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书收录了克里希那穆提在欧洲的系列演讲。克里希那穆提，这位备受欧美知识界推崇的心灵导师，被萧伯纳和纪伯伦认为是菩萨般的人物，他告诉我们：我们居住的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混乱，越来越险恶。而外部世界是我们内心的投影，因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对世界现在这个样子负有责任。他引领我们去实现完满的爱和美、完满的慈悲和自由，超越了痛苦、伤害、追逐、恐惧，超越了自私自利，也超越了思想和时间，同时又能让我们和谐平衡地生活在这个混乱而疯狂的世界中。 本书既探讨了生命与爱等庄重的命题，又讨论了如何面对痛苦、怎样找一份合适的工作以及如何处理人际关系等很实际的问题。

　　前言

　　当今世界，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能更多更快地得知在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全球广播的电视新闻把每一次自然灾害、每一次恐怖袭击，还有所有重要的体育赛事，都呈现在了我们眼前，而且常常是通过现场直播。

　　这些新闻报道在涉及敏感的冲突和伤亡等政治事件的时候，常常是充满偏见的。但即便如此，它们也迫使我们面对这个世界残酷的现实。领土争端混合著宗教国家冲突导致野蛮的战争；文明的衰落，不同文明都认为自己拥有普世价值；不断升级的自杀式恐怖袭击，成为迎接新千禧年令人沮丧的前奏曲。更加令人沮丧的是，过度相互依赖的经济结构、环境毁坏、水资源争端，还有气候变化问题。所有这些都需要人类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一起，注重共同利益，避免人类走向巨大的灾难。人类如果还像过去那样强调忠诚于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宗教、自己的意识形态，将会是危险的。现实情况让我们不得不忠诚于作为一个整体的人类，而不是我们所属的那部分人类。

　　克里希那穆提（J.Krishnamurti）宣讲他的教诲超过五十年时间。在整个20世纪70年代，他都在世界范围内巡回讲演。他反复告诉听众：看清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是看清我们的生活的第一步。他告诉听众，“外面发生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样的想法，将会阻碍我们从生命直接获得真知。无论我们喜欢与否，我们都是在世界这个巨大的人类舞台上活跃的演员。如果我们对世界上的暴力视而不见，如果我们把自己和他人割裂开来——有时候我们为了自己的快感而这样做——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我们应该从灵魂深处，从我们的血液里感知到，“人类坐在同一条船上”。他说，这样的错误将会不可避免地导致无休无止的冲突。

　　克里希那穆提经常使用“我就是世界”来表达他的这个观点，其他哲学家也有类似的观点。哲学家托马斯·霍布斯1写道：“深入观察自己的人将会了解所有其他人的思想，将会通晓所有其他人的热情。” 蒙田2说：“每个人身上都有整个人类。” 克里希那穆提并不仅仅满足于演说他的教诲，他还深入地探究、深入地追问，追问我们每一个人如何应对目前这个充满烦恼、动荡不安的世界。

　　接下来，他提出一个更加基本的问题：什么样的心智才能够应对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是什么阻碍我们获得这样的心智？就像是一个科学家在探索一个科学现象之前，先要检查需要使用的仪器设备一样。在本书的第一部分，克里希那穆提探索了这些障碍。他认为洞察力让我们看清了世界上所发生的事件，洞察力不仅让我们能够从政治上、经济上和宗教上正确地应对这些事件，而且能够揭示这些事件植根在我们的日常生活和人际关系中的心理源头。个人和社会的心理界限不见了。他富有诗意地把这个界限的消亡比喻成“外界和内心的潮涨潮落”。

　　那些希望寻求权威观点并且加以全盘接受的读者，可能会对他的教诲失望了。克里希那穆提不希望人类的头脑因为权威而萎缩，这样只能对世界上的政治和宗教暴政有利。在人际关系里也一样，人际关系很容易就变成一个人强势支配另一个人。克里希那穆提的教诲不是理论也不是解说，而是通过提问我们的日常经验，启发我们自己对内心的深深追问。生命是需要我们自己探索的事情。他说，生命远比任何导师可以教授的要浩瀚深邃。如果我们不自己探索，而是从别人那里了解生命，我们就是“二手货人类”。

　　很多人把克里希那穆提称为神秘主义，他们用这个词来称颂他的崇高，或者用这个词来贬低和边缘化他。但是他的教诲是非常切合时代需要的，他的教诲与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人际关系和政治问题紧密相关。几乎在每一次讲座里，他都提到形象的破坏性，形象毁掉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如果从历史上看，任何一个独裁的政治系统首先要反复强调“我们”和“他们”的概念；其次，是自动自发地遵从权威；第三，不反对施加于“他们”的伤害，把伤害的权利交给了权威当局，认为“他们”不是“我们”这样的人类；第四，不反对镇压不同意见；第五，不反对或者参加消灭“他们”。这个心理过程不只会导致政治上的暴政和对少数民族的迫害，而且可能会发动整个国家向其他国家开战。

　　对这个悲惨的心理过程，克里希那穆提是怎样说的呢？他反复地指出不存在“他们和我们”，不存在人类之间的区隔，关于这些区隔的形象都是虚幻的，它们只会带来神经病式的愚忠。他承认某些规则是社会必须的，但是他认为对政治和宗教权威的遵从——包括任何对他个人的捐助——都将从社会的意义上和心理的意义上压迫头脑，使头脑萎缩。20世纪的政治体制已经造成了人类的很多严重破坏，并且还将持续播下未来破坏的种子，克里希那穆提建议我们检视自己的内心，找到阻止这些破坏的方法。

　　神秘主义的一般定义是寻求终极真实，寻求超越理智的真理。克里希那穆提的确热切地关注这些。不过他对独裁主义的论述，表明了他的双脚是坚实地站在大地上的，可能比我们中的很多人都更加坚实地站在大地上。这些人都认为自己是完全理性的，完全不是神秘主义，并且完全屈从于盲目的信仰，盲目地追随某个领袖，这些东西正在造成世界上空前的痛苦和灾难。

　　那些第一次读到克里希那穆提的读者，可能不习惯他自由自在的讲演方式。其实这些讲演是经过认真组织的，他总是随时回答听众提出的问题，甚至是讲演正在进行中突然插进来的问题，不管这些问题是否切合他正在讲演的内容。但通常都是克里希那穆提向听众提出问题，而不是听众向他提问题。你们会看到，有时候他坚决不肯回答他自己提出的问题。在另外一些时候，他强调问题的答案寓于问题之中，然后开始探索问题中的词汇。他不断地反对在理智层面上的同意或者不同意，他说我们应该在自己的经验中深入地探索。所以我们经常需要深入地钻研他使用的词汇，就像他说的，“词汇不是事物本身”。

　　给人的感觉是，他想要把我们的头脑驱赶出习以为常的自鸣得意状态，好像我们对自己加在身上的枷锁浑然不知。而且他说，这件事情只有靠我们每个人自己来完成，没有人可以代劳。

　　1965年在印度的一次讲演中，当克里希那穆提说人类需要迅速而深刻的变革时，有一个听众反对说：“我们都只不过是普通人。”他回答说：“这个挑战如此艰巨……我们无法再当普通人了。”在另外一次讲演中，一个听众争辩说，迄今没有任何一个伟大的宗教导师能够根本地改变世界，那么克里希那穆提也不能。他回答说：“我们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立即停止想要变成其他什么？这是唯一可能的新道路。”也许我们应该向新读者解释一下，克里希那穆提认为追求变成其他人，或者追求其他什么事情，是阻止我们了解当下真相的最大障碍。他认为持续不断地了解当下真相，不仅可以让我们了解自己的意识，而且能够了解全部人类的意识，并且进入更加深邃的领域。

　　那么克里希那穆提提出的问题是能够解决的吗？他宣称如果你有巨大的兴趣，就用新鲜的眼光审视这个问题，并且把你的心灵和头脑投入其中。这是一个心灵之约，是一个对心智的挑战。

　　本书的第二部分，包含克里希那穆提1985年在英格兰所做的四次讲座和两个回答听众提问的单元，经过编辑并且稍作删减。做过这些讲座的第二年，大师过世了，享年91岁。他在世界上巡回讲演超过五十年。这些讲座是他对欧洲听众的告别，虽然当时人们并不知道这一点。这些讲座是一个总结吗？抑或是一个永不停息的追问？他提出了最基本的问题：什么是创造的源头，万事万物的源头——读者可能会觉得他谈论的这些东西是令人惊讶的。在这些讲座里，他谈话风格变得更加简单直接了，他的谈话主题包含了他几十年来所有谈话主旨的回响，不过像以往一样，这些讲座也包含了一些全新的内容。无论他看到的人类面临的问题有多么紧迫，他总是新鲜生动地感受到地球的无比美丽，感受到生命是终极的导师，以及生命是无比浩瀚深邃的。

　　克里希那穆提经常提到要严肃地对待生活，而且学习和喜悦是密不可分的：“我愉快地学习到了我的心智所执著的事情。”“你所说的意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深入这些问题，你就会发现它们非常有趣。”“对我来说，找到心智执著于财产的原因是非常有趣的，如果我可以使用‘有趣的’这个词汇。”对他来说，探索和揭示人们感觉的偏差是非常喜悦的事情，就像是一个数学家喜欢解方程式一样。这也许是他无限的觉悟和无止境的学习所展现的特质——这些在我们身上不知不觉地被遮蔽了——这些特质意味著真正的生活。

　　大卫·斯科特

　　David Skitt

　　2、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这里。因为好奇吗？因为你们有问题求助于人吗？或者你们认真地关心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世界上每天都发生特别恐怖、骇人听闻的事情，也许你们真诚地期望解决这些问题？你们可能是因为好奇，或者想要解决你们个人的问题，或者你们看到了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的非常事件——悲痛、暴力、国家争端、政治和宗教争端，还有没完没了的分裂主义问题。我想，你们必须先搞明白为什么来到这里。

　　我的看法是明确的。我在世界上周游讲演已经五十年了，除了俄罗斯和中国，我几乎去过所有地方。我观察世界上的纷争，也观察人们，还有人们之间的关系。我看到问题不仅仅存在于外部世界，问题归根到底存在于人们的内心。仅仅关注外在世界的现象，而不去解开内心纷繁交错的心结，几乎毫无意义。看到这些，我觉得人们必须采取非常的行动，进入全新的领域，不依附于任何宗教组织、任何国家或者政治运动，全然独立，这样人们就可以清晰、客观、心智健全地审视外在世界变化无常的现象，并且深入地观察我们的内心。

　　如果你是认真的，我希望你是认真的，那么我们之间就建立了一种联系，否则我们就毫不相干。这一点很清楚，对吗？如果我们都诚挚地想要了解生命的不可思议，不只是了解外部世界，更重要的是深入了解我们的内心，那么我们就建立了一种联系。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探索、一起分享、一起思考、一起研究，这样我们就真正地相互交流，并且一起开创新的世界。

　　我希望我已经说明白了。如果你只关心解决自己微不足道的小问题，那么我们就无法交流，无论我们以后的讨论是否会涉及你的小问题。你也许只是好奇，想听听这个从印度来的有著奇怪哲学的家伙说些什么，你也许爱听异国情调的胡言乱语，这样我们也无法交流。我不打算宣讲什么特别的哲学——哲学的真正意义是了解日常生活中的真理，它与基督教、佛教、印度教或者任何一种文化毫不相干。

　　如果我们非常认真、非常恳切，我们的时代也要求我们非常认真恳切，那么我们就能明确、客观和不带个人成见地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这个世界是支离破碎的，因为国家、宗教信仰、政治派别、各种意识形态而支离破碎，并且不停地相互斗争，每一碎片都想要统一，结果却更加支离破碎。世界充满了战争和花样百出的政治狡辩，通过政治把人们联合起来的步伐缓慢而沉重。你一定了解这些，但是我想知道你仅仅是在理智上、口头上了解，还是用全部感情、全部心智认清了这一点。

　　我们首先必须非常深刻地认识这个问题，人类因为国家、宗教信仰，因为属于这个或者那个派别、追随这个或者那个宗教上师、这个或者那个思想体系——人类因此而四分五裂。在这种分裂里，人类永远不可能团结，不可能和谐相处。你对这种现象的认识有多深刻？理智上，你可能承认这个问题，你也能口头上陈述它，但是你真切地感受到人类之间的分裂了吗？夫妻之间、朋友之间、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阶级，你深刻地感受到人类之间的分裂了吗？如果你体会到这些——体会到的意思就是你真的关心，你真的了解人类的分裂以及分裂产生的影响——那么你要怎么做呢？

　　你在这个充满分裂的世界上要怎么做呢？外部世界和内心的分裂、意识和潜意识的分裂、富人和穷人、饱学之士和无知大众、专家和外行、艺术家、生意人、嬉皮士、长头发的和短头发的，分裂无处不在。如果你体会到这些，你要怎么做呢？你只是随口问问这个问题吗？就是说你假设这些分裂在今后的几千年中会自然消失，就是说让外部环境、某种政治安排去处理分裂吗？或者这是一个需要你立即注意并且采取行动的问题，你真的关心这个问题吗？你将会投入全身心去解决它吗？我问你为什么来这里。你体会到人类的分裂了吗？人类几千年以来一直四分五裂，不只是在外部世界分裂，每个人的内心都是破碎的，在内心里面冲突，在内心里面斗争，内心是无休无止的战场，挣扎著要变成什么、要成为什么、实现梦想、坚持己见、统治支配。

　　所以，我们的问题是：我们要怎么做，要如何行动？是采取集体性的行动，还是个人基于自由意志而行动，并且基于自由意志最终达成集体行动？我们必须团结一致采取行动，因为时代要求我们必须马上变革。但是变革要从深刻地改变我们的内心开始，而不是在外部世界发动一场革命，不是去轰炸和摧毁，不是以秩序、新社会的名义或者以和平的名义屠杀成千上万的人。你不能只是听我说，必须深刻地改变我们的内心。你必须自己看到这一点，看到这是时代对我们的迫切要求。如何才能深刻地改变我们的内心呢？我们需要集体性的行动吗？就是通过特别的教育，教育每一个人，强迫每一个人，控制每一个人，让每一个人都采取正确的行动？有史以来人类一直在这样做，通过否定人的自由，达到集体性的行动。或者，改变我们的内心是从获得自由开始的？我们的心智不再受到控制，所以人类在自由的状态下可以通力合作？我表述清楚了吗？

　　所以我们不是在强调个人或者集体，世界已经在个人或者集体的标签下面支离破碎了。我们也不是在强调个人的自由，不是说允许个人为所欲为。我们也不是说集体性行动会淹没个人。我们说的是全新的事物，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

　　你看，人类如此身心混乱、自私自利、利欲熏心，以至于全世界的宗教都试图用信仰、教条、仪式、救世主和所有这些把戏来控制，宗教试图用恐惧来控制人们的行动。你看看基督教、佛教，每一种有组织的宗教——都用恐惧控制人们的心智。现代心理学试图不用惩罚而用奖励来控制人们，至少我了解的现代心理学是这样的。奖励和惩罚是一回事，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不管是黑色人种、棕色人种、黄色人种，无论什么人，人类必须要有正确的行动，要健全，要有秩序，同他人建立正确的关系。但是人类显然无法正确地行动，所以他们强行建立权威，通过恐惧或者奖励来控制人类。或者通过提供物质的、心理的安全感来控制人类。你跟上我的思路了吗？我可以继续往下讲了吗？我无论如何都要继续往下讲，因为这对我非常重要，因为我们必须要创造一种全新的人类，一种全新的人类心智，这种心智不再沉醉于过去，既不是左派也不是右派，它完全是新的。

　　这就是说，人类必须要团结一致，同时又享有完全的自由，自由给人们之间的关系带来和谐，人们的行动就会和谐一致。所以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人类的心智，你的心智，正在被过去、现在和将来层层捆绑著，怎样从根本上改变深受束缚的心智？可以通过时间吗？时间就是渐进的改变，经过几年时间慢慢改变，或者像亚洲人说的，经过几生几世慢慢改变，其实都是一回事，都是通过时间渐进改变。或者可以通过顿悟来改变深受束缚的心智吗？就是说，假设我是一个天主教徒、佛教徒，无论是什么，我认识到我的心智深受束缚，不只是从概念上认识到这一点，也不是八面玲珑的客套话，我是真正地认识到我的心智深受控制。那么，我可以通过分析、分解过程或者奖励与惩罚的压力来改变它吗？或者这个问题有完全革命性的解决方法？

　　你不要只是听我说，请你跟我一起探索。如果你只是随便听听，接受一些东西，否定一些东西，或者同意，或者不同意，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只有你跟我一起探索，我们才可以真正的交流，你才可以自己找到答案。时间可以解决问题吗？——时间就是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间隔，你在这个间隔里面分析这个问题，你自己分析，或者是通过别人分析，或者你被外界环境强迫著、裹挟著发生变化，这就是时间的意义。时间可以解决问题吗？或者就像我说过的，这个问题有完全革命性的解决方法？

