿大饭店的凯旋厅举行。事业上的成就起初让我陷入陶醉，因为它弥补了我生命中其他的失落。但到最后，成功光环的魅力褪去，我的人生也变得极度自私。眼看着社会的贫富差距日益扩大，我才恍悟到原来自己也是这问题中的一部分，而我在制造问题的过程中根本谈不上快乐。 

　　然后，我的两位密友过世了。接下来又遭逢母亲受病痛威胁。我辞去工作专心照顾母亲，发现能够陪着父母一块经历他们情绪起伏的阶段是多么珍贵，由初闻罹病时的震惊，拒绝相信的否定期，到后来心理上的接受，这体验成为我生命中最大的满足。我开始在医院担任志工，并开始学习静坐。我初次面对内心这挥之不去的空虚恶魔，跟它进行肉搏战的感觉像是游子返家。我从未想到这情况有可能实现，但如今当我息念静坐，专心谛听时，最能感受到心灵充实的自我。经过这些年来的虚掷人生后，我又找回自己的心，而且一路上因着朋友们的扶持，让我有足够勇气依循心灵的呼唤。

来自天上的召唤
有时人们之所以敞开心灵之门，是因为他们仿佛听见众神的召唤，感受到一股来自日常生活轨道外的拉力，就像那个情不自禁走进森林去寻找巴巴·雅加的人，他就是受到不为人知的神秘力量驱策。我们先前引述的鲁米那首诗中提到，他劝告世人要对生命中遇到的每位客人都心存感激，“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捎来一份上天的指引。” 

　　成千上万的美国人在经历强烈震撼的濒死经验后，有了开启灵性的体悟。梅尔文·莫尔斯博士（Dr.MelvinMorse）是位医生，在《更接近光》（ClosertotheLight）那本书中记录许多孩子的濒死经验。有位近乎溺毙，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的小孩，日后奇迹般醒来时，告诉那位震惊的医生说，她看见一个金色身影，某个天使般的人将她从深水里救起，然后带她通过一条甬道，她在那儿见到几年前死去的祖父，然后她看见天父。他的临床记录里不断出现孩子们谈及的“发现让我们全然融入其中的光，以及充满所有美好事物的光”的体验，他们说，“以后你再也不害怕任何事情。” 

　　一位苏菲教派的大师，谈到某次机车意外事件，当时他只有十九岁： 

　　我全身骨折并且内出血，送医时情况为加护病危。但我神志清醒，我还记得遭到外力撞击后不久，我就发现自己在上方不远处俯视躺在病床上的躯体。我看得见这一切，但我却完全没有形体。当时的氛围祥和安宁；我感到解脱。我明白自己有机会选择回到原先的躯体或是就此停驻在这片幽暗美妙的混沌中。但当我看见下方的景象，不由得涌起对这副皮囊以及生命一股强烈的依恋。因为爱和喜悦的召唤使我又重回人间。事后他们不断告诉我，在救护车里面我又哭又笑。 

　　我感受到超越肉体的自在实相，一种强烈的喜悦和幸福感，那股动力驱使我走上灵修生活，至今已三十五年。我喜爱这份实相；我也依循了那份实相的召唤。 

　　每个来自天上的召唤都要求我们走出日常生活所认知的世界。某位教导拙火瑜伽（Kundaliniyoga）的老师认为，这份心灵渴求发生在她分娩的最后阶段。 

　　当时我的呼吸愈来愈急促。身体也因为阵痛而开始颤抖，全身充满热的光。不止是我的骨盆极欲打开通道，就连我的心、我的头、身体的每个部分都想要全力敞开。那感觉就像婴儿和我都在膨胀，而我们体内蕴藏着全世界所有的能量。后来医生告诉我，他当时简直吓坏了。他打算为我注射镇静剂好让我平静下来，因为分娩过程中我的眼睛充满惊奇并瞪得好大。但就从那刻起，我想要把那股能量带入自己的生命中。 

　　纵然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是偏重物质和科学的，那种文化可能无法让我们亲近自己生命的伟大根源，但它的存在却无法抹灭。我们不时会听见有关心灵以及灵魂觉醒后进入某个更广大实相中的故事。 

　　其实疾病也能唤醒沉睡的心灵。有位西方的喇嘛谈起他的修行因缘： 

　　我到加州去，加入当地某个公社的生活。后来我染上肝炎，于是就借住在圣克鲁斯山中一间小屋疗养。我每晚都呕吐不停，整个肤色泛黄，自觉生命已油尽灯枯，身心都走到了尽头。我已放弃一切，心里疑惑着下一步该做什么。 

　　然后，我开始在半夜时分听见诵经声。我醒过来，从床边那扇窗望出去，透过雨水的模糊视线，我看见有个肥胖男人坐在外面，一只手放在他的黑帽上。我脑中不断响起铜锣和诵经声。他在外面待了好久。最后我又沉沉睡去。隔天早晨我醒来后去照镜子，发现自己皮肤光滑而且身体感觉好多了。几个星期以后，我首次踏出屋走进林中，然后我坐在溪边哭了起来。 

　　之后，我跟一个到处巡回演出的西藏剧团联络上，便跟随他们前往尼泊尔。那时西藏第十六世大宝法王在加德满都，这是他十三年来首次造访该地。我就和其他两位西方人去参见他。他说自己正在等着我们呢。我见到他时整个人呆住了，因为他正是我在圣克鲁斯小屋窗外见到的那个男人!他告诉我们说，他能够进入我们的梦境中，并借此疗愈我们的疾病。 

　　他很高兴我们的到访，在跟他共处多日之后，他才跟我们说，其实在前世时，我们三个都是西藏人，而且是他的老朋友。有位年长的喇嘛拿了张以前我们住过的寺庙的相片给我们看。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我感觉像是回到家了。三十二年后的现在，我们三个人都是喇嘛了。 

　　那份来自上天的召唤可能以千百种不同形式出现。所以我们也不可忽视迷幻药对许多当代大师所产生的影响。哈佛医生安德鲁·韦尔（AndrewWeil）研究世界各地使用圣药的情形。他写道：“在大多数古老文化传统里，都曾适当运用一些对心理或精神有显著影响的药物。”

灵修之路
在中国、印度、希腊和美国文化中都能见到这种传统。许多献身于灵修之人，都有借由药物来开启各种知觉之门的特殊经验。事实上，西方一些当代灵性导师也曾尝试过。误用这些药物会带来极大危险，而且我们都听说过滥用迷幻药的悲惨下场，但这种传统仍是我们文化的一部分。从50年代的颓废禅（Zenbeats），60年代和70年代代表和平花的孩童，到80年代的萨满式的心灵之旅（Shamanicjourneys），我接触过的许多灵性导师都谈过这类改变心智的探险所产生的影响。 

　　有位法国的禅修老师曾在印度和西藏待过许多年，他起初对灵修之路毫无概念。 

　　我当时年轻，是个艺术家，住在靠近海边的地方，生活只是为了找乐子。之后女朋友离我而去，有几个朋友刚从墨西哥回来，他们给我两颗LSD（全名为麦角酸二乙酸胺，这是六七十年代常用的迷幻药，但有些心理学家曾建议用于治疗），告诉我说：“吃了这个东西，你的人生将从此改观。”而我的人生的确从此不同。服药后我看见从未想过的幻影、心灵景象和艺术形式。然后我整个人坠入一个巨大黑洞，在里面我死去并被吸纳入飘浮的世界——先是极度痛苦，然后感到狂喜，之后一切便消失了。这让我明白生命到头来是场灵性的朝圣，它最终的旅程是要回到这个心灵悟境。当我了解自己能够去追求这些东西时，我便起程前往印度。 

　　另一位老师曾是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数学系的学生，他回忆自己踏上灵修之路的契机： 

　　我一向对心灵法则感兴趣。这也是我钻研数学的原因。有天我的室友给我一大份煎蛋卷，里面加了含迷幻药成分的蘑菇。等我吃了之后，整个人对声音和色彩的感觉非常强烈，我听见前所未闻的声音。而我整颗心融解了，它敞开来感受这世界，我实际体验到对世界涌起的爱意，了悟到爱如何让万物相连。 

　　我走到位于堡垒公园（FortTryon）的旧修道院，只觉得石头都在对我唱歌。于是我去拜访默顿（Merton），向他请益，从此踏上灵修之路。如今我住在苦修派修道院（TrappistMonastery，以实行苦修，坚守缄默著称）已经二十一年了，这一切始于那天的体验。 

　　某位著名的禅学老师也是因服用药物的迷幻经验而开启灵性探索之旅。她明白初次的幻象体验是不够的。她到韩国和日本去寻找可追随的禅修大师，也参访许多名山古刹，但似乎找不到完全合适的地方。等到她回到禅学之乡的京都市，突然生起念头想尝试服用LSD，然后到该市最负盛名的一座寺庙去，看看会有什么反应。 

　　在我前往寺庙途中，感到有股力量像巨大无形的手挡住我的去路。我相当惊讶。仿佛神明不允许我再往前了。该怎么办呢?我转身走进一座路边的小寺院。有个矮小的男人正盘腿坐在里面以简单的英文讲经说法，他所开示的道理是我生平听过有关心智和灵魂最清晰的见解。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我的下个落脚处正是这儿。于是我把行囊放下，在此一待便是二十年。 

　　大部分灵修老师都很快明了，即使使用药物能让他们达到前所未有的境界，但这体验终究太过狭隘，无法提供清醒的理智和开放心灵有条理的生活方式。诚如某位佛教徒所言： 

　　使用迷幻药只是开启我灵修之旅的一部分，但我明白它的局限。我决定前往喜马拉雅山。我受邀参加特尔姆萨拉近郊的西藏老喇嘛主持的火供大会。我跟朋友走了一里路，越过杜鹃花盛开的森林，到达瀑布边一块空地。我们四周是白雪皑皑的群峰。

灵修的故事
有六到八位穿僧袍的喇嘛围坐，往野地上燃起的大火堆中抛洒酥油供物，他们摇铃和击打手鼓，反复地诵念经文和做手印。而在他们围坐的圈子外环，有大约六十只黑鸟形成第二个圆圈。我整个人屏息静观，觉得自己仿佛目睹某种很古老的仪式，那是在人类和动物分道扬镳之前的久远岁月。我知道自己正亲临一个大奥秘，而我此生的道路就是要追随那些活在实相中的老师们。 

　　来自上天的召唤带领许多现代的灵修老师踏上自己从没想过的心灵探险。某位苏菲教派的老师PirVilayatKhan，读到他父亲HazratInayatKhan在临终前对他说的话。当时他只有十岁。父亲告诉儿子到印度神圣的恒河和贾木纳（Jamuna）河去寻访伟大的圣者。 

　　我在十九岁时带着仅有的一些钱便毅然离乡，一路翻山越岭到达印度。这趟旅途充满艰辛。在某个小镇我还被误认为巴基斯坦的间谍而入狱。我沿着恒河一路往下走，在Gangotri的迷人村庄上方，发现一位坐在冰穴中修行的大圣哲。这位圣哲解释说恒河和贾木纳河的起源是个秘密，并指点我到喜马拉雅高山，越过贾木纳的一个冰河区。 

　　我沿着山中小径走。当我远离人烟走在雪地中时，看见雪地上有些足迹。由于它们相当大，所以我很害怕。我以为那是熊在附近出没。我依循那足迹走了好几个小时，最后来到一个大洞穴。在洞口处坐着一位仪表威严如君王的伟大行者。他向我做了个手势，我以为是要我别走进洞穴。 

　　于是我便盘腿坐在雪地上，闭上双眼，不久我睁开眼睛，只见到他正在微笑。不知怎的，他知道我说英语，就说道：“你干吗大老远到这儿来找寻未来的自己呢?”我回答，“能在你身上见到我自己真是太美妙了。”然后他说，“你不需要上师。”我回答，“我的上师就是我父亲。我不是来寻找上师的。”他说，“那好，若你不是来寻访上师，那就进来吧。” 

　　那位行者说，“不远处有另一个洞穴可供你修行。”然后他教我一套修行法门，让我能够开启第三眼（即位于眉间的脉轮）来观照自己的心，直到感觉那心盛开如莲花。我照着他的话去做。然后他说，“让自己徜徉在这片光里面，不是沉溺在物质界的光或返照的意象中，而是进入真实的光之中。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是那种会跟你闲聊的人。他的心灵完全开悟，沉浸在三摩地境界里。他说，“时候快到了，这世上将不再有我这类洞穴修行的行者。如今这些开悟的人都必须到世间来。” 

　　过几天之后，他说，“你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我这才明白自己学会了不凡的自足、舍离以及内观法门。我内心有股美妙的宁静和幸福感，根本不想离开那儿，但我明白自己必须下山重返红尘。这是我灵修之旅中极重要的过程，也影响了我一辈子。 

　　每当因缘成熟之后，我们内心那条蛰伏的灵性之沟，那股渴望觉醒的冲动，似乎总是在等待着我们。 

　　戈文达喇嘛在《白云之道》（TheWayoftheWhiteClouds）那本书中谈到许多他生命中的际遇。后来他又补充了这个故事： 

　　早年我在印度时，有位年老的西藏朝圣者徒步翻越喜马拉雅山，他瞧见我家乡山头的经幡便进入我家。当时我不在，但他给我亲爱的嬷嬷一份礼物，请她为自己的儿子保管这个东西，之后他就继续朝圣的旅途。由于我那时还小，不识字也不懂其义，所以就把西藏人送给我的这本书束之高阁。多年之后，在长期研习藏传佛教之后，我成为一名喇嘛，但我不确定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然后有人请我把《西藏度亡经》（又名《中阴救度之道》）再重译一次。不幸的是，在西藏以外根本找不到这本书。但三天后，我在自己的小阁楼无意间看到当年那份礼物。它正是拉萨木刻本《西藏度亡经》的旧译本!我联络上埃文斯-温茨出版社，便立即着手重译的工作。而我往后整个人生的漫长写作生涯，都是源于当年有位年老的朝圣者偶然地留给我这份礼物。

返归本心
这里的许多故事都提到人们向外寻师访道的历程，但真正主旨是追寻我们心灵的归宿。重述这些具吸引力和带有传奇色彩故事的目的，并非想拿来跟自己的经验做比较。我们每个人都有独特的故事，各有不同的途径返回心灵之源。但别人的启蒙故事却能震撼我们的心灵，使人重新忆起自己应走的道路，提醒我们来到这世间是身负伟大的使命。 

　　只要机缘到了，我们每个人都必然觉醒。那份觉醒或许多年来一直深锁阁楼，等到我们把孩子扶养长大或事业完成之后，它才如瓶中巨人悠然醒转。但终有一天它会现身，破茧而出，然后对我们说，“不论你心理准备好了没有，我来了。” 

　　活着本身便是大奥秘的展现。我们四周永远充满线索让人理解自己的本性。当一个人心智开展时，身体也随之变动，或是当心灵被触动时，所有精神生命的要素也随之揭露。生命中伟大的探询、意外的灾难、原初的纯真——所有这些都会要求我们跳脱日常规律的范畴，“踏出因循陈腐的老旧自我”，如同西藏灵性导师创巴仁波切所教诲的。生命每天都带来自己回归本心的召唤，它们或大或小，有些令人惊叹，有些则平凡无奇。 

　　有位资深的禅修者，他在1969年初读艾伦·沃茨（AlanWatts）论禅的书籍时，还是年轻的律师和父亲。这本书激发了他的好奇心，也唤醒他的心灵，提醒他生命的追求绝非仅止于事业成功。所以他查阅电话簿里字母Z那区，找到一个电话号码，几分钟内便联络上在旧金山禅修中心的修行者。他取得中心的课程表，在老师鼓励下开始修行。三十年后，他依然在修道上精进不辍，他说，“我的生命就因当初那通电话而蜕变了。” 

　　另一位禅修大师的故事更加平凡。三十年前，他是一位运动员，最喜欢打高尔夫。当他打球时，他非常清楚他的心灵和精神将主导他的成绩。 

　　我试着安静思绪，对我的心灵失控和愤怒感到讶异。一位朋友建议我跟她学瑜伽和静坐。我试着坐下来，感觉像回到家一样。 

　　尽管探求本源的线索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寻，但我们的家人和所受的教育，却往往教导我们对此视而不见。有位如今已身为犹太教女教士（即拉比）的妇女说，她们家完全忽视灵性教育。偶尔造访改革派教堂也大半是由于社交义务和犹太美食的吸引。但她却有非去教堂不可的渴望，那心情正如诗人里尔克（RainerMariaRilke，奥地利抒情诗人，深受神秘主义思想的影响）所描写的，“朝向东方的教堂迈进，那是我们的父亲遗忘的所在。”她花了十年时间在美洲原住民的文化里寻找自己的道路。然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参访耶路撒冷圣城，她在那儿碰见一位旧哈西德教派（Hasid，主张恪守犹太教律法）的太太，这使她想到自己传统里还存留着数千年文化遗产的精神。 

　　在参观哭墙后，那位拉比的妻子玛丽安带我到她房间后面的密室。我们促膝倾谈有关她祖父母的陈年往事，他们在节庆时举行的掰饼聚会和点燃祭坛蜡烛的仪式，以及教养孩子的方式等，他们生活中每个部分都遵照犹太律法书的教诲，每项作为都合乎神的要求。这一切跟我热爱的美洲原住民文化是多么像呀。但当她摊开薄薄的卷轴，让我欣赏卡巴拉教义（Kabbalah，犹太教学说，初靠口传，为具神秘性质的教理，分实践和思辨两路线）手抄本时，我才发现自己也是这古老传承的一部分，这份精神遗产不仅在我血管中流窜，也在我内心深处回荡。 

