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日一禅

　　―――刀光剑影话禅宗

　　熊晋仁着

　　作者简介

　　熊晋仁，自由学者，现为“国际联合论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多年来独立进行宗教哲学比较研究，着有《异端在中国的命运》、《新自然主义导论》、《尼采的超人及其对手》、《鸡足山札记》等文。推行“太和文化”，践履“自然之道”，是其无事的事业，流浪的行宫。

　　序

　　一日拥黑白,一禅搂西天.

　　平等真法王,语默总安闲.

　　看官,你也是作家,可别溜一边偷着乐。下面的文字是你我互动共同创作的。满天的星文与山河大地的一撇一捺，尽是你我共同的作品，这是一个已经被遗忘得太过久远的事实。回忆或展望，在一种平怀中波涛汹涌；感恩与诅咒，在无量虚空里悄然安息。

　　拈花一笑，

　　真实如美人怀春；

　　曹溪雨流，

　　清风不绝如缕。

　　一个有趣的黄色故事，说了很多年以后就会变成灰色、黑色、无色。禅已经被搞得很无趣。无数的人无数次去嚼被嚼过无数遍的甘蔗渣，是这个无聊时代很红火的无聊事业。

　　很多说禅的书是反禅的，因为错过了自己，遗失了现下，败坏了活泼自由的浩瀚生机。这里，我们将说一点贴已的话，更重要的，是说一点令人勃然心动的私房话。

　　机锋，不是智力的较量，而是自由心灵的激发。

　　宗教，已经被太多人搞成一件件防寒服和一层层防晒霜。

　　禅 ，是那些穿越了跪拜者趋之若鹜的各类收容所，开始站起来孤往独行的探索者走上的自由之路。在这条路上，许许多多的山挡住了行者的双脚和视线，许许多多的歧途隐伏了被再一次收容的危机，向导因此被行者呼唤着。

　　禅者，在愚公搬走太行、王屋二山以后，继续搬山不止。

　　这部书，就是有关愚公搬山的记录，或者说是愚公打的一个禅七。

　　山，

　　搬来搬去又见山，

　　惊回首，

　　风雨笑桑田。

　　1、家园的丧失

　　世间无常，国土危脆。

　　——《佛说八大人觉经》

　　愚公一家人在某一天终于搬走了太行、王屋两座大山，举家欢庆，还请来了许多人庆祝。在庆祝宴会上，愚公致词 ：特别感谢诺贝尔发明了炸药，使搬山工程比计划提前了5000年。鞭炮声中，愚公饱经风霜的脸因为幸福和喝酒红得发亮，像照耀过太行、王屋山无数年的太阳。这一天，愚公成为举世瞩目的搬山英雄，由于报纸电台的争相报道，全世界都兴奋起来了，纷纷庆祝愚公家对两座大山的彻底征服。

　　愚公移山，成为人力征服自然力的决定性标志。

　　愚公，成为表扬人类意志胜天的经典人物。愚公幸福极了。

　　不幸的是，愚公的幸福在欢庆宴会的三天以后就遭到三重打击，这是很残酷的事实，我不忍心记录的太过详细。简单说，首先是乡长找到愚公，告知他破坏了公共财产和自然景观，如果他不赔偿乡里100万元（乡长说这还是考虑到愚公的贫穷和国际影响），乡政府就要正式向法院起诉他。其次是族长找到愚公，愤怒指责他破坏了这一带的龙脉和风水，将祸及整个家族和乡邻，补救措施是：在太行、王屋两座山的龙脉穴位上建一座庙，立一座塔，建庙和塔的费用和人力由愚公一家出，以后庙里的香火钱、门票钱归族长统一管理，用于宗族的公共事务。否则，族长威胁说：“全族的人会赶走你们家。”更可怕的威胁族长不便说出。

　　可怜的愚公，晚上在家里与老婆商议对策，老婆一个劲地哭，说不上一句话，愚公火啦，狠揍了老婆一顿，好在年老力弱，没把老婆打成重伤，但老婆因此也好几天行动不便，干活种地都不利索。

　　愚公与全家的人商量了好几天也没有一个好对策，只好去找那个数落过他无数次的智臾。智臾说：“你这是自作自受，能做什么 ？你们家就努力去做，做不了就坦然接受惩罚罢。”

　　愚公无奈之下，就去找邻村的神婆，他过去可是从来瞧不起神婆的，愚公先前也不相信神鬼的。神婆说：“大难临头，求神也晚啦！”

　　可怜的愚公，半夜带领全家开始出逃。逃到哪儿呢？风没有回答，月亮和星星也没有回答。

　　愚公一家茫然的逃亡旅程就此开始。

　　评论

　　自然力崇拜，是先民不得己的选择。愚公是自然力崇拜的反叛者。太行、王屋二山，是人类受制于自然力的象征。征服自然，从自然的压迫中解放出来，是人类生命意志的觉醒和发动。

　　当愚公在以人力征服自然力的工程中初见成效之日，他遭遇着更大更多的压迫。

　　搬走了太行、王屋二山的愚公，现在面对着另外的三座大山———政权、族权、夫权。当然，愚公不是夫权的受害者，他老婆才是。

　　愚公还得遭遇人类生命本身的无明之驱迫。无明，就是根本性的愚蠢盲动，时时如影随形，与生俱来，难究难去。

　　2、流氓的产生

　　无论在什么地点，流氓都只能是国家形象和命运的一个寓言。——朱大可

　　当愚公老迈的身躯与灵魂拖着全家流亡的时候，那景象是苍惶得不忍描绘的。

　　愚公一家逃到了渭水之滨（也就是孔子后来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渭水），这时愚公的老伴生了重病，高烧不退。没几天，老伴死了，愚公一家用一张偷来的竹席包着把她胡乱埋进一处乱山岗。这之后的很多天，愚公在渭水边上坐着发呆，他很想跳进渭水，只是已经老得失去了自杀的血性。

　　愚公的老伴死后，儿子儿媳女儿对这个家完全丧失了亲切感和依赖感，在渭水这一段相对轻松的日子里（因为离家乡已经很远啦），是乞讨和偷盗维系着家庭的团结与温情。虽然愚公还想走的更远（老人总是胆子更小一些），但子女们不再听从愚公的意见，都想在渭水定居下来。

　　愚公的子女帮着渭水的农夫做长工去了，谁也不想带上他，只有孝顺的小女儿不忍抛下老父不管。小女儿很快找到一户愿意收留愚公的财主家，条件是在这户人家做小妾、做饭、做农活，还得为这户人家做所有的针线活。

　　愚公从此过着寄人篱下的新生活，这对曾经那么光荣与骄傲过的愚公，可以说是太残忍啦。愚公别无选择。丧失了家园和土地的愚公被迫汇入中国流氓的涛涛洪流里，随波逐流，不能自主。

　　有时，愚公会在渭水边上大哭一场，这个垂死的老人问河伯：“为什么？一个如此老实、如此勤劳的家庭，却不能在家乡安居？”

　　河伯没有现身，也没有应答，因为愚公不会通灵。

　　有一天，愚公做了一个梦，他分身为无数个愚公，有的年龄大，有的年龄小，到了无数的地方，遇到了无数的人和事。在这个梦里，愚公闷在心里的无数个问题得到了无数的回答。

　　评论

　　现代心理学家都知道，愚公这个分身无数的梦其实是临近死亡的预兆。如果愚公的梦是真实的，魂飞魄散的愚公就无法彻底死掉，也就是说，无法从生前的苦难、痛苦、问题中解脱出来。

　　佛说这个世界的生命都是流浪儿，也就是浪荡无依的流氓。在流氓的江河湖海中，愚公实在算不上是什么特出的人物。这里选择他作为主人公，一是碰巧，同时也完全符合平实、真切、厚重的禅者情怀。

　　禅，已经被浮浪子们弄得很轻飘浮华。

　　禅，应当重新面对厚实的大地。

　　大地在根本上也是飘移的，但这不是无视生命真实遭遇的理由。

　　如果无视流氓的真切苦难，禅者诗意的安居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混混而已。轻浮是禅门的耻辱和不义。

　　“流氓”这个语词的古老源头，指称那些被迫丧失土地家园的人，本文的“流氓”还泛指丧失灵魂家园的人，不局限于一般所说的违忤了人伦道德的伦理失败者。

　　3、 群氓的世界

　　无人不冤，有情皆孽。

　　——佛陀

　　渭水之滨的愚公，有一天遇到一个吹鼓手，他向吹鼓手诉苦：“我冤哪！”

　　吹鼓手是为人操办丧事的，博学多闻，他告知愚公，“我们都冤哪！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三皇五帝时，人人安居乐业，家家幸福和美，以后就一代不如一代。”

　　愚公就说：“过去的好时光，那是属于老祖宗的，与我们现在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想今后一家人能安安稳稳在这里住下来。你有什么好主意呢？”

　　吹鼓手很自信地回答：“只有一个办法，恢复三皇五帝时代的礼仪。至少要恢复周朝的规矩，人人讲礼貌，人人讲文明，最重要的是人人先从孝顺长辈做起。”

　　愚公听着这些大话，解决不了他的现实问题，就闷闷不乐地走了。

　　愚公边走边想，如果扯上三皇五帝，那现时这人就更没得活啦。再如果，神婆曾经胡说八道的话是真的：“先前，人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天人过的日子那才叫好呢。”那这人真就惨到家了。人凭什么来这个世界遭罪受苦？人如何才能过上安稳日子？人如何才能重新回到天上享福？

　　老迈得无力干活的愚公，经常晃悠着想一些可能谁也不能完全想明白的事情。

　　日子如渭水悠悠地流着，愚公这一时期还算安定，女儿对他一直很孝顺，与老财主一家还算相安无事。可是不幸再一次降临，在这一年的冬天的一天，老财主一家把愚公的女儿五花大绑，要把她投进渭水喂鱼。

　　起因是老财主的小儿子看愚公的女儿秀丽可人，就在一个晚上诱奸了她，之后两人有了感情，经常在一起通奸，不想有一天被老财主发现。老财主就按族规家规把她沉河处死，罪名是乱伦。老财主的小儿子见势不妙跑啦。

　　小女儿死后，伤心欲绝的老愚公再一次被迫流浪，靠乞讨为生。愚公本想去投奔儿子的，可是就在小女儿死后的几天，渭水这一带战争爆发，愚公的两个儿子都被抓去当兵了。

　　像一条丧家的老狗，愚公还能苛延残喘几日呢？

　　评论

　　读者可能要抗议我把禅的故事写的如此沉重。我不是成心跟读者过不去。

　　禅不是逃避现世苦难的致幻剂。

　　禅是直面人世的一切有限、罪苦后的无畏担当，在无畏担当着生命的一切重负的精神实践中，才能真实开出觉悟的欢喜与解脱的从容。

　　老子说：“重为轻根。”

　　佛陀说：智慧树必须得有大悲水浇灌，才能开花地果。释迦牟尼手里拈着的那朵花，重如须弥山，那是整个三千大千世界苦难愁闷的一次解放，迦叶会心微笑，灿烂尽虚空遍法界。

　　4、梦幻的旅程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

　　愚公最后的日子是如梦如幻的。他生病了，精神也一直处于恍惚状态。有一天，愚公死啦，没有人知道他死的详情，听说他的尸体是被野狗拖走吃掉的。

　　我与读者有同感，已经没有耐心继续愚公悲惨的故事。那么好啦，余下的篇幅，我将描写愚公做的那个有趣的梦，也就是分身无数的那个梦。

　　愚公来到濠梁的一片漆树林，不小心摸了树上的生漆，身上迅速红肿起来，奇痒难耐，忍不住哼哼起来。这时，从树林旁边的茅屋里走出来一位长发飘飘的中年男子，据说这是一位奇人，老婆刚死不久，老婆死后又唱又跳，还玩打击乐，很高兴的样子。看到愚公的时候，中年男子忍不住流泪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幅能令他流泪的脸：全世界的苦难和悲伤仿佛全集中在愚公千沟万壑的皱纹里，眼神比中年男子的要无助和绝望一万倍。中年男子把家里仅有的一条自制咸鱼和吃剩下的半碗米饭给了愚公，然后唱着一首歌出门走啦，再也不理愚公。

　　看着中年男子的背影，愚公心里猛然一动，喃喃自语道：“好可怜的人唷！”

　　评论

　　其生兮着疣，

　　其死兮若休。

　　既生兮难消受，

　　死心踏地做马牛。

　　这是那个中年男子唱的歌。

　　据说，“活死人”——也就是行尸走肉似地活着，是修行过程中的一个境界。要么让心灵麻木，不再受苦痛的刺击，要么别把苦难与身心感受当真，这是中国智慧的两大遗产。

　　希望那个丑婊子已老得掉牙，

　　我情绪的破口袋囊空如洗。

　　实际上，愚公梦幻之旅的第一站就是濠梁，中年男子给他的教导的是：以死的方式活着吧。

　　5、起义的悲剧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三国演义》

　　有一天，愚公参加了陈胜、吴广的起义军，奋起颠覆暴秦。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胜、吴广的宣言石破天惊。“谁都可以做老大”，愚公为这个想法失眠了三个晚上，咳，终于有机会不受欺侮啦。最重要的是：仅仅这个想法就足以让愚公在心里第一次伟大崇高起来。

　　愚公后来随起义军打到咸阳，那时陈胜、吴广已经被杀，愚公的小分队被编入项羽的战团。占领咸阳后，愚公参与了火烧阿房宫的壮举，那时愚公在火烧火燎的一阵兴奋以后，忍不住想：“多好的房子就这么烧掉啦，作孽啊！可惜啊！”

　　很快，刘备的义军与项羽的义军火拚，项羽兵败乌江，愚公随行目睹了项羽的自杀后，很快战死，死的时候，愚公是敢死队的副队长。愚公死前最美好的回忆是：项羽那个有个有名的美丽的夫人虞姬亲自赐酒给他喝过。虞姬那双美妙而又苍白的手，使愚公忘记了死亡的恐惧。

　　评论

　　项羽自刎前说过：“我起兵至今八年，身经七十余战，从来没有失败过，所以能雄霸天下。可是现在却落败乌江，这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打仗不行。”

　　“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在中国历史上，起义英雄成功的少见，就是成功者，也大都没有实现他们起义时的美好梦想。

　　愚公想以起义的方式反抗压迫是失败了，那些压迫着愚公的天问地问人问，一个个也都还没有解决。

　　愚公的后代们也都不乏以命相拚的壮士，但是以命相拚并没有拚出一个差强人意的结局。

　　问题依旧高悬，生命的重重压迫仍然如群山屹立。

　　当愚公的故事演绎到此，情况是越来越复杂，问题也是越来越尖锐。我们只有求助于愚公的分身术了。

　　光中化佛无数亿，化菩萨众亦无边。

　　愚公分身难计量，愚子愚孙万万千。

　　后文不一定直接提及愚公，但多多少少都与愚公有极大的牵连。

　　7、看，那支砍下的手鲜红了雪地

　　达摩西来，只是觅个不受人惑的人。

　　——临济义玄

　　中国禅宗二祖慧可大师，是武牢人。从少志气特异，沉迷诗书，精通玄学，不务正业，整日游手好闲。另据野史说他尚武，从过军打过仗，是一个杀人无数的快刀手。从挥刀自断手臂的作略来看，慧可作过武士侠客一类当是可信的。