　　现在，你的看法是什么？你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我们正在一起探索这个问题。我不是权威，我不想当那种卑鄙的所谓宗教上师，你也不是谁的门徒。我们是一样的人类，我们正在共同探索生命的不可思议，共同探索生命中的问题。所以，如果你是认真的话，我们必须分享这个探索的过程。就是说你不仅要听我说，还要同时观察你自己的反应，观察你自己的思想、你自己的感觉。现在你正面对这个问题，所有的哲学、意见、看法，一直都在这样说：你不可能立刻改变人类的心智状态，你需要时间，用时间逐渐地改变人类深受束缚的心智。有史以来一直是这样，今天情况仍然如此，你不可能立刻改变人类深受束缚的心智。

　　让我们看看这种说法。它仅仅只是一种说法，仅仅是你听到并且遵从的一种陈腔滥调：人类的心智、人类的心理不可能立刻改变，改变必须要经过一段时间。它是一个概念、一个假设、一个理论。理论这个词的意思是观察，观察并获得一种洞察力。请你跟上我的思路。你对某事有了洞察力，从洞察里面你得出了一个想法、一个概念，然后你根据这个概念来行动。

　　为什么我们的心智如此深受束缚呢？我们是否已经认清了这个问题，不只是从意识层面认清，而且是深入地认清了这个问题——束缚来自过去，无论是昨天，还是几千个昨天——心智怎样能够从束缚中解放出来？这样它就可以圆满健全，它就可以和别人建立真正的关系，就是爱的关系，而不再分裂。你已经理解了这个问题吗？我希望你已经理解了。你怎样来应对它呢？它的答案是什么？不要引用心理学家的话，不管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心理学家，也不要引用任何宗教导师——把那些全都放到一边，然后面对这个问题。你能放下和任何团体、任何系统、任何意识形态的联系吗？你也许不能。放下这些联系就意味著全靠你自己，完全独立。这样你就可以真正地面对这个问题。你放下了吗？

　　独自面对这个世界，这是最困难的事情之一：不属于任何意识形态，不属于左派，也不属于右派，除非你自己也有同样的感知，否则你不重复别人的任何一句话。如果你能这样做，那么你就完整了。如果你属于任何组织、团体，或者追随宗教上师，追随任何人，你就不可能完全诚实。因此，你能独自面对这个混乱、支离破碎，充满了对抗、痛苦和荒谬的世界吗？ 对不起，无论你能不能独自面对，你都不能说，“我虽然属于某个小团体，但是它对我毫无影响”。你知道，当你不完整的时候，当你没有诚实和美德的时候，组织就显得特别重要了。你看清这一点了吗？这时候组织和系统就控制了你的心智。当心智完全诚实、直接、清澈，自然就产生了美德，这时候就不需要系统了。我不知道你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我们面对这个问题：深受生活环境和各种教育、竞争、侵略、暴力的影响，深受所有这一切控制的心智，怎样才能获得自由，完全的自由，重新变得健全？你非常聪明，你读过很多书，你怎样解决这个问题？你会依赖他人来解决这个问题吗？就是依赖一个权威，是吗？无论那个权威是精神分析、心理学家、牧师或者一个救世主，你知道这个把戏吧！——你会把你的信任、信心交给他人，让他为你解决这个问题吗？

　　请你自己回答这个问题。你看，不幸的是，我们确实依赖他人，因为我们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它太复杂了。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我甚至从来都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有些专家专门研究这个问题，他们的时间专门用来干这个，我会接受他们的说法。”然后你又说：“为什么不呢？他知道答案，而我不知道。”这样，你就把他当成了权威，而你只是过著“二手货”的生活。这不是一个二手货的问题，这是你的问题，你必须解决它。不是通过别的什么人，也不是通过迷信什么东西。几千年以来，我们一直在和我们的宗教上师、我们的救世主、我们的大师、我们的专家玩著这个二手货的游戏，我们直到现在还玩著它。这是你的问题，你不可以依赖别人来解决它，对吗？你也不可以依赖我来解决它！

　　你可以丢掉别人要求你怎样想、怎样做吗？你可以直接面对自己，过第一手的生活吗？这样你就丢掉了所有权威，不过这不包括法律的权威，比如说驾车要靠右行驶、照章缴税等。我可不是说法律的权威，我说的权威是你据此来建立你的信仰，建立你的信心，你相信别人知道得比你多。丢掉这些权威让你完全做你自己，这样你就有了巨大的能量。当你听从别人、追随别人、把你的信心交给别人的时候，你是在浪费自己的能量，无论这个“别人”，是一个社会、一个团体、一个人、一个思想或者什么系统，都是在浪费能量。因此，当我完全丢掉对别人的依赖，我就能独立思想、独立行动、诚实、完整、健全，这样我就有巨大的能量来面对我自己。你在这样做吗？只有当你这样做，和你讨论才有意义。

　　现在我们问自己，我们深受控制的心智，我们不只在肤浅的层面上受到控制，我们深深地被控制著，我们深受控制的心智可以立刻地、完全地获得自由吗？如果你认真地问自己这个问题，那么你和我就建立了一种联系，我们一起探索这个问题。你可不是在做选择题，也不是通过别人的眼睛来看问题，你正在亲自探索这个问题。现在，什么是探索呢？如果我想要穿过一个东西到达它的对岸，那我就不是探索这个东西。如果我说，我要探索这个东西，这样我就可以到达另外一种状态，我探索这个是为了找到自由，那么这就不是探索。你在出发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个动机，你的探索是向著这个动机的方向，这根本不是探索。

　　所以如果要探索，我们必须没有任何动机。你在这样做吗？在这个世界上，你看到了太多的苦难、穷人、饿殍，人们住在贫民窟、住在欠发达国家，那里的人们病痛缠身、流离失所。在这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苦难——人类四分五裂的苦难，战争。你知道人类的苦难，对吗？你看到这些苦难，你深深感受到这些苦难，你明白这些苦难，人类内心的苦难，还有外部世界的苦难。你必须要有所行动，你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你不能只是说，好吧，世界就是这个样子，这是不可改变的人性。你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你必须要超越这个问题。我们有解决这个问题的智慧，只有你不依赖任何人，你直接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你才拥有智慧。智慧就意味著，你懂得如何运用你的能量。

　　现在，我不依赖任何人，所以我就有了能量。你可以完全诚实地、完全认真地说你不依赖任何人吗？你不依赖你的朋友，不依赖你的宗教上师，也不依赖书上的知识？你不依赖任何东西来建立信心，也不信仰任何东西？这并不是说你是不可知论者，或者其他什么愚蠢的论者。你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人，你完全是你自己，你自己解决生命的问题，因此你不需要其他人来解决你的问题。

　　我们已经说过，探索需要能量，运用能量需要智慧，如果你依赖其他人，就没有智慧。其他人也许有智慧，但是如果你依赖他，你就是无知的。现在你怎样探索呢？谁是那个探索者呢？如果你对自己说“我要开始探索了”，你怎么能不先搞清楚谁是探索者呢？对不起，我是不是把这个问题弄得太复杂了？

　　如果说我要探索心智的问题，就是说“我”要探索我的心智：为什么它受到控制，它受到多么深刻的控制，它能够从控制中完全解放出来吗？只有解放了心智我才可以和其他人建立正确的关系，否则我深受控制的心智就会让我支离破碎，就会在你我之间制造分裂。我关于“我”的自我形象本身就是一个支离破碎的东西，所以我首先要找到谁是那个探索者。支离破碎的“我”其中一个碎片正在探索——一个碎片，一部分“我”说，“我要探索其他部分”，哪一部分是那个受到控制的“我”呢？一个碎片假装它有能力、有权威去探索其他碎片。一个碎片继续把其他碎片打成碎片。如果一个碎片假装它可以探索其他碎片，那还是探索吗？

　　那不是探索。它只是把“我要探索”当成了一个结论。你明白了吗？它只是一个结论，结论继续带来分裂。探索必须没有结论，没有假设。假设的意思是立论的基础，如果你从一个基础开始，你不可避免地会得到一个结论，你背负著这个结论来探索，这就制造了分裂，所以这样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探索。如果你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你就能够走得更远。

　　我正在探索的心智，已经没有预设结论了吗？就是已经没有“我要探索”这个结论了吗？一个结论就是表达一个愿望，对吗？当我说“我将探索我自己”，这是一个结论，表达了我希望理解、希望超越的愿望，表达了我希望进入一个新的领域，目前的苦难将在那里不复存在。所以说，它是一个结论。它是一个愿望的表白，“我要探索”。我的心智可以从这个结论中解放出来吗？否则，我就不能探索。就像一个科学家：如果他想要探索，他开始寻找，但是他不会从一个结论出发——如果是那样，他就不是一个科学家，他只不过是……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了！

　　所以探索、探询，必须没有预设结论。只有这样，心智才清新、清澈。这样，当你探索的时候，还有探索者吗？这样只有观察，没有探索。因此你的心智不会支离破碎，只有不分裂的心智才可以观察。观察的意思是，没有预设结论的洞察力，并且因此而洞悉一切。你听懂我说的这些了吗？这样你的心智完全自由，你可以自由地观察，你可以完整地、自由地行动。

　　我很抱歉强迫你们观察！有没有什么问题？

　　提问者：你能明确地表达一下你对心理分析和神经官能症的态度吗？

　　克里希那穆提：我不知道在我们之中多少人有神经病——神经病和神经官能症还不一样。很明显，如果一个人属于某个国家，或者追随某个宗教上师或者权威，那么他的心智就不是健全的，对吗？心智健全的意思是完整而健康。如果一人属于某个团体、某个部落，追随某种民族主义，或者追随某个人，那么他怎么能够健康呢？所以如果有人问：“谁有神经病？”恐怕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有神经病。

　　提问者继续问：你能更明确地解释一下你对心理分析的态度吗？你对心理分析感兴趣吗？

　　克里希那穆提：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去做心理分析。那个心理医生自己的心智都深受束缚，你为什么把自己交到他的手里？如果你自己或多或少地受到束缚，心理多少有点不平衡，那是你的问题，你为什么把自己交给一个深受束缚的心理医生？你知道心理医生吧？——他被他所学的专业深深控制了，被荣格1、弗洛伊德2或者别的什么人深深控制了，同时他也深陷在他自己的焦虑、他自己的家庭、他自己的人际关系、他自己的社会地位，深陷在所有这一切之中。

　　分析这个词在字典里的意思是撕碎。我们都是支离破碎的人类，我们自相矛盾，我们自己的一部分跟另外的部分争战不休，我们是一堆碎片。我们是快乐、不快乐、不诚实、诚实，我们憎恶别人。分析意味著有一个分析者，或者是外在的心理分析专家，或者是内在的分析者，就是你自己。在进行分析之前，我是不是得先找到这个分析者是谁呀？这个要分析我的人是谁呀？这个我是谁呀？我说：“我要分析自己，我为什么干这个，干那个，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我的一部分充当了分析者。所以这一块碎片开始分析、撕碎其他碎片。如果没有了碎片，分析还存在吗？当然不存在。所以我关心的不是分析，我关心的是完整的和谐。另外，整合也不可能达成完整的和谐。就是你无法把碎片拼到一起来达到完整。那个把碎片拼到一起的是谁呢？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所以对我来说，分析是浪费时间，我可以一整天坐在那里分析自己，我不停地说，这个是对的，这个是错的，不停地在我的内部制造分裂，直到把自己搞得发疯，这就叫做神经病。然而我的问题是，我可以看、观察，而不分裂吗？完整地观察就是健全。所以我必须观照著我的心智运行，观照、观察，并不纠正它，也不塑造它，不去说“我必须要完整，我必须要健全”——这是不健全的——我只是观照。观照是什么？如果你带著结论、谴责、判断、评估，以及过去的记忆，那么这就不是观照。观照是心智完全自由的观察。如果你充盈著巨大的生机和活力，你就能够观照。

　　2. 创造性的生活

　　我们已经说过一个重要的问题：所有的宗教、神职、社会结构都不可避免地走向腐败，它们给你套上重重的枷锁，阻碍你清楚地看到事物的真相。我们已经说过一个重要的问题：你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不依附于任何团体或宗派，不追随任何导师或宗教上师，一个全新的社会将由此产生。我们通常都深陷在困惑之中，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意识到这些问题的重要性，你是否对它们有洞察力。我们的日常生活奔波忙碌、压力重重，大多数人都身不由己地想要找个依靠——我们希望有人能指导我们，告诉我们怎么做。我们自己缺少智慧，一团混沌，同时总有些人说他们自己智慧清澈，已经获得了自由、开悟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因为我们不相信自己，我们就很容易被他们说服捕获，这样不仅我们的心智变本加厉地受到束缚，我们还心悦诚服地接受束缚的新花样。如果我们深受束缚，我们的心智就不可避免地变得机械。

　　前面已经说过，请你跟我一起探索，让我们共同思考这个问题，共同找到答案。不是我在告诉你想什么，如何去想，而是我们共同探索它，找到答案。这样，你将会获得清晰的洞察力。有了这份洞察力，你就可以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了。你将创造一个全新的社会、全新的人类，你对这个世界洞悉得越深刻，你就越有意愿创造全新的人类。

　　只有能够独自面对世界的心智——不依附于任何团体、党派、集团，任何教条、信仰、结论——才能过创造性的生活。我想我们得进一步深入这个问题，如果心智习惯于追随那些教条，它就变得越来越机械、依附他人、陈腔滥调。什么是创造性？如果你没有创造性，你就是支离破碎的，你把他人当成权威，为了逃避生活，你把所有的陈腔滥调都奉若圭臬。我不知道你们认为创造性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它一定不是指物质的创造——不是一项新发明、一种新的演讲方法、一种新的绘画或者音乐。我们是在说，独自面对世界的心智可以过创造性的生活。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冲突之中，我们被来自物质的、生活环境的、社会的各种要求撕扯著。我们在身体上和心理上都依赖他人，因此我们的全部身心、我们的心理结构都支离破碎。看看你自己吧，请你看看这个问题。一个内部争战不休、支离破碎的心智，还有创造性吗？是不是当分裂结束的时候，创造性才会出现？我不知道你跟上我的思路了吗？你对这个感兴趣吗？如果我们每天的所作所为没有真正的创造性，那么我们就只能逃避生活，从而陷入深深的失望和挫败感。这时，逃避变得非常重要，逃避到宗教、政治、性生活中，逃避到发奋的工作中。逃避变成了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因为逃避到的事物有如此魅力捕获我们，而是因为我们没有真正的生活，我们只能逃避。请你一定要跟上我的思路。请你在自己身上看清这个问题——你支离破碎，内在争战不休，你被各种各样的愿望、要求撕扯扭曲著——你的心智怎样可以获得自由、独立，怎样可以过创造性的生活？

　　首先，你知不知道洞察力是怎么回事？比如说，你对有组织的宗教的整个把戏有了洞察力，你知道那背后隐藏著什么，它是多么腐败，它是多么虚伪。当你的心智不受宗教控制，不依附于任何宗教信仰的时候，你就有这样的洞察力，对吗？现在，你对宗教的运作结构有了洞察力，然后你据此做出了一个结论。但是当你做出结论的时候，你就不再有洞察力了。一旦你做出了结论，你的洞察力马上消失。你明白了吗？

　　我必须要把这一点说得特别明白，我要确保你听明白了。我完全洞悉参加一个党派是怎么回事，党派必定是国家主义的，它被彻底腐败了的人控制著，他们打著为政党工作的旗号，为自己大捞特捞，攫取权力、地位和所有的一切。我对这一切洞若观火，不是书本知识，不是从哪里学来的，我自己真切地看清了这一点。根据这种领悟，我做出了一个结论，政治和所有政客都是可恶的。现在，我根据我洞察到的做出了一个结论，我就杀死了我的洞察力。你明白了吗？从此以后，我根据结论来行动，而不是根据洞察来行动。我根据结论做出的行动必定是机械性的，因为其机械，我就说：“机械的生活多么可怕，我想要逃避。”于是我参加一个社团，或者无论什么东西，以此来逃避机械僵化的生活，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对某事有了洞察力，而后我据此做出了一个结论，这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你看清这一切的前因后果了吗？虽然在行动的源头，我可能有某种洞察力，但是如果我依据结论来行动，我的行动必定是机械性的。如果我根本就不做结论，没有结论，只有洞察力，行动就不会是机械性的了。因此行动永远是创造性的，永远是全新的，永远是生机勃勃的。富于洞察力的心智，不会做出任何结论，因此它就徜徉在一条连续不断、生生不息的洞察力的河流里。你明白这个吗？不只是口头上理解了，你要能清楚地看到这个真理，就像它对你是生死攸关的一样？

　　连续不断的洞察力，不被任何公式、结论所终结的洞察力，就是创造性的行动——你明白了吗？请你看看这个问题，请你亲自深入这个问题。它不可思议的美丽和奇妙在于，当你有洞察力的时候，你是没有思想的。思想不可能有洞察力。只有当心智不按照思想的机械结构运作的时候，你才有洞察力。当你有洞察力的时候，思想根据洞察做出了一个结论。这样思想就开始运作了，思想是机械性的。你跟上我了吗？我们跟上彼此了吗？所以，当我对自己有了洞察力的时候——就是说我对世界有了洞察力，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当我有了洞察力却并不据此做出一个结论。如果我做出一个结论，我就会依据一个概念、一个形象、一个符号来行动，就是说在思想的框架内行动，这样我就持续不断地扼杀著我的洞察力，我就无法按照事物本来的样子看到他们。所以我要谈谈这个问题，为什么每当我有所领悟的时候，思想就会横插进来，并且做出一个结论。你理解我的问题了吗？