　　巴巴·雅加既住在我们身边，也隐居于森林。她是我们精神族谱的一部分。我们所听过的这些大师们的神奇故事，可能会让我们以为这才是开启灵修之道。其实灵性的修炼也能始于栽植耕种，安享田园之乐的瞬间，在我们历经旅程返家后，以崭新眼光来看待身边事物时，那启蒙的一刻也可能出现于我们接触到让人悸动的音乐和诗歌或静观飞鸟时内心所获得的启示中。我们所凝视的每一双眼睛都能成为造物者的双眼。

“虔敬地看待万物”
对我而言，成长于美国东岸就意味着能在夏夜享受观赏萤火虫之乐。但我女儿生于加州，她从未见过萤火虫。有一次我们到热带的巴厘岛旅行，晚上发现有萤火虫。某晚，在她上床睡觉后，我抓到了几只萤火虫，放入帐中并轻声唤醒她。只见萤火虫在帐内飞来绕去，她整个人被这些虫子在夜晚发出的迷人亮光给魅惑住了。这是多么迷人又无法置信呀，这么美丽的昆虫带着晕柔的亮光，这是多么不可思议——萤火虫的闪亮生辉，与日月本源同光。 

　　我们内心隐伏着深深渴盼，希望再忆起这种沐浴于宇宙光源中的奥秘，它想独立自由不再受时间的羁绊，体会在旋跳的世界中属于自己真正的位置。因为这里才是我们的根源和最后归处。 

　　不论一个人灵修的契机或早或晚，那召唤着我们返归神秘本源的呼唤会不断回荡在我们心间，犹如诗人玛丽·奥利弗描述的： 

　　死亡之降临 

　　犹似晚秋饿熊迅猛扑袭猎物， 

　　死神拿出他钱包中所有闪亮的金币， 

　　想一举收买我的性命，他猛然合上皮包…… 

　　我欲跨越那道充满困惑和好奇之门， 

　　探索那幽暗阁楼的真实面貌。 

　　因此，我愿心存民胞物与的胸怀 

　　虔敬地看待万物…… 

　　我要将每份生命都视如夏日花， 

　　虽平凡如野菊却又独特无与伦比…… 

　　世间每个生命都勇猛如狮， 

　　它们对这世界都极其珍贵。 

　　当生命终结之际，我愿轻声说： 

　　终我平凡一生， 

　　我是那与生命惊喜缔结良缘的新娘， 

　　我是那将世界轻拥入怀的新郎……

第三部分：心灵的守护神
受人尊崇的修行
心灵的守护神——光之天使，泪珠之海 

　　所谓的安全多半只是种执迷。它既不存在于自然界，孩子们也没有体验过。而且以长远眼光而言，避免危险并不会比坦然面对来得安全些。人生不能够勇于冒险就毫无价值可言。 

　　——海伦·凯勒（HelenKeller） 

　　一旦听见内在呼唤要我们踏上心灵探险之旅，我们就开始追随森林里圣牛的足迹了。当我们省视自己的理智或心灵，就会发现，它们既包容又遍布于整个世界。从望远镜看出去，瞧见的是广大无垠的空间，其间充塞着无数的银河和刚诞生的星子。而向内细察时，我们会发现同样辽阔迷人的意识星云，那个绵密巨大的区域正是万物诞生之所。若我们选择追寻圣牛就要小心，因为走上灵性之路会让我们的生命天翻地覆，对一切都产生疑问。有些人甚至在开始前就预先得到警告。 

　　当西藏上师创巴仁波切一如往常，又延迟时间来到拥挤的旧金山演讲厅，他告诉在场者，如果不想留下听讲可以退票。他警告初踏上灵修之路的人说，这条路既艰辛又严苛，常包含“接二连三的羞辱”。因此，他建议心中仍存疑虑者不要贸然从事。“如果你尚未起步，那最好不要开始。”然后他沉稳地环顾四周，说道，“但若你已经开始灵修，最好能有始有终。” 

　　我们生活在扭曲的时代，周遭充满困扰、复杂和难解决的事情，但持续修行却要求我们心神恒定的专注。于是，几乎所有修炼之旅的首项功课就是要让自己沉静下来，去倾听心灵的声音，倾听超越日常俗务以外的声音。不论是在祷告，还是在禅修、观想、断食、吟诵赞歌，我们都需要先褪除在俗世扮演的角色，让自己离开忙碌又机械化的轨道。我们得找出一套方法让自己身心安定，而心灵也变得开放又极具吸纳性。 

　　但光是明了自己内心有份渴求是不够的。我们的心需要鼓励才能得以重生，它需要支持才找得到宽恕的动力，才能够觉醒以追求解放的自由，让心灵全然沐浴在恩典中。我们必须找到一个管道，一种高贵的修行法门，好让自己能精进不懈，要找到值得信赖的方法，回到实相中并理解这宇宙的神秘——这么做的目的不是要使自己变成某人或修正自己，而是为了看清自己的本然面目。 

　　伟大的灵修传统提供了许多路径让我们能认识自己。有些修行是利用呼吸法来让心思沉淀并打开心门。有些训练身体的禅修法门，让我们超越小我的执迷，最后走向开放的心灵。有些则是以持诵真言、奉献的仪式、祈祷和念诵玫瑰经等虔敬神圣的专注来达到修行的目的。这里面存在着心灵沉默的探询。在美洲某个原住民部落里，年轻人会先断食，然后接连数日寻求神圣的视见。他不停地在大岩石四周滚动着小石头，就像月亮围绕着地球公转般，一直到他所寻求的答案出现为止。 

　　刚开始时，我们可能会尝试数种传统方法，但最后我们选择其中最适合自己的法门全心全意地依循。真正重要的是我们走在自己选择的修行路上，心怀虔诚，有坚忍心和意志力坚持到最后，去看自己开悟后的那片心灵风光。 

　　真正的修行会带领我们进入沉默之林。当我们开始修行时，都要沉淀下来并倾听。比尔·莫耶斯（BillMoyers）担任约翰逊总统的白宫发言人时，流传着有关于他的一则故事。一次，在白宫的午餐会上，比尔这位口才给的发言人被要求致辞。“讲话大声点儿，比尔，”约翰逊命令道，“我什么鬼东西都听不到。”只听见餐桌的另一端传来莫耶斯轻声的回答，“我不是在跟你说话呢，总统先生。” 

　　当我们进入森林谛听那最静谧的演说时，到底能期盼些什么?无论是借由仪式、祈祷，还是凭借禅修，刚踏进这座森林时带给我们的是小小的惊异和细微的发现。当我们开始全神贯注地从无止尽的念流中分辨出当下的实相，这世界从此展现亮丽光灿的美景。我们也会看到许多自己未注意过的心思意念，以及我们不知道但却宰治着自己的信念。我们会看清自己各种情绪和习性的模式。若从自己选择的修行境界，以更宽广的角度来观察的话，我们会发现自己内在拥有各种矛盾冲突。随着灵修的每一步进展，我们的心灵也愈加深入和开放。

瑞典民间故事
有个瑞典民间故事可以大致说明这心灵旅程的更高境界。有个名叫艾丽斯的年轻公主，因为父母命运多舛，不幸下嫁给一条可怕的恶龙。当国王和王后告诉她这消息时，她非常为自己的性命担心。但她克服恐惧，恢复机智，到村子外去寻访某位智慧的妇人，她一共养育了十二个孩子和二十九个孙子，而且对于应付男人极有办法。 

　　这聪明妇人告诉艾丽斯她的确得嫁给这条龙，但是教她一个特别的应变方法。她特别吩咐公主在结婚那天晚上要穿上十件美丽的长袍。 

　　盛大的婚宴之后，那条龙就把公主带入卧房。当龙走向新娘时，公主叫他先停步，她要他仔细地脱去她身上的礼服，才能献上这颗心给爱人。她还附加道（这是那聪明妇人教她的），新郎也必须脱去身上衣服。他同意了这项要求。 

　　“我每脱一件袍子，你就得跟着也脱掉一件。”在脱掉第一件袍子后，公主看着那条龙脱去他那披满鳞介的外壳。公主又接二连三脱下外袍。龙也必须剥除愈来愈深层的壳。等剥到第五件袍子时，龙已经疼痛得开始流泪了。但公主还是继续脱个不停。那条龙每脱去一层外壳，他的皮肤就变得更加柔软，外形也更显慈祥。他的身形变得愈来愈轻。等公主脱掉第十件袍子时，龙也脱掉最后一层龙形的外皮，显现出一个男人的外貌，他是个双眼清澄如孩童的英俊王子，终于摆脱古老的诅咒从龙形身躯中解放出来。于是艾丽斯公主就跟她的新婚夫婿携手入洞房，实现那个有十二个孩子和二十九个孙子的聪慧妇人的最后预言。 

　　其实这些梦幻故事中的人物都能在我们内心找到踪影。我们找得到受层层束缚的龙、机智的公主、聪慧过人的祖母、不负责任的国王和王后、那位隐身的王子，以及在很久以前对他施咒的不明人士。这故事一开始告诉我们的是，这趟旅程绝不轻松。人类历史及其纠葛在它背后的力量既顽强又巨大，而通往内在自性光明的道路必须穿越这些羁绊，要做到身心沐浴于恩典，进入大光明而成为开悟者绝非易事。这过程被描述为艰巨的净化：涤清、放下以及剥除习气。禅学大师铃木大拙称之为“心灵的大扫除”。剥除我们自己各种习气的外壳是很痛苦的，因为捍卫旧习气的龙会顽强抵抗。而这一切需要众天使的鼓舞，需要我们尝尽苦楚，潜泳于泪之海，才能够办得到。 

　　有时我们很早就明白在路的尽头有什么。这仿佛是神秘造化在逗弄我们，想引诱我们进入心灵的世界。有位禅修老师记得自己开悟的情形是这样的： 

　　大家都谈论到开悟时达于巅峰的那刻。就在我第一次闭关打禅七的最后一天……这一整天我都处在漫天花雨的巅峰状态。在一整个星期陷于极大痛苦和沮丧以及相当的挣扎努力之后，在最后一天所体验到的那种七彩缤纷的奇景犹如金光遍洒于全身，我整个人就像这世界的母亲般敞开胸怀接纳一切。我感到自己能够拥抱圆满的生命，万事万物都置身于和谐自然的爱里面。一切似乎都如此自然和纯净。就算我遗忘这经验，这份体悟永远都是真实的。虽然那种身处巅峰的感觉无法持续，但它却是鼓励我精进修行的动力。 

　　记住初识悟境的美丽滋味是很重要的。但我们也别忘记在这之前所经历的痛苦挣扎，以及开悟之后应持续精进。当我们寻求开悟欲达超凡圣境，即使知道王子和公主都会相继觉醒，并实际体验这场神圣的婚礼，我们也不能省略过程直接就跳到故事最后一页，说他们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我们必须真实体验当初嫁给巨龙的大恐惧，寻求智者忠告，以及剥除——长期依附的习气那种漫长又艰辛的历程。正是在这种困难、缓慢的放下的过程中，我们从恶魔的诅咒中悠然醒转。

卸除身体的束缚
许多人在刚开始灵修的头几年都会因剥除内在习气的外壳而产生身体反应。我们直接体验到这些习气积存于身体、心灵和思维之中。不论是在祈祷、静坐，还是在奉献时，首先揭露的是积存在我们身体里面的各种压力。我们只须安静地坐着，那些紧缩和僵硬区域就会浮现：我们的肩膀、背部、下颚或腿部会觉得很紧。这是因为我们碰到冲突和压力时，大都习惯压迫自己的肉体，形成威廉·赖希（WilhelmReich）所谓的“性格的盔甲”。 

　　有些文化传统直接通过瑜伽、太极导引，苏菲派的托钵僧旋舞来释放肢体和呼吸紧绷的压力。如果我们不操控自己的肢体，而是理智地运用这些方法来释放身体，压力就会自然纾解，取而代之的是新鲜的柔软弹性。 

　　但在缺乏这类肢体锻炼的文化中，身体中积压的层层压力必须善加处理。在我们祈祷、静坐或沉思时，会承受这些疼痛和累积的压力。多年来积存于身体的压力将会浮现。有个学生记得自己内在压力释放的经过： 

　　刚开始是我的膝关节会痛，我以为是盘腿的缘故。但不久我的肩和颈部也变得燥热，在我背部平常觉得僵硬的地方，尤其感觉疼痛。身体的疼痛压力不断增加，有时候甚至严重到无法深呼吸。过去积压在身体里的记忆和痛苦如今全都浮现。那种感觉非常不舒服，我很想驱离它。后来我干脆躺在软垫上做大休息并且沉思，希望那些疼痛会自动消散。但令我惊讶的是，只要我心神专注，即使躺着，那些僵硬感还是存在。我跟自己的身体奋战了好几年，一直到我终于学会面对内心最深的痛苦并以仁慈之心看待它时，那层层的束缚才开始释放。如今它已来去自如。终于能接受自己身体的感觉真是幸福呀。 

　　除了身体的各种反应之外，我们的心理也会生起不安和抗拒感。那感觉好比想在极忙乱状态中平静下来。刚开始时我简直都坐不住了——因为内心盘踞着一堆想法和责任。内心狂热，蠢蠢欲动。但祈祷、禅修或虔敬，都要求我们一再顺服，因为我们内心的顽固正起源于各种形式的不安和抗拒。有位老师回忆她灵修初期礼佛十万次的情景： 

　　我在灵修初期的那几年，修的是西藏五体投地大礼拜，我勉力要求自己持续做下去。但我是个闲不住的人，老是让自己忙得团团转，不是开冰箱、看电视，就是打电话给朋友。这大概是寂寞和内在隐藏的痛苦在作祟。我开始修行是因为我不愿意再自我逃避了。我原以为俯身礼拜的动作比静坐容易，但还是遇到同样的阻力。我学到的是一个人不能自我逃避。如果你真的从事一项修行，就得持续下去。你曾经历某些艰困期，但到头来这方法就会奏效。 

　　幸运的是，在褪除龙皮的过程中并非只有痛苦。随着外袍的层层脱去，也带来轻盈感，仿佛天使的祝福在减缓我们泪眼婆娑的痛苦。我们内心会升起辽阔和美妙的宁静感，感官敏锐无比，内心又回到童稚的天真。有位基督教僧侣曾回忆那份宁静升起的情形： 

　　我在修道院的花园里做简单的行禅，我来回走着并诵念祈祷文，随着每个步伐轻柔地呼吸以沉淀自己。突然间我回到两岁小男孩刚学步时的模样，那感觉好神圣。我享受单纯迈出步伐脚踏于地的乐趣，体验软绵绵的草地，还有泥土和玫瑰的芳香。我就像个小人儿看着四周巨大的花草和昆虫。这一切感觉都栩栩如生。我愿尽最大努力去跟纯然本心永续相连。

蜕除心灵的外衣
我们致力于释放身体之际，也必然会遇到敞开心门和疗愈内在创伤的问题。那些束缚龙的心灵的层层外壳，刚开始是紧缩的无意识能量所呈现的，苏菲教派称之为无明，而佛教徒和印度教的修行者称它为本心的障碍，基督徒内心则跟七项原罪缠斗不休。所有的灵修历程都要求我们直接面对盘踞于我们心中的贪婪、暴食、忌妒、好色、懒惰、愤怒、骄傲以及怀疑等魔障——这些习性使我们紧闭心扉。 

　　起初我们可能发现自己沉迷于贪欲，心灵完全封闭。我们内在那颗渴求和匮乏的心不断索求更多，它企图利用外在的成就来填补心灵渴望与崇高结合的需求。有位老师在三十年修行后，回忆当时是如何度过年轻的狂飙岁月： 

　　我父母是淡泊名利的人。当时是60年代，我所有的心思全放在性和摇滚乐上面。我才不想信神而错过生命中最重要的享乐。多年来，我都把男人和性爱当做是通往极乐之路。 

　　我成为相当成功的女演员。后来，我终于在经历许多美好性爱后，发现性不是一切的答案。我心里仍有所渴求。我母亲一直希望我参加瑜伽禅修，但我从未参加，我怕她会束缚我对性的态度。但等我真的去参加瑜伽禅修时，发现性欲果然是我生命中必须面对的问题。我必须面对那份不断驱使我的性渴求。这就是我初次接触瑜伽和静坐的情况。 

　　为了释放贪婪和匮乏的束缚，我们首先要明白这层层的蔽障和心灵的催眠是如何产生的。我们必须找出这些渴求的来源并明白其本质，还得明了我们的心可以从重重纠葛的奴隶状态中解放出来。 

　　在这贪欲和匮乏之心的另一端，我们发现恐惧的盔甲让人把世界阻隔于外：因为愤怒和批评（judgement）使我们拒绝接受事物的本来面目。初次接触灵修的人，常会震惊地发现自己内心竟然有这么多的论断、嫌恶和憎恨。每当我们责怪和面对周遭的世界时，其实就是在拒绝和舍弃自己的某个部分。索尔仁尼琴写过有关斯大林时代苏联惨况的著作，唤醒了世人良知，让众人明白数以百万计的人所受的苦难蹂躏： 

　　如果这世上有批邪恶之徒在阴险地干坏事，那我们只须分辨出这些败类，然后将之摧毁。但那条分辨善恶的分界线，却占据了人心的模糊地带，而我们当中又有谁愿意掏心挖肺地摧毁自己呢? 