　　禅宗的机峰用语里有许多军事战斗术语，禅师也多有英雄气概，这可能与慧可大有干系。

　　慧可在达摩祖师回壁的山洞前跪了三天三夜，雪下个不停，达摩祖师还是不出来见他。慧可急啦，抽出背上锋利的大刀，刀光与雪光辉映的一刹那，血光四射，一条手臂掉在了雪地上。

　　达摩祖师猛听嘿的一声（那是猛士断臂的吆喝声），禅定乍出，就从山洞里走了出来。

　　达摩祖师不动声色地问道：“小伙子，你这是干什么？”

　　慧可坚毅答道：“我心不安，请大师为我安心。”

　　达摩祖师顿喝：

　　“拿心来！

　　我为你安。”

　　慧可一愣，茫然了一会儿喃喃道：“我怎么也找不到我的心呐。”

　　达摩祖师灿然一笑：“我已经为你安心了。”

　　评论

　　这，就是中国禅家的威猛缘起。

　　一刀跺掉流氓手，

　　一喝顿断问题心。

　　慧可茫然的一刹那，空阔无边，玉洁冰清。

　　强敌对阵，见血封喉。稳、准、狠。呵呵，要命要命，要心要心。

　　释迦拈花一笑，隐藏万千杀机；

　　达摩灿然一笑，烦恼贼军荡平。

　　以暴易暴非易事，

　　不取贼王莫出击。

　　从来方便出下流，

　　禅者孤标把红旗。

　　壮哉！禅者。

　　奇哉！禅者。

　　8、青楼酒馆是道场

　　无明智慧等无异，当知万法即真如。

　　——慧可

　　慧可晚年，韬光混迹，乱穿衣服，常有超圣入凡之举，或入酒馆喝酒，或在屠宰场帮忙，或在妓院鬼混。有人惊怪：“你这个老和尚，丢佛门的脸哪。”慧可坦然应道：“我来解决性问题，关你屁事。”

　　僧璨初见慧可时，问慧可：“我身患风湿病很久了，可见业障深重，和尚有什么妙法与我忏除？”

　　慧可：“把你的罪拿出来，我为你忏除。”

　　僧璨沉吟了很长时间，疑惑说道：“我拿不出罪来。”

　　慧可大笑：“我已经帮你忏罪完毕。”

　　僧璨当下释然，从来没有如此放心过。随即欢欣说道：“今天才知道罪性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

　　由于慧可的非常理非常规传法，遭到道恒禅师等正统派的仇视，他们动用官方力量要置慧可于死地，慧可几次都差点被弄死。

　　后来，慧可自愿被一个仇人杀死。据说慧可是前世与他结的仇。

　　评论

　　忏悔罪恶过失，是所有宗教里不可少的，本无可厚非。但每有人强化罪业的坚固性、实存性，以此胁迫信徒就范服从，并多有以忏罪为名榨取钱财的，例如马丁?路德曾经猛烈批判过的罗马天主教庭之“赎罪券”。

　　让人永远带着罪恶的恐惧生活，本身就是最大的罪恶。

　　雪地上那只鲜红的手臂

　　是一个精明之极的象征

　　献给达摩的其实是讹诈

　　为了永不消失的野心

　　达摩泠然一笑

　　笑掉了神圣的狰狞

　　如游蛇挂身的那只手臂

　　伸向酒楼的杯盏撩响青楼的娇吟

　　那位禅者

　　向汹汹的呵责者宣谕

　　无耻的奥义

　　由此假酒和性病

　　收容了广大的生灵

　　如是我闻

　　两手臂的算术

　　多一条是众生

　　少一条是神

　　可是

　　很少有人像慧可那样

　　无耻而且天真

　　这一首《无耻的奥义》是一个朋友萧野为纪念慧可坦然无畏的“无耻”而创作的。我当击节叹赏。

　　9、性问题

　　不负如来不负卿。

　　——六世达赖

　　六世达赖年轻时沾花惹草，甚至在布达拉宫外面的市区偷着租房，金屋藏娇，经常与很多美女厮混，彻夜不归。风流任性的六世达赖后来为此被西藏的摄政王罢黜，六世达赖也因此写下了很多艳诗情词为藏人欢喜传颂。

　　六世达赖是西藏密宗黄教的精神领袖，黄教向来以持戒精严着称，他是一个异数，站在普通人的立场来看则大可同情。

　　民国名噪一时的曼殊上人，很多年与妓女生活在一起，同吃同睡，而且是以出家僧人的形象。南怀瑾称他为一代畸僧。

　　诗人京不特出家的那段时期，有时公开出入酒馆舞厅，并且与一位女军人谈恋爱。我见过京不特穿着僧衣光着脑袋搂着女军人的照片，军装与僧装在一起的效果很惊人。

　　我的朋友蔚依在雪山修行两年后得了子宫癌，她告诉我说：“这是我这一世以及前世纵欲的报应。”我想未必。纵欲的人、妓女是不是子宫癌发病率最高的人群，医生们可以研究这个课题。后来，蔚依死了，据说往生多巴拉国，愿她不再为过去的纵欲而恐惧。

　　评论

　　《圆觉经》说：“一切众生，皆以淫欲而各正性命。”从现象上也可看出，性与生命简直就分不开，就是花也分雌雄。生命是一个问题吗？性是一个问题吗？

　　君去雪山苦修行，

　　剩余红尘叹零丁。

　　乐空两失浑无赖，

　　亦负如来亦负卿。

　　这是我曾经为蔚依写的一首诗。机关算尽，劳心苦身，问题远未解决。

　　性，向来为很多宗教所诅咒，为大多数出家修行人所禁绝。假如，慧可逛妓院为真实，禅门的确是太惊世 骇俗了。

　　某日，遇佛日和尚，和尚问我：“知不知道，过去的祖师大德有个悟入处以后，干什么去了？”

　　我说不知。和尚说：“要么孤身住茅棚去了，要么青楼酒馆去了。”

　　我故作惊讶：“哦？”

　　和尚说：“你去坐牢，我也放心的。”

　　万千问题不止性，

　　无问无题笑荒淫。

　　10、日出日落

　　才有是非，纷然失心

　　——僧璨

　　圣雄甘地在自传里诚实地写道，他少年和青年时纵欲无度，甘地的父亲死了，在为他父亲举办丧事的期间，他也不能停止与他的女人疯狂作爱。后来甘地很节制，并倾向于禁欲，他的一些年轻追随者因为长期禁欲，便利用到法国巴黎游说化缘的机会，与贵妇人通奸，或是到妓院狂嫖，享利·米勒在《北国归线》里详细描写过这等事情。

　　《甘地自传》里说，他的家乡有很多男人疯狂作爱，把女人的阴户操破操烂了也不能罢休，有的女人因此被操死。

　　有一天，耶酥在郊外遇到很多人拿着石块，准备砸死当地一个有名的婊子抹大拉，抹大拉招徕来自世界各地的富商嫖客，她可以说是一位向全世界卖淫的奇妙美人。当地的犹太人因为她伤风败俗的张狂，要按犹太律法处死她。耶酥看到这个女人就起了慈悲心，就对众人说：“你们中谁如果从来没有犯过一点罪，请站出来投第一块石头。“众人心里有愧，就散去了。

　　抹大拉对耶稣感激涕零，耶酥对她说：“你走吧。以后不要这样了。”

　　评论

　　人的生命因为性而诞生，性是生命的根本问题。性真的有问题吗？生命真的有问题吗？

　　太阳出来了，人们开始起床干活；太阳落山了，人们开始上床睡觉，睡在一起的男女难免要做爱，这是生命的本能，天经地义。问题就出在人无度的贪欲。对于性的放纵、强占、侵占，是暴力的起源之一。把性工具化，是商业政治对于性的污染和败坏。对性的无知无度的放纵，会危害生命本身。

　　性成全了生命，也成全了许多高贵的壮举和创造性的活动。

　　因为性，人们好事干尽，坏事也干绝。可见问题不在于性。而在于人们是如何面对和享用性的。

　　日出日落观海潮，

　　扬帆出海莫乱操。

　　11、菩萨原来是淫棍

　　一切诸法，悉皆解脱。

　　——道信

　　印度大乘佛法的兴起，始自一位关键性的人物大天，大天后来被佛门尊为菩萨。大天是大众部佛教的开创者，因为他，原始上座部佛教与大众部佛教相互激荡，逐渐成就了印度大乘佛教的勃兴。

　　大天的父亲是长年在外的商人，大天的母亲是一位不甘寂寞的女人。大天小时候经常目睹他的母亲与村里的很多男人作爱，等大天少年时，他的母亲与他乱伦。如此很多年以后，有一天听说大天的父亲要回来了，他的母亲怕奸情败露，就叫人在他父亲回来的路上埋伏击杀，大天知道后大为不安，不久在他母亲与别的男人通奸时，把他的亲生母亲也杀死掉。大天迅即离家逃走。

　　大天在浪荡江湖的时日，良心备受煎熬，生不如死，又害怕死后罪恶滔天必下地狱无疑。

　　一天，大天向一位比丘倾诉了自己的罪恶，问道：“像我这样丧尽人伦的大罪人能学习佛法吗？能得到解脱吗？”比丘说：“可！”

　　从此，大天随比丘出家修行。因为大天聪明好学，辩才无碍，且相貌俊伟，得到了上流社会人士的广泛拥戴。

　　大天后来改革了原始佛教上座部的很多戒律与教法，引起教内巨大的分裂，支持大天的一派因为得到王权和贵族的支持，在一次国王主持的大辩论胜利后占了上风，是为大众部。大天的大众部为大乘佛教的兴起开辟了道路。

　　评论

　　《圆觉经》说：“诸戒定慧及淫怒痴，俱是梵行；众生国土，同一法性；地狱天官，皆为净土。”

　　大乘佛法观一切法都是幻化，观一切幻化平等同体，相对世界的一切相对事物，等如空花，了无自性。识得幻化本空，就是解脱。这是大乘佛法的金刚智慧宝剑，宝剑在手，烦恼立落。

　　切莫以为大乘佛法随便，大乘佛法于大慈悲大智慧处，可是一点不含糊。大慈悲故，包容一切，救渡一切，不住涅盘，不畏生死；大智慧故，行一切法不舍不执，应机妙用。相对世界的一切有对法，等如空花，了无自性，这是大乘佛法的金刚智慧宝剑，宝剑在手，烦恼立落。

　　识得法性本然空，

　　有罪无罪齐解脱。

　　12、俗汉奇僧两相宜

　　有性无性，齐成佛道。

　　——〈圆觉经〉

　　禅门有一个与性情有关的公案，说是一个老婆子供养一个住茅棚的僧人，每天给他送茶送饭，三年就如此平静过去了。

　　有一天，老婆子为了考验僧人的道行，就叫她年轻漂亮的侄女去送饭，叮嘱道：“你去对和尚投怀送抱，百般挑逗，看和尚如何。切不可假戏真做。”

　　侄女好奇，把饭菜送去给僧人吃，等僧人吃完以后，这位大胆的侄女果真向僧人眉目传情，言语勾引，并以身手刺激。僧人不为所动，说：“我心如枯井，姑娘珍重，你走吧。”

　　侄女回来告知情状，老婆子大怒：“想不到三年来养了一个俗汉。”老婆子带着侄女去把茅棚烧了，把那个僧人赶走了。

　　禅宗一代巨匠虚云和尚，在自叙年谱里说，一次他夜晚在江渐水乡坐船，人很多，男女混杂挤在一起，夏天情欲旺盛之时，船里无灯，睡在虚云身旁的一位性感女人裸身向虚云进攻，虚云后来说很庆幸没有失身，保住了戒体。

　　虚云是一奇僧，年轻时他父亲为他娶了两房妻子，夜里与两位妻子入洞房后大谈佛法，拒绝上床，第二天一大早逃走出家去了。

　　评论

　　淫欲是佛门出家人第一大戒。不淫欲，是佛门出家人的职业道德和门规，禅门那些放浪性情的作为，的确只能是教外别传——偷着乐。

　　佛典记载，佛陀为了度化他漂亮而好色的堂兄弟阿难陀出家，就对他说：“你出家好好修行，修行成就了，就可以与天上的仙女同乐，那才叫美呢！”佛陀以大神变叫他看到了天上仙女的美妙，阿难陀再看世间美女，简直俗丑难耐。为了以后与仙女快活，阿难陀就出家修行去了。后来佛陀又以大神变叫阿难陀看到：他因为与仙女做爱的报应是，一起从天上堕落到地狱受大苦，并且那些堕落的仙女丑恶污秽不堪。阿难陀因此从一个好色之徒变成为怕色的规矩和尚。

　　永恒的寂静清凉，与水深火热苦乐轮转的男女欲爱，熟是熟非？

　　欲海情波大凶险，

　　沉醉空寂又无聊。

　　如来可有妙妙法？

　　乐空双运任逍遥。

　　“在欲行禅知见力。”于幻化网中识得幻化者，于生死、染净绝待无对者，从大乘佛法的教理上推论，当然是俗汉奇僧两相宜的。

　　禁欲纵欲，

　　无非自在。

　　真的自在吗？

　　13、鸳鸯浴的瑜伽士

　　不作维摩诘，不作傅大士。

　　——临济义玄

　　一位还了俗的甲喇嘛告诉我，他的几位女弟子爱上他了，闹的争风吃醋起来。为了渡化她们，他叫这几个女弟子裸身陪他一起洗澡，这几个女人不管如何触摸他，他都身心都没有勃起。

　　从此，这几个女弟子这才消停。说这番话时，这位瑜伽士很自信。

　　没过多久，这位瑜伽士又向多位弟子宣告，他的传承里有许多解决性问题的妙法，他实践过。为了解决僧俗两界佛教徒的性问题，他决定开启那些不为人知的让人脸红心跳的密法。详情不得而知，只是不久之后，这位瑜伽士的状况令我担忧起来。

　　一位崇拜这位瑜伽士的女士告诉我，她与瑜伽士关系暧昧后，就去了瑜伽士家，想长期幸福。但瑜伽士不再理她，想赖帐，这位女士火啦，就在瑜伽士家的院子里割腹自杀。幸好抢救及时，这位女士才没死，只是腹部留下一条很可怕的疤痕。

　　这一变故，搞的瑜伽士仓惶出逃，并惹得瑜伽士的哥哥——一位出家多年的甲喇嘛大发慈悲，爱上了这位女士。好在这位女士与他游戏一段以后，并不想嫁给他，这才阻止了甲喇嘛的还俗。

　　我的两位朋友曾经很崇拜那位瑜伽士，曾经跟随过他一段，有一位后来很烦恼地告诉我：“这位上师真不够意思 ，成天跟年轻女弟子泡在一起，都没时间与我们好好说说话。”不止这位朋友，瑜伽士的很多弟子因此对他失去了信心。

　　当然，还是有很多人对这位瑜伽士满有信心。以后呢？肯定还是会有不少对他有信心的弟子。

　　评论

　　维摩诘与傅大士，是顶顶有名的在家菩萨，似乎是“不负如来不负卿”的经典榜样。

　　临济和尚作为出家人，当然得严持戒律，不能学在家菩萨的风流多情。就是在家的学佛人，如上面那位瑜伽士，学维摩诘与傅大士也是风险多多。

　　乍看上去，禅门行者真是自在逍遥。若细加考察，就会看到，里面的刀光剑影，甚至还能看到情天恨海浪滔滔。

　　做一个多情的禅者，是凶险无比的，所以很多禅者是秘密行持的。不秘密需要超凡的勇气。

　　行文至此，我已经被好朋友告诫：要小心。我也很清醒地意识到，这些文字这么写下去，因为暴露了许多教界忌讳的事情，很可能会召来一些麻烦。

　　呵呵，他们敢做，我就敢写。

　　路逢剑客须宝剑，

　　不遇诗人莫论诗。

　　15、穿衣吃饭，偷人养汉

　　食色，性也。

　　——孔子

　　贪财好色，是人的本能习性。

　　列子说，许多人的追逐权力名声，也是为了贪占财色。纯粹权力欲的野心家、伟人，以及为了“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英雄、名士，不能说没有，但据弗罗伊德的研究，根本上还是与“性冲动”有关。