　　我领悟到一个真理——请你仔细听我说——控制我自己，就会让我分裂成控制者和受控制的对象，这样就冲突不休。我对这一点有了洞察力，这是一个真理，但是我的整个思想过程被这样一个概念控制著：我必须要控制。我受到的教育、我信仰的宗教、我身处其中的社会和家庭结构，所有一切都告诉我：“要控制。”这是一个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结论，我已经对它习以为常，我按照这个结论来生活，过著机械性的生活。因此，我的身心争战不休、永无安宁。

　　现在，我对控制引起的问题有了洞察力，当我的心智可以不受束缚、自由地观察，我就对控制的问题洞若观火。但是这个让心智深受束缚的思想结构仍然存在那里。我说：“天哪，虽然我已经看清楚控制带来的问题了，但是我还是深陷在控制的习惯中。”这就是内在的战争，机械性的一方和非机械性的另一方争战不休。为什么思想如此紧密地依附在控制的机械结构中？因为控制的概念即由思想而来。你看到这一点了吗？

　　控制意味著什么？首先，控制意味著镇压。在我的四分五裂之中，我的一个碎片说：“我必须要控制其他碎片。”思想造成了我的内在分裂。思想说：“我必须要控制我自己，否则我就无法适应环境，无法获得他人的青睐和其他东西。因此，我必须要控制。”所以思想——这个记忆的变身，就是过去的一切，你的经验、你的知识，全都是机械性的东西——思想获得了巨大的能量。因此内在持续不断的战争开始了，控制与你的领悟、洞察力，交战不休。

　　现在，你的心智该怎样做呢？这是我们的问题。你看到一些新的东西，但是陈旧的东西仍然在那里——陈旧的习惯、概念、信条，全部的陈旧都在那里虎视眈眈。心智如何能够保持新鲜的洞察力，而不做出一个结论。如果我做出一个结论，它就是机械性的，就是来自于陈旧的思想、陈旧的记忆，思想是记忆的一个变身。当洞察力变得机械，它就变得陈旧了，它就死了。请你跟我一起探索、一起实践。

　　我们有洞察力——我们看到新的事物，完全是新的、清新、美丽——我们有过去，陈旧的记忆、经验、知识，还有由此而生的思想，它们都小心翼翼地守候在那里，担心忧虑著如何将这个新事物变成陈旧的东西。现在，当你清楚地看到了这个问题，将会发生什么呢？你理解我的问题了吗？我们就代表著过去。年轻一代也许叫嚷著要超越过去，他们认为可以创造新世界，但是他们同样背负著过去的重担，他们同样是过去的变身，因此他们同样延续著过去。我不知道你跟上我说的话了吗。所以他们没有超越过去，他们只是过去的另外一种延续罢了。

　　所以我已经知道了：思想是多么的陈旧，没有了思想才能有洞察力。现在你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也许这是你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你怎样来应对它呢？你的心智怎样来应对它呢？

　　让我换一种方式来提问。知识对心智是必需的：我必需知道我住在哪里；心智必需懂得它正在使用的语言，语言属于知识。思想对心智也同样是必需的：思想是记忆、经验、知识的变身，就是过去的变身。如果没有知识和思想，我和你之间根本没有办法沟通；我都不知道我住在哪里，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无法清晰地思考，我就会变得荒谬。因此我明白了：知识在这个机械性的世界里是必需的。从这里回到我住的地方去是机械性的，根据一切形式的经验来行动是机械性的。这些机械性的行动在一定程度上必不可少，就像我的洞察力必不可少一样。你听懂了吗？如果你有洞察力，知识本身以及心智从知识中解放出来，这两者并不矛盾。

　　现在我们洞悉到，知识是必需的。与此同时，没有了思想才能有洞察力。没有了思想就没有了矛盾冲突，没有了思想才能有完整的领悟和连续不断的洞察力。我不知道你明白了吗？

　　你看，想要用语言来传达真理是多么困难呀！我想要传达给你的是：根据结论来运作的心智不可避免地是机械性的，机械的心智必定要逃避到某种幻想、某种神话、某种宗教把戏中去寻求慰藉。你对这个问题有了洞察力，你说：“天哪，真是这样的。”现在，如果你根据这个洞察做出了一个结论，那么，尽管你的立场较先前有所改变，你仍然是机械性的。我不知道你明白了没有。当你有了连续不断的洞察力，而没有一个结论，这样的心智状态就是创造性的——创造性的心智没有冲突，虽然冲突可以孕育好的书籍、绘画和戏剧作品。冲突的心智不可能是创造性的。现在，你明白了，这也是一种洞察，不是吗？如果你明白了，我们将继续讨论。

　　你知道在文学和艺术的世界里，人们说：“他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他是一个有创造性的作家。”但是，如果你透过作品，看到创作者本人，你看到他身陷在冲突的生活中——和他的妻子、他的家庭与社会。他野心勃勃，他贪得无厌，他想要权力、地位、名望。他有写作的天赋，通过冲突及其引起的内在张力，他可以写出非常好的书，但是他并不具有真正意义上的创造性。我们所讨论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创造性，不是在表达层面的创造性，我们不是在讨论，像创作一本书、一首诗或者其他这样的创造性。我们是在讨论洞察力，并且不由这种洞察力得出结论。你因此从洞察走向洞察，连续不断；从行动走向行动，生生不息。这就是发自内心的创造性。

　　这样的心智必定是单独的——但并不是孤独的。单独和孤独有什么区别呢？当我在周围建起一座抵抗的墙，我就是孤独的。我抵抗，我抵抗任何的批评，我抵抗所有新的思想；我害怕，我想要保护我自己，我不想要受伤。这样我就变得自我中心，我开始用行动孤立我自己。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孤立自己。我曾经被伤害，我不想再被伤害了。受伤的记忆还在那里，所以我就抵抗。我相信耶稣基督，或者克利须那1，或者相信其他什么，我抵抗任何怀疑的意见，抵抗任何对我信仰的批评，因为在那个信仰里面我有安全感。这就是孤独。可能有几千人、几百万人都是这样的，这些人都是孤独的。当我说，我是天主教徒，我是共产主义者，或者是其他什么，我就是在孤立我自己。单独是完全不同的。单独不是孤独的对立面——请你仔细听了——当你对孤独有了洞察力，这个洞察力就是单独。你听懂了吗？

　　我不知道你注意到了吗——我们稍后还会深入讨论这个问题——死亡是孤独的最终形式。你要抛下所有东西，你所有的工作、事业、想法，对死亡的恐惧把你完全隔绝了起来，你完全孤独了。这种因为恐惧死亡而产生的孤独，跟真正的死亡本身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你对这个问题有洞察力了吗？我认为你没有。让我们先放下这个问题，以后再讨论它。

　　我们说过，自由的心智每一分钟都充满新鲜的洞察力。自由的心智没有结论，因此永远不会机械性。因为它洞悉每时每刻、事事处处，所以这样的心智总是在行动中，而且是非机械性的行动。它永远是活泼的、运动的，因此这样的心智永远年轻、新鲜，永远不会受到伤害，而机械性的心智总是伤痕累累。

　　我们的整个文明都建立在机械性上面，所以它已经腐败了。我不知道你跟上我了吗。因此，成为任何组织的一员，就意味著腐败，或者允许自己变得腐败。你有这个洞察力，对吗？你现在能够从这个洞察开始，继续深入地洞察，并且一直洞察下去吗？这样才是真正的生活。你看到人际关系是建立在结论上的，是不是？请你一定要好好观察这个问题，请你一定要深刻洞察这个问题。当你洞悉了人际关系的真相，你会看到你的人际关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我们的人际关系是机械性的，它是建立在概念基础上的，是建立在结论、形象的基础上的，是不是？我有一个关于我妻子的形象，她有一个关于我的形象——形象就是一堆知识、结论、经验——她根据这些结论、知识、形象来行动，她每天的行动都给这些形象、结论增加新的内容，同时她的丈夫也在做著相同的事情，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两个结论之间的关系。我不知道你看清楚了没有，他们的关系是机械性的。因为关系是机械性的，你就会想要寻求刺激——宗教的刺激、心理上的刺激、所有形式的娱乐活动——来逃避这个机械性的关系。你离了婚，然后另找一个女人，或者男人，在她或他身上会有一些新鲜的东西，但是关系很快又变得机械性了。

　　我们的人际关系是建立在机械性之上。如果你对这个问题有洞察力，你看到人际关系的真相——那些快感，那些所谓的爱，所谓的对抗、挫败，你关于她的还有关于你自己的形象，关于她的和关于你自己的结论——如果你洞悉了这一切，它们就全都消失了，不是吗？你不再有形象，不再有结论。我想知道你跟上我了没有。这样你们的关系就是真正的关系，不再是两个形象之间的关系。我们的人际关系是建立在思想，建立在智力之上的，因此它是机械性的关系，显然这样的关系无论如何都与爱毫不相干。我也许会说“我爱我的妻子”，但这不是事实。我爱那个关于她的形象，那个她不跟我吵架时候的形象。现在我发现关系就意味著责任和爱。你跟上了吗？这不是一个结论，你明白吗？

　　我的头脑是一个知识、经验、记忆、伤害、形象、思想的大仓库，对吗？请你看到这一点。我的头脑，你的头脑跟我的一样，我们的头脑被时间、进展、成长深深地控制著。头脑的功能是在彻底安全的环境中运作，否则它根本无法运作。因此，它就用信仰、教条、威信、权力、地位的围墙把自己圈起来——把自己完全圈起来，这样它就彻底安全了。我不知道你跟上我说的话了吗。你观察过自己头脑的运作吗？你会发现，当它没有被吓著的时候，它可以完美地运作，既稳健又有逻辑性。就是说，头脑只能在彻底安全的情况下运作。

　　真的有彻底安全这回事吗？因为没有彻底安全，头脑感到不安，它就努力做出有安全感的结论。它做出结论，结论就成了它的安全感，对吗？我是不是讲得太多了？你跟上我说的话了吗？比如说我现在被吓著了，我知道我只能够，我的头脑只能够在安全、幸福、快乐的情况下运作。但是现在根本没有安全，因为我被吓著了——我可能会失去工作、失去妻子，无论失去什么东西。你跟上了吗？我被吓著了。因为恐惧，我将我的能量投入到一个信仰，投入到一个结论，它就成为了我的安全感。这个信仰、这个结论也许是个幻想，是个荒诞的神话，是个胡说八道，但是它是我的安全感。我相信关于教堂及其相关的全部把戏：它是一个不折不扣荒诞的神话，但是它是我的安全感。我在信仰里面，在神经病的行为里面找到了安全感——神经病的行为同样是一种安全感。

　　头脑只能在彻底安全的情况下运作。它必须要有安全感，不论是真正的，还是虚假的安全感；不论是幻想的肥皂泡，还是错觉的海市蜃楼。于是，头脑就自己制造某种形式的安全感。现在我明白了：信仰、结论、任何人、任何社会结构、追随任何领袖、追随任何导师，在这一切之中都没有真正的安全。我明白了这一点，是吗？所以我在这个洞悉之中获得了安全，在我的洞察力之中获得了安全。我想知道你明白了吗。安全存在于洞察之中，而不存在于结论之中。你明白了吗？这不是我讲给你听的，它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找到它了吗？它真的是你的吗？

　　我们面对这个问题，我们的心智、我们的头脑，只能在彻底的秩序、彻底的安全，在完全确定的情况下运作，否则它就得了精神病，它就要发疯了。与此同时我看到：把我的信心投入到任何人身上，包括我自己，把我的信心投入到任何领袖、任何组织，都是神经病的行为。那么当我的心智不再把信心投入他人的时候，它怎样得到安全呢？它的安全在洞察力里面，它的安全在洞察力带来的智慧里面。你明白了吗？安全在智慧里面。安全不在知识里面，不在经验里面，安全在能够衡量知识价值的洞察力里面，洞察力带来持续不断的智慧，安全就在智慧里面。智慧、洞察力，永远不会害怕。你明白了吗？

　　如果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能了解觉悟的本性，了解洞察力的本性，那么我们将因此开天辟地。你明白吗？我们的心智从此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真正的生活，没有冲突、没有战争、没有怀疑、没有恐惧、不受伤害，所有的痛苦悲哀都消失于无形。

　　提问者：现在世界上有一些新基督教潮流（new Jesus wave），比如说现在美国的年轻人中间就有这种潮流。现在地球上有没有真正的精神运动，有没有真正的救世主？

　　克里希那穆提：如果我住在一个偏僻的印度村庄，我就永远不会听说耶稣基督，是吗？我不会听说耶稣基督，但是我会知道我自己的耶稣、克利须那，或者我从小跟著大人们膜拜的其他神明。两千年来一直被耶稣基督控制的人们弃耶稣而去了，然后又重新回到耶稣身边来了。你注意到了吗？你离开基督教一年时间，或者几年时间，然后又把它捡起来了。请你仔细地观察这种现象，请你对它有洞察力。

　　整个西方世界对宗教的感知都建立在概念、思想、对救世主的个人崇拜之上，你们已经深受其控制。在印度，在亚洲，情况也不乐观，虽然人们可能没有听说过耶稣基督，但是人们受到一系列其他的形象、概念和结论的控制。在一个佛教国家里，人们不崇拜耶稣基督。所以世界的不同地方被不同的宗教控制著，对吗？提问者问，有没有一种全新的精神觉醒，一种全新的精神潮流？很明显，这些有关印度的宗教潮流以及有关耶稣基督的潮流，根本不是新的。它们只是古老东西的另外一种形式而已，它们仍然控制人们的心灵。

　　让我换一种方式来说这个问题。如果提问者到印度去，会看到各种各样的宗教上师，他们有极大数量的追随者，追随者们说：“这是一个全新的宗教潮流，一种全新的精神觉醒。”因为他们追随著古老的宗教上师，宗教上师不可能是新的，所以他们只是古老宗教的另外一种形式而已。在全世界，到处都发生这样的事情：宗教控制变化出另外一种形式，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做什么，用另外一种方式不做什么。对我来说，这根本就不是精神觉醒。显而易见，这不可能是精神觉醒。如果我变成一个印度教徒，或者我原来就是一个印度教徒，我会遵从与印度教相关的所有把戏；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我只是把这些陈旧的东西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只有自由能带来新鲜的东西，你明白吗？从宗教的控制中解放出来的自由，因此我不是基督教徒，不是佛教徒，不是印度教徒，也不是穆斯林。

　　只有自由的心智才能够找到真理。如果心智接受一个权威：任何教会、任何救世主、任何书籍，它就不可能自由。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部分人深入地看清了这个问题，完全把自己解放出来，完全独立地面对这个世界，可能只有很少的人能够这样做，也可能有大批的人都能这样做，这才是真正的精神觉醒。只有当人们独自面对这个世界，只有当人类的心智自由而独立，才可以建立真正的人际关系。只有这样的心智才可能找到真理，才可能创造超越时代、超越衡量标准的永恒。这就是真正的精神觉悟，全新的精神觉悟。这是你们肩负的责任。不是仅仅坐在这里听我说，同意或者不同意，接受一点新的观念。这是你的责任，作为人类一员的责任，你有责任从束缚中解放出来，独自面对这个世界，过完整、诚实和美德的生活——这就是全新的世界。

　　提问者：心智怎样才能不受限制，怎样才能不机械？

　　克里希那穆提：我们的心智是一台小小的受到控制的自动机器。你问，我怎么才能从中解放出来？我刚刚已经解释过了。不过好吧，让我们再来谈谈这个问题。

　　我的心智是卑微的、渺小的、机械性的——我该拿它怎么办？你知道你的心智是渺小、卑微、焦虑、羡慕、嫉妒、争强好胜、总是和人家攀比？你知道吗？你知道你的心智就是这个样子吗？噢，看在老天的份上，让我们诚实一点吧！好了，我知道我是这个样子的。我该怎么办呢？

　　当你说“我明白这个”，你所说的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当你说“我知道这个”，你所说的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请注意，这很重要。你知道你的心智是卑微的，是不是因为你把它和其他不卑微的心智进行了比较？我说“我的心智是卑微的、狭隘的、愚蠢的、迟钝的、白痴一样的、神经病的”，我怎么知道这个呢？因为别人对我这样说的？因为我把我的心智和另外一个我认为不像神经病的、我认为是自由的心智进行了比较？因为比较，我发现了我的卑微；因为衡量，我发现了我的神经病？因为比较和衡量，我们才变得卑微。我不知道你看到了吗。这是一个洞察，你明白了吗？我衡量自己，我把自己和你比较，你是这么聪明、充满阳光、目光如炬、美丽漂亮，于是我说：“噢，老天，我是如此丑陋！”

　　这是什么意思？我在比较里面发现了我的丑陋。我所受的教育就是这样的。教育要我总是把自己和别人比较——从小学、到中学、大学，在我成长的每一步——总是用他人来衡量自己。所以我对自己说，为什么我总是比来比去的？如果我不比较了，我还是丑陋的吗？我不知道。我认为比较让我丑陋。请你跟上我所说的。这是一个洞察。有史以来我们受的教育让我们比较，从宗教的、经济的、社会的，从每个方面来比较、来衡量——比较衡量可以结束了吗？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当我洞悉了它们的愚蠢，比较衡量就结束了。