　　就像那只蜕皮的龙，在我们得到释放，然后去爱之前，必须要抚触束缚自己的层层外壳，并和内心达成和解。我们会发现内心堆积随背叛和失落而来的愤怒和憎恨，以及千百种拒绝接受事实的厌恶和抗拒的借口。正念的觉察开始让人看清内心的论断念流。我们发现有个批判的声音不断在评价我们和周遭所有事物，让我们跟生命争斗不休。有位佛教老师说： 

　　我开始静坐后才发现内心原来有这么多杂音。我几乎对每件琐事都有批评和意见，不论里外我都看不顺眼——不是太吵、太柔细，就是太多或不足够。最后，我的老师要我数数这些不满的数目——一小时内竟有好几百项。当我发现这不过是自己的习性在作祟时，不禁开始发笑。到了第二年，我改变修行方式却踩到痛处。原来我长久以来都运用这些批评来塑造自己的好男孩形象。我不知道自己内心已积压多少痛苦和愤怒。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这些贮存的负面能量就在各种情绪、意象、念头和身体反应中释放出来。 

　　有位六十五岁的乌尔苏拉会（Ursuline，世界最主要和最古老的女修会，1535年创建，以传说中殉教圣女乌尔苏拉命名）修女回忆自己的类似经历： 

　　在我们成为见习修女后，曾度过一段充满纯真和激励的时光。但在年近三十之际，内心开始隐伏背叛感。我们所有的年轻岁月都花费在勤奋工作和祈祷上，企望自己能成为圣哲，并没有太多自己的生活。当我们终于诚实了解自己的本然面目和资质时，有些人会变得非常愤怒，这股愤怒可以追溯到我们成为修女之前的遥远岁月。 

　　愤怒，正如我们紧抓不放的贪欲和蛮横的论断一样，都是松脱的外皮。在公主和龙的故事里，他们都得剥下层层外皮才能显露自己的真面目，才可以彼此产生联系，变得更加温柔体贴。当我们剥除第一层伪装的外皮后，就会发现潜藏于愤怒、批判和匮乏感等纠结情绪下的到底是什么。通常，那是一层由伤痛、寂寞、恐惧和哀伤交织而成的新外皮。 

　　这正是拥有温柔的心变得非常重要的原因。因为这颗心是勇气之所在——这份勇气让我们活在爱中，能承受最艰困的痛苦、最深沉的哀伤和恐惧。正是在勇气里，我们的心才得到信任和顺服的滋润。这份重新体认到悲悯和慈爱精神的觉醒，犹如遇见天使，带来宽恕的能量，让我们拥有柔软又具包容能力的心。

必须正视自己内心的悲伤
我的老师阿姜查（AjahnChah，1918—1992。泰国东北著名法师。教法简明，意念深远，善用日常生活事物引出佛法内涵，吸引不少西方人来学法）是这么形容的：如果你未曾经历长夜痛哭，就算不上开始了禅修之路。 

　　我们敞开心门后所生起的哀伤是既私密又普遍的。许多老师说他们未曾料到会涌出这么多哀伤，但人类心灵自有其运作的逻辑。有位禅学大师记得： 

　　在禅学修行数年之后，终于到了下决心的时候。我参加冬季闭关禅修，为期三个月的毫无间断的密集修行。我的静坐体验变得宁静安详又宽广辽阔，我期盼这种开悟般的澄澈状态会一直保持下去。但情况并非如此。整个禅修期间我不断哭泣，接下来的后半部，我也是哀伤不能自已。我为自己早年所经历的冲突和动荡而哭，为失落的关系带来的伤痛和过去滥用自己的身体而哭，为父亲的死亡和生命里的种种哀伤悲泣。直到两年之后，我才在静坐中达到无边无际且内外俱寂的境界。 

　　那些未曾流出的眼泪犹如未蜕去的外皮，遮蔽了我们内心的悲伤和渴求，使我们无法达到同体大悲的境界。有时我们的悲伤是针对某件事而发：父母死亡、有酒瘾或虐待的家族史、生命遭遇重大失落。其他时候，是由于无数次受到漠视和忽略长期累积下的哀伤。 

　　在一首题为《我回到1937年时的玛丽》的诗中，莎伦·奥尔兹（SharonOlds）提醒世人必须正视自己内心的悲伤，以及如何塑造出我们今日的性格。她想象自己的父母当年初识时，两人仍是清纯学生的模样： 

　　我看见他们站在学校的大门边。 

　　我瞧见我父亲踱出门外， 

　　穿过土黄色的廊柱拱门…… 

　　我看见我母亲背着几本书， 

　　他们即将毕业，就快要步入礼堂…… 

　　我想要走上前去告诉他们说，停下来， 

　　别这么做——她不是适合你的女人， 

　　而他也不是你的真命天子。 

　　你们将要做一件自己从未想过要去做的事， 

　　你们将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但我并未这么做。我想要活着。 

　　我像拿着一对纸娃娃般举起他们， 

　　让他们互相撞击，犹如击打燧石般， 

　　想要从他们身上擦出火花。 

　　我说，随你们要做什么就去吧。 

　　我会向世人讲述这一切。 

　　真正受推崇的灵修能让人分辨出自己痛苦的原因，并能令人感动落泪，净化自我，从过去的束缚中解脱。苏菲派诗人安萨里（Ghalib）邀请生命中的“暴风雨横扫一切而让天清地朗”。 

　　不论身处悲伤、愤怒、匮乏或不安中，我们都能看出心灵之所以生病的原因：有很大部分是由于我们尚有“未完成的功课”。我们所遭遇的一些压力和境况，逼迫我们对自己和他人都紧闭心扉。一旦我们变得心神专注，那些在内心冲突挣扎，没有得到安慰和解决的纷争都会浮现。我们必须学习心存敬意地运用那些支配人类生活的重要力量。正是这几股势力彼此拉扯，才使人心扭曲痛苦，能从这些束缚中解放，便带来心灵的觉醒和自由。

理智的束缚
我们的身心受层层桎梏，如果深入检视理智的运作，也会从中发现各种束缚。禅修大师佛使比丘（AjahnBuddhdasa，1906—1993，生于泰国南部，成立解脱自在园，对近代泰国佛教影响很大）描述现代世界是“迷失的思维丛林”。现代人心中累积各式怀疑、野心、恐惧和信念，生起千百种自我形象和认知，心思只放在过去和未来，这些东西交织成我们心理结构的主轴。我们常见到心思漠视当下却漫游各处，幻想自己拥有各种身份的人。不论我们祈祷、静坐或进行奉献，都会遭遇执念和偏狭观点的限制和干扰，让人局限在小我的牢笼里难以超越。我们满脑袋都是自我，根本没有余地容纳其他。 

　　我仍是见习修女那几年，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共修、吟诵、例行祷告、研读经文、奉献以及服务上面。刚开始几个月，我发现自己经常神游于各种幻想中，根本心不在焉。我会想象自己是个大圣哲，或是光宗耀祖的模样，不然就是在当初藐视我的人面前扬眉吐气。我常为过往而担忧，编造一些有关自己或别人的故事。院长责备我没有专心接受训练，胡思乱想，这样心神散漫，会让我无法通过见习修行期。 

　　我们心中充满了对自己、周遭人物和整个世界的纠葛意念，使我们无法找到安身立命的所在。这情形犹如禅师画家完成一幅实物尺寸的猛虎图，挂在墙上，几天后他返家，一时失神，竟以为那是真的老虎。 

　　当我们借由静坐或祈祷来息念时，会发现自己的生活几乎完全受到无意识幻觉的掌控。卡斯塔涅达（Castaeda）的巫术导师唐胡安是这么形容人纷杂的思绪的： 

　　你们太常自言自语了。这并非独特现象。我们每个人都会这样。我们借着自己的内在对话来维系这世界。睿智的人察觉到，一旦停止这种自言自语的习性，世界就会全然改变。 

　　我们开始厘清自己内在对话的主题，包含摆荡于两极间的企图心或渺小感、希望或不安全感、自恨或自我膨胀等矛盾情绪。这些内在冲突反映个人和整个文化层面受到制约的情况。有一次，一位佛教上师跟一群美国心理学家会面，他询问大家，对西方学佛的弟子而言，修行最常遭遇的困难是什么。回答是：学生们最常提及而且感触最深的是自我憎恨的情绪。这位西藏上师对这样的答案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在西藏文化里，自恨这种负面意念是前所未闻的。他环顾满室学员，问道，“你们都曾体验过这种自我憎恨吗?”几乎每个人都说是。 

　　这说明我们对自己存有许多先入为主的看法。仿佛我们是电影中某个安排好的角色，然后就照剧本演出主角或配角、跑龙套或小丑，不然就是愤怒的受害者或捍卫战士，再也不敢有人来欺侮你。这些幻想的掌控力量非常强大，所以我们一再沉溺其中，陶醉于各种白日梦。这些思维模式，再加上我们身心所受到的扭曲和压抑，让我们对自我产生狭隘的认知。这情况有时称为“恐惧之身”。当我们依附于这个恐惧意识而生存时，生命就只是一种习性和反射的机制作用。 

　　受推崇的修行能够让人察觉这些幻识并由狭隘观念中解脱，生命因此开启，身心轻安。我们会了解这些压抑的运作模式，并明白它们不是生命最根本的实相。我们学会如何蜕去这层层老旧的生命假面，让自己从狭隘中解脱，完全进入当下的实相中。 

　　我们找到让身心轻安柔软的方法，束缚心灵的桎梏也跟着崩解。那条历经蜕皮痛苦的龙，直到此刻才展露真实面貌，因果业力的诅咒再也没有效力，而王子和公主展现于世人面前的是悲悯、温柔、顺服又焕然一新的本然面目。 

　　因为拥有纯真和坦率之心，我们才能返归直觉的朴实无华。当我们从眼前的思绪中跳脱，不再执着于“事情该如何处理”或“我们应该成为怎样的人”，那我们就进入永恒的当下了。 

　　但这种蜕去故我束缚，开放身心灵的工作，都还只是为更深刻的灵修之旅铺路而已。王子和公主终于素面相见了，如今他们必须携手共同面对横亘于眼前的生与死。

第四部分：启蒙之火
启蒙并非一般的仪式
我向每个人介绍濒死经验，它让人脱胎换骨，让你认清生命中孰轻孰重以及对最珍贵和真善的事物，有透彻清晰的认知。 

　　——卡尔·萨根（CarlSagan） 

　　去吧，你尽管燃烛焚香，敲锣打鼓并且向神呼喊吧，但注意了，因为神会到来，他会把你放在他的铁砧上，以大火炼造你；他会不断敲击锻铸，直到你能百炼成钢，化铜为金。 

　　——SantKeshavadas 

　　现在我们应该往森林深处再走进一些了。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谈的只是准备功夫。我们开始卸除肉体所执迷的老旧模式，有意识地开启潜伏于内在的行为模式和许多行为的深层情绪。我们开始剖析那些理智所依附的习性和观念。 

　　借由这些内在净化，我们得以让自己在意识中，与那头圣牛凝目对望，聆听它沉稳的呼吸声。在禅门教诲中，寻访圣牛的下一项任务，是要求我们降伏那头勇猛的牛，然后让牛和自我都得到完全释放，如此我们才能够与世界联结于圆融和谐中。要让生命的能量全然释放，需要经历一种剧烈的转化过程，这通常伴随着严格的启蒙仪式。 

　　在灵修中，启蒙并非一般的仪式——因为我们要通过严格考验以冶炼自己的成熟度。在历经各种试炼和艰困的启蒙期之后，我们的自我认知和世界观能够转化。我们能唤醒内在知觉和精神的主体性，在心中生起一股信任感，使自己面对困难和死亡时能安然度过。启蒙的力量使我们的认知统合感得到转变，让人从“恐惧意识”中解脱，从有限的小我意识升华到永恒的智慧、爱以及无惧之中。 

　　启蒙的内在转化过程不见得是外显式的。有些人体验到的是内在生命沉稳又重复不断的再造过程，它是种缓慢的涡旋式净化。我们心灵的认知、大悲心和信任会逐渐深化，而这些是千锤百炼和持之以恒的灵修过程。佛陀将此过程类比为直达海床，我们的灵性因此达到大海深处。 

　　禅修老师丹南·卡达格里禅师有次被学生问及他是如何让自己全身辐散出光热，并活出美好的信念的。他们说：“我们想从你身上学到的正是这些，要怎么做才能学到呢?” 

　　大师回答说，“人们只见到我今日得道的光彩，但却看不见我追随师父多年苦修所下的功夫!”于是他描述自己如何年复一年地苦修，生活清简，聆听相同的教诲，每日不论晴雨必定凝神静坐，并虔诚奉行寺庙的仪轨。 

　　这是渐进式的启蒙，借着让自己一再处于专注和虔敬的心境中，不断冶炼自我，并滤除杂质，直到整个生命成熟转化为止。 

　　更常见的是伴随启蒙而来的猛烈而迅捷的变化。这类转化通常需要原型式（archetypal）的庆祝启蒙仪式。这种人生仪式就像是一趟被迫穿越崎岖峡谷的旅程，因此你不能携带任何行囊。 

　　这是一趟再生之旅，你必须把自己的生命抛诸脑后。这其中包含很大冒险，有时更与死神擦身而过，寻道者唯有置之死地才会发现大无畏的精神，并了悟内在某个超越死亡的部分。有时候灵性的觉醒不请自来。经历极深的失落、危机或重大疾病，常会使人朝向智慧之路。有时，我们可能需要某种刻意安排的启蒙。开启心灵是人类共通的渴望，对现代年轻人而言，它更如久旱甘霖般迫切。当世间男女不得融入这世界的灵性启蒙时，只好另觅他途，借由混迹街头，群聚飙车或嗑药滥交、结党械斗来发泄迷失的苦闷。而不论这些年少轻狂的举动多么混乱，其实它的根源都是一项基本事实：成长的渴望。我们寻求灵性启蒙最重要的动机以及工具，就是对于死亡日渐清晰的觉悟。有位美国籍的喇嘛告诉我： 

　　在我十七八岁时，父母就相继去世。死亡的现实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我震撼不已，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克服内心的悲伤。因为父母的往生，我感到自己与死亡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隔。这层了悟驱使我走上灵修之途。世人竟不明白死亡迫在眉睫，这点真是令人惊诧。 

　　卡斯塔涅达的心灵导师唐胡安曾建议他以死亡为师。 

　　死亡是我们的永恒伴侣，永远与我们长相左右。它一直注视着你。就这样紧盯着，直到有一天它轻轻拍你的肩为止。 

　　当你对周遭事物感到不耐烦时，你应该要做的事是……转向你的左侧，向你的死亡请益。如果你的死亡向你打个手势，或你瞥见了它的身影，仅仅感受到它就近在眼前，那你对人生中许多琐碎的事，就不会放在心上了。 

　　如果我们决意灵修，那么活着时就必须面对死亡的恐惧。在基督教的玄秘修行传统中，这种直视死亡就是“再度体验被钉十字架和复活的神秘”。在佛教禅修中这是“在死之前学习死亡”（死随念）。既然死亡迟早都会来带走我们，那么为何要活在恐惧中?何不让自己的老我死去，然后得到自由的新生?

那其给达与死神
有个古老的印度教故事，它述说某位年轻人纳其给达（Nachiketa）如何挺身面对死亡。纳其给达在几位朋友接连死亡之后，感到人生短暂无常。他看清汲汲于世俗名利，只会让人远离灵性。身为富商之子的他，深知内在的幸福并非取决于拥有财产之多寡。因此，当他父亲受族里面的婆罗门祭司鼓励而捐献大笔钱财给寺庙，以确保自己来生的福报时，纳其给达的震惊反应就可想而知了。他对这种买来的善行和公然展示功德，让每个人瞻仰崇拜的做法感到心寒。 

　　当奉献那天来临时，他父亲宣布：“我要捐出我的牛、财富以及所有值钱的家产给寺庙的祭司。”“所有值钱的东西?哼!”纳其给达挑衅道，“那么我呢，你的儿子算不算?”他的父亲因他公然出言不逊而恼恨万分，于是怒道，“我连你也一块奉献出来。我把你献给死神!” 