　　对财色的贪占，是生命自我保存、延续、扩张与强霸的“权能意志”。尼采说：“除了权能意志，岂有他哉！”

　　对财富的贪占，对一切可欲事物的必得之而后快，产生了太多的痛苦与灾难。有见于此，大智者、大爱者为了寻求究竟解脱之道，开出了无数的法门，实践解脱之道的勇士也不绝如缕。

　　一个人，在没有彻底解脱之前，是丢不掉贪财好色的习性的。当代有许多中外“精神大师”因为偷税，或是因为骗色而被起诉，有的还真的坐了牢房。

　　一次，一位学者慕名去见一位禅师。学者问：“大师，你悟到的究竟境界，能告知一二吗？”

　　禅师起来说：“我先去撒尿，你等等。”

　　禅师回来后，什么也没说，微笑着，学者不耐烦了，再恭敬地问道：“请大师慈悲。”

　　禅师说：“不管坐在什么位子上，别忘了还有屁股。”

　　禅师再无言语，学者无趣地走了。

　　评论

　　真实、真诚、平常、平实，是禅者家风。

　　今天，我们很难得着真实的教导了，为什么？把热闹的贪占包装起来的“圣者”太多了。

　　一般人为“圣者”的名号辉光所迷惑所驱使，忘记了“圣者”的屁股。

　　商界官场风行包二奶不是奇事，京城朋友的朋友里有养活佛、泡和尚的，多半财色俱佳，真是叹为观止。

　　唉，职业道德的败坏已经传染到空门。同一个蓝天下，同样的庇股上，干一些同样的勾当，是正常的。可怕的是伪善与欺骗对于真诚求道者的伤害往往是持久而坚固的。

　　那位学者能替撒尿的禅师撒尿吗？不能的话，禅师又能为学者干什么呢？

　　16、不听话的弟子

　　法法本来法，无法无非法。何于一法中，有法有不法？

　　——摩诃迦叶

　　大迦叶被尊为禅门的西天初祖，他在佛陀的弟子中以苦行头陀第一而着称。

　　佛陀初出家六年苦行，后于菩提树下证道后说“苦行非道”，舍去了种种苦行，也不提倡弟子进行无益的苦行。

　　头陀行是常人难以想像的艰苦，例如要长期在墓地睡觉。

　　大迦叶年纪很大了，佛陀看他还在行头陀行就说：“大迦叶，你不要再这样苦自己了。”

　　大迦叶答道：“我还是按自己的方式修行好。你教的那一套让别人去学吧。”

　　佛陀面色稍有不快：“哦？”

　　大迦叶笑道：“你是明白的。照实说，这一世不遇到你，我也能自己觉悟的，只不过可能会晚一点。”

　　佛陀与大迦叶相视而笑，欢欣赞叹：“因为你的坚持苦行，会让我的教法更长久住世。我的弟子中若有人如你一样苦行一日，我的正法就住世一日。很好，很好。”

　　评论

　　特立独行大迦叶，

　　敢不听佛乱饶舌。

　　自信信佛两无猜，

　　禅门从来多刚烈。

　　出家乃大丈夫事，禅门行者可谓大丈夫中的大丈夫也。

　　随处作主，直心担当，于法自在，共佛称王。后世禅门中开“越佛越祖禅”，可以说是其来有自。

　　不听话，是为教外；契佛心，是为别传。

　　佛法教内教外开演的一场场对手戏，煞是好看。妙法由斯如珠走盘，不能定格；禅心从此神龙飘飘，出入自在。

　　17、高高山项立

　　廓然无圣。

　　———菩提达摩

　　达摩大师航海到了广州，人称菩萨皇帝的梁武帝立即派人请他到金陵问法。

　　梁武帝问：“朕即位以来，建庙写经供养僧人很多，有什么功德？”

　　达摩说：“并无功德。”

　　梁武帝惊道：“为什么没有功德？”

　　达摩说：“你做的这些事就像影子，虽有无实。”

　　“如何是真功德？”

　　“用世俗的方法求不到的那个。圆满妙觉，空阔寂寥。”

　　“如何是最高真理？”

　　“廓然无圣。”

　　梁武帝急道：“你知道我是谁？”

　　达摩淡然：“不知道。”

　　梁武帝不解，糊里糊涂去请教志公禅师，志公听后大惊：“他是观音菩萨乘愿再来传佛心印的。你错过了大因缘。”

　　一天，佛日和尚对大众说：“如果你没有发现人人不缺的菩提心，就是磕一亿个大头，塑一万尊佛像，印一万部佛经，建一万个庙子，也与佛法无关。为什么？一切佛法从菩提心出。”

　　一次我听道兴法师早餐开示，她指着斋堂的弥勒菩萨像说：“这块木头，如果把它做成尿桶，你们还拜它不？”

　　评论

　　呵呵，说圣道凡不沾边，积功累德枉用功。佛法根本处，没你思谋处，没你措手处。

　　鹊鸟难到妙高山，

　　一苇渡江惊凡眼。

　　神僧来去只平常，

　　无圣无凡是佛源。

　　看官，别又被达摩欺瞒了。千圣万贤，无量佛魔，尽是欺人妖怪，达摩来是要你从一切圣贤佛魔的压迫中解放出来，自立自由起来，自在自主起来。

　　凡圣都是人影子，

　　佛魔等同鬼画符。

　　18、尿出一首好诗

　　你的佛太多了。

　　——道悟

　　一学者去见道悟禅师，呈上一首偈请他评点。偈曰：“心佛与众生，全体阿弥陀。相应阿弥陀，是波罗密多。”

　　禅师笑曰：“你的佛太多了。”

　　学者与禅师上庙外的厕所小解，回庙途中，禅师口占一绝：

　　春来野花香，

　　秋放白云忙。

　　闲闲无所事，

　　无语问太阳。

　　禅师舞之颂之，稍顿说：“这就是我这两年生活的写照。”

　　晚上，禅师带村民念佛做晚课以后，学者疑惑问道：“禅师也念佛？”禅师说：“他们需要。”

　　评论

　　第二天学者一觉醒来，心里冒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廓然无圣”，接着就有了一幅对联：宝藏从此出，乐天随人愿。

　　说与禅师，禅师说：“我会把这幅对联请人写好挂在客堂。”

　　下午，学者与禅师聊天，禅师随口吟出两句诗：

　　两手空空放胆行，

　　霹雳如山任君名。

　　学者稍后续道：

　　信步天地大自在，

　　笑弄风云平常心。

　　学者要走了，禅师临别赠言：“我不是禅师，你也没有向我学到什么。珍重。”

　　19、坐佛

　　百千法门，同归方寸。

　　——道信

　　贞观年间，道信禅师遥望牛头山有“道气”，便去寻访山中的奇异之人。

　　山上有寺，便向寺里的和尚打听：“这里有没有道人？”和尚答道：“出家人哪个不是道人？”道信急问：“你是道人？”

　　和尚慌了不敢应答。另一个和尚告诉他：“从这里去山中十来里，有一个懒融和尚，见人不起，也不合掌，莫非就是你想找的道人？”

　　道信入山，见一和尚闭目端坐，意兴萧然。问道：“你在此作什么？”

　　答：“观心。”

　　“观是何人？心是何物？”

　　和尚回答不出来，就礼貌地起来作礼问讯：“大德高栖哪里？”

　　道信答：“我不知道住在哪里，或东或西。”

　　懒融和尚请道信来到他住的小庵。见虎狼在庵附近转悠，道信举起两手作恐怖状。懒融轻蔑道：“哟，你还有这个在。”道信说：“刚才你见到什么？”

　　懒融无言。过一会儿，道信在懒融时常打坐的石头上写一个大大的“佛”字，懒融见后很恐惧。道信笑道：“你也还有这个在。”

　　懒融不解，请道信讲解明白。

　　道信说：“百千法门， 同归方寸；河沙妙德，总在心源……”

　　评论

　　佛是拿来拜的，这是常情。道信禅师非要懒融坐“佛”。连佛之假名字也不敢坐，遇到真佛，肯定只有糊里糊涂乱拜的份。

　　佛陀不是叫人敬畏的。敬仰，就是高举他人贬抑自己的卑劣习性。畏惧，自然要失魂落魄。佛的本意乃是叫人自觉自主，平等地与他做朋友，平等地与一切众生做朋友。

　　坐佛，就是老朋友间开开玩笑，满好。

　　妙乐谁人识，

　　虎狼等佛观。

　　勤懒都是法，

　　坐佛牛头山。

　　20、牛头山的草木成佛了

　　道遍虚空，同于法界，畜生、蚂蚁、有情、无情，皆是佛子。

　　——法融

　　懒融和尚被道信禅师打杀后疑情大起，问道：“你不让我观心，又不让我修行，那么当我遇到内外的境界现象干扰自心的时候，我的心如何对治呢？”

　　道信从容答道：“境缘无好丑，好丑起于心。心若不强名，妄情从何起？妄情既不起，真心任遍知。你只管随心自在，不用对治。”如此，懒融和尚契入禅宗心要，是为法融禅师，开启了禅门牛头宗一派。

　　有人问法融：“道只在灵器之中呢？还是也在草木之中？”

　　答：“道无所不在。”

　　“那为什么杀人有罪，杀草木无罪？”

　　“说有罪无罪，都是凡情俗事。有心造业，就是罪了。草木无情，本来合道，草本不以为有‘我‘，杀它它也不会报复，所以就不论有罪无罪。”

　　“那为什么佛不授记草木成佛，偏偏只授记人成佛呢？”

　　“你不见佛经上说：于一微尘具含一切法。一切法都是真如，一切众生都是佛。”

　　评论

　　青青翠竹，尽是法身；

　　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这就是牛头禅的宗风。

　　戏论曰：

　　郁郁黄花女，莫被糟践了；

　　青青翠竹志，莫被夺走了。

　　举目所见，多有各宗各教的信徒，找圣贤求神佛赖上师。整日找他者欺侮自己，以为高明，实属下作。临济禅师有言：“好人家儿女，反被他人糟踏了。”可怜可怜。

　　21、危险

　　衣上征尘杂酒痕，天涯何处不消魂。

　　——白居易

　　一天，白居易入山去见道林禅师。见面后，白居易仰头说：“禅师住处太危险了。”

　　道林禅师，人称“鸟窠禅师”，因为他长期生活在秦望山的松树上，像鸟一样，以树为家。又因为他的“鸟巢”附近又有鹊巢，人们又称他“鹊巢和尚”。

　　鸟窠俯身笑道：“太守你的危险更大啊。”

　　“弟子镇守江山，有什么危险？”

　　“你心里浓烟滚滚，思虑飞扬，能不危险吗？”

　　白居易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接着向道：“如何是佛法根本大意？”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三岁孩子也知道这个道理啊。”

　　“三岁小孩说得出，八十老翁做不到。”

　　白居易作礼而退。

　　评论

　　一般人多以为禅家尽是谈玄说妙，不知禅是那么亲切平实。

　　鸟窠禅师不与白居易罗嗦玄学佛道，只是说你危险啊，要做善事啊，如唠家常。

　　白居易是大诗人、大名士，又是一郡太守，影响力大，关系千家万户的安危兴衰。鸟窠禅师的开示于平易中藏大慈悲大关怀。

　　白居易后来被贬，为一位怨妇歌女写过一首长诗《琵琶行》，里面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伤。此时的白乐天于鸟窠的话当别有会心处。

　　太守，太守，

　　能守住什么？

　　诗人，诗人，

　　可还是浪人？

　　22、梅子熟了

　　汝等自性若逆，福田何可救汝！

　　——弘忍

　　中国禅宗五祖弘忍大师，他的门下出了两个“巨灵”〔霍布斯称具有超凡影响力的人物或团体为“巨灵”〕，那就是“南能北秀”。南方的慧能与北方的神秀把达摩祖师的禅法弘扬开来，中国禅宗由此大放异彩。

　　《五灯会元》记载有弘忍转世的有趣故事。弘忍转世前是破头山载松树的老人，曾经向道信禅师问法。道信说：“你太老了，你下辈子再来找我吧，我等着你。”

　　弘忍一天在水边行走，见到一个女人洗 衣服，就说：“我到你家投宿可以吗？”女人说：“你去问我的父亲兄长，他们答应就行。”弘忍说：“你答应我，就可以了。”女人不知有诈，就答应了。女人回去后不久就怀孕了，父母见她未婚先孕，大耻辱大厌恶，就把她赶出家门了。从此，这个可怜的女人白天在城镇的纺织行里打杂工，晚上住低等旅馆，不久生下一个儿子，以为不祥，就把孩子扔进污水沟里。第二天这位未婚妈妈不忍，就去污水沟看看，见这小孩子没被淹死，浮在水面上正往上游漂流，通体鲜明，大为惊恐，就把孩子捞了上来。孩子童年的时候，跟母亲要饭过日子，镇上的人叫他无姓儿。这个小孩后来真的遇到了四祖，四祖就收他做了弟子。

　　评论

　　暂且不管弘忍大师神奇转世的真伪。把这个故事载入禅宗宝典就很意味深长。在礼教的中国，未婚怀孕是很丢人的，是被深恶痛绝的。因为弘忍的缘故，弘忍的未婚妈妈得到禅门行者的广泛同情和尊重。

　　耶酥据圣经福音书记载，也是未婚妈妈圣母玛丽亚生下的。

　　这类故事会令人想起古代那些通奸的勇士猛女。

　　作为私生子的弘忍或是耶酥，于礼教伦理、公众社会所唾弃排拒的人们别有情怀，是很自然的。这种情怀扩充为平等博爱的超凡心量，真是人类之福，尤其是被凌辱与被欺侮者的福音。

　　感谢你们，神圣的私生子；

　　感谢你们，圣者的未婚妈妈。

　　23、揭破秘底

　　一阴一阳之谓道

　　——《易·系辞传》

　　道信：“愿和尚慈悲，给我解脱法门。”

　　僧璨：“谁缚汝？”

　　道信：“无人缚。”

　　僧璨：“那你还要求什么解脱呢？”

　　道信于言下大悟。

　　道信与弘忍的“东山法门”（因达摩禅于东山大兴而得名），其宗风如上面一段话：直捷了当，见血封喉，于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刹那，赶尽杀绝，犹如古龙剑法，神妙无方。

　　作为教外别传的禅宗，无论如何回避不少教内教外的诘难和冲击，所以得有一个防护层和转换带，否则难以化解煞气杀机。

　　弘忍的伟大卓越处在于教宗并弘，使得孤军深入的禅法有了后援和外护，不致困穷于险地绝境。由此，孤标独立的禅法成为圆融无碍的禅宗。

　　弘忍公开的说法是：“东山之法，尽在神秀。”弘忍把禅宗印心宝典《楞伽经》的教法传与禅秀，也把禅宗的菩萨戒法传与禅秀。有了教理、戒规的外护，弘忍秘密授予六祖慧能的心法得以长养和安立。毕竟，禅宗心法会令不知内情者觉得“无法无天，凶狠霸道”。虽有弘忍大师的巧妙安排，禅门还是经常险峰突起，让人惊恐和怨嫉。