　　我为什么要拿自己和你比呢？你也许是这世界上最非凡的人物、最伟大的圣人，你也许是救世主，但是我为什么要拿自己和你比呢？因为我所受的教育要求我这样做——我的哥哥比我好，我的叔叔比我聪明多了。现在我有了洞察力，它说，不要比较了，那是愚蠢的。因为我有洞察力，我停止比较。现在我是什么呢？你跟上了吗？我是什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跟上我了吗？当你不把自己和他人比较的时候，你是什么？

　　你会自己找到答案，是吗？你不再说“我是卑微的、渺小的、平庸的、狭隘的，我是多么丑陋”。我在比较中得出结论，结论会扼杀洞察力。我有洞察力，它让我看到比较是多么愚蠢。我不再比较了。比较结束了，永远结束了。因此我将看到真正的自己。当我拒绝比较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愚蠢了，因为我已经看清楚比较的整个结构了，这就是智慧。比较可以得出卑微或者伟大，无论卑微或者伟大都是相对的，而智慧是超越所有相对性的。你听懂了吗？

　　3. 思想造出的形象毁掉人际关系

　　我想要谈谈生活中最基本的问题。我们不应该仅仅口头上了解这些问题，我们需要超越语言，深入地洞察。对这些问题，我可以滔滔不绝地谈上几个小时，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更愿意同你分享这些问题，我认为分享非常重要。分享这个词的意思，就像一起看一棵美丽的树，一起看一条河流，一起看见所有的水流、所有的阴影、所有的色彩。分享意味著你和我有一种责任，当我们一起看见一座高山，它气吞万里、巍峨入云、无比美丽，你和我一起体会看见高山的感觉。我们在同一个时间，看到同一个事物，并且我们以同样强烈的程度看见了它，我们因而引起了共鸣，这才叫做分享。分享同时也意味著，你不能仅仅浮光掠影地随便听一听，你不能只是听到我使用的词汇，不能只关注它们在字典上的意思，你必须要亲自参与其中，体会这些词汇在你生活中独特的意义。你注意到字典上的意思，也知道它们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这才叫做分享，对不对？当你能够这样听，我们才能真正在讨论中分享。在这一系列讨论中，我们都应该这样分享。

　　我认为思想是生活中的最大问题，思想是机械性的过程，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的文明都建立在思想和智力的基础上，所以我要谈谈这个问题。思想是非常狭窄的、非常有限的。一方面，思想创造了我们这个星球上最辉煌的成就——全部的科学技术，登上月球，为每一个人建造房屋。另一方面，思想带来了无尽的伤痛——所有的战争，毁坏大自然，环境污染。如果我们深入地观察，我们会发现全部所谓的宗教都是由思想造出的。基督教所有的救世主、教皇、牧师、救赎，所有这些虚假的神话，统统是思想造出的。思想成就了某些文明的发展，它们在科学技术或者文化艺术上繁荣一时，同时思想带来了野蛮残酷的剥削关系、阶级分隔和所有这类东西。思想是机械性的，思想导致机械的哲学、物理学，思想把人类分成“我”和“非我”，分成“我们”和“他们”，分成印度教徒、佛教徒、年轻人、老年人、嬉皮士、中产阶级、既得利益集团等。人类社会的结构、宗教、政治以及国家区隔，都是思想造出来的。我想这一点非常清楚。

　　就像我们说过的，思想造出了一个辉煌的世界——流光溢彩、纸醉金迷的大都市，市内的交通风驰电掣。同时思想也将人类分割开来，毁掉人们之间的关系。思想是记忆、经验、知识的变身，思想让人类四分五裂。通过纷繁复杂的事件和活动，思想在我们的人际关系中造出了“我”的形象和“你”的形象，这些形象持续不断地在人们相互交往、相互影响的人际关系中发生作用。这些形象是机械性的，所以人际关系也变得机械性了。

　　思想不只在外部世界制造分裂，它也让人类的内心四分五裂。我们认为思想绝对是必需的：否则你都没办法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去，你没办法写一本书，你不能说话——没有思想你什么也不能做。但是思想是记忆、知识和经验的变身，这就是说，思想是陈旧的。思想通过“现在”投影“未来”，思想把“现在”加以修改、设计、重塑，然后把它称之为“未来”。

　　非个体性的思想，是建立在科学知识和经验累积基础上的，它可以合乎逻辑并且高效率地运作。知识是重要的，但是知识——知识代表已知的世界——知识阻碍我们的心智超越过去和现在。思想必须在已知世界里才能运作，思想会条件反射地把未知投影成已知。你可以在世界各处看到这种现象——那些理想、那些未来、那些应该，都命中注定来自于文化背景、教育、思想控制和生活环境。在人际关系中那些粗俗、生硬、野蛮、暴力的行为也统统是思想造成的。

　　思想是可以度量的，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发源于古希腊的整个西方文明都以一种“度量”的方式来思考。古希腊的数学、逻辑学、哲学——所有古希腊人开创的，并且后来在整个西方世界发扬光大的学问——都是“度量”的结果，这就是思想。你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吗？如果我们不了解思想的整个机械过程，如果我们不了解思想在哪些方面完全是破坏性的，冥想对于我们没有任何意义。除非你真的明白这一点，除非你真的洞悉了思想的整个机械过程，你就不可能超越它。

　　在东方，古印度的精神影响曾经在整个亚洲发扬光大，那是古印度人，并不是现在的印度人。现在的印度人同西方人一样：浪漫、庸俗、迷信，充满恐惧，嗜财如命，为了地位、权力和名望而汲汲钻营。在世界各地都是一样，不同的仅仅是人们的肤色，还有人们生活在不同的气候里，遵从部分不同的道德标准。但是古印度人不是这样，古印度人说度量是虚幻的，因为如果什么东西可以被度量，那么这个东西必定是非常有限的。如果你将整个生活结构、道德，将你的全部存在都建立在度量之上，就是建立在思想之上，那么你永远都不会自由。所以古印度人说?根据我们的观察，只有不可度量的才是真实的，可以度量的是虚幻的，称为maya maya：印度教的空幻境界，神或魔鬼所具有的能将观念转化为可感知世界中的一个元素的力量。——译者注。

　　但是思想——就是智力、理解力、观察力、逻辑思维能力、设计和建构的能力——思想改变了人类的心智，改变了人类的行为，即使是在印度也是这样，全亚洲都是这样。在亚洲，宗教、哲学和道德说，为了找到不可度量的真实，你必须要控制你的思想；你必须用正确的行为来塑造思想；你必须控制你的行为来塑造思想，你必须用各种形式的自我牺牲来塑造思想。这同西方世界说的是一样的。在西方，宗教、哲学和道德也说控制行为、不要伤害、不要杀戮。虽然如此，不管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人们依旧行为不端、杀伐连天、恶贯满盈。

　　所以我们不能否认：思想是我们生命中的核心问题。我们可以想象我们有灵魂，我们可以想象有上帝、有天堂、有地狱，我们可以用思想造出一切，造出生命的高贵，也造出生命的丑陋，所有都是由思想的机械结构造出的。如果说外在世界全部都发端于机械性的哲学、机械性的物理学，那么思想在人际关系中占什么地位？如果真的有不可度量的真实，思想在探索它的过程中占什么地位？你跟上我说的话了吗？你必须要亲自探寻，这样我们才可以分享。

　　我想知道思想在我们的存在中到底有多重要。如果思想是可以度量的，如果思想是非常有限的，那么思想可以探索某些不受时间、经验或者知识限制的东西吗？你明白我的问题吗？不管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不可度量的真实——又称未知世界、大道无言、永恒、无止境，它有许许多多名字——思想可以探索它吗？如果思想不能探索它，那么什么样的心智可以进入这个无言的世界？因为思想就是语言。我们用语言词汇来传达概念、思想、情感。思想就意味著记忆、想象、发明、设计、计算，思想就是围绕著一堆被认为是“我”的知识来运转的——思想可以探索某种它不可能理解的东西吗？思想只能在已知世界里面运作，否则它就会迷惑不解，它就不能真正运作。你明白了吗？

　　思想是什么？我希望我们每个人都明确地找到了思想是什么，并且找到了思想准确的位置。我们说过，思想是经验、知识的变身，是存储在头脑单元中记忆的变身。所以思想是发展变化的产物，就是说思想是时间的产物。思想只能在由它自己造出的并且围绕在它周围的空间里面运作。这个空间是非常有限的，这个空间就是“我”和“你”。这就是思想这个机械过程的准确位置。如果思想介入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它就非常有破坏性。你看到这点了吗？

　　思想是知识、时间、发展变化的产物，思想是机械性的科学和哲学的产物。同时，科学和哲学也建立在思想的基础之上。偶尔也会有思想完全没有进入的新发现。这时你发现一些东西，它完全是新的，这个发现不可能是思想的发现。然后，你把新发现转化成思想可以理解的术语，转化成已知世界使用的语言。一个伟大的科学家——我不是在说那些只知道迎合政府的政治科学家——伟大的科学家可能有丰富的知识，但是当他探索全新的事物，他的知识是缺席的。当他对全新的事物有了洞察力，他就把新发现转化成已知世界使用的语言，转化成词汇、习惯用语、逻辑序列。在这个转化过程中思想就是必需的了。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知识是绝对重要的。知识是可以增减的，你可以增加知识，减少知识，人类必须有丰富的知识。但是在人和人的关系中，知识也是必需的吗？你明白我的问题吗？我们都和他人密切相关，我们都是人类，我们都住在这个地球上，这是我们的地球，它是如此美丽，它不可思议地富饶，这就是我们居住的地球。思想在人际关系中到底占什么地位？人际关系就意味著休戚相关，人际关系就是互相施以自由和回报以责任。思想在人际关系中占什么地位？思想，它可以记忆、想象、发明、设计、计算，所有这一切——它在人际关系中占什么地位？在人际关系中有它的位置，还是根本没有它的位置？请注意，我们正在从自己的身心探究这个问题，我们不是机械地在别处寻找。

　　思想是爱吗？请不要急于否认，我们正在探究，我们将要深入这个问题。当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呢？当我们以丈夫、妻子、朋友或者无论什么称谓住在一起，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呢？思想认为我们两个人不能够分开。我们的关系是建立在思想之上的吗？如果是建立在思想之上的，那么人际关系就变得机械性。对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我们和他人的关系是机械性的。思想造出了关于你的和关于我的机械性形象。我们每个人、每天、每年都在制造形象，扞卫形象。你造出了一个关于我的形象，我造出了一个关于你的形象，这些都是思想的产物。形象变成了抗拒、抵御、算计，我在我自己周围建起一堵墙，我也围绕你建起一堵墙；你在你自己周围建起一堵墙，你也围绕我建起一堵墙。这就叫做人际关系，就是人际关系的真相。

　　所以我们的人际关系是思想的产物，是记忆、想象、计谋、做作的产物。这是真正的关系吗？你可能非常轻易就回答：“不，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关系。”我们看得如此清楚，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关系。但是事情的真相是，我们的人际关系就是这样，如果我们不欺骗自己，我们的人际关系就是这样。我并不想伤害你，我也不介意伤害你，所以我就在周围建起抵抗的围墙，你也同样建起抵抗的围墙。关系的互动变得机械性和充满破坏性。因为它的机械性和破坏性，我们有意识或者无意识地想要逃避这种关系。

　　现在我明白了，思想介入人际关系，就会导致关系变得机械性，我对这个问题有了洞察力。我看清楚了，看得特别清楚——就像我知道一条蛇或者一个悬崖是危险和破坏性的一样，我知道当思想介入人际关系，它就有了破坏性。你伤害过我，对我说过可怕的话，奉承过我，给过我快乐，性快感和其他的快乐；你给过我很多东西，你惹我发火，欺负我，占有我，给我带来无尽的挫折——这些都是形象，这些都是我关于你的结论。当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把这些形象、结论全都投射到你身上去。我可能会控制这些形象，我可能会压制这些结论，但是这些形象、结论永远都存在。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你明白我的问题吗？我现在洞悉了思想的整个机械过程，我不只是从某一个方面洞悉了，我洞悉了人类思想的全部机械性。不仅是关于外部世界的，也是关于人类内心的，外部世界和内心是一样的。如果我们想要让心智超越思想，该怎样来安置思想呢？思想需要多大的运作空间，才不至于产生挫败感？来吧，你看到这其中蕴含的美丽了吗？

　　生命如果不能够超越思想，它就是狭窄的；心灵如果没有进入思想永远无法企及的境界，它就变得机械性、单调乏味、陈腔滥调，你知道这种生活是什么味道吧！它是单调的、寂寞的、丑陋的、可怕的，偶尔也有一点幸福和快乐。于是我们就逃避，我们想要从这种可怕的生活中逃走。因此我们用想象造出了荒诞的神话，神话在我们的生活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基督教的神话曾经吸引了很多人。印度人有瑰丽的神话，并且通过这些神话达到过团结和统一。神话衰落了，分裂就开始了，直到今天人类仍然四分五裂。如果你认真地深入这个问题，你就不再会有耶稣、基督或者佛陀的神话。你把这些神话都抛开了。

　　心智如何能够和谐呢？如何能够不区分已知和未知，同时又从已知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已知的是知识，知识是思想的运行。既不否定知识，又从思想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这两者怎样能够联合起来，怎样能够获得完美的和谐、完美的平衡，从而能够通行无阻，达到至善至美？你听懂了这个问题吗？你看到这个问题中蕴藏的美丽吗？不是把两者整合起来，整合是不可能的。整合的意思是把碎片拼起来，加入一些新的，拿掉一些老的。整合就意味著有一个主体能做整合这件事，一个整合者，一个局外人，整合者也是被思想造出来的。就像灵魂这个东西，或者印度人说的atman1，它们都是被思想造出来的，所以它们还是思想。我的问题是，已知世界和未知世界可以和谐地交汇融合吗？从已知中解放出来的心智，富于洞察力的心智，进入没有思想的境界的心智，可以像汇合在一起的河流一样共同奔流吗？你明白了吗？

　　这是可能的吗？或者这只是一个概念，只是一个理论？理论这个词的意思是看，是洞察，是从某事物中立即看到真理的能力。现在，我们的问题是：思想，还是没有思想。当我建造一座桥，写一本书，进行一次讲演，我需要思想来思虑谋划。但是在人际关系中完全不要有思想，因为人际关系就是爱。现在，这两者可以由始至终和谐地交汇融合吗？

　　于是思想就说——请你仔细地听了——我正在提问题：这样的心智可以和谐地交汇融合吗？这样人们就不会根据思想来行动，思想是机械性的，是深受束缚的，它会导致人际关系异化成两个形象之间的关系。所以知识的河流——知识不是静止的，知识总是在流动，你总是在增添新的知识——思想制造了知识的河流中所有的形象，思想可能完全不介入人际关系吗？如果你明白了我的问题，你会看到思想正在运作，思想说：“为了做到这一点，你必须要控制。你必须控制思想，不让思想介入人际关系，你必须健起一堵墙。”思想正在算计、想象、记忆——它记得有人说过两者必须像交汇融合的河流。所以思想说：“我会记住这一点，这是一个非凡的想法。”所以思想把它当作记忆储存了起来，今后它将会根据这个记忆来行动。因此思想说：“我必须要控制。”所有机械性的哲学、机械性的文明、宗教结构都建立在控制之上——你会得到自由的说法，纯粹是海市蜃楼！你在像我一样奋力地探索吗？我不知道你能否看到蕴藏在这一切里面的美丽！

　　为了达到这种和谐，思想开始创造一种行为模式。所以思想就完全毁掉了和谐！现在，我洞悉了这里面的真相，我洞若观火：控制是不对的。控制就意味著镇压，那个实施控制的，那个控制者，依旧是思想，不仅仅是控制者，观察者、先知者、经验者、思想者，全都是思想。我看清楚这个问题了。那么，现在我应该怎么办呢？

　　你是怎样洞察到这个问题的？什么是洞察？它是如何发生的？你知道我说的洞察是什么意思：你能够立即看出什么是虚伪的，什么是真实的。你偶尔会突然洞悉，突然完整地看到某个事物，你说：“天哪，这是真的。”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智状态——没有思想、没有逻辑、没有辩证法，它是否与观点毫不相干？什么是能够立即看到事实的心智？什么是能够立即看到真相的心智？显然，如果思想者在场，就根本不会有领悟——思想者创造出愿望、渴望，我想要到达那种状态，那种状态必定美妙非凡。于是思想说：“我将要实现那种状态，为此我将要镇压、控制，通过各种形式的牺牲、禁欲主义，拒绝性爱或者其他什么。”这一套布道的把戏就开始了，而别人也接受他的布道，因为他们的生活是机械?的、无聊的、烦人的，只拥有狭窄的心灵空间，他们热切地希望得到更多的快乐、兴奋，他们会接受布道。也许很少有人认真地听了他的布道，更少有人把它视若珍宝，但是就是这很少的人在说：“我开悟了，我真的开悟了。”——一个卑微委琐的宗教上师就这样诞生了。