　　纳其给达的双眼迸出火焰，毅然回答，“我接受。”然后便离去了。 

　　纳其给达走到林间深处的一块空地坐着，静候死神的现身。他不动如山且心意坚定地在林中静坐了三昼夜，决心寻找死神踪迹，并大胆直视他的眼，他立意在追求灵性中面对死亡。纳其给达静坐林间历经饥渴、痛苦和倦乏的考验，最后终于来到死神夜摩的国度，人们又称死神夜摩为讨债者。他先遇见死神的三位助手瘟疫、饥荒和战争——他们解释说夜摩出去了，“他到外面去收账了。”“没关系，”纳其给达说，“我等。”三天后死神回来，助手向他禀明有位极不寻常的年轻人前来找他。通常凡人风闻死神都是避之唯恐不及，但这位年轻人却恭候死神三日。夜摩迎向纳其给达，他们彼此致意，死神为让他久候而道歉。“欢迎你来到我的国度。我看得出你这趟旅程心意坚决，我竟让你苦候多日，我要补偿这三天来你等待的损失。你可以为这趟旅程许个愿。” 

　　在等待死神的期间，纳其给达的心识穿梭于冥阳两界，进入弥留状态而窥见真理。如今他有机会许三个愿望，在弥留状态时，他明白自己继续下去最迫切需要的是什么。纳其给达的第一项请求是，宽恕自己以及他所接触过的人。“让我父亲看到我时仍拥有当初喜获麟儿的快乐。”纳其给达明白唯有放掉自己的过去，与自己心中所有的憾恨和解，他才能继续这个旅程。纳其给达在为自己求宽恕的同时，也原谅了他的父亲，因为宽恕必须是双向运作的。这不是只靠意志力就能办得到的事；而且宽恕并不像救恩那么容易。要做到宽恕，我们需要经过一长串面对愤怒、哀愁以及悲伤的情绪释放。宽恕并非表示我们赦免了过去的不公义。我们或许誓言，“我绝不容许此事再发生”。但归根结底，宽恕只是放掉过往痛苦和憎恨的毒钩。借着这种坚硬的心被软化的仁慈，我们得以不再盲目地重蹈覆辙，也不会让过去的痛苦遮蔽了未来。宽恕意味着我们不会把他人排除于心门之外，就如纳其给达知道自己如果想以完整的自我继续他的旅程，他就不能把父亲摒除于心门外。与生命源头重新联系，是因宽恕所获赐的祝福，而宽恕带给纳其给达的，就是心门开启与内在的澄澈。夜摩直视着他，评论道，“你的第一项要求是明智的，纳其给达。那么第二项要求是什么?快说！”纳其给达沉思片刻后说道，“我想要灵性之火的祝福。” 

　　纳其给达明白要想完成这趟心灵之旅，他就要怀着热情与勇气，以完整的自我依循内心的道路。因此纳其给达要求的是能让他圆满达成任务的力量，灵性之火是神全心全意的能量，灵性的热情与力量，是充满生气的存有。 

　　这种在启蒙当中不可或缺的灵火或完整性，不能跟我们追逐目标时的企图心、奋斗或贪婪混为一谈。它不是为增进自我或是得到某种特别能力所做的努力。纳其给达虽获得活力的恩赐，但他并未要求结束这场想象的旅程，而是精勤修行下去。我们要付出整个生命的能量才能够降伏那只圣牛。夜摩王再次赞许纳其给达的智慧，并以内在力量祝福他。 

　　纳其给达让自己由旧有的禁锢中解脱，如此他身心都保有无限的能量。纳其给达找到远超过启蒙考验所需的力量。终于，死神要纳其给达说出心中最后的愿望。他思考之后，注视着死神说，“我要求不朽。”这年轻人有些惊讶，发现死神提醒他要求最后一个愿望时，他可以选择任何东西。夜摩王把纳其给达可能选择的事物，全都示现在他眼前：能在旅程中陪伴他的后宫佳丽、跑得最快的金色战车或是一座能令纳其给达封王的宫殿。 

　　纳其给达浏览所有的选择。“为何不从这里面挑选呢?”死神再次催促。但纳其给达是个意志坚决的年轻人，不会轻易上当。一旦我们见过圣牛的模样，就像登泰山而小天下，能够立即判别真伪。所以，他质问这些幻象的真实性。“您所呈现在我眼前的这些事物，不是很快又会回到您自己的宫殿里吗，夜摩王?”死神对纳其给达会心一笑并回答，“是的，没错。”“那我想要知道哪一样东西是不朽的。” 

　　夜摩王回应他这项愿望说，“我让你达成第三个愿望。”于是他送给纳其给达一个简单又意义非凡的礼物——一面镜子。 

　　“纳其给达，希望你能借它发现不朽的奥秘，其他的就全靠你自己的努力了。你必须不断自问这世上最重要的问题：我是谁?你要超越身心的限制去思索这个问题。这样你就能找到自己所寻求的。” 

　　不论是在启蒙或禅修时，我们都必须面对夜摩王。我们必须问这出生与死亡的人是谁。当纳其给达凝视这面圣镜，他便跨入伟大的灵性探询，使他达到无死的境界。在他的我执尽去之后，便生起纯粹和永恒的心。纳其给达就从此自由了。

那其给达的教诲：第一课，觉醒
纳其给达灵性之旅的每个阶段都可在现代求道者身上见到踪影。因为同样的永恒主题会不断浮现：面对死亡的需求、宽恕之必要、找寻能量和勇气以及寻求真理。这些任务在每个走上觉醒之路的人心中产生共鸣。 

　　正如书中提过的许多人物，首先唤醒纳其给达灵性启蒙的召唤是猛烈的觉醒，一种内在驱使的力量，要我们放弃世俗的肤浅价值。我们对自己父母、亲朋家人甚至宗教产生的觉醒，或许真的能在灵性之旅中提供我们前进的力量。神话学大师坎贝尔以前经常慨叹组织性的宗教让人对神秘事物产生“先入为主的设防”，于是空洞的宗教仪式以间接诠释来贬损灵性的律动。现今世界有许多陷阱，让每个人都迷失于崇拜伪神。 

　　我们的人生可能得经历某种震撼或打击，像是纳其给达遭遇朋友之死，或伪善的婆罗门祭司为了钱而应许他父亲有来生的救赎等强烈的挑战，才能使我们回归自己的本心。生命中严酷挑战的价值在于它能驱策我们诚恳地质疑生命本质，加强我们生命的韧度和勇气，让内在最深刻的愿望又跃然灵动，艰困挑战的激荡能重新唤醒我们的灵魂，了悟自己来到人世一遭的使命。我们跟灵性的痛苦割离，通常正是内心产生渴盼的珍贵机会，好让我们的心学习诚实面对真如本我。 

　　我自己的禅修老师曾问我们灵修生活的状况，“哪一种才是最有价值的教诲，是安逸或是面临困难?”随觉醒而引发的内心的强烈痛苦和冲突，会带给我们勇气，迎战所有阻挠与横逆。我们就跟纳其给达一样，必须放弃原有的舒适和安全，并对渴求本身完全信任。我们内在会说出真理的渴求。 

　　印度神秘主义者迦比尔深切了解这股追寻的渴望。“正是生命中这份强烈的渴求，让这一切得以完成。”他说。 

　　平静面对未知 

　　在许多开悟故事里，人们探寻超越生死的奥秘，常被描述为英雄人物渡过险河，翻越峻岭，奋勇屠龙，或面对不明的邪恶势力魔罗（Mara）等。我们是这些英勇故事的英雄，甘冒生命的危险以发现生命中的新事物。 

　　这些东西令人畏缩胆怯，眼前灵性启蒙的未知领域驱使我们以整个生命勇敢面对它。由于愿意面对未知，我们把全心的信任托付给伟大的生命目标。然后，无论这条路会走向何方，我们都必须冒险一试，尽管周遭一片黑暗，我们的内心惊栗不已。 

　　要做到以平静面对未知，需要借助灵修或仪式，好让我们的身心在其中得到安顿。对纳其给达而言，这份助力来自坚定不移的静坐，他动也不动坐了三昼夜。对其他人来说，他们可能是在危难中借助不断祷告或由族长所带领的传统启蒙仪式。不管内心强烈的渴望或是以平静面对未知，会把我们带领到夜摩王的国度。与死亡相遇的方式有许多种，就像纳其给达要进入深山林间寻道，或是我剃度和接受训练的泰国寺院，就刻意选在丛林中，那里野兽成群，充满岩穴，鬼怪出没。我们受的训练包括头陀行和在林间的灵骨塔进行冢间修，跟那些火化的骨灰为伍，直到破晓时分磷火灭尽。 

　　在日常生活的自然循环里，疾病或出生能让我们与死亡素面相对，同时也改变往后生命的道路。我太太生女儿卡罗琳时，也像纳其给达受到考验般，历经三天三夜的产痛。我俩在产房两手互握，等待着。等候数十个钟头后，她的阵痛期愈来愈短，我们终于盼到最激烈的分娩阶段，顺利地把女儿接生到这世界来。 

　　在灵性启蒙里，我们让自我现身。有位英籍的西藏尼师曾在喜马拉雅山的洞穴内潜修了十二年，她谈到自己如何仰赖灵修来维持生命。当时发生了一场大雪崩，掩埋了她的洞穴和村落，许多人因此丧生。她在挖出一个呼吸孔之后，就靠着静坐度过了严酷长冬的考验。 

　　每次灵性启蒙都是次考验，给我们机会扬弃旧我，并让生命开展至更大的视野。有时候开悟是悄悄发生，有时则是要我们融入集体意识转化的仪式。1970年泰国正值前期民主运动，当时学生和军方在曼谷街头展开激烈巷战，学生不断丢掷汽油弹，展开肉身搏斗，结果数百名学生伤亡。血战之后的某天早上，一位曼谷禅师召集了所有的比丘和比丘尼，告诉他们现在是他们的禅修接受考验的时刻了。于是他带领将近百位比丘，准备独力化解这场冲突。他们进入军方封锁区之间的三不管地带。只见军方放下枪枝，这群僧人化解了紧张的场面，他们是代表和平的比丘，提醒大家除了干戈相向之外，其实还有其他的选择。那个早上开启了双方迈向和解的契机。

宽恕与和解
纳其给达的启蒙还需要和解与宽恕的祝福。只要他在旅程中仍与父亲为敌，他的内在之旅就会走上歧路，跟自己真正的任务分离；他必须面对自己的恐惧和唤醒自己的心。 

　　宽恕在灵性生命中既是准备也是结束，这是我们一再面对的主题。要做到宽恕，我们得面对生命中的背叛和挫败，并发现心灵的律动，不论外境如何流转，仍然敞开胸怀宽宥一切。我们每个人都像纳其给达一样，发现在灵性之旅中，仍会紧闭心扉或对过往充满敌意。 

　　达到宽恕的做法可能包含诉说委屈和寻求正义，但到头来它仍是充满悲悯，松脱嗔恨毒钩的过程，这么做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人。这就好像两位久别重逢的战俘，其中一个问道，“你原谅当初俘虏你的人了吗?”另一个回答，“绝不原谅。”前面那个战友就充满仁慈地看着朋友说，“嗯，这么说来他们仍把你囚禁在牢笼内，不是吗?” 

　　宽恕是心灵迈向高度成熟不可或缺的导师。为了他人、自己或生命本身的缘故，我们都需要它。若缺乏宽恕他人的睿智心灵，我们就会一辈子背负着过去的包袱。 

　　有位在产房工作的资深开业医生，说了下面这故事： 

　　虽然分娩过程中母亲们痛苦万分，但大部分的生产都相当顺利，一旦父母抱着新生儿，内心更是洋溢无比欢欣。但我注意到每当有流产或死胎的情况发生，其他护士都会打电话告知我。我想这是因为我曾经历过一些事。在我八岁大时，某天负起照顾妹妹和三个月大弟弟的责任。但那天小弟却死于婴儿猝死症。多年来我对此事耿耿于怀，而且痛苦自责不已。妈妈虽从未明说这是我的错，但她也从没有宽恕我说这并非我的过失，而且她丝毫不容许我表现出哀伤。因为我是家中的长女，而大女孩是不哭的。 

　　我上护校时内心仍带着那份罪恶感。夜间我在癌症病房工作，跟那些仰赖呼吸器的人为伍。有时他们苦不堪言，就会哀求我让他们安乐死。这外在的冲突正反映我内心的天人交战。这是非常艰巨的挑战。之后我参加平生首次禅修。在全然静默中，往事全都涌上心头。许多景象一一浮现——弟弟的死亡、医院、跟过去的哀伤告别——我了悟到这些年来我根本从没原谅过母亲或我自己。在几天静修期间，我就跟忍受阵痛的产妇一般，静默地坐在那儿看着所有的痛苦起起落落。我悲伤哭泣，然后心中生起了这辈子不断寻觅的宽恕之情。我觉得自己蒙受恩典。我开启心门去爱自己并原谅我母亲，抛掉所有妨碍我享受生命和喜乐的阻隔。 

　　如今我持续禅修已将近二十年。我发现自己有能力与痛苦及恼恨的翻腾情绪共处，不必刻意自我压抑或控制。所以，医生跟护士就常要我去轮值。我在病患父母心情最脆弱之际，只是跟他们紧握着手，彼此哭成一团。我们面对还来不及来到人世的畸胎，看着他们柔肠寸断地做出平生最艰难的决定。这个充满憾恨的时刻，唯有宽恕之心才能让人生继续向前。 

　　自我宽恕固然重要，而宽恕他人对我们造成的伤害也同样是疗伤不可或缺的途径。一位印度教聚会所的教师谈起他人生中遭继父不信任和严酷对待的悲伤往事。 

　　从我两岁起他就养育我，多年来我不是跟他作对，就是极力想赢得他的肯定。一天，在我做完整个月的瑜伽修行之后，我走过聚会所外的空地，突然明白我继父已来日无多了。我了悟到这么多年来，他也尝试着去爱我，但由于他父亲待他极为严厉，因此他从不敢表露情感；他内心太过恐惧了。他以自己笨拙的方式把我当亲生儿子般养育。而我也以自己笨拙的方式原谅了他。我回去看继父。自此之后，我的人生明亮得多了。感谢神赐予人宽恕之心。 

　　有时候我们原谅他人的伤害还不怎么困难，真正艰巨的挑战是我们从悲欣交集的人生历练中明白苦难的必要，并对生命本身的艰苦奋斗充满敬意。某个发生于二次大战的故事，让我们看到怀抱着一颗宽恕和温柔的心，能使人的生命进入全新的境界。 

　　二次大战期间，有许多日本军队驻守在太平洋地区的各个岛屿上。当日军渐露败象撤退之际，这些偏远的小岛很快就在大战版图上遭到遗弃，直到战争结束之际，岛上还残留许多效忠天皇的士兵，他们仍尽忠职守，不知日本早已战败的讯息。多年之后，这些士兵大都被岛民发现并接纳，但还是有一小部分长年躲藏于山洞负隅顽抗。他们坚信自己是优秀军人，誓死效忠日本，不论面对多么艰困的环境，还是极力捍卫国家。 

　　大家或许会好奇，这些人在隐匿十年或十五年后才被发现，到底处于怎样的非人处境?人们并没把他们当成傻子或逃兵。当人们发现藏匿士兵的踪迹，刚开始的接触都非常谨慎。战时的日本高阶军官，会穿上老旧的军服，佩戴武士刀，并搭乘旧式军舰到达士兵被发现的地方。这名军官穿越丛林，大声叫唤那名士兵，直到他出来为止。当彼此终于碰面后，那个军官热泪盈眶地感谢这名士兵多年来捍卫国家的忠诚和勇气，然后殷殷询问这些年的遭遇，并且欢迎他回家。必等过了一段时间后，他们才会委婉地告诉那名士兵，战争已结束，国家又恢复和平时期，他不再需要为国奋战了。等他返乡后，大家会欢迎他，家人团聚，表扬他多年的坚忍奋斗。 

　　我们批判自己和批评他人已经太久了，一直跟自己的过去和生命缠斗不休。而在宽恕中，我们心怀慈悲和敬意，向生命里一切的纷乱纠葛致敬。这就是我们降伏这头白牛前，先跟它做朋友，由于心怀宽恕，我们的心也变得溪清月现般澄澈。我们宽恕的勇气使我们得到释放，进而迈入灵性启蒙的下一个阶段。

内在之火
纳其给达第二项任务是追寻内在之火：即使面对死亡的挑战，他都坚持葆有这趟旅程必备的热情和勇气。这股让自己心门敞开，去发掘，去探索学习的激情和决心，是使我们在灵修生命上精进的最重要特质。 

　　这股内在之火的特质，能够把我们所遭遇的任何横逆和困难都转化为觉醒和开悟的必经过程。当我们拥抱生命激情的冶炼时，每个人都应珍惜这些历练。不论身处何境，只要抱持着这份追求灵性的热情，我们便能够觉醒。 

　　因此，当一名学生向我的老师阿姜查抱怨说，他终日忙碌，根本没时间静坐，阿姜查大笑，“那你忙得有时间呼吸吗?如果你修行的心意坚定，那么只须正念就好。这就是我们的法门：不论我们身在何处或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只须如实地呼吸、觉察以及观照。” 

　　有位佛门老师回忆自己早期习禅的经验。她描述自己如何受到导师的激励，被他圆满的人格、大悲心和慷慨所吸引。她希望自己能像上师那般充满生命力。 

　　我坐在禅室，但并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记得一则教诲：“禅修精进，至死方休”。我坐在那儿满怀热诚地想着，“没错，我正要这么做。”但我内心对于该怎么进行却丝毫没有头绪。当我参加其他的避静时才发现精进之途就是让我自己全面投入修行本身。我发现自己长时间静坐的能力不断增长，睡得也愈来愈少，到最后，在第一次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内观禅修时，我自己的内在之火提供源源不绝的能量以供应我修行的体力，我每日只需三小时的睡眠。我全心全意投入修行中，我的内在之火因而成长。 

　　有时候这份内在之火会驱使我们。加尔各答的老师DipamaBarua是伟大的瑜伽士。在失去丈夫和两个孩子之后，她内在有股迫切需要开始禅修的渴望。在寺庙的最后几天，她病得非常重，但没有任何事能阻挠她的决心。病情严重到无法走路，她便爬上寺庙的阶梯，然后凝神端坐在那儿，她坚决地要面对自己的恐惧并得到大解脱。 

　　即使身陷囹圄也能找到方法通往这份自在。整个社会耗费在狱政系统方面的金钱，比花在孩子身上的教育经费还要多，于是许多灵修团体开始积极到监狱教授灵修。这些教导乃是基于一项原则的认知，那就是所有人类都需要发现这份内在的自在和拯救，每个人都能得到救赎。依止创古仁波切教诲的犯人FleetMaul写道： 

　　在监狱里进行正规禅修最大的阻碍就是环境嘈杂以及缺乏隐私。从早上七点到深夜十一点，过分拥挤的监狱怒吼咆哮不断。为了在这种嘈杂环境里灵修，我清出一个贮存洁净用具的柜子。我把所有工具都堆在门外，用椅子挡住，然后就能不受干扰地静坐一两个小时。别人对我坐在垃圾里感到奇怪，但后来也见怪不怪了。在拥挤不堪的监狱里这么多年，我终于分配到一个单人牢房。于是我开始进行藏传佛教的修行法门：十万次（五体投地）大礼拜和吟诵经文。狱卒清晨五点来查房时，会看见我在床旁边的地板上做大礼拜。 