　　神秀北宗的次第禅法因为稳当和圆融，很快在北方弘传开来，神秀成为“两京法主，三帝国师”（两京指西安和洛阳，三帝指武则天、唐中宗、唐睿宗）。武则天亲自向神秀行跪拜礼，供养丰盛，并经常向他问道。

　　评论

　　武则天后来也几次派人到曹溪请六祖慧能到京城做国师，慧能以年老身弱为名推托，这就叫各安本份。

　　场面上的、台面上的事归神秀，禅法的秘密行持、传法归慧能。

　　一阴一阳之谓道，

　　南能北秀擅胜场。

　　勘破密底各安份，

　　明争暗和相益彰。

　　剥掉包装，神秀北宗的心要与慧能南宗无二：“一念净心顿超佛地。”

　　净染无别自性净，

　　山河大地常清新。

　　24、猖狂言论至死休

　　朽床添六脚，心祖众中尊。

　　——耶舍三藏

　　嵩山慧安国师，是弘忍门下弟子，与神秀是师兄弟，又同是武则天时代的大唐国师。

　　慧安于隋炀帝时，见饥民无数晕倒路旁，相互枕靠躺在一起，就讨来食物分给饥民吃，救活了很多人。隋炀帝听说后就要召见他，他不想去见，就潜入武当山。

　　后来，慧安又到了衡山行头陀苦行。最后到了嵩山少林寺，就说：“这便是我老死之地了。”

　　一次，坦然、怀让来参问：“如何是祖师西来的本意？”

　　慧安反诘：“为什么不问问自己的本意？”

　　“什么是自己的本意？”

　　“应当观照秘密作用。”

　　“如何观照秘密作用？”

　　慧安就睁一下眼闭一下眼。

　　武则天曾经问慧安：“禅师年龄多大啦？”

　　慧安：“不记得了。”

　　“为什么不记得呢？”

　　“生死就像圆环。圆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怎么能标记始终？”

　　慧安在128岁的三月初三时告诉门人：“我死了，你们把尸体抬到寺庙外面的树林里不要管，让它自然焚化。”

　　说完这话不一会，他的一个老朋友万公来看他，就与他滔滔不绝地狂侃八天，旁若无人，侃得天昏地暗。等到第八天，关门躺下圆寂。他的门人把他的尸体弄到树林里，果然野火自焚，把尸体给烧了。

　　评论

　　慈悲、智慧、率性，真禅者风范也。

　　哈，求佛问师者多多，体贴自家身语意的人在哪里？

　　禅法无多，只是你莫依傍他人。

　　莫依师，

　　莫傍佛，

　　一切贤圣如电拂。

　　25、元亢智度山神

　　心地无非自心戒。

　　——慧能

　　元亢见慧安国师，顿悟秘要，就在嵩山的庞坞住茅棚。一个带冠穿裙、相貌奇伟的人有一天带着很多随从来见元亢，元亢就问道：“仁者来此有什么事？”这人就说：“你难道不认识我了？”

　　“呵呵，我看佛与众生一样，我一样的眼光看待，怎么能分辨呢？”

　　这人就说道：“我是嵩山的山神。能让人生令人死，你居然敢平常看我？”

　　“我本不生，你如何能令我死？我视己身如虚空如你身，你能坏虚空与你自己吗？”

　　山神折服稽首道：“请师父为我授戒。”

　　“你即求戒，就已经得授戒了。”

　　“我不明白这个道理，请师父收我做弟子，为我授戒。”

　　元亢于是上座焚香，正式为山神授五戒。

　　“你能不淫乎？”

　　“我娶老婆了。”

　　“不是这个意思。是问你能不能不乱淫？”

　　山神爽快答道：“能。”

　　“你能不杀乎？”

　　“我掌生杀权柄，怎么能不杀呢？”

　　“不是这个意思。是问你能不能不滥杀无辜？”

　　山神答：“能。”

　　…………

　　元亢说：“如此，就是得佛戒了。”

　　稍顿，又继续说道：“无心则无戒，无戒则无心。无佛无众生，无汝及无我，谁戒谁呢？”

　　过了一会儿，山神问元亢神通的事情，元亢说：“佛有三不能。”

　　山神惶恐，跪下问道：“请师父细讲。”

　　“佛不能立刻灭掉定业，不能化导无缘，也不能度尽众生。照我看来，佛也没有神通，只不过能以无心而通达一切法罢了。”

　　从此，山神不再自得意满于自己的神通。

　　评论

　　后来山神特别想帮元亢禅师做点事，不得己，元亢就叫山神把北面的树木挪移到东面，以便改善寺庙的风水。元亢临终告诫门徒：“我死后，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否则别人会骂我是妖怪。”

　　神通戒行皆余事，

　　无心合道莫迟疑。

　　也大奇，

　　也大奇，

　　平常禅门多神迹。

　　26、唯求作佛

　　君不见，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永嘉玄觉

　　文盲柴夫慧能30多岁了，一天去黄梅东山拜见弘忍。弘忍问他：“你是哪里人？来拜我求个什么？”

　　慧能答道：“我是岭南新州的柴夫，别的都不求，只求作佛。”

　　弘忍说：“你这南蛮野人，凭什么能作佛。”

　　慧能当即反驳：“人分南北，佛性不分南北。我的相貌与和尚不同，佛性也不同吗？”

　　弘忍恶声道：“去糟厂舂米去。”

　　评论

　　慧能有一次去卖柴，听人诵经，听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处而感悟会心，就问诵经的人：“这是什么法？谁传的？”那人说：“是《金刚经》，黄梅东山的弘忍和尚传的。”这就是慧能与佛法禅宗的最初因缘。

　　慧能30多岁还靠打柴为生，没文化，没钱，长得也不好看，娶不到老婆，独身与孤母相依为命，惨！

　　身世贫寒孤独，来往于草莽市井，作为最底层最无教化的平民，而能具超凡的智慧，是佛门一大奇事。

　　六祖慧能的横空出世，颠覆了俗世的常识与教界的定规。

　　士林多是浮浪子，

　　流氓偏有性情人。

　　一刀一锄皆学问，

　　拨弄风云数慧能。

　　27、无学的智慧

　　佛本是自心作，哪得向文字求？

　　——志公

　　一天，慧能去告诉弘忍：“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离自性，就是功德福田，不知道和尚还要叫我做些什么功课？”弘忍应道：“你这南蛮根性大利。少罗嗦，回糟厂去。”

　　弘忍有一次叫所有弟子来集会，高声宣告：“生死事大，你们整天只求福报，不求出离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报如何救得了？你们各自去写一首偈颂来给我看。我看谁如果悟了，就把衣钵传给他。”

　　一石激起千重浪。众人想神秀是首座弟子，又是教授师，肯定是他得衣钵，这偈颂不作也罢。

　　神秀内心反复思量：呈上偈颂吧，有人会说我贪图祖位，更可怕的是如果不合师意，就太丢人现眼了；如果不呈上偈颂呢，师父不知我道 行深浅，就得不到衣钵。

　　神秀把偈颂写好以后，捂了四天，十三次进退难决，心中恍惚，遍身流汗。最后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就在墙壁上偷偷写上一偈：

　　身是菩提树，

　　心是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莫使惹尘埃。

　　两天以后，慧能听人颂这首偈子后，也请人帮他写了一首偈颂在墙上！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评论

　　弘忍对神秀偈颂的评点是：“未见本性，只到门外。如此见解，觅无上菩提（即最究竟的佛法智慧），了不可得。”

　　慧能的那一首如何呢？弘忍因此把衣钵传了给他。

　　很多很多年以后，石头禅师又来凑这出戏，他作的偈颂是：

　　身是菩提树，

　　心是明镜台。

　　佛国不清净，

　　真如即尘埃。

　　这一铺公案点评的人海啦，今后肯定还会有很多人来凑热闹。

　　这里要提醒的是，慧能的特出表现对经论家是一个重大挑战，一个重大打击。佛判无学的菩萨比有学的菩萨高明，为什么？无学的菩萨可以通用一切学，无有限量，而有学则必有所不会。

　　无学联通璎珞网，

　　掌观三千大千法。

　　现代的互联网是一个有关无学的好启示。

　　28、秘密活动的芬芳

　　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慧能

　　弘忍看到慧能的偈颂后，用鞋底把它偷偷擦掉，对众人说：“也没有什么出格的见地。”弘忍说完以后偷偷溜进碓坊，见慧能腰里拴着石头舂米，就说：“求道 的人，应该这样。”接着用拄仗击碓三下就走了。

　　慧能领会了弘忍的暗示，三鼓时分潜入方丈室。弘忍用袈裟把窗户遮住，不叫人知晓动静，为慧能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慧能大彻大悟，快然说道：

　　何期自性本自清净！

　　何期自性本不生灭！

　　何期自性本无动摇！

　　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弘忍眉开眼笑：“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就是丈夫、天人师，佛。”

　　弘忍拿出衣钵给慧能：“你就是禅门第六代祖师了，善自护持。衣钵会引起争端，到你为止，衣钵今后不要传下去了。”

　　三更时分，弘忍怕别人加害慧能，亲自秘密送他到九江驿站，叫他潜往南方销声匿迹。

　　弘忍叫慧能上船，亲自把舻摇浆，笑道：“该当我渡你。”

　　慧能说：“迷时师度，悟了自度。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

　　“如是如是。以后佛法，由你大行。”

　　评论

　　慧能到五祖弘忍处，一共呆了八个多月，就带着衣钵溜啦。

　　呵呵，花开啦。

　　“秘密活动的芬芳”，这是一个老朋友的诗句，用于这段故事再贴切不过。

　　诡秘、惊险、刺激的流亡生活开始了，等待慧能的是什么呢？

　　29、命如悬丝

　　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

　　——慧能

　　慧能不停地往南潜行，有数百僧人为了争抢衣钵追击而来，慧能浑然不觉。大部人追了一段后不见慧能踪影，就回去了。以惠明为首的一伙穷追不舍，这惠明出家前做过三品将军，性情粗豪，颇能服众。

　　慧能赶到大瘐岭时，听到后面有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赶快躲到一块巨石后面。慧明发现了慧能行踪，兴奋得大叫：“慧能你出来。”慧能为了保命，就把衣钵扔在石头上，迅速躲路边的草莽之中。

　　惠明见衣钵，心里突然一片灵明，就对慧能藏身的方向喊道：“行者！我为法来，不是为衣钵而来。”又对身边的众人说：“谁要是不听我的命令乱动，我宰了谁。”

　　慧能听声音有诚意，就出来坐在石头上，对惠明说道：“你既为法而来，先平心静气下来，不要胡思乱想，我或许会向你传法。”

　　惠明静默良久，只听慧能的话沉稳传来：“不思善，不思恶，正好这么样的时候，哪个是你的本来面目？”

　　话语如足音空谷，嘎然寂然，惠明言下大悟。

　　兴奋之余，惠明多少不有点疑情，就又问道：“除此，可还有无上密法？”

　　慧能：“与你说出，就不是秘密了。无上密法，在你那里。”

　　惠明再无怀疑，真挚说道：“自今日起，您，就是我的师父了。”

　　评论

　　看刀光剑影，

　　谁说佛门清静？

　　一念脱落是非地，

　　直入如来清静海。

　　生死一念，命如悬丝。于锋刃刀尖上讨活计，这是慧能的第一次传法，由此预示了慧能南派禅宗的作派和命运：

　　万军之中观自在，

　　生死关头逍遥吟。

　　30、狩猎十五年

　　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易经·遁卦》

　　慧能一路南行到曹溪，又有人追击而来。唉，达摩传下来的衣钵就像皇帝的玉玺，又如行人携带的巨款，总是不会缺少抢夺者。慧能无奈，隐入广东四会的深山密林之中，与猎户为伍。

　　从一个被狩猎的人成员为一个猎户，是不得已，也是禅法大兴的必要训练。

　　狩猎十五年，慧能肯定成了一个优秀的猎户，猎人们可不会养一个闭人和笨人的。

　　十五年里，慧能都做了一些什么呢？典籍只是记载他经常放走别人猎获的野兽飞禽，拒绝吃肉，顽固地坚持吃肉边菜，再无多言。这是中国“为尊者讳”的传统，由此，真实隐去，猜测蜂起。慧能的师祖中有以出家人的身份去青楼酒馆的，他以俗人的身份如此迂腐是令人不可思议的。

　　耶稣在出来传教之前，也有十年不知所踪。就让慧能做猎人的十五年作为一段悬念，留给我们的想像力吧。

　　十五年后的有一天，慧能走出深山，到了广州的法性寺，这时印宗法师正在为大众讲经。突然大风吹动旗幡，一个僧人忍不住说：“风动了。”另一个僧人接话道：“是幡动，不是风动。”然后两手争执不休，慧能就笑道：“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你们心动了。”

　　众人见一个陌生的中年俗人如此说话就大大惊怪，印宗法师见状，就请慧能上前，以佛法奥义试探他，见慧能言简理当，了无经卷气，心里大奇，就问：“行者莫非是黄梅衣钵传人？早闻有人携东山衣法南来，可是多年来踪迹渺茫。”

　　慧能说：“正是在下。”

　　印宗法师于是以大礼恭请慧能向大众出示衣钵，众人震动。印宗庄重问道：“黄梅付嘱，如何指示？”

　　慧能从容曼声：“无法指示，只论照见自性，不论禅定、解脱。”

　　“为什么不论禅定、解脱？”

　　“禅定、解脱，是二法，佛法是不二法。”渊默而雷声。这就是慧能隐遁十五年后的闪亮登场。

　　评论

　　汤因比在历史研究中发现，一个人、一个民族，或是一系文明，在辉煌出演之前，都有一个奇妙的隐遁时期。实际上，从达摩到慧能的“心动”之日，都是禅宗韬光养晦的时期，禅宗如旭日东升，大放光芒于中国，大是不易，其间的密因密行世人罕知。

　　梅花香自苦寒来，

　　雷声忽起渊默斋。

　　苏武牧羊，十九年熬得忠臣美名；慧能狩猎，十五年搏就降龙伏虎本事。我们不得不佩服苏武、慧能那一份涵养功夫。

　　练得身形是鹤形，

　　不如山中一野人。

　　但能无心于法事，

　　举手投足百兽惊。

　　31、从逃亡到担当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慧能

　　一天，韦刺史带领一大批官僚、学者及普通人，请慧能升座讲法。

　　韦刺史问：“达摩祖师当年说梁武帝造寺设斋没有功德，这是为什么？”

　　慧能答：“见性是功，平等是德。功德须是自性内见，不是布施供养求得来的，所以福德与功德是不同的，梁武帝领会不了真理，并非我祖师轻慢他。”

　　韦刺史再问：“我看到很多俗人僧人都在念阿弥陀佛，愿意往生两方极乐世界，他们去得了吗？”

　　慧能答：“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到哪里？所以佛言：‘随其心净，即佛土净。’你们的心的如果能够清静，哪里不是极乐世界？”