　　我们的问题是：我们如何能够观察，又没有观察者存在。你跟上我了吗？我们在这里吗？因为观察者是过去，是已知，属于思想的范畴，是知识、经验之类东西的变身。观察可以没有观察者吗？观察可以没有过去吗？当我看著你的时候，我的妻子、我的朋友、我的邻居，我可以不带任何形象地看吗？我可以完全不带成见、完全没有预设见解地看吗？这是可能的吗？你曾经伤害过我，你对我说过很不愉快的话，你到处造我的谣——你确实做过这些事，但是没有关系，愉快和不愉快是一样的，美言和谣言是一样的。我可以不带这些记忆看著你吗？就是说，我可以没有任何思想介入，没有那些侮辱、伤害或者奉承的记忆，我可以这样看著你吗？

　　我可以看著一棵树，而没有任何关于树的知识吗？我可以听著河水流淌的声音，而没有意识到，没有认出、说出这是河水流淌的声音吗？你可以这样做吗？你可以静听河水流淌，你可以静静看著一座高山，不带任何算计、谋划的念头，你可以这样看著你自己吗？凝聚全部的意识和潜意识，看著你自己，用完全没有被过去沾染的眼睛看著你自己吗？你试过这样看吗？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试过”，不是试著看。你完成过这样的看吗？看著你的妻子、女朋友、男朋友，无论什么人，丝毫没有过去岁月的记忆？你会发现，思想是循环往复机械性的老一套，而人际关系不是。你会发现，爱不是思想的产物，没有世俗的爱和神圣的爱，只有爱。你跟上我了吗？

　　我们的生活建立在思想之上，思考过程完全是机械性的，词汇也是机械性的，如果我们通过一本书来沟通，我们不可避免地要使用机械性的词汇。没有词汇还有思想吗？我们的心智是词汇的奴隶吗？离开了词汇心智就看不到思想的流动吗？我能不能，我的心智能不能观察我自己，观察我的全部内容，而不使用任何词汇？观察我是谁，却不带任何联想——联想就是词汇、记忆、回忆——这样我就学习到全新的自己，不带任何记忆，不带任何堆积的知识，不带愤怒、妒忌、对抗的经验，也不带期望的热诚。我能不能——不是“我”——我的心智能不能看著自己，而不使用任何词汇？因为词汇就是思想者，词汇就是观察者。

　　能够这样清澈地看著你自己，你的心智必定彻底从任何附庸中解放出来了。从结论、形象中，从思想造出的原则中，从付诸于词汇、短语和概念的观念中，也从任何恐惧和快感的运行中解放出来了。这样的感知状态本身就是最完美的自律——通过学习来自律，而不是通过遵守来自律。你能够跟上我吗？

　　我们从分享和探究这个问题开始：思想在生命中占什么地位？现在，我们的全部生活都建立在思想之上。思想可能会想象生活不是建立在思想上，想象我们的生活建立在某种精神之上，不过精神仍然是思想的产物。我们的上帝、我们的救世主、我们的大师、我们的宗教上师，都是思想的产物。思想在生活中，在生命中占什么地位？思想有自己的位置，在知识的领域，思想可以健全、有效率、合乎逻辑地运作。但是“我”可能会横插进来，“我”说，“我是比那个人更好的科学家”或者“我是比他更好的宗教上师”。所以如果没有“我”，知识可以创造非凡的奇迹，如果没有“我”，知识会带来更好的世界、更好的世界结构、更好的社会。但是“我”这个思想的产物，会横插进来，制造你和我之间的分裂。我们有足够的知识建造一个快乐的世界：每一个人都有食物、衣服、住房，不会有贫民窟，但是思想拒绝这样做，思想把自己分成“我”和“你”，我的国家和你的国家，我的上帝和你的上帝，我们互相争战不休。

　　所以思想，还有记忆、回忆、想象、设计，在生命中有自己的位置，它们有合理而健康的一面，但是它们永远不应该介入人际关系。如果你看到了这一点——不是从逻辑上看到，不是口头上说看到了，也不是感觉“我如果这样做，就会变得快乐起来”，不是通过语言、想象或者遵从任何潜规则——如果你看到了这个真相，如果你真的在那里，那么你就不再有冲突，这一切自然发生，就像树上的果实自然成熟一样。

　　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提问者：我觉得我是真实的了。

　　克里希那穆提：这位先生说他觉得他是真实的。我想知道当我们说“我是真实的”，这是什么意思？我坐在这里，这是我的身体，我看到周围的事物，我的思想是真实的，我使用的词汇是真实的，我喜欢的和不喜欢的——都是真实的。你伤害了我，你奉承了我——都是真实的。我的天，我明白了这一切是我造出来的。我因为恐惧，才造出了这一切。我因为想要快感，才会缠著你不放，我说“我爱你”，那是为了我的快感。在某种程度上，这些都是真实的。所有的词汇都是真实的。如果你陷入在词汇里面，它们就制造出重重幻影。所以我们知道事实的真相是：因为恐惧或者快感，思想造出了“真实”的假象。

　　提问者：身体和思想之间有什么关系？

　　克里希那穆提：如果我没有身体，我能有思想吗？生物体通过神经系统对刺激发生反应，身体是一个机械性运作的物理系统，离开了这些还有思想吗？如果我没有大脑，没有存储记忆的神经细胞，没有连接整个身体的神经系统，我能有思想吗？

　　现在请你仔细地听了。当身体死亡了——你看，死亡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当身体死亡了，我们造出的思想会怎么样——你明白吗？你跟上我了吗？你对这个感兴趣吗？我活了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我生命的大多数时间都耗费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天可怜见，为了赚钱糊口，我的生活满了争斗、吵架、论战、嫉妒、渴望，你知道这是什么滋味，这是我暗淡无光的生活。现在我死了，我的身体死了，死亡是不可避免的，经由年老、疾病、事故、痛苦，我知道这些滋味。我的身体死亡了。那个“我”同身体是不同的吗？请你非常仔细地进入这个问题。那个“我”同那个臭皮囊是不同的吗？显然是不同的。“我”是堆积的伤害、痛苦、快感，“我”是所有被作为思想储存在脑细胞里面的记忆，对吗？身体死了思想还会继续吗？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这位先生问了一个问题——我有一个亲爱的兄弟、朋友，我一直在想念他，我们曾经一起散步，共度美好时光，我的这个朋友、兄弟或者我的儿子、我的丈夫死了。我一直把他当成生命里最重要的。他还存在吗？你跟上我了吗？我离不开他，我不能失去他。在物理世界里，我已经失去他了。但是我不能失去他。看，什么事情发生了。我不能失去他。我有很多关于他或者她的记忆、经验、快感、痛苦，我紧紧地抓住它们，我拒绝放手。

　　于是思想说：“他还活著，我们会在来生相遇，或者我们在天堂重逢。我喜欢这个想法，它给我安慰。”这时你跑来对我说：“这多荒唐呀，你真是一个迷信的老头儿。”于是我就和你争吵起来。因为这个想法给我极大的安慰，我必须要扞卫它。所以我想要寻求的是安慰，我并不是在寻求任何真理，我只是在寻求安慰。现在，如果我不要寻求任何形式的安慰，那么真理是什么？如果我经过了低劣的、狭隘的、卑微的、妒忌的、焦虑的一生，就像其他千百万人一样，我有什么重要的呢？我只是茫茫人海中的一员，我死了。你跟上我了吗？但是我舍不得我渺小的生命，我想要它延续，希望在未来某一天我会快乐。我就怀著这样的希望死去了。我就像茫茫人海中千百万人一样，我的生命微不足道、没有意义、没有美丽、没有真实。如果我的心智能够从这个洪流中解脱出来，心智必须解脱出来，全新的生命空间将就此打开。生命的全部就在于：从当前这丑陋和野蛮的洪流中解脱出来。因为我们做不到——我们没有足够的能量，我们没有足够的生命力，我们没有赤诚、没有力量、没有爱——我们就被那洪流卷走了。

　　提问者：你为什么拿所谓极乐状态说事儿？你拿它给我们画饼充饥。如果思想不在那里，意识就永远不会到达那里，那么讨论它还有什么意义？你大谈特谈极乐状态，是不是为了吸引我们来听你的演讲？

　　克里希那穆提：你们来听我演讲是为了所谓的极乐状态？噢，老天，我希望不是这样的！你看，先生，重要的不是别人的极乐状态。重要的是极乐的真相。真相的意思是，你要明白你的极乐状态，不是我的极乐状态，不是某人的极乐状态。为了明白这一点，你必须要有极大的内在能量。所以我们关注的不是其他什么人的极乐状态，那对你只是幻觉罢了，你应该把幻觉一脚踢开！我们关注的是，你明白了真相，并且能够超越它。对思想的洞察力，就是真相；洞悉了思想的结构，并且看到了思想的准确位置，看到了思想的破坏性，进而看到了已知世界和从已知中解放的交汇融合，就是真相。这是你的生命，不是我的生命，你能够自己找到它吗？这不是尼克松先生1或者奚斯先生2或者其他什么人的生命，不是共产主义者的，不是教皇的，也不是耶稣基督的——这是你的生命。你能够自己看到真相吗？如果你能够看到，你就能够超越它。

　　你们有这么多问题，我该怎么做？

　　提问者：我是一个神经病，你看上去是健全的。你能不能让我也健全起来？

　　克里希那穆提：如果你知道你是神经病，那么你已经不是神经病了。但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我们是神经病，因为不知道自己是神经病，我们就希望能同某人待在一起，这样我们就不是神经病了。作为神经病的我们，认为这个某人是健全的，但是这个某人也是神经病。这可不仅仅是智力游戏。如果我是神经病，我认为你是健全的；如果我是神经病，我怎么知道你是健全的？（笑声）请不要笑。我怎么知道你开悟了——请你听我说——当我自己还陷在痛苦的深渊里，我怎么知道你是救世主，你已经到达了天堂？我怎么知道？我无法知道。但是我愿意想象你已经在天堂了，因为这个想法给我安慰。所有的宗教都建立在这个彻底愚蠢的把戏之上。所以，如果我知道我是神经病，这就已经足够了。

　　现在，你在多大程度上知道你是神经病？谁告诉你说你是神经病的？你自己发现的吗？或者你朋友如此好心肠地告诉你说你是神经病？（笑声）你是自己发现你是神经病的吗？就是说你无法健全地行动？或者你观察你认为是健全的什么人，把自己和他比较，然后说“我是神经病”？当你比较的时候，你就是神经病。如果作为神经病的你，认为什么人是健全的，那么那个人就不是健全的。

　　所以重要的是觉醒，深入地觉悟到，你是不平衡的。就是这个觉醒。这个觉悟会驱散神经病的阴云。如果我觉察到我正在生气、妒忌、汲汲追求权力、地位、声望，所有这些形式的神经病，如果我觉察到了这个，我想知道我仅仅是口头上这样说，仅仅是理智上明白了，只是一个想法、一个结论，还是我已经深入地觉悟到了，并且超越它了？如果语言、结论、想法都已经被抛在一边，我真的觉悟到了真正的我。在这个觉悟中，我是健全的吗？我是神经病吗？显然，我不是神经病。我超越了让我发神经病的一切。你明白了吗？

　　4. 擦掉心理创伤

　　我们已经探讨了思想、记忆、知识和经验的本性，我们知道了思想怎样毁掉日常生活中的人际关系。同时，知识、思想和观念在日常生活中又是绝对重要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对我来说，如果我们还算认真的话，我们必须深入地探究这个问题。因为当今这个时代如此之混乱，我们必须要深入地探究，必须要赶快觉悟。我们过著肤浅的生活，我们肆无忌惮地表达著脑子里冒出来的每一个想法，日子一天天就这样过去，这是多么肤浅的生活。所以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思想到底在整个意识中占什么地位？潜意识是意识里面隐藏的部分，是秘密潜伏的所在。我们的生活环境、我们的社会，怎样通过教育等东西污染了我们的潜意识？我们的整个心智到底被污染得有多严重？有没有可能把心智从“文明社会”的污染中解放出来？心智可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吗？

　　只有彻底看穿了思想的来龙去脉，我们才能回答这些问题。所以我现在要谈谈思想是怎样遮蔽心智的，谈谈我们身处其中的文化是怎样控制著思想的，因为思想是物质的。

　　我要再次提醒，不要沉溺于理论、推断或者概念层面，我们要一起探索：几千年来一直被文化、社会、生活环境深深地控制著的心智，有可能重归“纯净”吗？我们是否明白自己被深深地毒害了？我们可不可能深入彻底地探知内在？我们可不可能彻底地澄清心智，并因此而重获自由？

　　你知道，如果不是我们直接感知到的事情，我们就不应该谈论，否则我们就变得虚伪，否则我们就是在重复别人的意见、结论，重复别人的幻觉。别人成了无上权威，我们只是唯唯诺诺的跟班。你必须放下所有的外部权威，放下他们的知识，放下他们的见解，自己探索，得到自己的感悟。这样你所说的话至少对你是真实不虚的，这样才能诚实恳切，脚踏实地。我想我们应该花一点时间来搞明白这个问题：我们在多大程度上是二手货？我们多么容易就接受别人的话，我们轻率、流利、灵巧地鹦鹉学舌，我们一直都在说著别人的话。

　　我们将要一起探索：心智，你的心智，人类的心智，可不可能完全不受控制，这样就完全自由，同时又能与他人和谐相处？社会，就是说文化、各个经济阶层、各种社会活动造就了我们的自我形象，对吗？请不要轻易接受我说的话。你必须彻底地质疑每个人，质疑他们的每一句话，特别是那些有关心理的话，这样你就不会把别人当成权威，你就可以自己探索，你的发现才真正是你自己的。

　　我们刚才说到，我们处身其中的文化，就是经济状况、宗教分支、社会阶层、遵从权威和模仿他人，造就了我们的自我形象。就是说，你有一个关于自己的形象，对吗？不只一个形象，恐怕有六七个吧！这些形象是怎么形成的？是谁造出了这些形象？当然是文化及其相关的——宗教、心理、教育、环境、经济——造出了人们心目中的形象：我是什么，我应该是什么。我想这一点毋庸置疑。如果我出生在特定的生活环境里，我从小就视之为理所当然——我此生此世是一个天主教徒、一个新教徒、一个印度教徒，或者无论哪一种民族主义者。这个形象根深蒂固，“我”就是这个形象，全靠它来安身立命。请你看清这一点。不是看清我的描述，而是看清事实真相。描述和描述的对象是两回事。我可以描述一座山，但“描述”不是山。

　　所以这些形象就是我们的意识，意识的内容就是意识。你跟上我的思路了吗？现在是个美丽的早晨，我们应该出去走走，去看看阳光和阴影，高高的山脉，潺潺的流水，还有宁静的、晨雾弥漫的树林。它们是这样美丽，它们蕴藏著自己的秘密。但是我们却坐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认真，而且我们应该特别认真，因为我们必须要创造一种截然不同的文明，一种全新的人类。这不是离经叛道，而是一种全新的人类行为：彻底地了解自己，并且超越自己。

　　我们有一个关于自我的形象。这个形象是我们肤浅的思想的一部分。从外面看，只能看到它很少一点，但是它却根深蒂固地存在于内心。自我形象扎在我们里面的、深深的根，可以被挖出来吗？它对我们深刻的控制，可以被暴露、了解和超越吗？这就是我想要讨论的问题。从外面看，我甚少显露我自己，就像一座冰山，十分之一浮在水面以上，十分之九藏在水下。水下的部分是隐藏的、秘密的、不见天日的、从未被意识知晓的——这部分可以完全暴露吗？这样外在和内在就不再冲突；这样就成就了甚深观照，甚深觉悟；这样我们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心智终于可以健全、完整和自由？这就是我的问题。我不知道你是否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如果没有，我们现在问这个问题，你必须面对这个问题。你如何看待它，如何面对它，取决于你的天性禀赋、你的兴趣爱好、你的精气神和你的生命力。

　　这个形象、这个结论，有很多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标签，但是这无关紧要。我们将继续使用形象这个词，继续使用形象和结论。这个形象经常会遭受外在和内在的创伤。每一句友爱或者憎恶的话都会产生效果。从孩提时代开始，我们的自我形象就饱受伤害。我们人类总是很恐怖地伤害别人。这个由社会和思想造就的形象，时而被伤害，时而被奉承。所以一直以来就这样：伤害，抵抗，然后在我的周围筑起一堵墙。肤浅的伤害也许比较容易对付，但是我要问：可以擦掉人类心灵深处的创伤吗？可以完全不留痕迹地擦掉吗？

　　你被伤害了，不是吗？从孩提时代开始，你的妈妈、你的爸爸、你的老师、你的阿姨或者其他什么人就说，“你没有哥哥那么棒”，“你不那么聪明”，“你看上去不好”，“你像那个阿姨一样丑”。你没经历过这些吗？当你在学校的时候，他们把你和其他孩子相比较，谁更好、谁的分数高，比较带来深刻的伤害。当你把一个孩子和其他孩子相比较的时候，你正在毁掉这个孩子。这些伤痕都累积在那里，在以后的生活中，它们会演化为暴力、焦虑或者其他什么来逃避伤痛。幻想也是一种逃避，幻想是另外一种形象，你幻想著不再被伤害，这是一种神经病。不是吗？请你看著你自己。我的话是一面镜子，让你能够看著你自己。