　　在人生的某个关键点上，我们必须臣服于内心的恐惧和希望，为寻求真理不惜舍弃生命，让人生从此展开崭新道路，引领我们进入大奥秘中。纳其给达并未要求终止这场想象的心灵探险，他只希望能让他充分体验这一切。不论是囚室还是宫殿，都能成长觉悟。有时候，向灵性的召唤臣服，能带来欣悦和狂喜。我造访过北印度瓦拉纳西的一座寺庙，它在神圣恒河岸边。 

　　刚好有一群朝圣客完成一整个星期颂赞圣母的朝圣之旅。他们连续七个日夜不停诵经，筋疲力尽之际，就顺势倒在地板上睡几个小时，然后又重新诵唱。这期间不进食也没休息，只是不断诵唱神的名字。群众围绕祭坛一圈圈旋舞，他们跟着印度竖琴和铃鼓的音乐唱和圣名。有个妇人事后告诉我，在祭典开始的前两天，肉体上的痛苦和饥饿，家人的忧虑担心，都会干扰她诵经。但她一次次狂热沉浸于呼喊圣名，渐渐周遭的一切都毫无挂碍，她忘我地旋舞。圣灵充满，使她在绕着烛光旋舞时狂喜盈溢。

灵修的任务
有一位犹太教师和神秘主义者，他穿越灵性之火的试炼仪式不是会堂的祈祷，而是一场激烈的美国式离婚，这使他的灵魂受到试炼。他在耶路撒冷跟随哈西德和卡巴拉大师学习多年，现在住在一个虔诚的犹太社区中并担任老师和灵性导师。 

　　我结婚十四年的妻子要离我而去，她谴责我做的每件事，埋怨我从未真正关心过她，而使她在婚姻的泥沼和剥削关系中迷失了自己。为了孩子的监护权，她跟我争得死去活来，尽可能夺取每分钱和我们的房子。她愈来愈愤怒，充满报复心，公开在朋友和社交圈中跟我断绝关系，索求无度。身为灵性导师，我发现那段时间是我灵修生命中最痛苦的阶段。我感到万念俱灰，心如槁木，整个人被剥夺殆尽。我被迫经历淬炼之火，要我在放弃孩子和名誉之后，仍能保持爱人的宽阔胸襟。 

　　在度过这极其痛苦的数年后，这位犹太教师说： 

　　我从未想到生命会经历这么多痛苦，但它却让我在面对自己和灵性生命时更加谦卑和诚实。我变得更真诚，不再那么苛求，也不会对别人遽下论断。令人欣慰的是，我跟孩子的关系又重新衔接。谈起大悲心，这真是条艰难的道路，但我想这对我是不可或缺的。 

　　这就是灵修的任务之一。当灵修之路到达某种程度之后，我们的生命就变得单纯而圆融。诗人里尔克这么说： 

　　你看，我想要的东西好多。 

　　我可能什么都想要： 

　　那每回无限旋落的黑暗 

　　以及每一个步伐升盈令人战栗的光辉。 

　　永不止息的祝福 

　　纳其给达最后一个愿望，是希望能获得永恒、不死的知识。而夜摩的回应是，“要找到无始终的永存事物，你必须观照生命的本质。”然后，他交给纳其给达一面镜子。 

　　“我是谁?”这个返归本源的大奥秘，是人类灵性追寻上极重要的问题。我们只是这血肉之躯吗?只是我们的神经系统、思维和情感的产物吗?我们只是依照祖先的模式复制基因，或者我们的本质其实是接近精神层面的东西? 

　　我们是意识的创造物?是神圣存有的火花?是大宇宙心智结构反映的实体?这些都是神秘主义者和圣哲想探询的问题。在我修行的丛林寺院，新来者会被带到一片神圣的小树林内进行剃度。然后年长的僧侣会教导每位新僧侣第一个也最重要的禅修课：去觉察生与死的奥秘，直接沉思“我是谁?”。首先，你必须省视你的肉体是由地、水、火、风这四大元素所生，这些元素又如何形成身体，包括皮肤、头发、指甲、牙齿、体液、血液、心脏、肝、肺、肾等。藏在这副皮囊里的你，到底是谁?你必须面对身份认同的问题，要释放掉身心所有的无常，去发掘超越生死的永恒知觉，认识自我以许多面貌呈现这个问题。在一次每年一度的三个月内观禅修中，有位从九山寺来的韩国老禅师前来开示。他告诉我们这三个月不论用什么法门修行，都是白费力气。“唯一值得我们身体力行的修行，”——他重击禅杖，然后指着自己——“就是不断自问，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吼道。

超脱到另一层境界
印度圣哲拉玛那·马哈希（RamanaMaharshi）就用这种不断苦苦逼问的方式来唤醒学生的灵性。当学生带着烦恼和疑问来见他时，他会以“悲悯的目光”注视他们。这是以大悲心凝视他们在人生歧路上的迷惘。然后，他会教导这些人进行自我探询的禅修。询问自己“我是谁?活在这副皮囊中的人是谁?”如果能够解答这个问题，那么人生所有的问题都得到解决。敢对人生提出这个问题就要勇敢直视纳其给达的那面镜子。当每个经验生起时，我们就要质疑：这个真的是我的如实面貌吗?这是永恒的吗?我们的内心念念迁流——对于自己、形象、人生计划的念头、爱与恐惧、事物的爱憎、声色等物质不断改变的感官知觉。这一切都要以其本来面目来看它：它们迁流不息，既受局限又空幻无常。当我们将这些无常依次排除，整个的自我感也剥除殆尽，我们便得以安住于一种深沉且无以名之的大寂静当中。 

　　犹太神秘主义者梅兹里彻（Mezritcher），也教导我们同样的真理：“除非我们先让自己化为虚无，进入在万物之前以及之后的真如实境，否则我们不可能从自己有限的实体超脱到另一层境界。” 

　　当我们的内在被唤醒时，我们会发现自己并不受自我评价的牢笼所限。盘踞我们内心的无明——批评、烦恼、对于小我的认知，即“恐惧之身”——都能在瞬间释放殆尽，而一股永恒的解脱和蒙恩之感从此油然而生。 

　　面对死亡必须剥除旧我。那过程犹如剥洋葱般，不断放弃过去自以为是的统合感，就这样层层剥除直到留下永恒的本质。我们借由开启心门，灵性启蒙，遭遇困顿以及领受恩典福佑，明白了另一个实相。我访问过的一位美国喇嘛描述了她灵性启蒙的过程： 

　　我最大的收获是在三年禅修期间。在整个三年又三个月的禅修期间，要日夜静坐和祈祷，还要进行严格的禅修。但在第三年的禅修进行到一半时，我获知弟弟刚过世的消息，他的死因不是意外就是自杀。我收到电报后非常震惊。当时我内心毫无防备，这件事令我全家陷入一片混乱、哀伤和绝望之中。他们希望我回去帮助料理后事。我不能决定是否要放弃这次禅修修行中途离开，因为一旦出去就不能再回来。这个抉择犹如置身高崖，叫人进退维谷。 

　　我询问自己的西藏上师。他告诉我，在这三年禅修期间会有许多障碍，也会有很多人出生和死亡。他说我可以自己决定，但他提醒我，我曾立誓要禅修三年。他的回答其实非常明确且坚定。于是我就这么坐着，但内心的无助、悲伤、罪咎和恐惧感却排山倒海席卷而来。我过去所秉承的礼教和习俗观念都极力呼喊着要我回家。我处于天人交战的激烈冲突中，被撕扯得四分五裂。但我已献身于求道之路，要为众生寻求大悲心。我明了，要达成此目的，就必须放弃所有个人的执着。 

　　于是我明白自己必须继续留下禅修。这个决定犹如跃下黑暗的深渊，真是困难万分，但借由修行和上师的精神指引，不论周遭环境发生了什么，终于我跟自己真实本性的终极自由产生联系。如今我明白事实就是如此。 

　　半年后我出来并见到了家人，他们对于我完成禅修都感到高兴，而且欣喜我能以崭新的自我与他们相处。我觉得我在禅修期间所经历的一切，以及我意识深处所发生的挣扎，对他们而言终究是有益的。 

　　在基督教传统中也有直接与此对应的教义。为唤醒我们内在，明了耶稣伟大的爱，我们必须“心甘情愿地走一段，就像盲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进”。这是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圣约翰所写的句子。巨作《白云深处》（TheCloudofUnknowing）坚持真正的苦思必须做到“全然放弃自我，把生命里强烈的自我中心都舍弃，因为阻碍我们通往神性的正是我执”。
有位苏菲派大师描述他的灵性生命开展之际，丧失自我对他而言曾是多么可怕： 

　　当我省视自己生命里执着的事物时，就会有另一个分离的自我出现。刚开始会有一种坦然和虚无感，但之后会涌起一股恐惧，一种极欲逃离的挣扎，产生一种恐怖感。我自觉正在放弃万事万物——我所有的自我都退开了。有一天，我坐在飞机靠窗的位子上，我感到整个人好像飞出窗外。强烈的恐惧感袭来，已近乎歇斯底里。我只觉得自己像个动物般坠入太空中。后来我才学会让自己融入其中翩然旋落，让心境放松，让整个人飞升到我所消失的无云晴空。 

　　对这位苏菲派灵性导师而言，启蒙的体验犹如一场死而复生的洗礼。有一位我曾访问过的印度教老师，他的濒死经验更是具体真切。他曾在西方修习多年瑜伽和静坐，然后在四十三岁时回到印度去待了一年。 

　　我在印度教聚会所待了几个月，之后到印度北部的瓦拉纳西的Allahabad和Rishikesh朝圣。之后我生了场重病。当时我置身嘈杂混乱的医院，身上既没钱又没半个朋友，我身体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我自觉这回在劫难逃，一定会孤零零死在那儿了。多日发高烧，我的确是离死期不远了。我躺在那儿全身颤抖，内心恐惧不已。在浑浑噩噩度过数日之后，我才了悟多年来的修行是为此刻做准备。我紧闭双眼，感到临终之日不远了。 

　　我感受整个生死世界在我周遭流转。这生与死全在我身体里面——那巨大的痛苦以及对生之喜乐。当我面对内心那庞大的恐惧时，感觉仿佛我自己的某部分也死了。然后我心中生起澄澈的感觉：“这并非你的本然面目。”我深知瑜伽士教导我的是真实的，于是我内心的抗拒松绑了。我们唯有勇敢诚恳地面对死亡，才能找到生命中的永恒。大病过后的我，成为一个谦卑和痊愈的人。 

　　“我内在的某个部分也跟着死了。”受尊崇的爱斯基摩巫师伊贾库也说过类似的话，他用这句话来说明自己在小冰屋里，经历三十天冬季断食的体悟。经过这身心锻炼的洗礼，伊贾库成为一名智者和灵疗者。如果我们也想如纳其给达一样获得解脱，就必须不断询问人生中那些神圣的问题并寻求解答，即使自己最后进入夜摩王的死神之地也在所不惜。因为我们在跃下深渊的那一刻，才能得到永不止息的祝福。 

　　纳其给达的故事还有一段小插曲。故事结束时，我们看见这勇敢地踏入死境的年轻人，全然平心静气地向夜摩王做最后一次的礼敬。然后他周遭的场景犹如魔术般，由死亡的国度转变成他印度家乡稻禾生长的春日田野。这时候生命最后一个大奥秘向他揭露了生与死原是一体两面，密不可分，我们借由死亡才得以重生。我们正视死亡和孤寂，就不会再畏惧地活下去，而生命的花朵也会开满我们脚下。凡是我们行经之处都成圣地。 

　　纳其给达明白这一切心灵探险的经历都只是他内心的体验，于是他向家园走去，拥抱他的父亲展开新生。如果这整个故事要以禅画的意境来表现，那么我们或许看到一位修禅学生身边伴随着一条已驯服的白牛。

第五部分：觉醒之门
心灵乃宇宙之母亲
每种灵修传统都有一个悟道的故事。它们描述人们如何从平常醉生梦死的昏昧状态，进入神圣的自在境界。他们借着灵性启蒙、内在净化祈祷或是全然向生命之律动臣服，得以明白那永恒、神圣的事物。 

　　日本禅学的创立者道元禅师（1200—1253，1223年到中国参学，回日本后创立永平寺，大扬曹洞禅，为日本曹洞禅之祖师。提倡只管打坐，后人称为默照禅）解释道： 

　　人类心灵的本质存在着绝对的自由。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的学生借由禅修法门获得这份领悟。千万别因这方法太简单而怀疑它让人解脱的可能性。如果你无法从自己所在的处境找到真理，那又要从何处寻得? 

　　我们每个人内心的某个角落确信永恒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样真实。它可能暂时被人们遗忘或遮蔽，但它就在那儿。若我们跟纳其给达一样真心寻求真理，最后就会在返照的镜子里面发现它的踪迹。我的老师阿姜查称此内在智慧为全知者。本书中访谈的灵修人士也在自己身上发现了这位智者。但这位全知者并非只存在于修行者的身上。有份关于美国人灵性生活的研究报告指出，大部分受访者在一生中都曾经历过某种神秘经验。但研究者也发现大部分有过神秘体验的人，都不希望它再发生。为什么? 

　　凡是我们无以名之的事物，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它不属于我们内心界定的真实的范畴。我们若是像研究的那样遭遇到神秘事物时，就会感到措手不及，完全无招架之力，惊慌失措。古代地图绘制者将地图上渺远的未知之乡，标示为“龙居之所”。我们内心确实藏着觉醒的种子，这一切坚定不移，犹如人类依循生与死之奥秘回转，如布满繁星之夜空，一如我们深切明白这世界上爱之存在的必要性。今天，仍有许多人被视为开悟或觉醒的圣哲，他们的言行举止深深受到世人的尊崇与爱戴。我们内心那个圣哲也能够被唤醒；那位智者的踪迹也出现在我们的生命中。 

　　追寻内心的永恒智慧有许多切入点，它们通称为觉醒之门。每一扇门后都是通往自我之路，也是通向真理之路。以下要谈的是通向真理最关键和最重要的四扇门，而各位也能在自己的生命中找到这些心灵幽径。 

　　心灵乃宇宙之母亲——哀愁之门 

　　征服任何苦痛，因为你还不至于被痛苦打倒。 

　　如同世上的母亲，你的心上载着世上的苦。 

　　——苏菲（Sufi） 

　　我们被同样的旋律吸引而踏入了觉醒之门，是那相同的欢欣和绝望之歌唤醒了我们的灵性。生命之海洋带给我们生与死、欢乐与哀愁的波浪。 

　　对许多人来说，人生苦难的真貌成为通往神圣之地的大门，它们使人心量扩展，对人世生起大悲心。人生遭遇的悲剧打击，失去亲人的痛苦，可能开启我们回归灵性的契机。如今我们置身于更深入的境界，这个觉醒的境界，让我们的生命能够同体世界之大悲。进入这样的境界称为“因哀伤之门而觉醒”。

苦难的本源
传说中，佛陀在开悟的那个早晨，以刚开启的智慧之眼仰望浩瀚天际，热泪不停流下。因为他看见众生不论哪个阶层，都在寻找快乐，但由于对真理的错误认知，这些人反其道而行，做出损人又不利己的事。有人说菩萨的泪珠滚落到地面上，化身为度母，慈悲的女神。 

　　如果你站在耶路撒冷的哭墙边，就会看见同样出于悲悯之心的热泪和哭喊，人们哭泣不仅是为神殿的丧失，也是为与神圣的源头切断了联系。不论晨昏，我们的心都在祈祷中祷告： 

　　神呀，请回答我吧，因为我们的心正处于巨大的忧伤。请聆听我们内心的哭喊，让您的温柔慈爱抚慰我。在我们呼唤你之前，请回答我们，就连先知以赛亚都说过，“在他们呼喊之前，我就回答，他们尚未开口求我就已听见。” 

　　由于人类不了解苦难的本源，他们借着贪婪和占有欲，借着暴力和仇恨来求取幸福。我们的行为出于执妄与无明，痛苦的结果就不可避免了。我们汲汲营营，以各种纠葛和积极的手段掠夺，这一切不免为人生带来挣扎和失落，但这些行为的目的都是为了追寻人生的安全感和幸福。 

　　佛陀以澄澈之眼看清智者之心所明白的道理，那就是世间的生命既痛苦又美丽。但由于我们对人生的痛苦不知所措，使得人生的苦难愈加沉重。在我写这段话时，世界上正有二十八个国家发动战争，数以百万计的人面临饥荒威胁，虽然我们所生产的粮食足以喂养全球人口，数以百万计的人在医院或病房里坐以待毙，但我们其实有足够的疫苗可以预防疾病。这些人间苦难与我们休戚相关。佛教禅师西尔维娅·布尔斯坦描述过在集中营中失去亲人者参加的追悼祈祷会，她当时在犹太集会堂参加聚会。当天有许多人起立，朗诵祈祷文。“我看着那么多人起身，心想，难道这些人都是战争幸存者?然后我恍悟其实我们都是，于是我也站了起来。”在灵性生命中，有时候我们会觉得我们构筑的防御痛苦的堡垒全都倾塌于无形。我们的心变得柔软赤裸，毫无防卫，跟万物产生一种自然的联结。街上孩童们的哭声在我内心回荡，脑海里闪过一幕幕人间悲剧：种族仇恨和恐怖暴行、生态灭绝、贫穷和奴役等对人和环境的不义仍到处可见。我们在意识深处，与人类和地球所受的痛苦与挣扎感同身受。 

　　我们唯有让自己的眼睛和心灵敞开，正视这世界受苦受难的本质，才能找到内心的自由或宁静。我们每个人都具备成佛的本性，而我们因各人的因缘，必须深刻省视这个人生大问题：人类生命苦难的本质是什么?这些磨难背后的因是什么? 