　　大众闻言，悉皆礼拜，都赞叹善哉！

　　评论

　　诅咒这个世界，厌倦这个世界，不愿意生活在这个世界，是很多宗教徒的强烈情绪，佛教中那种厌离的倾向太强烈太普遍太久远了。

　　厌离就是对这个世界及其生命的强烈厌恨和拒绝。

　　纷纷想要胜利大逃亡，逃到任何可能进驻的天国，已经是泛滥成灾的迷狂了。面对要从这个世界出逃的大军，慧能宣告：

　　佛法在世间，

　　不离世间觉。

　　你如果不在这个世界觉悟，逃到哪儿都不会欢乐。

　　慧能的特别贡献在于：扭转了中国那些心怀厌恨的逃亡大军压倒一切的逃亡态势，叫佛教徒担当起改善自身和改善世间的人的本份职责。

　　毕竟，我们和我们的后代还要在这个世界生活。

　　毕竟，我们铲除不尽让人欢喜让人忧的人性。

　　从此刻起，祝福这个世界和我们自己；从当下起，参与创造美好的世界和我们自己。

　　就佛教的主流教化而言，慧能的禅风是很有颠覆性和革命性的，他达成了中国佛教的一次根本性转型。近世太虚大师的佛教改革可看成是曹溪的流波。

　　贪恋厌离两休歇，

　　翩翩浊世处处佳。

　　滚滚红尘心无累，

　　笑饮曹溪一杯茶。

　　32、哪个不是佛

　　奇哉！奇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唯以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佛陀

　　慧能有一天召集门人付嘱道：“你们在我死后，说一切法，莫离自性。”

　　“你们要离相、离空。如果执着形相，就是增长邪见：如果执着空无，就是增长无明。执空的人就会诽谤佛经，其实‘不立文字’中的‘不立’，也是文字啊。”

　　“我到八月，就要离开世间，你们有什么疑问，赶快问，以后就没机会回答你们了。”

　　慧能说完，爽朗大笑。他的弟子们听说，都哭哭啼啼的，只有神会无动于衷，神情安静。

　　慧能就说：“神会，你小子不赖，已经能够在善和不善处平等对待，毁谤赞誉不动心，喜怒哀乐不生起。呵呵，很好。”接着开口大骂：“你们这帮没用的家伙，哭什么哭？如果我不知道去哪里，不会提前告诉你们我要走啦。你们如果知道我的去处，就不会悲泣，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八月三日，慧能对弟子们说：“我要与你们告别了。”

　　弟子法海问：“您留下什么教法，好令以后的糊涂人得见佛性？”

　　慧能答：“自性平等，众生是佛。你们自心是佛，莫再狐疑，外面没有一样东西能够建立，都是自性本心生出万法的。”

　　“我死后，你们如果带孝哭泣，就不是我的弟子。最后为你们说一首偈吧：

　　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

　　寂寂断见闻，荡荡心无着。”

　　慧能再无言语，端坐到三更时分，忽然对弟子说：“我走了！”

　　评论

　　六祖慧能就这样潇洒走了。不意留下一个千年不坏的肉身，唉，死后还得和人们开一个没完没了的玩笑。

　　六祖臭皮囊，

　　欠我三十棒。

　　六祖一代教化，不离自性，莫非自性。既然莫非自性，何妨说你说他，说三道四。

　　教内正传，一定是要拿掉自性的，一定要说自性本空的、无有自性的。六祖偏要再塞进一个自性来，霸天霸地。为什么？

　　迷失自性作奴隶，

　　丧心病狂魔怪侵。

　　自主自立得自在，

　　平等无欺是佛心。

　　嚯，慧能不过是叫人别被他者驱策罢了。

　　33、“东南外道禅”？

　　以明显暗，以暗显明，来去相因，成中道义。

　　——慧能

　　有一个尼姑拿着经卷来，问慧能一些个生字的读法，慧能说：“我不识字，你问经义吧。”

　　“你字都不认得，如何能明白经义？”

　　“诸佛妙理，不关文字。”

　　有一个和尚叫法达，念诵法华经三千部了，还是糊里糊涂的，就来向慧能。慧能说你读来听听，然后就给他讲解，法达疑情尽失，就赞叹道：

　　经诵三千部，

　　曹溪一句忘。

　　呵，是哪一句？请看慧能偈颂：

　　心迷法华转，

　　心悟转法化。

　　一僧来问慧能：“黄梅禅法什么人得？”慧能说：“会佛法人得。”

　　“你得了？”

　　“我不会佛法。”

　　有僧人颂轮禅师偈：“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慧能听后说：“这首偈不明心地，如果依照它修行，是增加缠缚。”随即口诵一偈：

　　慧能没伎俩，

　　不断百思想。

　　对境心数起，

　　菩提这么长？

　　评论

　　道宣法师评价慧能的禅法为“东南外道禅”。教外别传的确难入教内人的眼，尤其是让法师们受不了。

　　佛门中最吊诡的事情，莫过于一个中国文盲的讲话被尊为《坛经》了。在佛门，除了佛说的法可称为“经”，其他的着作、讲话是万万不可称为经的。慧能是佛？《坛经》等同《佛经》？

　　慧能搬走了经典、教义、教规对人的束缚和厌迫，很不幸的，他的话后来又成了绳索和大山。

　　佛经坛经乱心径，

　　迷倒几多行路人。

　　煮酒烧茶待朋友，

　　朋友再好无妻亲。

　　佛也罢，慧能也罢，一切圣贤也罢，毕竟都是客人。主人千万不要被客人欺侮了，否则连老婆孩子都会说你窝囊。

　　34、阶级问题**************

　　了了见，无一物，亦无人，亦无佛。

　　——永嘉玄觉

　　行思禅师参礼慧能，问：“应当怎么办，才不落阶级？”

　　慧能：“你曾经做过些甚么来？”

　　“圣贤神佛也不做。”

　　“你是哪个阶级的？”

　　“佛都不愿做，哪有什么阶级。”

　　行思是慧能的首座弟子，这是他刚来曹溪的作派，真够狂的。后来行思弘化禅法于青原山，人称青原行思。行思少时出家，每每见出家人群居论道，自己却默然哑然。他留下的话语极少，门下出了一个极其厉害非凡的弟子石头希迁。

　　行思刚见到石头来参拜，猛然问：“你何方来？”

　　石头：“曹溪。”

　　“在曹溪得了个什么？”

　　“没到曹溪也没失去。”

　　“若这样，你到曹溪作甚么？”

　　“如果不到曹溪，如何知道没有失去？”

　　行思忍不住赞叹石头：“众角虽多，一麟足矣。”

　　评论

　　毛主席说：“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

　　不是主席爱讲，而是人类有了阶级分别以后，阶级斗争就停不下来了。

　　阶级斗争推动了六道轮回，六道轮回因为阶级斗争而没完没了。一落阶级，地位就不稳靠了。

　　禅宗，就是要让你不落阶级，没有地位。

　　不落阶级，斗争自消；没有地位，无畏逍遥。禅师们的攻战杀伐，全是为了自由和平。

　　和平在哪里？

　　等你把三千大千世界一口吃尽，再和你商量。

　　自力更生，

　　不须奋斗。

　　莫傍莫攀，

　　息争大有。

　　慧能见五祖是“只求做佛“，行思见六祖则是佛都不要做了，禅法由此活转出来，捞摸不住，下网的人惨啦。

　　35、砸碎一切牛鬼蛇神

　　宁可永劫受沉沦，不从诸圣求解脱。

　　——石头希迁

　　石头从小不喜欢吃荤，孩提时代就显出特立独行的品格，很少烦父母保姆，自己能做的事自个儿就做了。少年时代，极重然诺（今天讲就是重信义），有慷慨豪杰的大气概。

　　石头的家乡人敬畏鬼神，经常宰杀耕牛到祠堂神庙祭祀求福。少年石头捣毁祠庙，多次把牛从屠刀下救走，因为他的威猛强悍，乡民不能禁止他这种怪异行为。

　　石头本名希迁，因为他后来在南岳衡山的石头上住茅棚，因此人们叫他石头希迁。

　　石头到青原行思处参学，一天行思对他说 ：“有人道岭南有消息。”石头答道：“有人不道岭南有消息。”

　　“如果这样，佛教经藏从何而来？”

　　石头洒然：“尽从这里去。”

　　有一次，行思叫石头送一封书信给南岳的怀让禅师，临行前对他说：“你送完书信以后，赶快回来，我拿把斧子给你住山。”

　　石头到了怀让处，还没有呈上书信，就问怀让：“不慕诸圣，不重已灵时，如何？”

　　怀让答：“你问得太高，何不向下问？”

　　石头说：“宁可永劫受沉沦，不从诸圣求解脱。”

　　怀让无话，石头转身就回转，行思问他：“这么快就回来啦。信送到没有？”

　　“没有。你给我的大斧子呢？现在给我。”

　　行思垂下一只脚，石头就恭敬礼拜。

　　评论

　　自主自立，自由自在。这就是“石头宗”的气派。

　　有一天行思对石头说：“我知道你早晚会离开曹溪的。”石头答：“我不从曹溪来。“行思说：“我也知道你的去处。”石头说：“你是禅师，莫乱说话。”

　　呵呵，得理不饶人，即便是对大师兄（实际也是石头的传法师）。

　　不求佛，不求鬼神，一切不求，哪怕永堕地狱也绝不委曲自己，这就是石头希迁的自尊高贵处，可爱处。

　　据说，当石头问怀让“不羡慕佛菩萨，也不特别看重自己的灵明时，如何？”这番话后，怀让的回答是：

　　“万机休罢，千圣不携。”

　　哇，十方三世诸佛都抓不住你啦。

　　如此洒脱，怀让、行思也不能令石头气短，为什么行思垂下的一只脚却能挫其锋芒，叫他心甘情愿下拜呢？

　　嘿，那把大爷子，行思已经许给石头了，石头用它砍倒南岳，如何不感恩下拜？如何还要拿着斧子找斧子？而且，就是行思下座去为他找来另一把巨斧，未必有他用过的那把好使。

　　一斧劈开南岳山，

　　鬼神至今心胆寒。

　　天罗地网浑打却，

　　雪山碧水观青莲。

　　好一个“不慕诸圣”，”好一个“不重已灵”。“休去，歇去，冷湫湫地去，一念万年去，古庙香炉去，一条白练去。”化为龙，去了？来了？

　　36、推诿的起源

　　我这里无奴婢。

　　——石头希迁

　　一次，有僧人来问石头：“如何是解脱？”

　　石头答：“谁捆绑你了？”

　　“如何是净土？”

　　“谁污垢你了？”

　　“如何是涅盘？”

　　“谁拿生死给你的？”

　　一天，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做爱，上帝发现后大怒：“你们得死，你们以后得汗流浃背受尽辛苦才能吃饱，女人生育时更是苦不堪言。你们滚出伊甸园吧！”

　　亚当故作委曲：“上帝，这事不怪我，是她勾引我的。”

　　夏娃无奈：“上帝，这事情我本来不会的，是那条蛇引诱我吃了那颗树上的果子才懂的。”

　　唉，那条蛇，也就是撒旦——古蛇怪谁呢？

　　这就是推诿的起源。上帝对此也当是哭笑不得，帐早晚要算到他的头上。这不，很多西方神学家早就这么干啦。

　　评论

　　佛陀一切教化，不过是叫人明白，一切都是自作自受。解铃还须系铃人。一切的痛苦灾难也得自解自消，一切的美好理想以至极乐世界也得你自己去创化开拓。

　　人说：“石头路滑。”嚯，不是他的路滑，而是耍滑头的人太多了。没学会轻功，又拖着那么多的东西，如何不在石头的道上滑倒呢？

　　一切责任都要自己负担，这也太为难人了吧？

　　怕？那就去求神拜佛赖别人。只是那代价更高昂，风险也更大，而且很难说就能真的推诿掉那不想负责的东西。

　　真想推诿吗？

　　奴婢就是一切推诿者的报应。

　　37、跶倒你没得？

　　不论禅定精进，唯达佛之知见。

　　——石头希迁

　　一僧来问：“如何是佛法大意？”

　　石头：“去问露天的柱子。”

　　“学人不会。”

　　“我更不会。”

　　“如何是禅？”

　　“砖头。”

　　“如何是道？”

　　“木头。”

　　大颠问：“古人说，道有道无都是诽谤佛法，请师父解除疑惑。”

　　石头：“一物也无，解除个甚么？”

　　道悟问：“如何是佛法大意？”

　　石头：“不――得――不――知。”

　　“向上还有更妙的没有？”

　　“长空不碍白云飞。”

　　邓隐峰别过马租道一，要到石头处参学，马祖跟他说：“石头路滑。”邓峰自信地说：“竿木随身，逢场作戏。”他到了石头处，就绕着禅床走了一圈，振动手里的锡杖，问石头：“是什么宗旨？”石头大叫：“苍天苍天。”邓隐峰无话回答，回去求教马祖，马祖就教他：“你再去问，等他回答的时候，就嘘他两声。”

　　邓隐峰再见石头，还没等他说话，石头先就嘘了他两声。邓隐峰无奈，回去马祖笑道：“早跟你说了，石头路滑。”

　　评论

　　禅，是没有套路的。邓隐峰的心机聪明在石头那里，一无用处。

　　长空不碍白云飞，

　　风云变换妙难测。

　　石头悬空无踏处，

　　跶倒多少聪明儿。

　　丹霞天然到石头那里，先不参拜石头，就进了大殿，跨在罗汉头上哈哈大笑。石头见之也大笑：“我子天然。”丹霞就下地礼拜：“谢师父赐法号。”后来马祖问丹霞：“石头路滑，跶倒你没得？”丹霞回答：“如果跶倒就无脸来见你了。”

　　丹霞为什么没有跶倒？

　　丹霞不是奴婢，天然自然，谁能跶倒他？

　　石头说过：“执事元事迷，契理亦非悟。”只有如丹霞，一派天然，敢作敢当，能上能下，才是禅者的本事。

　　38、你说哪儿不是佛

　　无为大道，平等不二。

　　——僧肇

　　一次，国民政府军政要员请太虚大师到南京说法。太虚坐火车从上海抵达南京，刚下火车，就面对许多军政要员及漂亮的女秘书撒尿，旁若无人，然后才与众人微笑寒暄。

　　南怀瑾先生自称听闻这件事后，才第一次对太虚心生敬意。本来，南因为太虚的傲慢不逊一直耿耿于怀，因为有人送上一本南的师父袁焕仙先生的一本禅书，让太虚评点，太虚看后，说了一句“狗屁”。就把书扔到地上，南的同门听说后自然是大怒不平。

　　某夜，一学者见道悟禅师在厨房撒尿，大奇，就问：“师父不怕护法恨你？”道悟笑道：“你说哪儿不是佛？”接着解释道：“厕所在寺外，天寒夜黑，出去不方便，你以后晚上就在这里撒尿无妨。”

　　评论

　　丹霞天然在慧林寺遇天气大寒，就劈木佛烧火向，寺主怒斥：“你敢烧我木佛？”丹霞以锡杖拨火灰说：“我烧取舍利。”

　　“木佛如何能有舍利？”

　　“既然没有舍利，我再取两尊木佛来烧。”

　　寺主后来眉须脱落。

　　禅宗行者，一路撒野下来，煞是有趣，你眉毛胡子吹脱掉没有。气耶？喜耶？幸得那位寺主没去拿斧头拚命。唉，遇到这等不要脸，更不要命的家伙，难办。要遇上我，一定打110，叫警察来法办这帮疯子。

　　宁可委曲佛，也绝不委曲自己，这就是禅者。

　　两个都不愿委曲自己的人遇上在一起，如何办？

　　临济有招：“王登宝殿，野老讴歌。”

　　庄子有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了江湖。”

　　难怪今日离婚率这么高。

　　39、妙用本心莫修理

　　应机随照，泠泠自用。

　　——大颠宝通

　　韩愈与皇帝大臣等一日退朝下殿，见天上现七彩云，彩云中仿佛有佛菩萨相，众皆以为是佛现祥瑞，唯独韩愈抗辩说是自然现象，皇帝大怒，就找个理由把他贬了官。韩愈曾经写过一篇批驳迎请佛骨舍利的著名文章，上书皇帝后龙颜早就不悦了。