　　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伤害可以被擦掉吗？可以完全不留痕迹地擦掉吗？这样曾经被伤害过的，并且现在已经觉悟了的心智将不再受到伤害。因为归根到底，单纯是一种没有伤害的心智状态。单纯这个词的意思就是不被伤害，也不伤害。单纯不是基督徒所说的羔羊那类东西，单纯是一种不会被伤害的心智，因此也不会伤害别人。我们来看看这个问题。

　　这是可能的吗？我的一生都在伤害中度过，我很敏感。你知道伤害是什么，你已经伤痕累累，你知道这些伤痕对以后的生活意味著什么。我被伤害了。我发现我可以相当聪明地对付肤浅的伤害。我知道怎样做。我可以抵抗，在我周围筑一堵墙，把自己隔绝起来，这样就不会被伤害了，长出一层厚厚的皮——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做。但是在那个背后他们都伤痕累累。或者一个人可以对伤害全不抵抗，仅仅是温柔地直面伤害。因为只有温柔的心智永不会受伤。你明白这个吗？你曾经见过春天新生的嫩叶吗？严寒的冬天过去了，一片新叶刚刚长出来，在温暖的春阳中，树叶闪闪地发著光，它是那样柔弱，却饱含著生命力，它生长在这里，风雨根本奈何不了它。这就是温柔。

　　我们可以在外表上装扮成柔软的样子，但是肤浅的装扮解决不了问题。问题是：伤害可以被全部擦掉吗？那些藏在潜意识深处的伤痕，那些深刻的伤痕，如何能擦掉它们？可以依靠分析吗？分析这个词的根本意思是撕碎。不管你分析什么，都是将它撕成碎片。但谁是那个能够分析碎片的主体呢？是思想的另一部分，不是吗？思想本身就是整体的一块碎片。你跟上我说的话了吗？所以作为碎片的思想分析检查其他思想的碎片，就是继续把它们撕成碎片。如果你看清楚了，如果你领悟了这一点，你就不再分析了。你领悟到了吗？

　　分析意味著分析者、时间，还有分析本身都必须完整。否则就留下了一堆残骸，第二天，残骸又继续分析。就这样，你连续好多天、好多月、好多年，不停地分析，永远都对著残骸，而不是整体。所以，如果你看清了这个真相，明白了其中的危险性，不管是公开的还是在私底下，你永远都不会沉溺于分析了。我可以继续往下讲了吗？这就是说，你完全停止了分析，无论是集体性分析、个体分析，还是专业分析。

　　所以分析不可能擦掉深深隐藏的创伤。那么面对创伤你怎么办呢？我将继续讨论，请你认真地跟我一同探索。你会怎么做呢？我不会分析，我看到了分析的愚蠢——不是因为别人这样说，是你亲自看到了这一点。因此，我该怎么办呢？怎样擦掉隐藏在深处的创伤？梦想可以擦掉它们吗？梦想是必需的吗？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专家说你必需做梦，否则你就发疯。梦是白天事情的延续。显然，如果我们对白天的事情充满觉知，我们明了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感情、我们的反应，运用它们，观照它们，不把它们小题大做，只是观照它们，那么当我们入睡的时候，还必须做梦吗？

　　如果分析和梦想都不是答案，那么答案是什么？怎样擦掉全部的伤痕，从朋友、从偶然的熟人、从密切关系里面得到的伤痕——怎样擦掉？你正在等待我给你答案吗？你正在等吗？我猜恐怕是这样的。现在，让我们停一下，如果没有人能给你答案，没有人，你该怎么办？你已经看到了分析不是答案。你已经看到了，梦想对特定的生命阶段有些意义，但是梦想根本上毫无价值。如果你在白天里生机勃勃，充满了精气神，没有冲突或者小心观照著各种冲突，那么当你入睡时，你会发现?不是必需的。因为不做梦，你的心智、你的头脑就可以完全休息。白天的冲突毁坏了心智和头脑，夜晚才会做梦。

　　如果你在白天的生活里面拥有和谐与秩序，夜晚头脑就不用忙著重建了。你明白了吗？来吧，动动脑子！只有看清了生活中的种种纷争，你才可能拥有和谐与秩序。看清纷争并不等于就是秩序。如果你创立某种秩序，那么它只是一个设计图，不是吗？如果你开始懂得了，杂乱无章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那些丑陋、琐碎、争吵、唠叨，那些闲言碎语，那些愚不可及，还有所有的一切，向它们永远地敞开，提供选择的空间——那么，纷争的清晰之刻，就是和谐与秩序诞生之时。

　　现在，如果没有任何人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没有人告诉你答案，你必须独自面对问题，你的答案是什么？怎样擦掉深刻的伤痕，这样心智就不再被伤害？你是个聪明人，你读过很多书，你能够引用弗洛伊德、卡尔·荣格还有所有专家学者的话，你的答案是什么？请你老老实实地说，你的答案是什么？你能非常诚实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吗？现在，请你小心，你能完全真诚、完全老实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吗？你还在忙著从书本中找寻答案吗？你还在忙著从声称知道答案的什么人那里找吗？来吧！你能完全真诚、完全老实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答案。我知道问题是什么，我完全了解它的意义，了解它的深度和重要性。我已经认真考虑它了，观察它，从各个角度探索它、参究它、检验它，但是我没有答案”吗？

　　问题之所以成为问题——请仔细地听了——什么让问题成为问题？只有当你试图去解决它的时候，问题才存在。请你仔细地听我说。我有一个问题，我想要拥有这样的心智：它清晰明澈，从未受过污染，从未受过伤害，自由自在，生死攸关，充满了美丽和生命力。我探究这个问题，我发现分析，还有诠释梦想，无法带给我这样的心智。我不会去找什么人对他说，“请你帮助我”，也不会去追随那些让我“忘掉一切，想著神明”的宗教上师。我看到所有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于是我只好放弃了，它就变成了一个问题。然后我说，为什么它变成了一个问题？如果我对它无能为力，它就不是一个问题。你跟上我说的话了吗？只有我想我可以做些什么的时候，它才是问题。我不知道你明白了没有？

　　如果我遇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我根本无能为力——它就在眼前，高耸入云，威严、宏大、坚实、壮观——我为什么要把它当作一个问题？只有当我想要爬上它的时候，只有当我想要翻越它的时候，它才变成一个问题。但是如果我发现我根本无能为力，它还是一个问题吗？如果它不是一个问题，那么问题就解决了，不是吗？请注意，这不是花言巧语，这是真理。一条河从旁边流过，汹涌澎湃，水量丰沛，涛声震天。只有当我想要渡到河对岸的时候，我想象对岸一定比此岸更自由、更美丽、更可爱、更宁静，这样过河就成了一个问题。但是我发现我过不了河——我没有船，我不会游泳，我不想尝试。这样，什么事情发生了呢？我不满意待在河的此岸。你明白吗？但是这并不是一个问题。我不知道你是否完全明白了？这样我的伤痕就不是问题。所以我没有受伤。噢，如此简单，只要你看看！它是如此简单，以至于你根本不去看。

　　现在，让我们先放下这个问题，继续往下讨论。我们的自我形象是在社会的影响下产生的，是由我们身处其中的文化决定的。文化说，你必须比较，你必须用他人来度量你自己。把你自己和英雄人物比较，和圣人比较，和聪明的人比较，和那些把名字留在书页和雕塑上的人比较；从小到大，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必须不停地比较。你正是这样做的，是不是？不停地度量你自己。这种度量是我们文化的一部分，你对自己说，“我很聪明”或者“我很迟钝”。你迟钝是因为你把自己和他人相比较，他人更聪明、更有学问、更狡猾、更有才智、更如何如何——当你度量的时候，必定产生长短高下的分别，对吗？这是我们文化的一部分。现在，我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度量？度量是强加给我的，还是我自己精心栽培的？——更大的汽车、更大的房子、更高层次的心智、日积月累的成就。我们的存在完全建立在度量之上——富人、穷人、健康的人、不健康的人，这个人是圣人或者是罪人。

　　我们的心智可以不度量、不比较吗？你可以这样做吗？你曾试过完全摒弃心理上的比较吗？当你试穿一件衣服的时候，你必须要比较，我说的可不是这种比较。当你建造一座房子的时候，你必须要比较。比较在某些时候是必须的，但是心理上的比较也是必须的吗？比如，涉及耶稣基督或者佛陀，也必须比较吗？从小我们被要求和他人比较，我们因此而伤痕累累。如果我不比较，我就不会受伤。现在我该怎么办？我比较吗？你坐在那里，我坐在讲台上；有高有低，我们被隔开了。你说：“天哪，坐在讲台上的那个人怎么知道那么多？而我知道的这样少。”比较无休无止。

　　当你比较的时候，你就是劣等的或者是超级的。你通过比较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结论带来神经病式的习惯。我通过比较得出了结论，不管真实情况如何，我都坚持这个结论。因为我比较过了、观察过了、学习过了，我得坚持。你注意到这个问题了吗？这是神经病的状态，不是吗？现在，我为什么比较？部分因为习惯，部分因为继承传统，部分因为这里面有利可图，比较让我觉得我是活著的。因为我在奋斗，我排除万难变得像你一样，比较给了我生命力——虽然它也带给我沮丧这类东西。

　　所以现在我问自己，虽然我对生活并不满意，但是生活可以完全没有比较吗？当我不再比较，我会对真相心满意足吗？或者当我不再比较，我就直面真相，当我比较，我就从真相面前逃跑？因此，比较是在浪费我的能量，我需要能量，必须有很大的能量，才能够直面真相。比较会浪费能量吗？如果你看清了这一点——不是我，是你自己看清了这一点——那么你就不再会为比较、度量而浪费能量，不再会为感觉自己是劣等的或者感觉自己是超级的而浪费能量，不再会为情绪沮丧这类东西浪费能量。因此你就有能量去面对事实真相，就是面对你自己。你怎么知道你自己缺乏才智或者迟钝？因为你在和他人比较，所以你说，“我缺乏才智”？如果你不比较，你是迟钝的吗？你不知道吗？所以你开始面对事情本?。来吧，动动脑子！

　　我们有一大堆形象，来自宗教、经济、社会的形象，建立在关系之上的形象，等等。这些形象是根深蒂固的结论。如果我不试图去分析或者用梦想去诠释，如果我只是清醒地观察，那么问题就不会出现。我不知道你看清这一点了没有？思想造成了问题。思想说：“是的，我比较，我有形象。我被伤害了，我必须要超越它们”——这些都是思想说的话，这些都是思想造出的形象。所以思想永远围绕形象造出问题。你跟上我了吗？当我们看清了其中的真相，思想就不会造成问题了。天哪，这一切是多么简单、多么精妙、多么美丽！一旦你看清楚了，所有的把戏就立刻结束了！你就有能量来面对事实真相。

　　接下来，你会说，“我是什么？”比较就意味著模仿、循规蹈矩、东施效颦。如果你不再比较、不再模仿、不再伤害、不再有结论，因此你也不再有形象。那么我是什么呢？现在我是所有这些形象：思想说，“我必须要分析，我必须要超越，我充满了冲突，我必须……”你跟上我了吗？思想造出了所有这些形象，造出了这种内在分裂，思想在说，“我必须要超越所有这些，我要过一种和平的、宁静的、天堂一样的生活，这就是开悟”。这不是开悟，这仅仅是一个开悟的概念罢了。

　　所以我是什么呢？你明白这个问题吗？我是“我”这个词汇吗？我是关于我的描述吗？我是思想吗？就是堆积的记忆、经验、知识的变身，它们无一例外地都是词汇、符号，还有概念。我是这些东西吗？没有了这些，心智就完全是空的，对吗？心智能够面对彻底的空吗？你明白了吗？当你万缘放下，自然而然就是空的，一旦你想要达到空的状态或者某种状态，问题就产生了。我不知道你听明白了没有？如果你还没有明白，我也必须继续往下讲了，对不起。听明白了，就是你的，没有听明白的，放下吧，随它去。

　　文明社会对我说，你必须成为某人，做个成功人士，加入社团，留长发、剪短发，吸毒、不要吸毒，去教堂、不要去教堂，要自由，要独立思考。社会，无论哪种社会，都强迫我遵从某种模式。这个模式就是我的自我形象，我就是这个形象。这个形象就是我从事的职业，这个形象就是我一个人独处时的自己。我背负著这个形象的全部痛苦、忌妒、恐惧，还有快感。我看到正是这个形象让我的心智如此肤浅。你同意吗？你看到这一点了吗？你意识到你的心智是肤浅的吗？或者你同意“心智是肤浅的”这个描述吗？

　　心智能够不比较吗？心智能够不遵循模仿吗？我穿裤子是遵循风俗习惯，对吗？当我到印度去，我就得穿其他什么东西。在一定程度上，我必须要遵循，比如说靠左侧还是靠右侧驾车。但是在心理上，我不再遵循模仿，不再遵循周围社会要求我遵从的，不再模仿自己及他人在我身上造出的形象要求我模仿的。我看到这个形象会带来伤害，通过比较，这个形象感觉伟大或者渺小，感觉劣等或者超级。当不再有比较和度量了，还有形象吗？这样心智就可以摆脱形象，因此就不再受到伤害。你明白了吗？

　　只有这样，我才同他人建立真正的关系。当我和你建立一种关系，你可能受到了伤害，你有一个关于我的形象，你拒绝放弃这个形象。于是我们之间的战争就开始了。或者你没有关于我的形象，但是我有一个关于你的形象。我拒绝放弃这个形象，因为我爱这个形象，这是我的神经病，这是我结论。这样，你和我之间的关系怎么样了呢？我们没有真正的关系。你说你必须要有人际关系。有神经病的人总是说你必须要同每一个人建立关系。我怎么能跟他人建立关系？当你有一个关于我的形象，并且总是坚持这个形象，你怎么能够和我建立关系？

　　我们的心智可以完全摒弃形象，完全摒弃结论。因此它不再受伤害，也不再陷入比较和度量。只有这样的心智才是单纯无瑕的，它因此而获得了自由。你们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我已经说过：意识的内容就是意识。你们明白这个吗？我的意识是由民族主义的思想组成的，是由我受的教育里面数不清的东西组成的。意识的内容决定了意识的边界，它划下了一道线，变成了一条清晰的楚河汉界。意识的内容，不管它有多么广大，不管它有多么狭窄，意识的内容决定了什么是意识。但是如果意识没有内容，没有度量，没有概念，那么什么是意识呢？你对这个感兴趣吗？我只认识意识作为冲突不休的“我”的样子。如果没有了问题，没有了冲突，意识是什么呢？那么意识还有边界吗？还有楚河汉界吗？没有了内容就没有了划定的界限。那么就只有广阔的空间，不是吗？没有中心，没有外围，没有界限的广阔空间。你知道吗？这个空间就是爱——爱是无限宽广、无限深邃、没有界限的空间。我们以后还会谈到爱，在这里我不再继续谈了。

　　提问者：在人类的心智深受控制的情况下，是不是所有试图把人们联合起来的努力都会造成更多的分裂？

　　克里希那穆提：提问者说，我们总是试图把人们联合起来，试图在深受控制的心智之间达成统一。我深受控制，你也深受控制，你和我?要达成统一。我是一个吸毒者，我的所有经历深深地控制了我，你不吸毒，但是你被其他东西深深地控制了。你是一个天主教徒，我是一个印度教徒，我们试图达成统一。然后有一天，圣公会（Anglican Church）的显要人物接受了媒体访问，媒体问他对世界上的各种宗教有什么看法。“噢，”他说：“它们包含一些真理，它们还好。”但是那个媒体继续问：“你说的‘还好’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它们有真理吗？”“噢，可能是，一部分真理吧，相当一部分。”他开始展开，作起了文章。他说：“你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吗？只有我们的宗教，只有我们有耶稣基督，其他宗教都没有，这才是最重要的。”你明白了吗？20世纪的宗教权贵们就是这样——我就说到这里为止了！

　　两个深受控制的心智能够达成统一吗？或者在深受控制的心智之间冲突是不可避免的？控制就意味著分裂。哪里有控制，哪里就有冲突。如果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或者我是妻子，你是丈夫，你有你的贪心和野心，我也有我的贪心和野心，你我互相受到对方限制。所以，虽然我们了结婚，我们生了小孩，我们是一个家庭，但是我是两个分离的、深受控制的人。我们怎么能够统一呢？因为无法统一，我们之间就争战不休。

　　只有当内心不再分裂，我们才能够统一。这是多么简单的道理。我因为我的形象、结论、观点而分裂。当我不再有结论、形象，我就不再分裂。这就是爱，你明白吗？

　　我们深受控制，我们把能量浪费在竞争、斗争、战争中，这就是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这种能量的浪费也许会稍有回报，我可能有一点小小的写作才能，我写了一本书并因此出了名，这本书支撑了我的虚荣心。但是，只有没有分裂，才不会浪费能量，才有统一。因为没有分裂，我才能看清真实情况，我才能看到真理。分裂——就是结论、形象、比较和所有这类东西——不可避免地带来冲突；如果我看清楚了这个，如果我看到了这里面的真理，那么我就拥有了极大的能量，我的整个人、我的所有行动，都因此而焕然一新。