　　佛陀在火的开示中提到世界苦难与悲伤的起源（出自《火烧经》，汉译南传大藏经）： 

　　……以如来实有此见：如色、如色之集、如色之灭；如受、如受之集、如受之灭；如想、如想之集、如想之灭；如行、如行之集、如行之灭；如识、如识之集、如识之灭也。是故，予说：如来对一切妄想、一切颠倒、一切我见、我所见、慢随眠等，为灭尽而以离、欲、灭、舍，舍弃、无所取而为解脱者。 

　　（译文：万物皆如火烧般痛苦。我们的六识眼、耳、鼻、舌、身、意皆陷于痛苦。而背后支援这一燃烧的动力是什么?是贪、嗔、痴、无明、焦虑、嫉妒、失落、败坏和悲伤。因此求道者便舍离这一切欲念，终能得到大解脱。） 

　　我们借着通过苦难之门达到解脱的自由，才能够完全看清苦难的本质。我们不可能完全掌握生命中迁流不定的无常。生命中的至爱、配偶、房产或工作，都不可能为我们永久保有，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属于我们。没错，我们能够付出爱心去疼惜和照顾孩子，但如果你起了想控制他们的念头，那只会带来无尽的痛苦。我们每天都会遭遇到快乐和痛苦、褒扬和贬抑、成功和失败等交替发生的现象。这世界本身就是由苦与乐的丝线交织而成，一如黑夜与白天原本就密不可分。若我们不愿接受这事实，生命就会感到痛苦。

获得灵性的解脱途径
19世纪的印度教圣哲罗摩克里希那（Ramakrishna，1836—1886），他的远见和虔诚奉献精神已成为全印度的传奇。他说过一个故事：有一回他在恒河边冥思数日，他为了求圣母这位生命创造者的示现，整个人在迫切祈祷中陷于迷离恍惚的境界。 

　　然后，就在石破天惊的瞬间，恒河的水面荡漾出层层涟漪，在水面上升起了一位身躯巨大的美丽女神，她那闪亮的头发滴落着恒河之水，双眼清澈如深潭，含藏着天地所有的创造。她张开双腿，生命便从她身体衍生——包括孩子和各种动物，那片天地犹如万物出生泉源。就在那震慑人心的片刻间，她竟伸手抓起一个新生儿，向她的血盆大口塞了进去，只见鲜血沿着她嘴角奔流而下，染遍了她的胸前。因为她是创造女神，同时也是毁灭女神；她是万物的起源，是衍生的依据，而且是所有生命的终结。当这一切完毕，这位女神又慢慢沉入恒河的波涛之下，让目睹大奇迹的罗摩克里希纳思索她拥有的创造神力。 

　　当我们穿越悲伤之门后敞开心怀，才深刻体会到人生的各种经历竟是由痛苦和不满交织而成。在欢享愉悦幸福的同时，我们内心已开始为曲终人散的凋零感到隐约不安。在拥有物质的同时，我们却为失去而忧虑。尊贵的出生或备极哀荣的死亡都伴随着痛苦而来，因为无论遁入肉体投胎，还是离开这身臭皮囊，在本质上都是痛苦的。我们从日常生活的体验得知，喜悦的感受可能化为淡漠，甚至转变为不悦的憎恶，它们就这样在生命的喜怒哀乐之中无止息地交替流转，而不停变化本身正是人生痛苦的来源。我们对于生命中的变化习惯性地抗拒，又为我们的生命制造了不断的冲突和挣扎。 

　　获得灵性生命的解脱途径之一，就是要把我们的心神直接专注于这份生命以及它经常出现的不满和痛苦经验。我们必须清晰觉察到这一点，并在这流转的人生迷雾中寻得解脱的自由，好让我们能够从贪婪和名利的束缚里解脱。 

　　泰国的阿姜念（MahaNaeb，1897—1983）教导她的学生借着系念于自己每个言行举止背后的动机，来深入理解人生不满的本质。她指示学生们要全然凝神端坐，除非身体和心灵体验到改变姿势的需要，否则不能有任何动作或改变禅坐姿势。当他们清晨醒来时，她要学生先静静躺着不动。一段时间过后，学生就注意到长时间以一个姿势躺卧会感到僵硬或酸痛，所以，他们稍微挪移身体以改善不适感。但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可能又注意到充满尿意，因此起身到厕所。但厕所的板凳又冷又硬，为了更舒适些，他们就走到外面去，舒服地坐在椅子上。这时他们感到饥肠辘辘。吃完饭之后又得清理剩余的食物，否则食物会腐败发出恶臭。然后，他们又凝神端坐一段时间，直到下一波的疼痛或不适感再度来袭。整个过程就这样反复进行下去。 

　　我们借着审慎观察自己的每个动作的源起，发现人之所以不断变换动作，其实是为了减轻痛苦。 

　　那些面对这个事实的人，并未因此找到治疗绝望的灵方妙药，而是看到一扇通往大悲心的大门。因为在人类内心寻获的自由和爱，远比我们所面对的苦难来得浩瀚伟大。人们借由面对这世界的痛苦唤醒内在的无畏和慈悲心，也觉察到人类与生俱来的权利。苏菲派诗人鲁米庆祝那份乐意与生命之火融合为一的智慧。

神的降临就呈现在我们眼前
神的降临就呈现在我们眼前， 

　　左边是一堆火，右边则是一弯美丽的溪流…… 

　　凡是走进那火焰的人， 

　　会突然现身于冷冽的溪流中， 

　　凡是浮落于水面的头， 

　　那个头就会由火中伸出。 

　　大部分的人不愿跃入火堆， 

　　在火焰中结束一切。 

　　若你是神的朋友， 

　　那堆火就是你的水。 

　　你应当祈愿拥有十万对飞蛾之翼。 

　　因此，你就能将它们献为燔祭， 

　　每夜都献祭一对蛾翼。 

　　有位禅修老师描述他的人生苦难，如何转化这些经历为通往灵性觉醒之门，以及又如何跃入火中，并端坐其中纹风不动。 

　　我的禅修功课向来困难重重。我的身体经常僵硬和疼痛，内心也难以平静。我身为环保分子，多年来一直向世界遭到人类无情蹂躏作战。 

　　每当我静坐时，这些不幸的影像和哀愁，就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感觉犹如置身燃烧的雨林，身心受到极大的恐吓。我眼前浮现战争和污染的景象，还有其他生物被赶尽杀绝的惨况。我坐在那儿哀泣，陷入强烈情绪无法自拔。我不相信一个人可以逃避这世界的苦难。我必须勇敢面对这一切。这时，生命中发生了大转折。 

　　当时我在一所印度教聚会所，跟一小群资深的学生共修。过去几星期以来，我的身体感到巨大疼痛，但我不顾肢体的软弱，仍然潜心静坐，身体动也不动，心灵变得非常专注和沉静，思绪也愈来愈稀微，到最后几乎全都消失了。而我的意识则潜沉到心灵的中心点。每当有任何思绪、感觉或声音升起时，它们会以精细能量波动的形式流过我心间。这就是我所感应到的一切。那感觉犹如心中的宁静正无限扩展到与天地同宽的境界，像一波波的浪潮轻柔地流过这片广大宁静的心灵。 

　　然后我让自己的意识潜入到最底层的宁静中，连最细微的声音或感觉都消失无踪。它是全然的沉寂和虚空。我一点都感受不到自己身体或心灵的存在，只剩下纯粹的意识。整个自我都崩解了。那体验真是超越至福之狂喜，美妙无比又令人惊讶万分。我明白自己经过这番超凡的体悟，再也不会惧怕死亡。因为唯有这份永恒，无始的意识，才是唯一存在的实相。

本质上都是痛苦的
我觉得这世间根本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与这份永恒的宁静相比。与这份静寂相比，其他外物就成为扰乱心境的粗糙痛苦觉受。直到意识又恢复日常状态后，我才深刻感悟到佛陀体会到的世间苦难是什么。我们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已注定走向灭亡，而我们逆势操作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内心翻涌的情绪和种种过往——本质上都是痛苦的。 

　　我记得后来自己走在印度的某条路上，目睹小羊出生的情景。我看着小羊挣扎着离开母体的样子，这令我震惊不已。我领悟到自己若是有任何的执著——陷溺于生老病死——那么人生必然受苦。我整个人就这么僵立在那儿。我可以感受到这份伤痛里含藏着丰盈的大悲心。此情此景我将毕生难忘。 

　　但人类追求欢愉和声色感官刺激的欲望也同样的强烈。不到几个月时间，我又置身现实世界追求音乐和醇酒。那股需求和沉迷声色的力量，犹如我在印度所见所闻的剧烈反弹力。尽管如此我仍不忘灵修，因为内心深处有某部分永远清楚认识真理的滋味，那种心灵震撼是永难忘怀的。 

　　当我们尊敬那扇人世苦难的大门，内心生起的正是大悲心。人们说，大悲心是在面对有情的苦痛时，内心感同身受的震动。这是对于众生，对所有生灭无常，对必须依傍其他生物的生死而存活的生命体的一份温柔慈爱。人生的每段旅程都需要这份大悲心，不论你是佛教徒、印度教徒、犹太教徒还是基督教徒。在这趟恩典与救赎之旅中，最重要的课题正是人类的苦难。有位修女回忆道： 

　　在复活节的前一个月，我们一如往常进行各项预备工作，加强节日前夕的祈祷和念经活动。当时是春天，我决心要放手一搏，以前所未有的信心完全臣服，把自己满满地摆在上帝面前。我花了许多时间思索耶稣基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大奥秘。复活节结束后，我们经历了耶稣复活那种普天同庆的喜悦，整个团体也因庆典而变得非常活泼有生气。 

　　大约一周后的某个晚上，我在房间里望着现代版的耶稣殉难图，这是我们在墙上仅有的圣像。突然我感到涌起一股悲伤和痛苦。我身体开始痛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犹如在垂死中挣扎，那份感觉是如此真实，让我整个人无法自拔，我开始为在十字架上殉难的基督，为他所承受的苦难和死亡而悲泣。然后我又变成了圣母玛丽亚，她忧伤地抱着满身钉痕，为人类舍身的儿子，但她心里明白这十字架的殉难尚未结束。我是众生的母亲。我是在战争中、在意外事故中失去至爱孩子的母亲，是因疾病失去孩子，因饥荒无法喂养孩子的忧伤母亲。我是置身亚美尼亚地震，眼见孩子埋身瓦砾堆却束手无策的母亲。我是那些被送上战场的年轻士兵的母亲，他们任凭自己的生命浪费在无意义的战争中。我是正被送往屠宰场的无助牛群和猪只，我是现代的军官和罗马的士兵，我是那仰赖社会福利津贴过活的单亲母亲和贫民区中贪得无厌的房东，是受害者也是犯罪者，是终须面对一死，在痛苦中备受煎熬的众生。我眼前浮现一幕幕世界的痛苦——如许沉重的痛苦，根本无法承受。 

　　忽然，耶稣就躺在我怀里，我们一起紧拥着这世界的苦难。我了悟到心怀悲悯地拥抱这些苦难是神圣的举动。我的心被撞击开来，而让我心门敞开的动力变成了神圣的痛苦。我想这正是神让我们内心涌出哀伤的目的，为的就是使所有人类灵犀相通。人世间充满悲悯。在无尽悲悯中又生悲悯。

一切伤害都能得到疗愈
有时候我们是在独处的孤寂中才学到悲悯；有时单凭一己之力无法办到，需要他人来见证我们的忧伤，去碰触那个封藏在内心深处的悲悯。 

　　睿智导师赐给学生的礼物，就是他能够适时举起慈悲之镜，好让我们回想起要如何敞开心灵之门。有位禅学大师回忆他早期的学禅经验： 

　　我非常努力地尝试，在修行过程中面对汹涌澎湃的悲伤与痛苦。情感逼近临界点——差点就要放弃。然后我跑去见师父，她看清楚我内心的挣扎，所以她也立即改变形象，不再是以要求严厉的空行母面貌示现。她摇身一变而为慈悲女神。“很好，很好。”我觉得她已经进入我内心，以她的慈悲心和温柔的声音，碰触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祖母级的佛教圣徒DipamaBarua，不论在加尔各答，还是到此地拜访，都是以这个方式来教导学生。学生会将禅修时所碰到的问题来请教她，而她也耐心地回答，然后还供应茶水和食物给大家。她殷殷垂询学生的健康和家庭状况。每当有学生解释他父母对他到印度来习禅多么生气时，她就从坐垫下拿出一些钱，说，“去为你母亲买一份印度土产做礼物吧。”当学生内心有极大冲突或因世界的悲苦而带着破碎的心来见她时，她会激励他们在修行上精进不懈。“你们要见树也见林。”她说，然后就祝福并且拥抱他们，在他们耳边不断复诵慈爱言语，轻柔拍抚他们全身，直到他们的身心都柔软安适，仿佛置身母爱的怀抱中。 

　　这就是借由悲伤之门通往自由的途径。在这条路上我们发现丰富的悲悯和慈悲之心，能接受生命的真相和自己轮回的命运以及生命里的愤怒和真善，我们因心量宽广而自然接受了一切的本然面目。 

　　我们须接受禅学大师JohnTarrant所说的向“流泪之路”敞开心门，才会生大智慧。他在《黑暗之光》（TheLightinsidetheDark）一书中，引用一位资深修行者的故事。这人被生命中突如其来的横逆击倒，终日哀伤，但是有一天她的悲泣开始转化。 

　　有关我父亲的种种记忆此刻如潮水涌至。自幼我没有父亲，辗转于不同的寄养家庭，饱受漠视和遗弃的痛苦委屈。我以为自己早就接纳这一切了，但突然间，这个沉重又私密的尘封记忆却紧攫住我。我完全无招架之力，整个人如身心溃堤般一直大哭。当时我眼中所见都化为一片泪之汪洋。接连数日以泪水洁净自我，并不断凝视这片泪海后，我的心境开始蜕变，那滑落脸庞的泪珠也逐渐不涉及个人的情感和理由——这些泪水是来自于对生命的深刻领悟。我整个人被一股温柔力量所攫获，尤其是对于那些藏身于角落，受到漠视和遗弃的东西，内心有着极深的悲悯——这是黎明时分的天空出现一抹特别的蓝光，还有鸮鸟、猫头鹰吃完老鼠后所吐出的骸骨残屑。后来我所流下的泪水是觉悟后的澄明泪水。我们的心灵被引领到那片广大的世界中。 

　　让自己的心灵全然放松，沉浸在最深层的静止状态，把内心所有的冲突和渴求都释放掉，将自己带入那份永恒的认知之中。有位老师这么说： 

　　当我的心灵超越自我时，我可以感受到原先“个人的痛苦”已经被转化为同体大悲的胸怀，那是对这世界苦难的悲悯。我看清楚这宇宙是如何运行，而我们这个星球是陷于如何的水深火热之中，然而这一切伤害都能得到疗愈，这世界并未受到任何影响或干扰。它仍然安定于那一大片广阔浩瀚的宁静中。 

　　进入哀伤之门，我们的心灵就会从幻影和贪婪中释放，不再与万物分隔，了悟到我们其实应该拥抱生命。我们既能安住于佛陀（或耶稣）的伟大胸怀中，也能安憩于那全知者的心中。

第六部分：空与万有——空性之门
身为空，你就是万有
你们活在事物表象和幻影之中。唯有实相存在，但你们却不知道这个事实。当你们了悟时，就明白自己是空。 

　　而身为空，你就是万有。这便是一切真理。 

　　我们生命中的喜悦与悲伤是由何处生起?当宇宙创生的起源被人格化之后，我们就给它各种名字，像阿拉（Allah）、大梵天（Brahma）或是神。 

　　那个神圣之源也能够在人格化之外的氛围中体验到。神秘主义者和禅修者之所以能描述这份起源，是因为他们体悟到大宇宙万有正是出于神圣的大虚空。犹太神秘主义者形容那片大虚空是： 

　　神在虚空混沌中创造了世界，它只存在于神的心中。我们如要明白自己的归属，必须再度变成空，然后那些神圣的力量才能够穿透我们，提示我们所做的一切。 

　　到底变成空无一物是什么意思?了解虚空或无我是令人困惑的，因为它难以形容，就像水确实存在虽然非常明显，但却难以描述什么是无。同理，当我们体会真理时，它会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向我们展现宁静和喜悦的世界。文艺复兴时期的基督教神秘主教AngelusSilesius解释体会真理的情形： 

　　神的爱和喜悦是无所不在的， 

　　除非你跳脱其外，否则无法造访这片神秘境地。 

　　当纳其给达接过死神递给他的那面镜子时，死神是在教导他发现自己生命的来源。禅修者在自我探索到一定深度时，就能体悟空性。这个空性有两种面向：自我的空性和虚空的空性。 

　　自我的空性最先表现在我们了解自己无法控制不变的自我。走上灵修之路，进行内心探索的禅修或祈祷冥想时，思绪就如流水，变化不定，情感和心境也时刻起伏，就像湖面上荡漾不停的涟漪，顷刻之间光影幻化。这些情感和思绪的流动其实自有其生命。我们在其中瞥见自己童年期和成年期的全貌，我们的注意力不得不深受其吸引，但它们随即又消失无踪。通常我们认为自己就是这些思绪、意念、情感以及身体各种感官觉受的总和，但其实它们都不是真实存在。 

　　既然这些思绪、意念、情感或身体都变动不羁，那又怎能说它们代表自己呢?或许我们要做的是先退开一步，仔细省察那些明白这一道理的人以及他们领悟的境界有多么宽阔。 

　　在禅修过程里，我们可以把自己的心神和各种觉受综合成“我的体验”，转化成更沉潜、更轻安（不具占有性的）的省察。这种寂然的省察，使我们得以瞥见空性的初貌——称之为无我或无自我感——我们这才发现坚实又独立的生命体，不过是自己心念的幻化。艾伦·沃茨在《天书：论认识自己之禁忌》（TheBook：OntheTabooAgainstKnowingWhoYouAre）中称，这层认识是我们守得最紧的秘密。

我什么都不是！你是谁？
在20世纪60年代，有位西方人士初见他的上师耶喜喇嘛（LamaYeshe）。他是有名的导演和电视制作人，如今他已成为喇嘛二十多年了。当他和耶喜喇嘛初识时，耶喜发现这位和自己有宿缘的学生是拍电影的人。“哦，你拍电影，制作电视节目呀?我（是）好演员。我（是）最好的演员呢!”耶喜喇嘛大笑，“我什么角色都能演，你明白吧，因为我整个人放空了。我是一片空无。”语毕，他又大笑起来。 

　　女诗人埃米莉·狄更生（EmilyDickinson）也指出我们直觉的本能认得出这份真理! 