　　韩愈被贬到潮洲以后，慕名去见大颠禅师。韩愈把彩云现瑞之事说与犬颠，大颠笑着说：“的确不是佛现祥瑞。为什么？佛无相啊。那是龙天护法逗人高兴的玩笑罢了。”韩愈就说：“如果当时禅师在场，我就不会冤枉贬官了。”

　　一天韩愈问大颠：“春秋多少？”（年龄多少？）大颠提起念珠，说：“会么？”

　　“不会。”

　　“昼夜一百八。”

　　韩愈不明白。第二天又来，他先去问大颠座下的首座弟子，首座教他扣齿三下。见了大颠，韩愈又问“春秋多少？”大颠扣齿三下。韩愈很惊奇地说：“原来佛法无两般。”

　　大顿就问：“是何道理。”韩愈告知：“首座方才也如此。”大颠把首座叫来，打骂一顿，把他踢出了寺院。

　　韩愈告辞大颠：“弟子军州事务繁忙，要走了。佛法最要紧的地方，讨师父一句话。”大颠良久默然，韩愈手足无措。这时大颠的侍者不忍就敲了禅床三下。大颠转身：“你干什么？”侍者：“先以定动，后以智拔。”韩愈如释重负：“和尚门风高峻，弟子不意于侍者这里得个入手处。”

　　评论

　　“大颠老野狐，不曾辜负人。”首座、侍者聪明太甚，害苦了韩愈，“满目青山无寸草”，大颠叫人赤裸裸地，可惜“几多飞鸟尽迷林。”韩愈本来就不堪重负，现在还得多扛两根木棒了，活该。哪天扛不动扔下，才知大颠不辜负他。

　　一语一默不关心，

　　泠泠自用忌用情。

　　本来无事莫修理，

　　万壑松风听闲云。

　　韩文公，忙你的军州事务去吧，莫罗嗦。无事，珍重。

　　40、平常心是道

　　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无别怪解。

　　——天皇道悟

　　祟信出身穷苦，靠卖饼过活。他每天送10个饼子给道悟禅师吃，道悟总是留一个给他，他觉得奇怪，就问：“我卖饼给你吃，为什么留一个给我呀？”

　　“你拿来的，再还回给你，有什么过错呢？”

　　祟信听后，就呼然心动，不久就在道悟的天皇寺出家了。

　　祟信殷勤服侍道悟很久了，可是总也听不到师父给他讲一句半句佛法。有一天忍不住就问：“师父，我来这么久了，还没得听到师父指示佛法心要呢。”

　　道悟微笑：“从你到这里以来，我何尝没有为你指示心要呀。”

　　“何处指示？”

　　“你端茶来，我为你接着；你送饭菜来，我为你吃；你敬礼时，我为你低头。哪里不在为你指示心要呢？”

　　祟信低头思虑好久，无言。

　　道悟就说：“见则直下便见，思考就错过了 。”

　　祟信当下开解，道悟叫他：“尽到凡心的本分就行啦，不要再神神怪怪的。”

　　一次，有尼姑问祟信：“来生怎样才能转世为和尚？”

　　祟信：“你作尼姑多久了？”

　　“我是问如何能转世为和尚？”

　　“你如今是什么？”

　　“现在是尼姑身，你怎么不认得？”

　　“谁认识你？”

　　评论

　　这一则公案很亲切、很温馨，和风吹糙面，冷暖自心知。

　　但莫造作，只是平常。

　　头头是道，无增无减。

　　看似家常最奇绝，万千人错过了。只为不老实，不 安份，要在外面寻热闹。

　　唉，老释迦一句女身不能成佛，必须转为男身方可，折杀多少女流。要小心喽，佛也会骗人的。不信请看《法华绝》、《维摩经》，此时佛又说女流就是佛流、道流，“是则龙女顿成佛。”身见未除，管你男流女流，等是盲流。祟信不是瞎眼人，释迦、尼姑就瞒不了他。

　　我的朋友薇依往生香巴拉以后托梦给我，我问她：“你现在还是漂亮女人，在上面能成佛吗？”她说：“你告诉过我呀，女人能成佛。”然后就哈哈大笑。

　　男女平权，这是今天的人权共识。倡导一切平等的老释迦可不能再重男轻女了，免得女权主义者颠覆了你的法座。

　　当然，现面我们已经知道，老释迦是因为畏惧妥协于公众舆论，当时才说了一些让女人们的心寒的混帐话。

　　41、德山棒打无明鬼窟

　　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入巨壑。

　　——德山宣鉴

　　德山少年出家，精通律法经文，常常讲授《金刚经》，因为他俗姓周，人称“周金刚”。德山听说南方禅风大盛，心里很气愤：许多出家人花多年功夫读经修行，威仪、戒行一点不敢疏忽，都难得成佛，你南方一帮蛮子野人竟敢竟敢说直指人心，顿悟成佛。老子非得捣毁你们的老巢，消灭谬邪，以报佛恩。

　　德山挑着一些经书和自己写的《青龙疏钞》，一路豪壮向南行去。在快到澧阳的路上，见一个老太婆的路上卖饼，就前去买点心吃。

　　老太婆指着他挑的担子问：“这是什么？”

　　德山：“《青龙疏钞》”。

　　“讲什么经”？

　　“《金刚经》。”

　　“我有一个问题，你答得出，我就布施点心给你吃，如果答不出，你去别处买。”

　　“行。”

　　“《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不知和尚点哪个心？”

　　德山回答不出，只得立即离开，直奔龙潭而去。

　　到了龙潭，德山高声嚷道：“久仰龙潭，等到来，潭又不见，龙又不现。”

　　祟信应道：“呵，你亲自到龙潭了。”

　　一天晚上，德山在方丈室侍侯祟信。祟信对他说：“夜深了，你还不走？”

　　德山正跨出门去，又转回身说：“外面黑得很。”

　　祟信点了一支蜡烛给他。德山正要伸手接的一刹那，祟信吹灭蜡烛。德山由此大悟。

　　从此，德山烧掉自己写的《青龙疏钞》，不再嫉恨禅门。

　　评论

　　德山捣禅未遂，以后就提一根大棒好打：“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唉，他没在外面讨到便宜，就也要打杀天下讨便宜的人：“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

　　点心没吃到，

　　烛光人吹了。

　　从此更不疑，

　　猛火烧疏钞。

　　找到那个吹不灭、烧不掉的就稳当了。

　　找什么找？

　　无明鬼窟棒打掉。

　　偏就遇着不吃棒的，洛浦接住打来的大棒，往前一送，德山只得回方丈室休歇。

　　棒打虚空不好玩，

　　躺在床上两安闲。

　　42、孤峰顶上的啸一声

　　灼然一切处，光明灿烂去。

　　——药山惟俨

　　药山博通经论，严持戒律，一日忽然长叹：“大丈夫当离法自净，怎么能拘泥于鸡毛蒜皮的琐碎事呢？”于是就去参访石头。

　　“请和尚莫谈三乘十二分教，慈悲开示点切实的。”

　　石头答：“那么也不得，不那么也不得，那么不那么总不得。你怎么办？”

　　药山无招。

　　药山另去参见马祖道一，马祖对他说：“我有时教你扬目瞬目，有时不教你扬眉瞬目，有时扬眉瞬目的是，有时扬眉瞬目的不是。你怎么办？”药山于言下大悟。

　　药山有一天在石头上打坐，石头问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物不为。”

　　“那么就是闲坐了。”

　　“如果闲坐就是有所为了。”

　　“你说不为，不为个什么？”

　　“十方三世佛也不晓得。”

　　药山某夜登山经行，忽见云开见月，大啸一声，声震十里。李翱听闻后写了一首诗赞叹：

　　选得幽居惬野情，

　　终年无送亦无迎。

　　有时直上孤峰顶，

　　月下披云啸一声。”

　　评论

　　药山问道吾：“枯者是？荣者是？”

　　道吾答：“荣者是。”

　　药山：“灼然一切处，光明灿烂去。”

　　药山问云岩：“枯者是？荣者是？”

　　云岩：“枯者是。”

　　药山：“灼然一切处，放教枯淡去。”

　　切实处，要人自是自适，于一切问题矛盾中彻底解放出来。

　　扬眉瞬目莫非意，

　　相对无言万千情。

　　两人谈恋爱，那份微妙会心处，他人如何领受。

　　悠悠野情，

　　太虚唯遗独孤魂。

　　放怀一啸月宫动，

　　应是嫦娥曼妙呤。

　　万古芳心烂漫处，

　　银河风浪了无声。

　　43、大悟不拘于小节

　　但自怀中解垢衣，谁都向外夸精进。

　　——永嘉玄觉

　　永嘉初到曹溪，绕着慧能走了三圈，手里拿着锡杖，卓然独立，一声不吭。

　　慧能喝斥：“出家人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从哪里来？如此傲慢？”

　　永嘉：“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管不了那许多礼节了。”

　　“为什么不去体会明了那个无生、无速的?”

　　“体会就无生死，明了就无迟速。”

　　“如是，如是！”

　　众人愕然。永嘉这才按出家人的规矩参拜慧能，拜完就要走人。

　　慧能就说：“走的太快了吧。”

　　永嘉：“本来没动过，哪有迟速 。”

　　“谁知道那不动的？”

　　“仁者你自生分别。”

　　“你甚得无生之意。”

　　“无生怎能有意啊？”

　　“无意谁能分别？”

　　“分别也不是意。”

　　慧能不由赞许：“善哉！善哉！住一晚再走。”从此，永嘉玄觉就有了“一宿觉”的外号。

　　永嘉着有《证道歌》，是参学禅宗的宝典，当代的宣化上人极喜欢《证道歌》，而且能背诵。道悟法师以《永嘉集》赠我：“我虽然不是从这本书悟入的，但这本书见地透彻，的确是很好的参考书。你参照看看，免得被那些乱搞名堂的人惑乱了。”

　　评论

　　没问题的人遇上没问题的人，睡一觉确实浪费光阴。庄子说“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心里有问题，情感有矛盾，纠缠在一起大是热闹。

　　佛是无依无赖的人，佛也是要打掉众生的一切依赖性的猛士。奈何今天的大德大师们强拉巧套，以培养弟子依赖服从为能事。唉，在外面找主子的，焉能不被套牢。

　　永嘉《证道歌》是很美妙透彻的歌谣：“君不见，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不除妄想？敢么？

　　不求真理？甘心？

　　心甘情愿洒然去，

　　无真烂漫是真佛。

　　平等真法王，

　　高下出猖狂。

　　但能无心亡凡圣，

　　联袂江湖唠家常。

　　44、盖天盖地去

　　我若东道西道，汝则寻言逐向；我若羚羊挂角，汝向甚处摸？

　　——雪峰义存

　　雪峰一次与师兄岩头同行，被大雪阻挡，不能前进，只好在鳌山镇上住旅店。岩头每日呼呼大睡，雪峰则一直坐禅。一天，雪峰大吼：“师兄！师兄！快起来。”

　　岩头睡眼朦胧应道：“干什么你？”

　　“你都睡好多天啦，快起来陪我坐坐，说说话也行。”

　　“唏，睡觉去。每天床上坐，恰似七村里土地庙的鬼神，坐的时间长了，你不怕魔魅人家男女啊。”（长期坐禅留下的影像，别人见到会以为是妖怪）。

　　雪峰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我这里不稳当，不敢懒散。”

　　“咳，我以为你他日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能播扬大教，怎么说出这等小家子话，没用的东西。”

　　“我实在是心里没有稳当。”

　　“果真如此的话，把你的见处一一报来。是处我与你证明，不是处我为你铲掉。”

　　雪峰就一一讲出：在盐官见上座讲色空大义，得个入处。岩头评论说：“今后三十年，不要再举着。”见洞山得过水偈“切岂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渠今天是我。我今不是渠。”岩头评论：“若这样，自救也不能彻底。”见德山我问“最上乘佛法，我有没有份？”德山打我一棒说：“道什么！”我当时如桶底脱了一样。岩头大声喝斥：“你没听说？从门入者不是家珍。”

　　雪峰大急：“那你说，以后如何才是？”

　　岩头大笑：“今后若想播扬大教，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

　　雪峰大悟，向师兄礼拜不已，连声大叫：“师兄，今日才是我鳌山得道啊。”

　　评论

　　雪峰在盐官、洞山、德山处，要说是也都是。只是见地还没有消融，“上师障”极深。待岩石激扬，才掀翻了蛋壳。

　　学人每每在受用处受困，在悟入处闷缸，所谓“月明帘下转身难。”

　　我初向佛日和尚学净土，得一个安心阔气处，不意就沾着出不得，方才找到一个出口透气，又因为对师信赖极深而出不来，师几次冷不丁一句话：“不要被和尚骗了。”这才慢慢识得无师的好处。

　　自法自师，

　　师自师法，

　　无师无法是妙法。

　　雪峰悟迹一扫，见地顿空，师障无存，就有了妙处。有人问：“和尚见德山，得个什么，便休去。”雪峰答：“我空手去，空手归。”

　　两手空空，

　　天地胸襟一窟隆，

　　嗡啊轰。

　　45、坐禅岂能成佛？

　　夫出家者，为无为法。天上人间，无有胜者。

　　——南岳怀让

　　怀让初参慧能。慧能问：“甚么处来？”“嵩山来。”慧能紧追：“甚么物恁么来？”怀让无语。经过八年，忽然有所省悟。就去告诉慧能：“我有个会处。”

　　慧能：“是什么？”

　　怀让：“说似一物就不中。”

　　“还需要修证不？”

　　“修证则不无，污染即不得。”

　　“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你是如此，我也如此。西天祖师般若多罗授记你座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莫对他人乱说。”

　　马祖道一在南岳坐禅。怀让前去试探：“大德坐禅图个什么？”道一回答：“图作佛。”

　　怀让就找来一块砖，在道一的茅棚前磨个不停。道一奇怪就问：“磨砖干什么呢？”

　　怀让：“磨作镜子。”

　　“磨砖怎能成镜？”

　　“坐禅又如何能作佛？”

　　“如何才能作佛？”

　　“如牛驾车，车不走，打车还是打牛？”

　　道一无言以对。

　　怀让一路追击到底：“你是学坐禅，还是学坐佛？若学坐禅，禅非坐卧。若学坐佛，佛非定相，于无住法，不应取舍。你若坐佛，就是杀佛。若执坐相，非达其理。”

　　道一如饮醍醐，欢喜礼拜，问道：“如何作用，才契合无相三昧？”

　　怀让大喜：“你听我的偈颂吧：

　　心地含诸种，

　　遇雨悉皆萌。

　　三昧华无相，

　　何坏复何成。”

　　道一当下心意超然。

　　评论

　　一般人会惊怪，禅门中居然有不少预言、授记，例如般若多罗预言怀让门下出一神驹马祖道一。许藏传密宗授记预言，禅宗何独不能？是何道理？怪许多人不知禅宗正是我汉地的大密宗，禅门多少密因密行又岂能为外人随意知晓。