　　提问者：你谈到自由和共同。你能深入地谈谈共同这个概念吗？

　　克里希那穆提：我无法深入共同这个概念。因为无论我怎样说，它都仍然是一个概念，你怎么能够深入一个概念呢？那就意味著更多的概念，无穷无尽的概念。只有当你没有任何概念的时候，你才可能深入。我不知道你跟上我了吗？

　　在前面的讨论中我们说过，我们在共同分享、共同讨论我们的问题。这意味著你和我都对这个问题感兴趣。我们都和它休戚相关，我们都在探究这个问题——不是我在探究，你在旁观，而是你我共同分享这个探究过程。这还不是共同的全部内容。共同意味著心心相印、息息相关，我们思想相通、心灵相通，我们的生命产生同样强度的振动。你知道共同是什么意思了吗？我想你没有。共同意味著共享、分担，一同探索、调查、思考，因此思想者和非思想者之间不再有分别。如果我们在同一时间、同一层次上，用同样的能量看到同一个问题，我们就是共同的。只有你将生命投入其中的时候，它才会发生——这是我们共同的生命。

　　提问者：你在谈论信仰的权威，但是你几乎没有或者很少深入地谈到基于金钱的权威，还有奴役、压迫、恐惧和暴力。

　　克里希那穆提：天哪，你真能提问题，不是吗？

　　提问者说，你谈论权威，但是你几乎没有或者很少深入地谈到奴役和基于财产的权威。

　　问题的核心是什么？确实存在金钱的权威，无论宗教界还是非宗教界都存在有权有势的人，还有社会分裂造成的权威，还有社会不公造成的权威，还有许许多多权威。这里面核心的问题是什么？牧师或者卡尔·马克思（Karl Marx）有心理上的权威，知识、科学、物理学有外部世界的权威，还有内心的权威。我有权威，因为我知道得比你多，我看得比你清楚，我碰巧上过许许多多的讲坛，因此我知道人类有难以计数的权威。我的房东有权威，他随时都有可能把我从房子里面赶出去。所以有难以计数的、非常复杂的权威。

　　那么，我该从哪里开始讨论呢？你跟上我了吗？我们在这里吗？我该从哪里开始处理存在于外部世界的，还有存在于人类内心的、难以计数的、十分复杂的权威呢？你问了这个问题，我想要深入其中。我该从哪里开始呢？就从那里，从金钱的权威、财产的权威、穷人和富人的权威开始？你会从哪里开始呢？你默不作声。我的问题是，我该从哪里开始？我看到有金钱的权威——让我们用金钱这个词来代表所有其他这类东西。有金钱的权威，还有信仰和概念的权威。所以外部世界有金钱的权威，还有许许多多知识的权威，我也是其中之一。

　　现在，我看到了权威的危害，权威奴役心智。如果我出身贫贱，如果我过去很穷，贫困会吞噬我的心灵，毁坏我的生活。所以金钱有巨大的权力，概念也有巨大的权力，对吗？马克思、耶稣基督、佛陀，无论是谁。所以我对自己说，我该从哪里开始理解这个巨大的、复杂的、权威的问题。我该从哪里开始？批评金钱？向有钱人扔炸弹？放火烧了他们的房子？杀人？因为我的权威说，“有钱有房子是不对的”。所以我该从哪里开始？那里还是这里？因为有“这里”，所以才造出了“那里”。心智为什么会崇拜权威？因为我想要得到那个权威。我想要得到金钱的权威，我想要得到财产的权威。

　　所以我必须从“这里”开始，就是从我的内心开始面对权威。从“这里”开始是最直接的，所以我从“这里”开始，而不是从“那里”开始，我对“那里”无能为力。我以为我可以投票选出一个好的总统或者一个好的部长，但是每当我把信任、信心投入在一个政治人物身上，我都被利用，然后被抛弃，被毁坏。所以我不把信心投入到任何政治人物、任何牧师、任何概念、任何权力。因此我说，“我必须从这里开始”。就是说，我要找到为什么我的心智崇拜内心的权威，因为内心的权威，我才会崇拜外部的权威。我为什么接受权威，崇拜权威，需要权威？你为什么需要权威？你不需要权威吗？诚实地说，你的确需要权威。为了获得快感，不是吗？拥有一大笔财富会带来巨大的快感，不是吗？尽管财富也带来复杂的税务问题，但是财富带来声望、地位，不是吗？噢，来吧，诚实一点！你注意到那些很有思想的人拥有的权力了吗？他曾经写过许多书，他很有名，你不想像那个家伙一样吗？

　　所以我们都崇拜权力，崇拜不同形式的权力。为了创造一个完全不同的社会、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深入地洞察有关权威的问题，并且从权威中解放出来，而不只是无休无止地空谈。

　　5. 教育、科学、政治、宗教无法消除人类的痛苦和冲突

　　在前面几次讲座中，我们已经探索了思想的完整结构，探索了思想在生活中的益处以及破坏性。现在我们要谈谈其他重要的事情了，让我们谈谈痛苦的问题。痛苦不只是身体的疼痛、疾病、事故、年迈体衰，还包括全部心理上的痛苦。痛苦是人类生命中最重要的问题之一。迄今为止，人类还没有完全消除痛苦的解决方案。你只能从痛苦面前逃走，试著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解释痛苦，解释永远不可能是真实的。你逃避痛苦，试著用解释把痛苦合理化，但是痛苦依然存在。现在让我们一起来探索痛苦的问题，我们也许会在探索的旅程中受益匪浅。

　　基督教让人们接受生活中的痛苦，甚至崇拜个人的痛苦。东方世界有多种多样关于痛苦的解释，有些解释合乎逻辑，有些解释荒诞不经。无论如何解释，人类依然沉溺在茫茫苦海之中，有个人的痛苦，还有无边无际的集体性痛苦——战争的痛苦，成千上万的人惨遭屠戮，孩子们被活活烧死。人类的历史没有停止过战争，上次世界大战中，仅俄罗斯就有数百万人惨遭屠戮。而直到今天，战火仍然在某些地方燃烧——你知道战争的残酷吧！集体性痛苦是笼罩在人类头顶无边无际的阴云。人类还有个体的痛苦，个人的痛苦，挫折感带来的痛苦，你无法解决生命中的问题，你总是生活在深重的无知之中——无知并不是缺乏书本知识，而是对自己的无知，对内心的无知。现在让我们客观地、不带感情色彩地审视这个问题：为什么你和我，为什么这世界上的人们，无法解决痛苦的问题？如果我们不能超越痛苦，爱就没有容身之地。痛苦造出了围绕在它周围、充满挫折和自怜自艾的狭小循环，通过比较产生的狭小循环——我原来很幸福，我现在多么不幸——或者充满悲痛的狭小循环，你失去了心目中的爱人。

　　让我们面对这巨大的、无边无际的、人类的痛苦——有集体性痛苦，人类施加在他人身上的、骇人听闻的暴行，残酷的战争，古往今来的暴政，还有你个人的痛苦——看看人类，看看你自己是怎样逃避痛苦的：我们千方百计地避开它，我们从来不真正面对它，从来不努力理解它，从来不深入它，从来不解决它。如果不消除痛苦，无论你多么急切地寻找爱、探索爱、学习爱、渴望爱，在我看来，你都不可能找到什么是爱。让我们深入这个问题。

　　痛苦是什么？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在心理上，你都已经尝尽了痛苦的滋味。你感到痛苦，因为你看到了瘦骨伶仃、流浪乞讨的小孩；你看到人类虐待动物，污染空气，毁坏地球；你看到仅仅因为别人稍微冒犯了他们的国家、他们的上帝、他们的宗教、他们的国王或者女王，人们就残忍地互相杀戮。还有你自己的痛苦：你的爱人，你认为你爱的人，离你远去了，你深陷无边的孤独寂寞。没有朋友，你被彻底地遗弃了。我相信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尝到过这种滋味，因为生活难免有危机或者茫然失措的时候。 除非你彻底地了解痛苦，并且超越痛苦，否则智慧永远都不可能降临。智慧来自对自己的洞察，智慧来自痛苦的终结。你不可能从书本上或者从别人那里买来智慧。只有当你洞察了自己，并且结束了痛苦，你才有智慧。

　　我们为什么会痛苦？当身体疼痛的时候，我们都会做点什么来减轻痛苦；或者我们能够明智地忍受它，不让痛苦变成我们的神经病。就是说，如果我有一种长期的身体疼痛，我可以尝试了解这种疼痛，可以跟它和平相处，痛苦不至于扭曲了我的心智，不至于引起神经病式的、矛盾的、暴力的、侵略性的行为。虽然疼痛可能会引起我们不健全的、荒谬的行为，但是我们可以负担、忍受、了解身体的疼痛，我们可以合乎逻辑地、健全地做点什么来减轻疼痛。我们正在共同讨论——请你注意，这不是我的问题，这是你的问题——痛苦是什么，我们为什么痛苦?如果我们找到了痛苦的根源，痛苦会结束吗？你可能因为孤独绝望而痛苦。在孤独绝望中，你感觉不到同他人的联系，这是彻底绝望的孤独。当你深夜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你可能会感到这种孤独。当你身处人群之中，坐在公交车上或者在一个聚会中，你可能会突然感到彻底的绝望。你周围所有的事情都是空虚荒芜的沙漠，你坐在那里，感觉到彻底的空虚、彻底的孤独。你没有过这种感觉吗？孤独绝望特别痛苦，我们不得不绞尽脑汁逃避它，我们去教堂，去从事社会工作，结婚，养育子女，交一堆朋友或者吸毒——只要能够避开这巨大而绝望的孤独，我们可以去做任何事情。

　　现在，你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让我们来逐步地深入这个问题。请跟我一起探索。不是我想要高谈阔论，如果我高谈阔论，我就是把这个问题强加于你，而这是一个人人都注定要面对的问题，无论富人还是穷人，无论暴君还是奴隶。你怎样超越这绝望的孤独呢？孤独是构成痛苦的要素，你怎样超越它呢？我不知道你是否想过这个问题。我们的上帝、我们的教堂、我们的文学作品、我们的典礼仪式，你知道吗，所有这些每天围绕著我们的杂耍表演，包括奥林匹克运动会——今天在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了奥运会的广告——所有这些围绕著我们的杂耍表演，都是为了慰藉我们的孤独痛苦。牧师的角色就是：帮助我们忍受这丑陋的生活，同时许诺在天堂里，我们会有全新的生活。所以他们成就了非凡的逃跑，让我们能够逃避我们彻底孤独绝望的存在。我们可能会结婚，生小孩，成家立业，但是我们依旧孤独。孤独精巧地从我们每天的活动中生长出来：我们的自我中心主义，在孤独中日增夜长、登峰造极。现在，你要怎么做？你怎样解决这个问题？

　　首先，让我们清醒地看著这个问题。我孤独，因为我在生活中野心勃勃、贪得无厌、嫉妒他人，我认为自己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我孤立自己，虽然我结了婚，虽然我有很多东西，我还是孤独。自我中心的行为必定会带来孤立，带来彻底的、空虚的孤独。如果你感觉不到孤独，那么你大概不是人类。因为你能够完全逃避孤独，那么你一定是极端麻木迟钝的瞎子！所以我们用尽办法来逃避孤独，这是我们生命中的一个核心问题。你知道，宗教提供了精心构建的逃避体系，这些体系无一例外都是由思想造出来的，思想造出了我们的宗教，思想造出了我们的冥想体系，思想造出了我们的社会工作；同时，那让人绝望的、极具破坏性的、骇人听闻的战争也是由思想造出来的，还有杀戮动物等行为，都是由思想造出来的。

　　现在，你作为人类的一员，当你意识到孤独感是构成痛苦的要素，你怎样来面对它呢？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把能量消耗在自我中心的活动里，这些自我中心的能量从根本上阻碍了所有能量的流动，这就是孤独。你?上了吗？我们在这里吗？孤独最终阻碍了所有能量的流动。当我感觉孤独的时候，我就把能量用在各种各样的逃避上——用在琐碎的、荒谬的、残忍的行动中，用在所谓的精神活动中。把能量投入这些活动支撑了我，但是我感到孤独，孤独阻碍了所有能量的流动。我不知道你意识到了没有。这非常有意思。当能量不被用来逃避，能量就能够聚集。当你不再逃避，你就有了热情，真正的热情。热情有很多种：性的热情，成为伟大人物的热情，变得更好的热情，改进的热情，变成某种白痴的热情。

　　所以你明白了无论何种形式的逃避，无论多么精巧的逃避，有意识的、无意识的、深思熟虑的，还是意志坚定的逃避，都不可能解决问题。相反地，逃避加重了问题，你为了逃避而采取荒谬的、失去理性的行动。如果你不逃避，你看到了逃避的真相，你对它有了洞察力，那么所有的孤独感就随之消失了，而热情也随之而生。你知道，热情的根本意思是痛苦。这有点奇怪，不是吗？如果你痛苦，并且你不逃避痛苦，有花样百出的逃避方法，而你不用任何一种方法来逃避痛苦，那么痛苦就转化为热情。我们一直在问，我们为什么痛苦。除了孤独，我们为什么痛苦？因为自怜自艾？你知道什么是自怜自艾吗？它是组成痛苦的要素之一吗？自怜自艾是自我中心的另一种形式：你的生命如此美丽，而我的不是。你如此灿烂辉煌、声名显赫，而我什么都不是，我的生命卑微琐碎，我的生命好像赝品一样。通过比较度量，我觉得我是劣等的，并且因此自卑，这就引起了痛苦。现在，心智，就是说思想，作为度量的思想可以终结它自己吗？这样就永远不会有自怜自艾了。请你一定要这样做，然后我们就可以接著讨论。

　　还有什么因素造成了人类生命中的痛苦？我需要爱。我爱你，但是你不爱我，我想要从你那里得到多一点爱，我必须要得到你的爱。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爱我的人，除了你再没有别人了。除了你，我对所有人关闭了心门。我的心只向你敞开，但是你却转向其他方向。难道这种事情没有发生在你身上吗？你的生命虚度在悲哀、苦难、愤怒、嫉妒、挫折之中，因为你坚持要走那一扇门！于是你发现没有人爱你。我不知道你是否思虑过这有多么可怕，没有人爱你。你感觉没有人爱你，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情！

　　你曾经注意过生长在路边的鲜花吗？它是多么美丽，它是多么芬芳。它绚烂馥郁，它从来不要求你去看它，它从来不要求你去闻它——它就静静地生长在那里。我们人类却有这种机械性的思维，它说，“我必须被人爱，我没有得到足够的爱”或者“我必须要爱你”。感觉没有被爱也是造成痛苦的因素，不是吗？我们要求用某种特定的方式来表达爱——性的方式，身体上的表达方式或者是伴侣、朋友纯精神的表达方式。所有这些特定的要求，都是一个人因为自己的迫切需要而要求与他人建立关系，不是吗？这样就扼杀了爱。我们已经说过，只有消除了痛苦，爱才会发生。爱不可能存在于痛苦的狭小循环里，爱不可能存在于痛苦的狭小空间里。

　　痛苦也会因恐惧而生，所以我们要探索人类为什么恐惧？一个人为什么恐惧？他惧怕什么？恐惧最基本的意思是什么？是不安全感，不是吗？一个小孩要求彻底的安全感。当爸爸妈妈越来越忙，家里就变得荒芜。当父母如此深度地关心他们自己，关心他们的社会地位，挣更多的钱、更多的家用电器、更多的小汽车、更多的这个、更多的那个，他们就没有时间给孩子彻底的安全感了。你没有经历过这些吗？

　　安全是生命的基本需要之一，你和我，每一个人的生命，都需要安全。无论你住宫殿还是贫民窟，你都绝对需要安全。否则，你的头脑无法健全有效地运作。请你看清这个过程是怎么发生的。我需要安全，我必须要有食物、衣服，还有容身之处，每个人都必须有这些。如果我够幸运，衣食无忧，我已经解决了这些身体上的需要，但是建立心理上彻底的安全感是非常困难的。所以我从信仰里寻找安全，我从结论、民族主义、家庭或者从我的过往经验里寻找安全。当带给我安全感的经验、家庭、我的信仰受到威胁，恐惧就产生了。当我必须面对危险的时候，恐惧就产生了。不确定性就是心理上的危险，我必须面对我不知道的某件事情，我必须面对明天，恐惧就产生了。另外，当我把自己与你相比较的时候，我认为你比我伟大，恐惧就产生了。

　　心智可以有安全感吗？头脑可以彻底地终结每一种形式的恐惧，生活在彻底的安全之中吗？请你认真地听。我感到恐惧，因为我看到头脑需要安全，它不能忍受被打扰，只有这样它才能够有效、健全、合理地运作。恐惧的时候，头脑就不能运作。我非常清晰地看到了这一点。头脑怎样能够找到彻底的安全，完全没有恐惧呢？你的心智、你的头脑，其实是一回事，你用它来思考，你的全部存在都由它而来——这个头脑怎样能够彻底地安全呢？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无论何时何地，头脑都能够不被恐惧捕获吗？都没有对不确定性的恐惧，没有对未知的恐惧，没有对无力找出答案的恐惧吗？如何能够彻底地安全？头脑能够从任何信仰、结论、观点、知识中找到彻底的安全吗？显然不能。但是人类一直都在那里无谓地寻觅。