　　我什么都不是!你是谁? 

　　而你也什么都不是。 

　　这些有关非我的神秘叙述，到底是什么意思?某位禅修者视这份空性的体悟是启动灵修生命的契机。她在印度各地遍访名师与高僧，多年后，从亚洲游历回来，她仍然维持数日禅修的习惯。 

　　有一次我到山上去。那天醒得很早，外面仍一片漆黑。我日复一日安静地坐着，然后发生了一桩最美妙也最令人惊异的经验。我消失了。我所认知的一切身份都消失无踪。刚开始我无法描述这份感受，无以名之，连涅槃都无法解释完整，因为它无始终亦无名姓。这真是至乐（bliss）的体验。我知道自己的身心不再属于个人，它跟这世界融为一体。 

　　在自我的空性里面，世界变得透明，澄澈且单纯。我们视自我为分离的个体是不确实的。俗见所认定的自我消失了，它遁入一片寂静、安详，遁入生命的纯粹体验之中，不会有人独占那份喜悦的经验。当我们认出自我的空性之后，就会接着理解空性的第二个面向，即世间所有现象的空性。《相应部》（SamuttaNikaya）这部佛典是这么解释空性的： 

　　假若有个人看得见恒河上面浮沉的浪花，在仔细检视之后，他会发现每个泡沫都是那么的空虚、幻化及脆弱。若我们也是以同样的方式仔细观察六识的运作（眼、耳、鼻、舌、身、意），那么从所有这些感官经验中，我们会发现到，它们其实是虚空且无我的。 

　　自我的空性，引领我们体验虚空的本身，这是万物所由生，充满动能和生机的空性。在佛教传统里，对于空性的觉悟正是通往涅槃的大门。而心灵的解脱，则被形容为未出现、未被创造和受限制的混沌状态。 

　　这份迈向涅槃之门的领悟，长期以来都借着神秘主义者向世人预示。我们有许多方式进入这个境界。其中三种最常见的途径是禅修，遇见大觉者以及与天地之静寂深层融合——我们整个人因此变得澄澈透明。

借由禅修而悟道
以下是某位老师长期进行内观禅修的领悟。 

　　在经过数月的密集禅修之后，如今我每天只需要三到四个小时的睡眠。我全心全意遵从的教示，就是对当下保持完全的清醒，并且不能有所作为。我内心的思绪和情感来来去去。先是会接连好几天感受到强烈的孤独感，满怀悲伤且泪流不停，然后就会出现狂喜的时刻。有时我自觉垂垂待毙，身体已分崩离析。我处于充满死亡与毁灭的世界。之后，一切全都远去了。我感觉自己在静坐这段时间内像是在宇宙间飘浮，置身于光亮与狂喜的波浪慰抚中。我的身体像辽阔无边际的天空般展开，跟天地融合在一起。 

　　当我进入极深的禅定时，这些狂喜的至乐体验来得更加迅猛。如今的我仿佛能够辨识出每个变动的思绪。人类的每个思维都能创造出一种理念、记忆或想象所建构的世界，但当我们一察觉到它存在，它就消失无踪。当心灵进入更深沉的静寂时，我体察到心念在孕育之初尚未成形的细微。我的感官敏锐极了，每种感受和情感的起伏，每份细微的念头都被察觉并释放掉，或是自由地飘浮，犹如夏夜里点点的萤火虫。我不断禅修和修行，仿佛悠游于海底，因此沉浸在宁静又明澈的世界里。 

　　某天，我在最燠热的午后躺下冥想。我自在地闭上眼睛，而这个姿势带给我全新的觉受。所有浮现的念头都像气泡般生起又消失。我让自己完全放空，融入这个境界，这时候念头涌来得更急速，整个宇宙快速地翻搅，瞬间变成一大片光的晃动，像是萤火虫在面前飞舞。我内心生起片刻的恐惧，但随即消失。我的心灵完全敞开，归于全面静寂，又超越于静寂之外。这里面无我，没有经验，空无，一切都无以名之，存乎一心。这世界安憩于一片宁静海之中，世间万象均在其中生灭不息。我明白意识的本质是如此的辽阔宁静。而我以及世间万物都是心识的化现。在这如如不动的世界之外，万物流转于出生、变化和死亡间，这些就是根本不存在的幻相。当然，一切过往齐涌心头，它们却更加澄澈，透明，带着喜悦的光芒。 

　　进入无我的最初时刻也可依循较单纯的途径。另一位老师谈到他初识空性的情景： 

　　当时我在寺庙附近的花园里做经行（walkingmeditation）。我还清楚记得事情发生的地点。我提起脚又放下，一步一步缓慢地踩在地上，全心感受行进间身心配合的愉悦感。我内心很清楚这一切经验并未发生，这世间根本就无我！于是这念头又出现了，“这是个空性的过程”，而这念头也一样虚妄不实。 

　　有位禅学老师对空性的体悟发生表现的相当沉静。她称此过程为“温柔的毅力”。她解释道，“我不是那种圣战士型的勇猛学生。” 

　　我坐在那儿参公案，跟其他人一起禅修打坐。事实上我整个人非常放松，而且不断复诵Mu；它自有其生命的律动。然后我完全消失了。我打坐和呼吸，耳中只听见Mu的声音，四周环绕着Mu，而且我本身就是Mu。于是我进去参见师父，我微笑后不禁开怀大笑。这才是我一向以来的真实面目呀。 

　　据说当我们离开禅坐时，内心要保持精勤禅修的精神。有位老师在印度长期禅修，他的开悟是因为在后院照料裹在破布中的病狗。 

　　当地人把弃养的狗丢到寺庙里，而这里也有一些被丢弃的小狗，其中一只病得很严重。我花了好几天照料一只只低吠呜咽的小狗。我为这悲惨情景伤痛不已。寺庙里有许多狗在来来去去。但那天我发现，无论我们外在肉体如何变化，生命背后潜藏的真理是不变的。我继续跟那些小狗为伍进行禅修，狗们在我身边吃喝拉撒，然后又回到小窝。 

　　我的心识变得非常凝定。思绪和心念在瞬间生起又幻灭。我只是随它们自来自去，不去探究。然后内心又生起更深刻的舍离，仿佛引爆胸中所有意念，幻化成一片空无、混沌。突然间一切都无我，于我何有哉！一切都显得愚蠢又荒谬，只留下脸上，一抹六尺宽的巨大笑容。 

　　在这一大片虚空中生起无尽喜悦，那是条辽阔无边的河流，是一场空性之舞蹈，生命轻安自在，云淡风轻。自我不再是烦恼，甚至连病狗都不再是问题了。

空性的境界
对空性的体悟是具有感染性的，在人际之间彼此影响。每当悲伤或愤怒的人进入一个房间，我们也会被他的情绪感染。这情况并不令人惊讶。 

　　而当一个老师在学生面前整个放空、开放和觉察，那他会产生强大的影响力，尤其当对方的心智已臻成熟。有许多灵修传统故事描述学生借由和上师印心而获致灵性上的开悟。有位教授胜王瑜伽（rajayoga）的老师在听课时，体验到关键性的启悟，这启悟进而引领他到印度进行了十年的灵修。 

　　那是某一个春天，我在欧加谷的克里希那穆提社区中聆听他讲课。他坐在一张木椅上，外表高瘦，极有威严。现场有千名左右的学生坐在大桦树下的草地上。他谈到真正的全神贯注。“你们真的在倾听吗?”他问道，“不是用受限制的观念或思维，而是以超越心灵的全然寂静来倾听?”就在那瞬间，我整个人进入巨大的宁静中。那些小树枝仿佛置身于星云中央。我的心识完全停止作用，开始无限扩张起来。 

　　那些话语由树林流泻而出，当时的我欲仙欲死，整个人浑然忘我的，内在既活泼又似寂灭。我眼前充满着大光明，那是属于无始无终的永恒，而永恒只是辽阔无尽的大虚空。克里希那穆提的话语飘逝在我耳边犹如梦境。我内心清楚此刻不能执着于他的教示。这份大喜悦仿佛有无边感染力，我生而有幸能体验这种至乐境界，感受其中的瑰丽庄严。 

　　在禅学中机锋这个字，是指少数关键字眼，如克里希那穆提所提到的“超越心灵的寂静”，这份大寂静能让我们的心灵在片刻间回归本性。这类开悟故事在以往禅宗数以百计的参话头故事中，都能够窥其堂奥。其中有个例子是大禅师慧能被问及到底是幡在晃动，还是风在动。慧能回答道，“都不是。一切只是心在动而已。” 

　　这类问题借着开悟明师以公案棒喝的方式，来引导学生由特定的情境提升到一种永恒的觉知之中。我们会因此想起自己未受污染的本性，那个能够包容世间万物又不受限制、广阔无边的心。有位佛教老师回忆自己在印度山间的一段时光： 

　　好几年来我不断虔敬灵修，致力于禅修。有天晚上，老师召集大家一起诵经、祈祷和上课。我坐在第一排，全神贯注。上课进行到半途时，我听见老师说，“你的脸就像一张面具。”这句话听起来犹如晴天霹雳：整个世界顷刻分崩离析，我原本熟知的一切事物也在这瞬间瓦解。我来亚洲之前，曾做过不下百次的朝圣之旅，但对照这次的心灵震撼都相形失色。这是六根和六识之外的全然崭新领域。它的冲击力之强劲，完全超越我认知和感官的范围，还有自我所建构出的统合感。那是个超越欢愉和痛苦、狂喜和喜悦的境界。我为这份纯粹的美善哭泣了好久。这事情发生于二十六年前。人生最重要的正是那个无生实相。它是照亮一切的火炬。自性光明就是一切，而它正存在于此时此刻的当下。 

　　正是因缘的聚合，才让心灵获得开悟的契机。当学生的人必须敞开心胸，具备求道的热诚。在我们踏上灵修或自我净化之旅以前，通常会经历一段极重要的酝酿期。上述故事里的修行者，多年来受到严格的金刚乘和内观禅的闭关训练。在上师的四周笼罩着尊崇和敬畏的光环，而上师的意识无所不在——上师能够散播感染力，让人们直接感受到爱、自由和空性。 

　　有位禅修老师二十年来依止数种佛教宗派，不断精进修行，“但仍感到生命怅然若失”。 

　　当时我正在亚洲进行朝圣之旅。在我收到的信件中，有一封是通过信的一位师父寄来的美丽邀请函。他曾对我描述佛陀拈花大迦叶尊者微笑，禅从此诞生的传说。后来这次朝圣的邀约，却让我和朋友在印度落脚。我们去拜访某位鲜为人知的上师，他是位祖父级的人物，带领着一小群学生，隐居在小巷间的起居室里面。 

　　那儿的环境非常嘈杂，使我深受其苦。在那里待了数日之后，我心想，“我在此也一无所获。”他看起来似乎对于男同学更为关注。于是我就想，“哦，这又是一场专属男性的灵修之旅；他并不了解女人。”人们每天都来此向他顶礼，而我想，“谁需要行礼?我才不来这套。我可是从美国远道而来的女性主义者呢。” 

　　他要我们自问“自己是谁”这个问题，并嘱咐不要忙着跟心中生起的疑问奋战，要顺随念头的生灭。“不要去分辨求道者和悟道者。”他说。然后，在某日午后，他走近我，直视我的双眼，他不让我的视线离开。我觉得自己就像被逼到墙角的动物，感到将有大事发生了，心中生起巨大的恐惧。 

　　我好像故意不让自己碰触这个问题，今天却被当场逮个正着，而且无法脱身。我再也无法逃避这问题了。 

　　他对我说了些话，他说的内容无关紧要。我当时只见到一片光明以及巨大无边的空无。而我的心识早已神游太虚，寂然不动又遍在四方。随后我整个人大笑又大哭。发生在我生命中的每件事，每种挣扎和恐惧，在此刻都豁然开朗，一切存在自有其意义。如今这一切烦恼冲突都结束了。我既是一切又不属于任何身份，我是全然自由的。这就是一切的解答了。经历了这次奇妙悟境之后，我恨不得能时刻俯伏在他跟前，对他充满感激。我愿意奉献任何东西给他，但是他当然无所求。我在跟学生们上课时发现：人们总以为这世间有某些事必须去做，某些东西非要得到才行，其实，除了你当下在做的事情之外，根本没有其他该做的事情。正是这份精勤的实践，让我们最后到达无为的境地。 

　　我将这份自由的喜悦，轻易带给众生分享，怀抱着天真的看法。你根本不需要大老远跑到印度去寻道。你只须怀抱着非常虔诚的动机。不论你身在何处，若是你真心追求自由解脱，仁慈的宇宙自会回应你内心的祈求。这是必然的法则。上天一定会指示你寻求真理的明路。

在孤寂中悟道
我们对于空无的领悟也能孕育于孤寂的心中。《马可福音》说：“隔天清晨耶稣即起身，他独自进入旷野，然后开始全心全意地祷告。” 

　　受人尊崇的印度巫师唐荷西·瑞欧斯，在一百零六岁时造访美国： 

　　在八十年的修道过程中，我吃足了苦头。有许多次我单独前往山区。但这是必要的。因为能够教导众神之道的人不是我。这类真理你只能靠自己苦修得来，唯有在孤寂中才能悟道。 

　　深潜到孤寂之中，不见得就是陷入沉默。孤寂在刚开始时可能以喧嚣的面貌出现，我们的身心中不断有批判，也就是创巴仁波切所谓的“潜意识的噪音”，而禅修正好帮助我们寻得真正的静寂。静寂又可以分成许多不同层次。起初只是噪音的消失，获得了外在的平静。然后身体寂然不动。渐渐的才出现心灵的宁静。然后我们发现求得这份寂静的目的是要见证万事万物。然后在祈祷和冥思中还有二十多种不同的静默层次，而深入到超越心理层面的那种无以名之的静默，才是孕育万物的那份静默。进入静默是一种旅程，自己渐次进入更深远的禅定境界，直到我们与大虚空融合为止。 

　　受人尊崇的当代基督教神秘主义者贝尔纳黛特·罗伯茨，曾经当过十年修女，之后她又还俗，成为四个孩子的母亲。她在《无我之体验》（TheExperienceofNoSelf）这本书中，提到自己守静默戒律的心路历程。刚开始时她内心的恐惧阵阵发作，到最后整个人浸润在静默中，直到内心极细微的思绪不断涌现，才将她带离沉默的拥抱。然而某天，当她独自坐在大教堂里，愕然发现静默能带领人进入何等深邃的境界。这些经验是一连串过程里最初始的部分，并把她领进空无和舍离的境界，直到她的生命本身与完整的大我联结在一起。以下是她对此开悟过程的叙述： 

　　一片巨大的静默再度涌来……但这次并没有伴随着动作。我离开大教堂时，整个人轻飘飘的，像在风中翻飞的羽毛……置身外界令我感到难以适应，因为我不断陷入那种大静寂之中。但随着日子过去，我又能如往昔般生活时，我注意到生命失去了某样东西，但又说不出来……我对圣约翰的文章很难解释，翻遍图书馆也找不到合理的阐释。直到那天回家，我沿路走着，眼前是大片河谷和山丘的全景，这时我才开始向内省视自我。我所见到的内在光景令我停下脚步。我那不再是平日习以为常的自我中心，只见到一片虚空和混沌；乍见此景的瞬间，内心涌起一阵平静的喜悦。我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什么了——就是我的自我。 

　　在生理上我感到如释重负；那感觉真是自在。我俯视双脚以确定自己不是踏在云端。之后我思索圣约翰的体验——“如今不是我自己，基督已住在我心里”——因此我虽然内在虚空混沌，却没有人占据我的位置。我坚信基督就是喜悦、虚空的化身。 

　　他正是这份遗留给人类的体验的极致表现。接下来的好几天，我怀抱着这份至乐行走于世间……如今再也没有我的，一切都只是它的。 

　　另一位老师则是在刚踏上灵修之路时，就意外体悟了空性。在那次悟道的经验之后，他又花了三十年时间接受佛教的禅修，以了解并整合他当初的体验。 

　　事情发生于我灵修生命开始之际。我已参加过几次禅修课程，耗费了许多光阴于思索和怀疑，如今我只是在沉寂中静静躺着休息。我的意识在最澄澈、开放的状态。它生气勃勃，充满了能量，但却又寂然不动。我从不了解自己可以在灵台清明与身心之间保持如此美妙的平衡。我拿起一本老旧的佛教典籍，读了一些经句。 

　　过去我所理解的整个世界随之豁然开朗。我说不清生命中还存留些什么，因为这其中已经没有自我的存在。而在自我感存在之前，那个东西本来就在这儿了。我当下了然于心：这世界原本就无我，而任何的我只是一种幻象。我们的存在就像梦或一场心识幻化的游戏，它是虚幻不实的。后来我才渐渐回到了现实，但此时我的许多感官觉受都已经完全改变。我不知道今后自己应该如何生活。后来的几个星期里，我整个心灵处于轻盈、受到震撼的梦幻状态，这时我只能靠着四处游走缓和心理的冲击。 