　　“外离相是禅，心不动是定。”这是慧能对禅定的描述。禅宗破除了对坐相、定相的执着，却又令一帮瞎眼汉执着于空无相、心不动。咳，做人师难。

　　本来无相，何妨无量相；

　　本来不动，不碍无住行。

　　每每听人夸赞，谁谁谁能坐禅一天，十天，无数天。唉，可怜。果真如此，石块早就成佛作祖了。听佛日和尚说，很多老禅师为了标榜坐相，把腿子、身体都坐坏了，可还是强撑着，可笑。也时常听闻多有喇嘛闭关闭出一身病，腿子闭坏的不少。当然，作为一种生命科学的探索试验，坐禅不失为一种成本风险较小的方法。

　　坐地日行八万里，

　　闲观潮起又潮落。

　　46、道不用修莫污染

　　所谓平常心：无造 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

　　——马祖道一

　　大珠慧海初参马祖，马祖问：“从何处来？”大珠：“越州大云寺来。”

　　“来干什么？”

　　“来求佛法。”

　　“我这里一物也无，求什么佛法？自家宝藏不顾，抛家散走作么？”

　　“哪个是慧海的宝藏？”

　　“现在问我的那个，是你宝藏。一切具是，更无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外求？”

　　大珠因此自识本心，踊跃礼谢马祖。

　　一位和尚问：“为什么说即心即佛？”

　　马祖答：“为了让小儿不哭啼。”

　　“不哭时如何？”

　　“非心那佛。”

　　有一个官僚来问马祖：“吃酒肉是，不吃酒肉是？”

　　马祖答：“若吃是中丞你的俸禄，不吃是中丞你的福份。”

　　评论

　　马祖道一说：“夫求法者，应无所求，心外无别佛，佛外无别心，不敢善，不舍恶，净秽两边不依祜。要用便用，求什么求？”

　　宇宙便是吾身，

　　吾心便是宇宙。

　　认得真，信得准，哪还有个修证，有个求索？用即是。

　　佛法是个个都可享用的、运用的公共财富，不是哪家的私库私银。

　　47、饥来吃饭困来眠

　　求大涅盘，是生死业，

　　舍垢取净，是生死业。

　　————大珠慧海

　　很多僧人来参学，慧海就说：“禅官！我不会禅，不要站久了累着，休息去。”

　　一僧问：“如何是佛？”

　　慧海答：“清谈对面的非佛而谁？”

　　众皆茫然。

　　僧人继续追问：“禅师说什么法度人。”

　　慧海：“贫道未曾有一法度人。”

　　僧人大怒：“你禅师家浑蛋如此。”

　　一个律师来问：“和尚修道，还用功不？”慧海答：“用功。”

　　“如何用功？”

　　“饥来吃饭，困来即眠。”

　　“一切人都如此，同师父一样用功吗？”

　　“不同。”

　　“为什么不同？”

　　“他人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思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呐。”

　　有人问：“儒、释、道三教同异如何？”慧海答：“大量者，用之即同；小机者执之即异。总是从一性上起用，时机、见地差别成三。迷悟由人，不在教之同异。”

　　评论

　　我们的心如果充满了矛盾问题，因此一切事情莫不是矛盾问题，没完没了，解脱无期。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问题越扰越多，矛盾越弄越大。

　　禅者不管这许多罗嗦，一棒打杀，教你老实安心吃饭睡觉以后再作商量，商量个什么？

　　山东河北没商量，只是太平无事。

　　你心里太和了，有事无事都无碍，种种教门都无妨。要用便用，不用便休。全是自性自心上的家常便饭。种种宗教派别，全是假名安设。能回到自家身心作用上来看，本就是一体铺排，枝枝节节如何蒙得了你？

　　嘿，禅师们真是浑的可以。

　　只为众人大聪明，寻枝弄叶不知休。

　　心无问题时，正是自心全体作用处。若知心本无问题，于一切问题处正是神通妙用处。

　　无问，

　　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48、鼻头今天不痛了

　　迥然无寄，一切不拘，去留无碍。

　　——百丈怀海

　　百丈儿对随母亲进庙拜佛，指着佛像问：“妈妈，这是什么？”

　　“孩子，是佛。”

　　“样子与人差不多啊，以后我也要作佛。”

　　百丈陪马祖在寺外散步，见一群野鸭子飞过。马祖问：“是什么？”

　　“野鸭子”

　　“哪里去了？”

　　“飞过去了。”

　　马祖突然抓住百丈，扭他的鼻子，百丈痛得大叫。马祖狠声道：“你再说飞过去了。”

　　百丈于言下省悟。

　　回到寮房后，百丈哀哀大哭。同事问：“你哭什么？”

　　“ 我鼻孔被师父扭得好痛啊。”

　　同事去告诉马祖：“百丈哭个不停，他叫我来向你讨个公道。”

　　百丈呵呵笑道：“是他会了，你去问他。”

　　同事回来告知百丈：“师父说你会了，叫我回来问你。”

　　百丈呵呵大笑。

　　第二天，马祖升座讲法。众人刚刚集合，百丈就走人，马祖当即下座。百丈跟马祖到了方丈室，马祖问：“我刚才话都没说一句，你为什么就走人？”

　　百丈：“昨天被和尚扭得鼻头疼。”

　　马祖：“你昨天向什么处用心？”

　　“鼻头今日又不痛了。”

　　“你深明昨天的事。”

　　这就是百丈大悟的因缘。

　　评论

　　马祖师明知故问，这是下钩钓鱼了。一步步逼问，是挑逗 ，鱼饵很不错，防不胜防。扭鼻头，是叫百丈不得思——议的机会，此时是什么？

　　精彩尽从此中会，

　　马祖钓得锦鳞归。

　　马祖回寮大哭，实在是偷着乐了不踏实，得着好处还不饶人。后来的呵呵大笑，乃是洞房花烛夜，恋爱达到高潮了，这真是绝妙的“勾引者日记”。最后面便是结婚登记，虽然有点俗套，也是为了皆大欢喜。

　　这里的说三道四实在是多事，不如自己去谈情说爱来得刺激。

　　可别小看这个又哭又笑又闹的百丈，以后甩杆子、下勾子都很在行了。就如慧能从被狩猎者成为一个猎兽猎人的好手，百丈被马祖钓的一点不冤。

　　49、如何能够自由独立

　　佛是无求，人求之即乖；理是无求，理求之即失。

　　————百丈怀海

　　有一个老人随众听法，众人散去后，他还不走，百丈就问他：“你是什么人？”

　　老人说：“我不是人。于过去迦叶佛时，曾经住持此山，因为一个学人问我‘大修行人还落因果不？我说‘不落因果。’因为说错这句话，五百世堕落为野狐狸，不得解脱。求和尚下一转语。令我脱离野狐身。”

　　百丈说：“不昧因果。”

　　老人于言下大悟，礼拜说：“我已脱了野狐身，住在山后。请你们按亡僧的规矩葬我。”

　　百丈叫弟子在山后找到了野狐狸 的尸体，依法火葬。

　　评论

　　这一则狐仙得度的故事很有名，评点的很多。“心中心”的元音老人评说：“不落因果”实在是一点不错，只为他信不彻，心地不踏实才堕落为野狐狸的。

　　临济时代一个和尚说：“不昧因果，也未脱野狐身。”

　　这里就不凑热闹了。

　　有人问百丈：“如何得自由分？”

　　百丈说：“如今得即得。亦如香象渡河，截流而过，更无疑滞。此人天堂地狱听不能摄也。读经看教，语言皆须宛转归就自己。不被一切有无诸境转，即有自由独立分。”

　　那个不昧因果的是什么？

　　只那个不昧因果的，又何偿被因果套牢？

　　一切经教，一切言说，一切法，不可依凭，也不须舍离。运用无碍，全在于自性的自由独立、平等无住。

　　若无自由独立分，

　　经论全是轮迥语。

　　50、大唐国内无禅师？

　　不道无禅，只是无师。

　　——黄檗希运

　　黄檗在天台山遇到一个和尚，言笑甚欢，如旧相识老朋友。黄檗看这个和尚目光如电，仿佛能射到人的心里，就好奇地与他同行。路途中突然河水暴涨，黄檗一看过不去，放下斗笠锡杖，就地休息。那和尚邀黄檗同渡。

　　黄檗说：“兄长要渡自渡。”

　　那和尚就凌空束衣，踏波而过，如履平地。过了大水沟以后，那和尚回头叫：“渡过来！渡过来！”

　　黄檗怒喝：“咄！这自了汉。我要早知道你装神弄鬼，非砍断你的脚不可。”

　　唐宣宗出家做沙弥的时候，一天看到黄檗上殿拜佛就问：“不着佛求，不着法求，不着僧求。长老你礼拜是求个什么？”

　　黄檗立即答道：“不着佛求、法求、僧求。”

　　“那你礼拜有什么用？”

　　黄檗就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沙弥大叫：“你个粗人！”

　　黄檗：“这里，是什么人？说粗说细。”一边说一边又给了他一记耳光。

　　评论

　　黄檗的师父一次问他：“去什么 地方啦？”黄檗 答：“大雄山下采菌子去来。”

　　“还见大虫么？”

　　黄檗便作虎啸声。百丈拿一把斧子作砍虎状。黄檗就迎胸击了百丈一掌。百丈笑呵呵走了。

　　这黄檗敢打师父，也敢打未来的皇帝。甚至敢骂神僧。哈哈。

　　大唐国里无禅师？

　　那是叫你自禅自师，不要被天下禅师糊弄了，不要被神奇特异欺侮了。

　　不求佛、法、僧、与佛、法、僧做朋友，礼节还是要的。

　　无敬无不敬，

　　无求是精进，

　　三个大宝贝，

　　是你精气神。

　　51、出头之日

　　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

　　————百丈怀海

　　古灵神赞禅师四处行脚，在百丈处开悟以后，回去见他原来的受业师父。他的师父问他：“你离开我到外面走这么长时间，得到什么事业？”

　　神赞回答：“并无事业。”

　　他的师父瞧不起他，就叫他打杂干活。

　　有一天，神赞为他的师父搓澡，在搓背时轻拍了几下背说：“好一座佛堂，而佛非神圣。”他的师父怪而回头看他，他就说：“佛虽然不神圣，也能放光。”

　　有一天神赞见他的师父在窗下看经书，正好有蜜蜂扑腾窗子想飞出去，就说：“世界如许广阔，不肯出。钻他人故纸堆，驴年去！”

　　他的师父有所省悟，就请神赞升座说法。神赞举唱百丈宗风：“灵光独耀，迪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

　　师父于言下感悟，就欣慰地说：“想不到我垂垂老矣了，还能得闻如此无上妙法。”

　　评论

　　这是一个禅门报答师恩的好例子。

　　神赞的师父从善如流，能谦虚下问，如此胸襟，也真了得，难怪能有所悟入。修行人利锁易解，名缰难除，神赞的师父能打破辈份、尊卑、名位的拘绊，难得，可敬。

　　呵，好一座佛堂，就在许多人厌恶的肉身上。好一尊佛，就在眼耳鼻舌身意中进进出出，放光动地。

　　但得平等无凡圣，

　　肉身原来是法身。

　　我身他身虚空身，

　　非神非圣真神圣。

　　日月星辰，山川草木，尽是经文。谁写的？莫忘了主人公，许你解读有份。

　　52、山下投胎作水牛

　　夜来好风，吹折门前一枝松。

　　——南泉普愿

　　南泉庙里养得有一只猫，西堂和东堂的僧人为了争夺这只猫的抚养权争吵了起来。

　　南泉遇上这帮徒弟为争猫而大吵大闹，就向众人说：“你们说的明白就算救了这猫一条命，说不明白我杀了这只猫。”

　　众人无言以对，南泉当即就杀了这只猫。

　　赵州从外面回来，南泉这把这件事情说给他听。赵州听完就脱下鞋子放在头上，大摇大摆地出门去了。南泉感慨地说：“你当时如果在场，那只猫就可以不死了。”

　　南泉很老了，首座弟子问他：“师父百年以后到什么地方去？”

　　“山下作一头水牯牛去。”

　　“我可以追随师父去吗？”

　　“你如果跟我，就衔取一根草来。”

　　评论

　　唉，弟子们一只猫也放不下，难怪南泉恼怒动了杀机。

　　赵州头脸不要了，猫啊狗啊的哪还会放在心上，可惜来晚了。

　　佛门有戒律，不得杀生，南泉偏敢杀生，也真是的，为慈悲弟子不惜来生作马牛。

　　南泉不过是叫弟子无争。无争才能放生，无心才能无争。

　　头脚无分别，

　　猫儿得放生。

　　爱恋共猫死，

　　看你如何争。

　　南泉遗言：“星翳灯幻亦久矣，勿谓吾有去来也。”

　　这老和尚早就识得幻化的主人公，怪不得不怕来世作水牯牛去。不出得幻化网的，可别乱杀无辜。杀生抵命，久债还钱，抵赖是赖不过去的。

　　53、老流浪汉赵州

　　七岁儿童胜我者，我即问他；百岁老翁不及我者，我即教他。

　　————赵州从谂

　　赵州问新到的僧人：“曾到过这里？”

　　僧人答：“曾到。”

　　赵州：“吃茶去。”

　　又来了一个僧人，赵州问：“曾到过这里？”

　　僧人答：“没来过。”

　　赵州：“吃茶去。”

　　当时在场的院主疑惑了，就问赵州：“为什么曾到也叫吃茶去？不曾到也叫吃茶去？”

　　赵州高声召呼：“院主！”

　　院主应声：“在。”

　　赵州：“吃茶去。”

　　评论

　　当时禅堂，有吃茶的规矩，对初来的与曾经来过的区别对待。赵州破例，都教他们吃茶去。

　　赵州是个老江湖，老流浪汉行脚三十年，到80岁才安住下来。吃茶的那点丛林规矩如何拘束得了他。赵州叫院主于规矩中得自由，不自由就太辜负了赵州一片苦心。苦心？无心？

　　有僧人问赵州：“学人初来乍到，乞请师父指示！”

　　赵州说：“吃粥了没有？”

　　“吃过了。”

　　“洗钵盂去。”

　　朴实无华，廓然无圣，这就是赵州。

　　法演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庭前柏树子。”

　　“和尚莫拿物境戏我。”

　　“我不戏弄你。”

　　“如何是佛法大意？”

　　“庭前柏树子。”

　　赵州家的柏树真好。是妙色身如来，是广博身如来。

　　“金佛不变炉；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内里坐。菩提、涅盘、真如、佛性尽是贴体衣服，亦名烦恼。”

　　金佛、木佛，泥佛和柏树有何分别？“一心不生，万法无咎。”

　　赵州曾说：“念佛一声，漱口三日。”有人问：“哪个是和尚的上师？”赵州答：“阿弥陀佛。”

　　佛不自见，以柏树，以金佛、木佛、泥佛再现。现过什么？

　　“吃茶去！”

　　廓然无圣无不圣，

　　庭前柏树仍森森。

　　自从喝了赵州禅，

　　懒与他人去辩经。

　　54、尽十方世界是沙门眼

　　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是全身。

　　——长沙景岑

　　长沙游山归来，首座弟子问：“师父去哪里啦？”

　　长沙答：“游山来。”

　　“游到什么处？”

　　“始从芳草去，又逐落花回。”

　　“大似春意。”

　　“也胜秋露滴芙蕖。”

　　一个秀才问长沙。“南泉迁化向甚么处去？”

　　长沙：“东家作驴，西家作马。”

　　“学人不会，这是什么意思？”

　　“要骑就骑，要下便下。”

　　有僧问长沙：“如何是平常心？”

　　长沙：“要眠即眠，要坐就坐。”

　　“学人不会意意旨如何？”

　　“热即乘凉，寒即向火。”

　　“向上一路，请师指明。”

　　“一口针，三尺线。”