　　心智可以认识到在思想的所有投影中没有安全可寻吗？思想投影出了信仰，投影出了结论；思想造出了教条、宗教仪式、救世主?思想造出了所有这些心理结论，并且以此为生。当这些投影结论受到威胁的时候，强烈的恐惧就产生了。大多数清醒、有智慧的人都会把这些投影结论丢到一边，有的人可以彻底丢弃它们。他们不再去教堂，不再接受所有这类东西。

　　那么心智怎样能够安全呢？安全是绝对必需的，不安全是恐惧的主要根源。什么是智慧呢？如果有了智慧，心智就不会恐惧了。如果心智能够智慧地生活——我现在就要探寻什么是智慧——如果心智能够智慧，能够觉醒，它就可以在任何环境中勇敢无畏地生活。我不知道你看到这个没有。心智现在生活在混乱烦恼中。我们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我们不知道应该想些什么，所以我们不得不把信心投入到某件事情中去，然后那件事情崩溃了；我们相信了某种东西，但是那个东西是虚伪的，虚伪总有一天会失败、溃散。我们靠传统来安身立命，但是传统消亡了。我们依靠朋友、人际关系、家庭，但是这些关系都破碎了。所以心智陷入了彻底的混乱绝望，心智害怕不可预知的未来，所以它才不停地寻找，不停地要求。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不是这样吗？

　　如此混乱的心智应该怎么办呢？混乱的心智不应该做任何事情，因为混乱的心智无论做什么都是混乱的。无论它选择什么，那个选择必定是混乱的。如果它追随任何领袖，它仍然是混乱的。那个领袖也必定是混乱的，否则你不会接受他。你看清这个了吗？如果你追随某人，追随你的宗教上师，因为你是混乱的，所以他必定也是混乱的，否则你不会追随他。噢，请你一定要看到真相！把你的心灵投入其中，你要有热情，你就会发现真相。所以当你混乱的时候，你该怎么办呢？我们通常希望别人帮助我们清除混乱：我们读一些哲学，哲学帮助我们逃避混乱；或者我们通过其他东西来逃避，这些都是混乱的行动，它们注定带来更多的混乱、烦恼和冲突。

　　所以当我知道我是混乱的，我该怎么办呢？我知道必须要有彻底的安全，但是我是混乱的。因此我什么也不做！你明白吗？我混乱是因为我认为可以做些什么来清除混乱。我认为我可以超越混乱，但是那个说我能够超越混乱的东西也是混乱的一部分，并且它就是混乱的制造者。因此，思想说：“我对此无能为力，我只好什么也不做。”当思想明白了它无能为力的时候，混乱就结束了。来吧，动动脑子！没有了混乱，心智就会变得十分清澈。

　　我们已经说过，我们把信心、信仰投入到某个事情中去，投入到教育、科学、政治、宗教，所有这些都会崩溃。如果你没有看到这一点，你就还没有觉醒。

　　现在，心智怎样才能够安全呢？当它看清了什么是虚伪的，什么是幻觉，当心智看清了自己没有洞察力的时候，它就安全了。当心智有了洞察力，这个洞察力就是安全，就是智慧。你明白了吗？我知道了，我有了洞察力，我觉悟到了，我看到了真相：任何有组织的宗教都是破坏性的。这就是真相，对真相的领悟就是安全。我非常清楚地看到，我洞察到了：如果形象夹在你我之间，我们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关系。看到真相的洞察力就是安全。我知道了，我领悟到了：用任何方法来逃避孤独都是破坏性的，逃避没有价值，这个领悟就是安全，这个领悟就是智慧。所以，在智慧中有彻底的安全。你明白了吗？这样恐惧就没有容身之地了。

　　你害怕，不只是怕黑，不只是怕身体上的痛苦，不只是怕别人的闲言碎语。你害怕死亡，害怕生活，害怕几乎所有的事情。不仅有意识到的恐惧，还有隐藏的恐惧，植根在意识深处的恐惧，这种恐惧会突然爆发出来。那么，心智怎样面对恐惧呢？我清楚地看到，任何恐惧，不管是身体上的恐惧，还是心理上的恐惧，都带来心灵的黑暗，带来悲伤、混乱、丑陋、烦恼。我已经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了，不是惊鸿一瞥地看到了，我真正领悟了：任何形式的恐惧都具有极大的破坏性。有些恐惧是深深隐藏、深深植根在意识深处的，它们来自文化，来自家庭，来自宗教信仰等。

　　我应该怎样面对恐惧呢？恐惧是有很多面，还是只有一面？恐惧有很多种表达方式吗？或者恐惧只有一种表达、只不过它幻化成不同的样子罢了？你对这些问题感到厌倦了吗？心智应该去努力探索每一种恐惧，探索恐惧的每一种表达、每一种样子吗？或者恐惧在其核心都是一样的，只有一种核心的恐惧？你必须要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不是？恐惧是由许多不同的恐惧堆叠而成的多面体吗？或者只有一种恐惧，不同的恐惧是同一个根上长出的枝条，好像同一个源头流出的水流奔向不同的方向？

　　如果我深究一种恐惧，深究恐惧的一种表达方式，它们最后都通向同一个恐惧的核心。你可以深入你的一种恐惧，留心观察它，探究它，看看你是否能够客观地观察它，看看你是否能够面对它而不逃避。看著它，逐步地深入它，这样你就会来到恐惧的源头、恐惧的核心。现在，深入另外一种恐惧：它们的源头是不同的吗？或者它们有相同的源头，就像是不同的树枝生长在相同的树根上？如果我能够彻底地了解恐惧的根，那么所有的恐惧都结束了，无论是对死亡的恐惧、对孤独的恐惧，还是害拍丢掉工作、害怕后天无法讲演、害怕生病的恐惧，全都结束了。它们都是核心的恐惧的不同流动形式吗？对我来说，只有一种恐惧，就是核心的恐惧，恐惧的大树只有一个根。如果心智可以深入核心的恐惧，深深地探究它复杂的分支、错综的系统，那么探究某种特别的恐惧就没有意义了。

　　那么，心智可不可以——请你认真地听了——不去探究恐惧纷繁的表达形式，而是去探究恐惧的整个系统？只有当心智不再牵挂著解决某种特别的恐惧，它才能够探究恐惧的整个体系。我害怕我妻子的批评，我害怕失去工作，我害怕不能在某种琐碎渺小的、该死的工作上实现我自己。我探究每一种恐惧，都来到同样的核心。恐惧的核心是愿望，我想要变成什么，我想要维护什么。这种愿望，这种要求，流过内心复杂的体系形成了恐惧的?同表达形式。心智可以看著这个核心的恐惧吗？可以与它和平相处，不试图去改变它吗？因为一旦我想要改变它，想要选择它，我的心智就是混乱的，就是由结论而生的。当我试图超越它的时候，我就带来了冲突，冲突滋养恐惧。

　　心智，你的心智，可以看著核心的恐惧，而不是看著恐惧的分支吗？就是说看著一整棵大树，恐惧只是这棵树的一个部分。你怎样完整地看著某个东西呢？不只是看著某种特别的恐惧，而是看著整个恐惧的核心；不只是看著你的某种特殊的恐惧，不只是看著你的各种不同的恐惧，而是看著人类的全部恐惧。你怎样看著它？完整地看著某个东西是什么意思？我们在这里吗？你打瞌睡了吗？

　　我们在问，心智如何能够——请你认真地听了——支离破碎的心智分裂成“我”和“非我”、我们和他们、我的房子和你的房子、我的上帝和你的上帝、我的体系和你的体系、我的宗教上师和你的宗教上师、我的政治和你的暴政1，这样的心智如何能够看到完整的东西呢？如何能够完整地看清楚任何问题呢？除非心智能够完整地看清楚问题的全貌，它就不可能解决它，不可能超越它。心智怎样能够完整地看呢？——在这里，怎样不是指它字面上的意思——何时能够有完整的领悟？只有当思想——思想的本质是支离破碎，思想的本性就是造出混乱，造出对明天的恐惧——只有当思想认识到它是支离破碎的，认识到它不可能感知完整，这时才能够有完整的领悟，对真相的洞察力就是完整的领悟。你明白了吗？天哪，我如此努力地探索。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任何东西——什么都没有！感谢上帝！这样我就可以讲演，因为我想要讲演。

　　心智可以观察，但是没有观察者吗？思想就是观察者。心智可以观察完整的恐惧吗？当心智具备了观察完整的恐惧的能力，还有恐惧吗？请你一定要看清这个问题：完整的恐惧，就是说不只是意识到的恐惧，还有隐藏在意识深处的恐惧——完整的。完整的心智才能够看到完整的恐惧——我不知道你明白了没有——完整的心智，而不是完整的恐惧。可以完整地看到某事的心智完全没有恐惧。

　　当我们谈论恐惧的时候，我们也同样需要谈谈快感、快乐、喜悦，还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美感。你知道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追求快感，努力培植快感。我们不是要判断快感是正当的或者是错误的，我们是在探索它、观察它、深入它。我们的哲学、宗教、社会结构，还有道德体系，都是建立在快感之上的，拥有上帝是最大的快感。人人都想要快感，这有什么错？但是，如果追求快感而不得，痛苦就接踵而至了，恐惧、暴力、兽行都相伴而来。所以，心智必须要看清楚恐惧和快感的本质——这是统治我们生活的两个关键因素。

　　什么是快感？我们已经充分探究了恐惧。什么是快感？它同爱相关吗？它同快乐相关吗？它同喜悦相关吗？快感是思想的产物吗？追逐快感是思想的产物吗？比如说，我看到一座高山，我感到了巨大的快乐：山峰巍峨高耸，它的美丽摄人心魄，山顶是晶莹的冰川，山下是深蓝的山谷，长满高大笔直的松树。当我住在山里，推开窗户看见高山的时候，我被高山的美丽打动了。它的美丽让我心里充满了喜悦。然后我离开那里，我的头脑还留存著喜悦的记忆，看见高山的记忆，思想是记忆的变身。思想说：“明天早晨我还要再来看看它。”这就是快感，不是吗？喜悦是自然的、正常的、健康的、健全的，当思想加入其间，喜悦就变成了快感，思想要求快感必须重复，当它不再重复，痛苦和挫折感就接踵而至。所以我有了洞察力：就像恐惧由思想而生一样，快感也是思想造成的，思想要求快感连续不断。当快感不能连续的时候，痛苦就产生了。对真相的洞察力带来智慧，带来对恐惧和快感的觉悟，觉悟而不否定恐惧，觉悟而不否定快感。你跟上了吗？我在一个讲座里面讲得太多了吗？不用担心。我得继续讲了。什么是喜悦？还有，爱是快感吗？爱是愿望吗？如果我们不能了解痛苦，如果我们不能超越痛苦，爱就没有容身之地。如果我们不能了解恐惧和快感，爱就没有容身之地。那么什么是喜悦？心智可以邀请喜悦的到来吗？或者当你不再追逐喜悦的时候，它才会悄然而至？接下来，当喜悦发生的时候，思想横插进来说：“我必须要有更多的喜悦。”于是，喜悦就变成了快感。你看，这就是思想的非凡杰作，思想总是化神奇为腐朽。所以只有当思想不在的时候，爱才会发生。穿越层层的淤泥，荷花才会亭亭玉立。当你了解了恐惧、安全、痛苦，了解了思想无休无止地追逐快感，当你完整地看到了这些，然后超越了它们，你就知道什么是爱了。

　　也许你们想要问问题。

　　提问者：面对危机，我们怎样帮助他人呢？

　　克里希那穆提：面对危机，我们怎样帮助他人呢？我特别反对帮助这个词。帮助你的这个我是谁呢？请认真地听了。你可以帮我做饭，你可以帮我开车。提问者并不是问这种帮助。他说，“面对危机，我们怎样帮助他人呢？”这个帮助他人的我是谁呢？我为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帮助你？请注意，我在严肃地问这个问题，不要轻易地把它丢在一边。我说“我可以帮助你”，这不是我的虚荣心吗？我知道得比你多吗？对于世界面临的危机，我确实知道得比你多，我可以帮助你了解这个危机吗？让我跟你谈谈这个危机吧！我不只是跟你谈谈这个危机，你可以让我帮助你超越这个危机吗？或者你必须要超越这个危机？这听上去有点残酷。

　　当你身处痛苦之中的时候，我该怎样做呢？危机就是某种痛苦、悲伤、恐惧。我怎样才能帮忙，我帮助你了解这个危机？这是一个问题，不是吗？我该怎样做？来吧，我正在和你讨论它！讨论的方式非常重要——是多愁善感的，还是情绪激昂的？或者我正在试图安慰你？我帮助你了吗？那么我该怎样做？同情你？握住你的手？这能帮助你面对危机吗？我可以给你带来所谓的力量吗？我可以让你打起精神吗？我该怎样做？来吧，告诉我！我现在非常痛苦，我的儿子死了，永远失去他了；或者我失去了丈夫或其他什么人，你怎样安慰我？我的眼里饱含著泪水，我孤苦伶仃、顾影自怜，我觉得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你可以握住我的手，给我一本书，读书能够安慰我。这些能够解决我的问题吗？

　　也许所有你能做的，只有保持安静，如果你的心里有爱，如果你知道爱是什么，你就会满怀著挚爱，保持安静。你无法做得更多了，不是吗？满怀著爱是生命中最伟大的事情。为了能够满怀著爱，为了能够满怀著对每一个人的慈悲、热情，对每一个人的爱，你必须要深入你自己，了解你自己——那个深陷在痛苦、自我中心、孤独、悲哀、恐惧中的自己——这就是你。如果你真的了解自己，你就能够明智地照顾他人。如果我可以建议你，请不要试图从帮助别人开始，不要像传教士一样想要帮助别人。你应该看看传教士们在东方世界做了些什么。传教士的确想要帮助别人，他们的帮助只会给别人增加负担。在东方，人们已经扛著自己的重担，他们有自己的信仰、自己的神明，传教士又带来另外一套信仰、另外一个上帝。因此，一连串的痛苦动乱就这样开始了。

　　提问者：是不是因为我们没有你那样的洞察力，我们才会想要做一些我们无法做到的事情？

　　克里希那穆提：我没有洞察力。谁告诉你说我有洞察力？我是说真的。谁告诉你的？我们在共同分享洞察事物的过程。这不是我的洞察力，也不是你的洞察力。请你一定要看到这一点。这不是我的洞察力，我在和你分享洞察的过程，这是我们的洞察力。它既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它是智慧。如果智慧存在于你我之间，那么我们就可以明智地行动，我们就可以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全新的人类。

　　提问者：你可以谈谈优柔寡断的本性吗？

　　克里希那穆提：你可以谈谈优柔寡断的本性吗？就是说，无法决断，无法做出决定。只有混乱的心智才想要做出决定。你看到这一点了吗？如果我心智混乱，我说：“我必须要做些什么。”如果我清楚明澈，就不会有决定，只有行动。当我不确定应该做些什么、想些什么的时候，只有当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行动的时候，才必须要选择。所以选择是建立在我的不确定之上的，这就是优柔寡断，因为我犹豫不决，所以某人或者某事必须做决定；或者我必须做决定，决定做些什么。所以只有在混乱中，你才必须选择，必须决定。当你清楚明澈，就没有决定。这很简单，不是吗？如果你看看它，如果你体会它，你就会发现，它是如此非同寻常的简单。

　　在我的生命中，我没有做过任何决定——去讲演或者不去讲演——没有任何决定。我不说，“我必须要放弃财产”或者“我一定不能做那个”。从来不！你知道这里面蕴藏著美丽吗？因为决定就意味著愿望，不是吗？我做了决定，决定就隐含著矛盾。在两件事情中间，你必须要做决定。那个可以做决定的又是谁呢？是思想吗？当然是它！思想造出了等待决定的分裂状态。思想造出了这个不确定性：我不知道应该做这个还是做那个。

　　提问者：是否根本就没有优柔寡断这回事？

　　克里希那穆提：这位女士问，是否根本就没有优柔寡断这回事。当然有这回事。我想说明的是，只有当我想不清楚的时候，才需要做决定。比如我不知道去伯尔尼1或者蒙特勒2怎么走。我不知道怎么到那儿去，所以我就问路。如果我知道，我就不需要问了。不需要决定，我只要赶路就是了。你的心智可以如此清澈，以至于不需要问任何问题，不需要做任何决定吗？我不知道——你跟上了吗？这就是自由，不是吗？

　　所以，我的心智没有混乱，没有支离破碎，没有四分五裂，我的心智可以完全清澈吗？只有当我可以看到完整的心智的时候，心智才可能是清澈的——完整的心智，而不是支离破碎的碎片，也不是把碎片拼接起来试图变得完整。当我这样看，当我的心智这样看，我看到全部的碎片，我看到这些碎片是怎样产生的，我看到为什么碎片之间争战不休，我完全不带分析地看——你只看一眼，就完全明白了。只有当你不让思想进入的时候，你才能够这样看，当思想不再打扰你的观察的时候，你才能够这样看。因为思想让心智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