　　不论我们内心是处于孤寂，还是因神圣的事物而笼罩于激越的光晕中，抑或是进入甚深禅定或隐修于山林之间，空性之门都可能向我们显现。只要我们留心倾听这份神秘的召唤，那么，心灵就能完全敞开，直接面对这个孕育世间万物的空性经验。 

　　道家称此为圣闻，意即这并非能凭借智性理解，让自己所有的感官都敞开和放空，以心灵来倾听，才能够了悟空性之精髓。唯有到达这个境界，我们才能借助身体所有机能的空性，以全身感官的五蕴和六识来倾听并且了解世界的本来面目，而这些真理绝不可能单靠用耳朵或心灵去倾听就能获得。 

　　科学家牛顿（IsaacNewton）对这道理有深刻认识。他写道： 

　　我只是个在海边玩沙的小孩子，眼前所见是那辽阔无限的真理海洋，正等我去发掘其真相。 

　　对于那穿越空性之门的孩子来说，他虽见到那片广大的未知世界，内心却并不感到惊惧，因为那正是他喜悦的泉源。

第七部分：你到底是谁？漫游者吗？
身体的疆界
有一天，我涤尽内心所有思虑，放弃所有欲求，厌弃所使用的语言文字，让自己安住于沉寂之中。我感到些许的怪异——仿佛自己被带进某种东西里面，正在碰触某种未知的力量……呀!我进入了。 

　　我再也感受不到身体的疆界。当然我仍有皮肤的触感，但却觉得自己站在宇宙的中心。 

　　我开口说话，但话语已失去了意义。我看见人们向我走来，但他们竟都是同一个人。全都是我自己!我从未认识这个世界。我一直相信自己是被创造出来的，如今我必须改变这个看法了：事实上，我从未被创造；我就是宇宙；这世间并没有任何个体之存在。 

　　去超越原本狭隘的小我，敞开自己融入实相中，这就是我们从事灵修的目的。正如同我们借由同担苦难或广阔的空性来进入实相一样，我们也能借着穿越永恒之门进入真理之国度，并发现何谓“醒觉成为受钟爱者”。穿越永恒之门，我们才醒悟何谓内在辽阔的真理之洋。我们以另一种方式明白我们泅流其中而并未与众生分离。 

　　这扇门让我们瞥见了神圣联结的奥秘。每个文化传承都自有其仪式和呼唤的声音，好让人们认识这份真理。当我们聆听亨德尔或莫扎特的弥撒曲时，就能感受到这个内在律动，或是当我进入古老大教堂，看着阳光穿透瑰丽的彩色玻璃窗那令人心醉神迷的瞬间。它存在于印度教聚会所的祭天神舞中，土耳其的伊斯兰教托钵僧旋舞的律动里面，在人们长夜诵念的圣名声中回荡。它存在于北美原住民的日神之舞中。当圣灵出现时，我们所能做的唯有满怀感恩地俯伏敬拜。正如某位美洲行者（swami）所形容的： 

　　我的内在充满着祝福的能量，它直接从我的头顶浇灌而下，而我的心中则满怀着对众生和万物的爱。我不断敬谢天地，并且满心感恩地一再说道，“皇天后土实为明鉴。” 

　　最深刻的冥想、仪式、祈祷以及神圣的艺术性行为，都能重新开启我们的眼睛与心灵以通向永恒。11世纪的神学家西蒙（Symeon）曾在诗中表达开悟时的欢悦之情： 
    我们在基督的身体中醒来…… 

　　我舞动自己的手，而我的手神奇地变成基督…… 

　　我移动自己的脚，他立刻如闪电般显现。 

　　因为我们若是诚心地爱着上主， 

　　就会在基督的身体里面醒来， 

　　纯生又混沌未明，它是如此可爱且光芒四射…… 

　　我们醒来之际已成为受钟爱者， 

　　即使我们的身体是最末端的部分……
西藏
许多世代以来，人们一直借由神入仪式来唤醒心灵与永恒融合为一体。有位西方教师谈起他初访西藏，接触到某种古老的合体仪式时的情形： 

　　我们初访西藏时，从加德满都搭乘一辆旧巴士，沿途花费十四个小时。我们沿着崎岖的峡谷前进，车子开进更高耸的群山之间。接下来的旅途愈加艰辛和危险。当我们横越西藏高原时，只见整片高原上布满小花和闪亮的岩石。天空变得巨大又幽暗，它比地面还宽广，仿佛在这片荒山之间，天地完全翻转过来。 

　　在长途舟车劳顿之后，我们来到一座山边的寺庙，那就是著名的哲蚌寺。当时从西藏各地涌进许多朝圣者前来参加一场庆典。接连数日，寺院的中庭点满了犛油灯，喇嘛低沉的诵经声不绝于耳。在最后一晚约凌晨四点钟左右，大家都蜂拥到寺外，争先恐后地爬上某座特别的小山丘去等候日出。每个人在刺骨寒风中瑟缩于衣袍内，口中却不断念着神圣祈祷文和真言。寺院的铜制号角非常巨大，必须由三人抬着。它的音色深长悠远，旋律回荡在整个山谷中，其间又夹杂着铿锵的铙钹声。 

　　当天色渐亮时，只见一幅巨佛画像在我们对面的寺庙巨墙上缓缓展开。它约有一英亩见方。恰巧在刚破晓时，那幅巨佛画像才完全垂落于地面。此刻号角声又响起来。 

　　然后只见第一道美丽的阳光照在这幅画上。巨大的佛像在朝阳下，灿烂辉煌，此时我的身体也沐浴在从后面照射过来的金阳中。这些时间点的拿捏都经过特殊的安排，所以观众会感觉这阳光似乎是从金光灿烂的大佛那儿照射过来的。而我自觉被佛陀那颗愿心温暖，顷刻间全然转化。我明白佛陀已进驻我的内心。 

　　一场朝圣之旅能够激发我们的觉悟。旅行本身并非重点，真正的目标是，不论我们身在何处，都要去发掘这份经验。威尔逊·范·杜森（WilsonVanDusen）在《回归本源》（ReturningtotheSource）一书中解释说，他这个西方神秘主义者的处境，仿佛是一个人曾无数次体验到神圣的感动滋味，犹如夏天的落日余晖，犹如儿童眼中的黑瞳，犹如苹果的甘甜丰美。 

　　在这世界上身为一个神秘主义者，某种层面上来说是件悲哀的事。神秘主义者往往能长期经历与神同在，但却无法确定这些体验。有一回，我在教堂演讲。散会后，有位老妇人等众人离去后向我走来。我看得出来她将不久于人世了。她态度非常谨慎，对我详述她所做的某个梦，在梦里有颗奇异的金色太阳靠近她，她问我这是否为神的示现。起初我想到的也是制式化的回答，“我们必须深入梦境，才能明了那真正的含义。”但我随即被某种更宏观的强烈情绪所震慑。眼前这位老妇人快过世了，对她来说此生能够见上帝一次就于愿足矣。于是我说，“没错，这是上帝。”之后我们都热泪盈眶。这是多么悲哀呀。她是个在灵性上热烈追求的人，一生都依上帝的旨意而行，然而她却渴切地问自己是否曾真正见过上帝。对我来说她正代表大多数人内在灵性生命的光景。她虽然已经安稳地走在信仰的道路上，却无法清楚地辨识征兆。 

　　每个文化传承都自有它的神秘主义，而每种秉持正念与热诚的修行方式，都能带给我们永恒的启示。有位犹太律法师描述在某个夏天的避静中他是如何获致这份奥秘的讯息的： 

　　在祈祷会和隐修的那星期，突然降临了全然开启我内在世界的神秘经验。那是个宁静的清晨，当时我正坐着祷告。我身披一件祈祷长袍，把传统的祈祷盒放置于前额和双臂，闭上眼睛。当我静静坐着祷告时，突然开始有强大的透明光线围绕着我，那强光仿佛照耀着全世界。它穿透了祈祷文卷轴，祈祷盒，直接在身体上留下了印记。这份大光明穿透三个祈祷盒，它从各个方向将伟大的祈祷文铭印到我的细胞上，我生命的本质里面。这篇伟大的祷文是：“听呀，以色列百姓，上帝就是那唯一真神。”这表示在万事万物中“唯有神的存在”。就在那瞬间，我了悟到为何神秘主义传统是如此讲究流传的祈祷文本的完美性，其中任何字母都不能破坏或损害。与其说是我在念祈祷文，倒不如说我整个身心都安住其中。祈祷文的精神实现的经验真是美妙无比。我因此明白自己的生命和躯体都是一篇祈祷文。 

　　从那个时候起，我会诵读诗篇和祈祷文，从大卫所作的赞美诗到犹太教经典《塔木德》，这些经文的意义也随之豁然开朗。古代那些伟大贤哲的智慧，就借着这种意识的转化，向我们清晰地诉说真理。

山间修行的故事
有则故事是关于在山间修行的道家隐士的，幽默地传达了我们的永恒与神圣合而为一的讯息。官员代表决定要去拜访这位隐士并请教他的看法。他们在未知会对方的情况下突然造访，发现隐士竟一丝不挂，都感到困窘万分。“你在茅屋里静坐为什么连条裤子都没穿?”他们质问道。“这天地就是我的家，”隐士回答，“而这个小房间就是我的裤子。我倒是想知道，你们这些人跑到我裤子里干什么?” 

　　这是我们直觉上都已明白的真理。在艾丽斯·沃克（AliceWalker）小说中一个角色是这样的： 

　　某天我静静坐着，自觉像个没有母亲的小孩，而我也的确是个孤儿。突然间心中生起个念头：我是万物的一部分，我跟它们是密不可分的。我明白如果自己砍伐一棵树，我的手臂也会疼痛流血。我又哭又笑，在屋子里团团转。我明白开悟的滋味是什么了。事实上，当它发生时，你不可能无所觉察。 

　　这世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知道自己所呼吸的空气是与森林里的橡树或冷杉共享的，我们所饮用的水是空中浮云凝结成雨水落到地面，最后才进入我们身体的。我们所拥有的事物和构成自己的一切，都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礼物。我们的身体与心灵不能分离。因为瞥见了永恒实相从而唤醒我们本自具足的大悲心和正义感，我们学会如何善待其他生命。唤醒内心永恒的觉知，让我们发现自己原来就是与山川草木同为一体。 

　　这种完全觉醒的经验称之为见性——初识开悟的滋味。我们每个人都可能体验到证悟，这经验能让我们忆起自己的真实身份，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只是学会放下。某位欧洲禅学大师的开悟经验发生于三十七岁。他之所以踏上灵修之路，部分原因是他想逃离家庭的痛苦和混乱，另一个原因是他想让自己融进更辽阔的实相之中，他明白这是可能的。他所受的灵修训练并不局限于传统的禅修，而是包括梦的解析（dreamwork）、心灵疗愈和咨商治疗，这些都有助于他解开内心的纠结，释放过去所累积的悲伤和防御性情绪。在这段寻求治疗的时间里，他仍继续打坐。 

　　我的首次开悟经验发生于一次禅七，这时我已经历了九年的心理治疗和密集的禅修。然而，仿佛一切已准备妥当，心灵开始净化——我已成熟了。某天夜里我梦见一座圣山，在山脚下有古代圣哲的神龛。我知道只有极少数人能窥见此殊胜情景。在梦里面，我边爬山边舔着一个巨大的冰淇淋甜筒，全世界的小孩都从那山顶溜下。孩子们都高兴地争先恐后地来到这个世间。我手握着冰淇淋甜筒，还不停咯咯笑。 

　　梦里的人唯有欢笑、纯真——这跟我实际生活中的童年真是有天壤之别。这情景仿佛开启了我内在的某些契机。 

　　做了这个梦之后不久，我就去参加春季禅修营。我记得当时曾感受到一种深沉、纯净的冥思体验，正欲发现自己长久以来所追寻的；但我很明白不能执迷于禅悦中，必须继续精进。然后，在进入第四天时，我内心陷入极度的混乱，而我思索着，“嗯?我弄错了。”但我决定不使用意志力来快刀斩乱麻，以求恢复心灵的光明纯净，我让自己全心全意去拥抱这些混乱。然后，我的身体、心灵和世界整个展开来。那感觉就像有一波大浪向我席卷而来。我内心充满喜悦和宁静澄澈之感。那是一种既空灵又盈满，似寒冬又如暖春的混杂感受。我自觉能了悟所有事情。 

　　这情况持续了好几天，好几个星期。我记得在禅修的某天午后，其他成员都疲累不堪全身僵硬，我内心却喜乐盈满。我们去拜见禅学大师，他总抛出难以参透的问题，而我只是会心一笑，对自己说道，“噢，我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我只是不动地坐着。体内凝聚的能量愈来愈旺盛。最后我进去见大师，他问我一则最古老的禅门公案，并以一个小手势强调语气。他这个动作让整个房间都消失了。所有东西都消失不见——风、星星以及屋外的狗，我们全都隐没到同样的大虚空里面，那里头什么都没有却又一切具足。我感到惊奇不已且大笑不停。我明白了老师的心思，我清楚这世界悠长的年纪。我的身体变得透明起来，我的律动跟天地的步调一致。 

　　这个经验之后，生命是如此欢欣，朝气蓬勃，我内在最深沉的恐惧也被冲刷一空，它们就这么消失了，我终于真正地活在人间了。外表上我微笑如昔，但这份经验还是非常特异。我并未告诉其他同修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因为我知道人家可能会感到挫折。我因而理解这世界上令人痛苦的局限性，即使是面对伟大的心胸，也得完全尊重这种与生俱来的限制。

拥抱世间的一切
在开悟之中，我们整个人的认知转移了。我们不再拘泥于自我的小天地，而是让心灵进入万物所由生的无边无际的意识里面。我们内心确信的是，我们根本就不曾与这世界分离。那感受犹如我们的心，我们一切的认知随之更加扩展，直到它能含容万物，直到我们本身与这世界合而为一。 

　　有另一位老师描述过这层道理的单纯性： 

　　在秋季精进禅修营，某一天，我正在吃饭。我的身心挣扎了好多天，费尽心力。我决心排除万难，非要悟出道理来不可——我是谁，我所致力的修行到底何意义。 

　　就在我端起饭碗的刹那间，我完全理解了：万物各适其分，它们的本来面目就是最完美的！这整个世界广阔深邃，本自具足的大圆满，我根本不需要画蛇添足，不必费尽心思让它更加完整。如今我以语言文字来表达这份道理，听来是这么平淡无奇，但在当时，冲击力非常巨大并令我惊异莫名，它当下就使我心中所有疑惑迎刃而解，使我不再面对各种法门无所适从或试图改变世界和自己。这个奇妙的开悟经验同时也让我的身体有惊异的觉受，它仿若进入另一个次元。我整个身体的存在感消失了，自我的躯壳或容器消失殆尽，这世界的底线不见了。我不受限于形体，跟这世界融合在一起，不再有分隔感。我整个生命得到大释放。随后的几个月里，我的身心产生转变，由于变化颇巨，人家都询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向万物开启心门的经验，可能发生于任何情形下，有点儿类似阿根廷的尤金·奥尼尔·埃德蒙某夜在海边的特殊体验： 

　　我躺在船首的桅杆上，下面有白浪花不停地撞击着，每根风帆鼓胀的桅杆都照着银白的月光，它们在我头顶上晃动曳航。我因夜色之绝美和海浪的律动而陶醉不已，片刻之间竟达到浑然忘我的地步——实际上我的生命也随之消融殆尽——整个人感到自由无比……我融入无尽的大海中，化身为白色风帆和飞溅的浪花，成为这至美和生命律动的一部分，成为那布满星辰的天空……归属于某种和谐的统一以及对生命本身的欢悦和礼赞。 

　　你在刹那间看清了一切，瞥见了那个大奥秘，而你自己就是那奥秘。苏菲派神秘主义者将其称之为“与至上意识合而为一”。我们所寻求的真理照亮了自我身心，这份经验恰如某位多明我会修女的体悟： 

　　从幼年起我就跟主耶稣建立一种非常亲密的关系。成为一名修女，尤其是我对祷告之事了解更多之后，我就常问：“现在主耶稣在哪儿?”我们总是向神祷告，服事主，让自己内心更加纯净以接纳他。但我明白圣灵的工作绝非仅止于此。每到夜晚，主耶稣就会来到我身边，作为抚慰心灵的重要精神力量，它甚至还进驻我的身体里面。有好多次我体验到那种精神上的狂喜，犹如陶醉的恋人，狂喜持续好几个小时，一整夜好几个小时都清醒着。那种经验真是笔墨难以形容，至今提起来我仍感到全身散发光辉，怀抱着喜悦与强烈的满足感。它令我的内心满溢着丰富的爱。我随处都能见到主耶稣——在穷苦大众、挣扎求生的人身上，在最卑微者，在我的姐妹们以及富人身上都见到他的身影。而我以满心的爱来服侍他们，深信“主耶稣化身为最穷困潦倒的人”。对某些人来说，这或许像天方夜谭，但主耶稣的确在人群当中，他在每个人、每块石头、我们的每件作为、成功和失败中彰显他自己。在花园里的杏树、桃树身上，在我送给小侄女的礼物中，在我自己的双手和双眼中，我看到了主耶稣的荣耀。在我被赋予的这个躯体的每个动作里，我感受到它的存在。在这美妙的国度中醒来，真是令人欣慰，这正是这世界神圣的存在。 

　　当我们的自我认知能够容纳世间万物时，内心会找到一种与世界共舞的宁静。生命的海洋在我们内心起伏翻涌——不论生或死，欢愉或痛苦，它都与我们息息相关，而我们的心既盈满又虚空，它的广阔深远能拥抱这世间的一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