　　“如何领会？”

　　“益州布，扬州绢。”

　　评论

　　十方世界乃至诸佛净土也不取时，这一路禅师的密因密行略略露出消息：

　　“东家作驴，西家作马。”

　　不为众生服务时如何？

　　佛日和尚有言：“左手痒，右手能不挠吗？”

　　有僧人问长沙：“如何是文殊？”

　　“墙壁瓦砾是。”

　　“如何是观音？”

　　“音声语言是。”

　　“如何是善贤？”

　　“众生心是。”

　　“如何是佛？”

　　“众生色身是。”

　　无聊无聊，

　　头头是道。

　　撞着碰着，

　　无非奇妙。

　　裁成天地谁人识，

　　绵绣河山已缝好。

　　55、横行天下临济禅

　　切要求取真正见解，向天下横行。

　　——临济义玄

　　有一天，首座道明问临济，“你来多久了？”

　　临济答：“三年。”

　　“参向过没有？”

　　“不曾参问，不知问个什么。”

　　“为何不去问问黄檗佛法的大意？”

　　临济就去问黄檗，还没说完一句话，黄檗就给他一阵暴打。

　　道明怂恿临济再去问。如此三次去问，三次被黄檗暴打。

　　临济跟道明说：“谢谢你激我问法。但恨我自己业障深重，明白不了深义玄旨，特来向你辞行。”

　　道明对他说：“你如果真要走，还是去与黄檗说一声。”

　　第二天临济去向黄檗辞行，黄檗对他说：“你不要到别处去，你去高安找大愚禅师，他一定为你说法。”

　　临济见大愚，问：“我三度向黄檗问佛法的大意，三次被他打杀，不知道我有什么过错？”

　　大愚哈哈大笑：“黄檗这样老婆心急切，爱死你没得商量，问什么有过无过！”

　　临济于言下大悟，就说：“原来黄檗佛法就这么点货。”

　　大愚突然抓住临济大吼：“你这尿裤裆的死鬼！你见个什么道理，速道，速道。”

　　临济就在大愚助下连打三拳，大愚拓开：“你师父黄檗整你，不关我的事。”

　　临济回到黄檗处，就把在大愚那里的行状说了，黄檗大叫：“大愚老汉饶舌，等他来了痛打一顿。”

　　临济：“不用等了，现在便打。”说完就给了黄檗一掌。

　　黄檗大乐：“这疯癫汉，来这里摸虎须。”

　　临济就大喝，黄檗叫侍者：“把这疯子带走。”

　　评论

　　本来无事可商量。

　　道明、黄檗老婆心切，也只为商量个无事，拳打掌出，直叫那帮骗子胆寒。至此，十方三世诸佛现前，也该挨临济拳掌。

　　一喝圣贤都逃逝。

　　一掌辟开自由门。

　　撒野发疯一路去，

　　天上天下任我横。

　　佛陀“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圣旨早已发出，谁人接招。

　　临济小厮儿，气宇等法王。

　　普化骂得好，黄檗会揖让。

　　普化曾骂过临济：“临济小厮儿，却具一只眼。”

　　禅门风光，后来大半被临济占去，奈何？

　　56、向里向外逢着便杀

　　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

　　——临济义玄

　　临济要去见凤林，路上遇到一个老婆婆。老婆婆问：“去哪里？”

　　临济：“去凤林。”

　　“刚好凤林不在。”

　　“哪你去哪里？”

　　老婆婆不答自个儿往前急走。临济叫道：“老婆婆！”老婆回头，临济大笑：“谁说不在！”

　　到了凤林处，凤林问临济：“有事情，问得不？”

　　临济：“何必剜肉作疮。”

　　凤林：“海月澄无影，游鱼独自迷。”

　　临济：“海月即无影，游鱼何得迷？”

　　“观风知浪起，玩水野帆飘。”

　　“孤蟾独耀江山静，长啸一声天地秋。”

　　“任张三寸挥天地，一句临机试道看！”

　　“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莫献诗。”

　　凤林不说话了。临济就作了一首偈颂：“大道绝同，任向西东。石火莫及，电光罔通。”

　　临济去拜达摩祖师塔，塔主问他：“你先拜佛？还是先拜祖师？”

　　临济答道：“佛和祖师，我都不拜。”

　　塔主大惊，问道：“佛和祖师与你有仇？“

　　临济不答，拂袖而去。

　　评论

　　临济说：“你若求佛，就被佛魔摄；你若求祖，就被祖魔缚。有求皆苦，不如无事。”

　　种种佛法妙说巧施，不过是为人去缠解缚，一切魔都是情执磨出来的，你求什么就要被什么魔。无求时如何？

　　要用便用，不用便休。

　　用佛用魔，用语言文字，用沉默呼噜，全是你自己本份事，赖别人不得。

　　57、一口吸尽西江水

　　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

　　——庞蕴

　　一次庞蕴问石头：“不与万法为侣的是什么？”石头用手掩住他的口，庞蕴豁然省悟。

　　庞蕴后来又去回马祖：“不与万法为侣的是什么？”

　　马祖大笑：“等你一口吸尽西江水，就向你说。”庞蕴由此大悟。

　　有一天庞蕴指着空中的雪花说：“好雪！好雪！片片不落别处。”

　　当时傍边有一个禅客奇怪就问：“落在什么处？”

　　庞蕴就击了他一掌。禅客怒道：“不得乱来。”

　　“冤枉你是禅师，阎王老子放不过你。”

　　“居土如何？”

　　庞蕴又给了禅客一掌：“眼见如盲，口说如痖。”

　　评论

　　庞蕴是禅门有名的大居士，敢拿出家禅师开涮，厉害。

　　有一天，庞居士对他女儿灵照说：“古人讲，明明百草头，明明祖师意。你如何领会？”

　　灵照就笑：“老老大了还说疯话。”

　　庞居土：“你干什么？”

　　“明明百草头，明明祖师意。”

　　报应，这灵女敢折杀老子。

　　庞居士作了那首运水与搬柴的偈子，石头赞许。运什么水？搬什么柴？赞许什么？禅门诡诈，无事起波澜。

　　只因无事，气象万千，

　　波澜壮阔莫参看。

　　庞居士说：“若问日用事，即无开口处。”唉，秘密在无说无知处。要么，庞居土的女儿怎么能先他一步坐脱合掌立亡，庞居士又如何能自在走人。可见，禅门在耍嘴皮子之外，大有事在。还是莫说为好，免得害人不浅。

　　好雪！好雪

　　片片不落别处。

　　58、天下罗嗦数禅门

　　一任话语，即不堕门风。

　　——石头希迁

　　有一天，我突然有了一个疑问：禅宗标榜不立文字、置经骂佛，为什么还造了一部经、万首偈，更有数不清的诗词语录、公案？

　　唉，不把汉字糟踏个够，禅门看来是誓不罢休的。

　　诗人阿钟对我说：“好的写作者是要说许多废话的。文字里若不多兑些水，不好消化。”

　　憨山大师禅悟以后，引发诗兴，每日作诗不止，如滔滔江河泛滥，不得已叫人把自己反锁几日，大睡一场，才把诗病治好。

　　这就好比互联网，打开网络，一不小心就会受到病毒入侵。

　　消化不好尽成毒。

　　佛语也罢，禅话也罢，尽是他人口水糟粕，吐不掉时如何？

　　等你饮干四海水，看还有没有口臭？

　　道，可道，非常道。

　　一时，愚公梦入太虚幻境，见一白胡子老头吟道：

　　茶花树下茶花味，

　　百果树上百果味，

　　无花果树无花味。

　　看似花不是花。

　　看似树不是树，

　　花似果不是果。

　　一片白痴。

　　吟完突问：“如何是白痴”？

　　愚公回道：“有人看到枝叶，有人看到花果，有人看到树干，尽是白痴。”

　　“看到地下的树根又如何？”

　　“还是白痴。“

　　白胡子老头哈哈大笑：“不见一切时如何？”

　　愚公：“还是白痴。”

　　“好一个白痴。不陪你玩啦，待会找几个仙女陪你玩。”

　　评论

　　呵呵，愚公这回开窍了，还得到了一份奖赏。

　　万水千山难尽欢，

　　漫将身心寄渊默。

　　莫问活不活，

　　生死一股坐。

　　坐化三千大千界，

　　携妾带洒还故国。

　　王孙应犹在，

　　笑我是情佛。

　　友人大笑：“你最大的愚蠢是色心不死。”

　　你哪个心能死？

　　曾听人言：“无酒无色，不成大道。”

　　和尚笑我：“你只合做西方三剩？”

　　我问：“哪三剩？”

　　“酒狂、诗狂、情狂。”

　　“呵呵，当叫东方三狂。”

　　行人莫与路为仇，

　　法不缚人法何咎。

　　酒耶？情耶？诗耶？性耶？暴力耶？

　　哪有一法可舍。

　　佛耶？神耶？圣耶？凡耶？哪有一法可靠？

　　友人怒我：“任你猖狂，万劫去流浪。

　　大同世界多狂荡，

　　谁人梦到太和乡。

　　拉来佛魔同饮酒，

　　自尊尊他但平常。

　　59、偶像的日午

　　哪个不佛？哪个不南无？

　　——佛日

　　一次佛日和尚对我说：“悬崖撒手，大难。”那时佛日正坐悬崖边上，两支脚悠来荡去的，让你心里慌来晃去的。

　　我问：“如何撒手？”

　　佛日答：“不撒手也得撒手。知此就是撒手。”

　　“还有方便没有？”

　　“撒手跳下去，阿弥陀佛会接住你的。”

　　佛日大笑：“老婆都不敢送人，撒的什么手？”

　　“老婆何必送人，早晚她也会走，过一日是一日，挺好？”

　　这呆汉。

　　评论

　　爱别离苦，种种苦，愚公都受够了。不受行吗？佛说不受为正受，受而不受是妙受。

　　受够了，不想受，就会去找老大，这个宗教，那个大德，一路拜一路求下来，偶像都纷纷复活了。

　　尼采在百年前高呼：“打倒一切偶像！”那时是偶像的黄昏时代。

　　国人在高呼“打倒孔家店”以后，也出过许多打手。可是今天我们发现许多新店家捧出了无数的新偶像，许多老店家的偶像又重新敲锣打鼓粉墨登场。

　　偶像的日午，

　　太多的人匍匐在地，

　　太多的人摇滚蹦的，

　　心里都憋着股劲，

　　他妈的！

　　某日，与道悟禅师言及此，禅师说：“为此我已经准备好了一条大棒，要再一次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遂引为方外同志、自由盟友。

　　不愿自作自受，不敢悬崖撒手，佛只好找来十方三世佛叫大家好受。

　　尼采参的是狂禅，只是他在不受神欺不受人惑后，欺侮众人也欺侮自己，最后疯啦，抱着路上一匹拉车的老马一边亲一边叫唤：“我亲亲的兄弟。”这时的尼采当有所省悟。

　　毛润之文革时期带领全国人民参狂禅，结果自己成了一尊巨大的牛鬼蛇神。

　　唉，那些打倒偶像的打手小心啦，别忘了打掉自己。

　　一切平等，

　　天下太和。

　　你尊我尊，

　　南无世尊。

　　60、太和人格

　　我自横刀向天笑，

　　去留肝胆两昆仑。

　　——谭嗣同

　　“将头临白刃，犹似斩春风。”

　　这是禅门豪杰壮士语。

　　后世禅宗，油头滑脑的多有人在。嘴皮子上的万千机锋，消磨了大雄无畏的神勇。好在深深海底行的行者也代不乏人。

　　李贽含冤不受辱，引颈自刎；

　　紫柏牢中就义；

　　憨山犯忌流放充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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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份担当的坦然，那一份无怨无悔的阔气，接续了禅门的筋骨。

　　谭嗣同的夫人信仰净土宗，先谭嗣同故去。谭嗣同写了一篇情致宛约的悼文：“你在极乐世界等着我，不久我就要来与你同醉莲乡。”戌戊变法失败，谭嗣同本可以逃亡日本，但他以为“中国变法未有不流血的，我当流血。”于是慷慨赴死，血染北京菜市口。

　　生死置之度外，

　　道义方寸主张。

　　担当不为逞强，

　　莲心晕红太阳。

　　内外魔侵谁抵挡，

　　禅风过处百花香。

　　评论

　　禅者的慧剑，原是为了打击一切侵略者。

　　天地太和，一切音声尽法语；

　　众生平等，自由自在是世尊。

　　老子说：“天大，地大，道大，人也大。”

　　一粒砂子，一朵梅花，一个人，一个神，万千佛，无不大也。

　　你大，我大，他大，就是太，就是平等的自尊，就是本源自性天真佛。大你大我大他平等自在地生活在一起，就是和，就是“自由人的联合体。”

　　禅者开显的，就是太和人格；

　　禅者证悟的，无非太和境界。

　　大同当休，独裁得走，太和大有。

　　自性——如来，这不二非一的原始玄渊，是一切众生自有、大有、共有的生生之源，是禅者所本、所张、所行的昆仑青莲。

　　万紫千红春意闹。

　　心非太和莫问禅。

　　老大害人，自大害群〔后记〕

　　后羿见一大群小孩子辩日，那时天上有10个太阳。

　　一个小孩说：“这个太阳最大。”

　　另一个小孩说：“那个太阳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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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群小孩争论不休就打了起来，后羿见他们打的不可开交，火啦：“别争啦，老子把10个太阳射下来，不就知道哪一个最红最大了！”

　　后羿连发数箭，九个太阳落地。那群小孩子傻啦 ，其中有一个聪明的小鬼就说：“你得留下一个照亮，好让我们看。”

　　后羿罢手。

　　亏得那个小孩，要不黑天黑地的，争什么争？

　　一个禅者见一伙人争论不休。

　　甲说：“我们老大最大。”

　　乙说：“我们老大最阔。”

　　…………

　　这伙人为了争自家的老大最大最阔，争得头脸充血，最后激烈到拳脚相加、刀斧相向。

　　禅师见状，就劝道：“你们何苦为老大争来斗去的。你们可知？你们老大不一定领情的。”

　　这伙人一想有理，就罢战了。

　　不一会，就听到这伙人中有一个大叫：“我最大。”

　　有人叫板：“你没我大。”

　　如此，这伙人为了争谁是老大又打了起来。

　　禅师苦笑：“老大害人，自大害群。”

　　我友少农，读了这部书稿以后评论说：

　　“你的文字血腥气太重，有浊气，不够轻灵洒脱。”

　　咳，不是我的文字血腥气重，而是禅门本就是在刀光剑影中打开的；不是我不想轻灵洒脱，而是找一个安闲的人难。

　　不说啦。

　　老子说过：“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龙树说过：“我法尊贵，是一切斗争坚固根本。”

　　醉卧太和任浪荡，

　　息争罢斗出机锋。

　　可爱的半拉日巴唱着歌谣来了，请听：

　　“守护本来平常心，

　　遂忘无明之误谬。

　　身身观作佛三身，

　　遂忘希冀与畏怖。

　　此生来生平等观，

　　遂忘死生之恐惧。

　　以此幻身作我庙，

　　遂忘各自宗派寺。

　　言语道断为作证，

　　遂忘诠表解说义。”

　　愚公听到了这首歌谣，笑之，舞之，蹈之，像一个小孩。此时，他枯叶一样的脸开成了一朵花，一朵灿然飘然的花。

　　我把这首歌谣取名为《太和之歌》。

　　坐化三千大千界，

　　处处尽是太和乡。

　　熊晋仁2004、7、30香山塔后身
